【第二章 誤入蕩魂窟】
少年急忙一揖道:「小生正是擬攜舍妹遊山,老丈有何見教?」
老者四面看了一個,咳嗽了兩聲,低聲道:「二位一臉端正,出身不俗,小老
敢不冒險相告:二位可是由崇安來?難道無人告訴二位現在不宜入山麼?實不相瞞
,這幾年山上出了怪事,小老不敢多說,這幾夜犬吠甚急,有人半夜聽到笑聲,爬
上後山石崖查看,只見人影如煙,晃幾晃便進入山口不見。先以為有鬼,後來發現
黑影進村,有人輕輕拍掌說什麼等著要哩!第二天使發覺所有精壯的雄狗都不見了
。想宮內和尚決不會這樣貪嘴罪過,後山卻不是好路道,二位小小年紀何必犯這個
險呢?聽小老兒勸,天不早了,請到舍下歇足,明天回崇安去吧。雖沒什麼好招待
,自己打的獵味,和自己釀的米酒兒,倒可請二位嘗嘗新哩!」
少年拱手謝道:「老丈盛情心領,小生與舍妹也曾學過一些拳腳,走慣了山路
,實在有事入山,行再相見。」
少女早已不耐煩,當先走入山徑,少年心急,掉頭就追,心急忘形,一個起落
,便是數丈,轉眼消失在山徑曲折內,老頭不由歎訝而退。
在晚鐘送遠聲中,二人進入沖佑宮,但見殿宇巍峨,飛簷刺空,看如此宏大規
模,僧眾必多。姑娘當先一躍進門差點和照壁後轉出的一個和尚撞個滿懷,姑娘可
惱了,以為禿驢存心使壞,佔便宜,一聲嬌叱,便腳尖一點地,嬌軀便仰退三尺,
玉掌一翻,「閉窗掩月」,已打出右掌。那光頭卻是有急事趕出,腳底也自不弱,
猛覺香風撲面,以為天降艷福,兩臂一張,便想抱個結實。剛覺人影一晃,掌風已
當胸壓到,驚得「噯!」的一聲,竟全身仰跌,用「仙人擔」的功夫躲過,倒翻出
八尺,幾乎撞在照壁上,揚掌待敵,甚是狼狽。
少年見禿驢武功不弱,得自真傳,不由注視。只見他一張腫臉、腫眼泡,好像
睡眠不足,兩粒招子(眼珠)卻是隱泛浮光。身穿晃蕩蕩肥大僧衣,露出揚起當胸
的右臂,也是浮腫如水泡浮屍,並無大奇處。
那禿驢大約已看清了兩人,睜不開的腫泡眼動了幾動,作鷓茲笑道:「原來是
二位小檀樾,貧僧失禮了。請進隨喜,可有貴友同來?」
少年淡然道:「敢請住持高僧一見!」
禿驢豬眉一聳,乾笑道:「快夜了。二位檀樾想是遊山迷路,荒寺卻有下榻之
所,貧僧知客,方丈在主持夜課,先安置二位歇足如何?」言畢,必恭必敬,眼皮
下闔,與前判若兩人,轉身領路。
後面禪院果然隱傳梵貝經聲,木魚各各,少年倒以為自己多疑了。山寺僧眾多
習武功,無足為異,別以疑取人,把人估計錯了吧!
禿驢很慇勤地帶了兩人進東軒廳房,居然爐香裊裊,佛像莊嚴,布幔後另有竹
床,衾枕俱全,一無纖塵,大似靜室。
姑娘一空也不安閒,好像剛才的事已忘記了,先到神桌前敲敲木魚,打打銅罄
,連說「好玩!」
禿驢嘴角掠過一絲獰笑,打恭道:「二位請坐,貧僧即命人治備素齋伺候!」
說罷便急急走出。
少年見這光頭諸般做作,雖禮貌周到,不出於衷誠,且眼色神情間除了多偷瞟
了姑娘幾眼外,還有十分急遽之色,心中估惙,大有可疑,便借瀏覽全室壁上所掛
的佛像和信士們所恭錄的經言卷軸,看不出有何破綻。
那少女正在凝眸看著東壁一幅淺墨淡鈞的「達摩一葦渡江圖」,只見他赤足犢
褲,一掌當胸,僧衣齊膝,虯髯曲成團疊,雙目炯炯,虎虎有生氣,獅鼻闊口,莊
嚴中透著慈祥,真是名家手筆,栩栩如生。
少年也不禁神移地走上前去,姑娘一掠雲鬢,嫣然道:「師兄,你看畫得好麼
?聽師傅說過達摩老祖的故事。我們只學到易筋,只有大師兄和大師姐學到洗髓上
半章。還有下半章和胎化全部被人夜入少林香堂盜走。把廣慧大和尚氣得一佛出世
,二佛升天。請出少林歷代祖師神牌,瀝血發誓,如一年內不尋回失書,要自刎於
達摩神像前。除了派出少林全部高手外,並傳達摩帖,遍告武林各名門大派好友,
幫助搜尋。師傅因和大和尚是好友,風傳該書出現嶺南,師傅十年前曾將本門絕技
之一的「芥子須彌」內家上乘罡氣訣竅和廣慧大和尚交換易筋經和洗髓經上半章。
那大和尚別看他面團團,大肚皮的卻頂小氣,說什麼易筋、洗髓、胎化三部乃少林
鎮寺之寶,其中胎化一章曾失傳數百年。十年前出世,也為了它,鬧起一場武林大
劫,難得珠還合浦,已費盡心力。關外奪書之役,使少林三老受傷,後終傷發早歸
極樂。他自己在他師傅率領下,同三位師兄與強敵浴血苦戰。結果,除了他大師兄
負傷突圍,一去杳無消息,大約半途傷重倒地,暴骨荒山雪地外。他二師兄和師弟
當場橫屍,下一輩同門更是十九當場畢命,他自己得三老拚命救回,也挨了陰山雙
魅一掌,回寺臥床半年,服遍各派送來的獨門靈丹,又面壁五年,才消去掌毒。為
了此書,使少林元氣大傷,精華損失巨大。如非與師傅有生死交情,除易筋經為世
熟知,各大派獨門內功皆可比美,可以公諸同好外,洗髓經肯出借已是天大交情,
當時因他本門弟子正在練習下一章洗髓經,只將易筋經全章和洗髓經上半部交給師
傅,如不是這樣,恐怕三經全部會給人偷光,老和尚才真正四大皆空呢!師傅老人
家一聽少林失書,便急得什麼似的,不等達摩帖到,便命大師兄、大師姐和二師兄
分三路打聽,限定三個月不論有無消息,一律回山稟報,再作計較,而大師兄正是
南下一路。師傅因聽同道師叔伯們說起近年來嶺南出了不少利害的邪魔外道,各個
據險稱雄。因尚無確實罪證,且魔崽子們又不敢上中原一步,便讓他們猴子稱大王
。但認為這一路最艱險,才派大師兄來。不料半年多了,還不見回山,以大師兄平
日那樣敬師聽話,師傅又那樣疼愛他,連我們初步入門的功夫和易筋經也是由他代
師傅傳授我們呢!如無重大變故,決不會逾期不歸。師傅平日那樣天倒了也不在乎
的樣子,也急得三天不吃一點東西,坐禪也停止了。整日內不是關在房內呆沉思,
便是負手往鴻巖上佇立,一站就是半天,明明是憂念大師兄呀!再說大師姐天天背
人哭泣,幾次要私逃下山去尋大師兄,都被師傅老人家半山攔回,我看不但我們著
急,想師傅心中比我們史難受呢!好容易師傅發出信牌,通知各路同道好友代為打
聽大師兄行蹤,再把我們打發來,我們瞎跑了一個多月,連影子都不知道,如被別
的同道探出清息,我們那有臉去見師傅和同道兄弟姐妹們呀……」
小妮子像百靈鳥似的弄舌不休,一口氣說了這樣多的話,嚥了一口香津,竟跪
下蒲團,合掌當胸,對著達摩神像喃喃禱告:「你這赤足大仙,你寫的書被賊人偷
去了,你老人家怎麼不管呢?連累我大師哥不見了,你要保佑我把大師兄找回來啊
,如不……我不依你的……」
她一片天真,憨態可掬,直把冷靜雍容的少年急得直搓手。由小妮子一開口,
他便想攔阻她不說。大約知道這師妹的執拗性兒,如突然打斷她的話,她小性兒發
作,輕則幾天不理自己,重則和上次在韶關一樣,負氣半夜出走,把自己弄得提心
吊膽,進退維谷無法交代。還好,總算她走得不遠,因為銀子行囊在自己身邊,她
一人獨坐在驛道涼亭內掩面啼哭。而自己呢?也最愛這位小師妹,儘管她少不解事
,天真無邪,尚不懂得什麼情愛,總得讓她三分。何況,她認為同門師兄妹中也只
有自己相貌、年齡最配得這小師妹,只等她花發柳垂條,情竇一開,先給予恩惠,
再灌以柔情,還怕不如心願。
試想天下男人那個肯故意惹惱自己的愛人?好容易聽小妮子呱呱說完了,唯嬌
音嚦嚦,活像大珠小珠落玉盤,他全副耳神可在傾聽外面動靜啦,如發覺一有人在
偷聽,則立即出擊。
及聽外面並無聲息,又見小妮子禱告神像,口口不忘大師兄,心中不知何故,
泛起一點不是味兒。他那裡知道小妮子幼遭孤露,山居自然成長,胸無微垢,萬物
皆春。除了女孩兒家與生性本能同來的怕羞、矜持、熱情等少女特有徵候外,深山
習武,師門督課極嚴,平時以泉為鏡,以石為台,與鶴為友,與鹿同游,便是同門
師兄妹,也格於師訓,不苟言笑,真是「婷婷溺溺十五余,荳蔻枝頭二月初。」儘
管少女嬌憨,獨得師門寵愛,暇時爬樹摸鳥蛋,赤足捉魚兒,和同門師姐打打鬧鬧
,在她純潔的心靈內,除了師傅是嚴父而兼慈母,最得她敬愛之外,便是大師姐因
同性相近的關係,自然親密。對三個師兄,卻是最喜歡大師兄。因為大師兄溫厚樸
實,而胸羅兵甲,文武兼資,卻是渾金璞玉,大智若愚,這種聰明不露的潛力最能
感染,影響少女芳心。何況大師兄把她當作親妹妹,代師傳授武功,循循善誘,且
時常奉師命下山行道,回山總是揀些有趣的見聞告訴她聽,自然更使她崇拜傾倒了。
她不知什麼叫做愛?何況從無不良的影響輕拂她底芳心,更不懂男女間事了。
她所以著急,全出自人性,因同門義重,無限關切。同時,知道大師兄是大師姐最
喜歡、最尊敬的人,便即是她自己最喜歡、最敬愛的人。現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能不使她著急嗎?
少年無奈,正色道:「師妹,快起來,師傅在叫我們下山時,不是再三囑咐你
不要亂說話嗎?」他搬出師傅來教訓她了。
她像小麻雀似的站起來:「師傅只叫我在有閒人的地方,特別是茶樓酒館不要
多開口呀!沒有說不准我說話,這裡只有我和你。」一扭纖腰,背轉臉去:「你不
高興聽,不要聽好了!」言罷,氣鼓鼓的坐到神案旁的椅子上去。
少年急道:「好師妹,算你對,又是小兄不是!」
她一聳鼻子說:「總是你對呀,把我當作小黃毛丫頭,你看我不已經長大了,
高過你的肩頭呢……」竟跳到他身側:「比比!是不?」
少年哭笑不得,只好溫容徐徐道:「師妹,你聽小兄話,廣慧大師伯不應該喊
他大和尚,這是失禮。如被人聽到,豈不說師傅無禮教?你不知。那書固然重要,
廣慧師伯身為當代少林掌門人,面子和少林名譽同樣重要。何況香堂是少林最奧秘
,不為外人熟知的總樞要地。內供達摩老祖肉身神像,除掌門人每值朔望能進內親
手灑掃灰塵,上供禮拜外,任何人不准進去。門下弟子甚至有終身不得一見的,只
有藝成下山的弟子和參透少林本門武功包括三十六行功,七十二絕藝的特出人材才
有進香堂門外羅漢堂遙為跪拜的資格,比藏經樓還重要。來人竟能深入重地,聲息
不動地把書盜走,單是這份輕功已是驚人了。還幸未聞達摩神像被損毀,算是不幸
中之大幸。如神像稍有缺損,損毀在何處,掌門人便要自己用劍在自己身上挖割何
處。如頭部有損,他馬上要自殺神前了。你能怪他小氣和著急嗎?」
小妮子聽得出神,把翹起的嘴放平了,咋舌道:「廣慧大和……呀!大師伯的
本事聽說大著哩。但是聽師傅說,他也只參透三十六行功,四十八絕藝啊!而且只
精通其中小半,大半隻懂得不能利用如意哪!據你這麼說,歷代有誰能參拜達摩老
祖肉身神像呢?」
少年點頭道:「你說得有理,少林七十二絕藝,實在誰也不能兼通,便是只要
懂訣竅已是千中無一。不過小兄聽說九年前廣慧大師伯收到的一位俗家弟子,忘記
了他叫什麼名字?天生異稟,聰穎如神。隨師八年,竟能演譯七十二絕藝真髓,畫
圖註解,使廣慧大師伯自歎不如。他雖大半不能使用,但已融會大概,只是功力火
候未到而已。此事曾震動天下武林,傳為佳話。聽說那位兄台已在去年下山行道,
等我們找到大師兄,就可以請大師兄帶我們去找他,因大師兄和他最要好。」
小妮子聽得眉飛色舞,百花乍開,她笑得好美,拍掌連問:「好啊!你怎麼對
這樣好本領的人忘記他名字呢!真好記性……」
少年又似解嘲,又似帶著酸意說:「你急什麼?聽說他不但本事好,盡得少林
真傳,人更長得好看,年紀又輕,等你……」
「你說什麼?」小妮子也聽出不是好話,「等我個什麼?你要欺侮我,我回山
告訴師傅去……」舉起粉拳要打過去,馬上又縮回,原來一傴僂著腰的老和尚蹣蹣
著端著一個木盤,裡面放著素菜面,熱氣騰騰地已飄進了房。
少年一眼見到盤內素菜至少有八種之多,精美異常,原想最多不過會送一些素
面來吃,卻如此隆重相待,難怪等了這麼久。見那老和尚行動遲迂,心中很不過意
,急忙上前接著,連連道謝。
姑娘對那一碟清油炸春荀尖甚感興趣,一伸筷子便夾著往嘴內送,少年因老和
尚在側,想阻止已來不及,只見地連說:「好吃!好吃!老和尚,生受你了,姑娘
賞你一兩銀子買鞋穿。」竟奔向放在床上的行囊,真的取了一錠雪花銀子遞給他,
原來老和尚光著枯瘦的腳丫,沒有鞋子。
少年瞪瞪限,見無異態,便放心坐下食用。
卻聽老和尚用低得像蚊子叫的聲音道:「謝謝姑娘,請最好不要再上山去。明
早快下山去,我佛保佑你,阿彌陀佛!」
猛聽後院有人叫:「老東西那裡去了?飯一吃十大碗,走起路來慢得怕踏死螞
蟻……」
那聲音刺耳難聽,老和尚急忙哼哼啊的應著,蹣跚著如老蟹般出去了。
少年俊目神光暴射,急放下筷子:「容妹,注意,這地方邪門兒,不是好相識
。你聽有人喊叫麼?不但不像出家人口氣,而且中氣甚足。再說進門又碰著那禿驢
,竟通「仙人擔」功夫,比「鐵板橋」還高一著,那方丈一定更了得,連這老和尚
也大顯古怪呢?」
姑娘見少年神色莊重,也不禁停了筷子:「你說什麼?這老和尚連風都吹得倒
,怪可憐的,你是聽他對我說的幾句話很怪吧?大約後山出了什麼傷人野獸罷了。
這素面和筍尖真好吃,好像比肉湯、雞湯弄的還要可口!」說著,檀口微動,又喝
了一口湯細晶其味。
少年沉吟道:「真怪!真怪!」用指頭在桌上輕敲著:「容妹,隨時準備應變
。你未看清那老和尚眼皮下寒光隱現,再說他走路雖慢,卻無絲毫聲息,再說……」
猛地,窗外有人一聲冷笑。少年手法如電,兩指一彈,一雙竹筷一前一後,由
窗隙電射而出。身形跟著暴起,一拔窗鍵,已飄身出窗。
少女急忙一掌把神燭油燈一拂而熄,隨手把行囊掛在腰間,「乳燕離巢」也跟
著出窗,只見師兄在圍牆上一招手,急忙跟上去。
只見五六丈外一條俏小的白影施展晴蜓三點水輕功落荒而奔,兩人同時展開凌
空虛步,緊緊躡上。那條黑影見大溪攔路,竟「龍飛九天」式飛躍起三丈高,腰中
用力,全身藉著搖頭擺尾之勢,竄過六七丈澗的山溪,落在對岸,拚命往九曲山飛
馳而上。
少年不禁「咦!」了一聲道:「容妹,真怪,看出這人的飛身輕功竟是崑崙派
「天龍人式」的身法,看來這山中竟是臥虎藏龍之地了!」一揮手:「我們快追,
一定要把他追上,查個水落石出!」
兩人拚命展開「凌空虛步」,隱約聽到沖佑官內有呼喊喝罵之聲,也顧不得了
,只見淡月朦朧下,三條人影星飛電射,沿溪疾馳。
那條人影似被二人追得急了,這時已近「水光石」,右手為幔亭、大王二峰,
左手為獅子峰觀音巖。只見前面那條人影霍地俏生生站在水光石上,兩人已魚貫撲
到,只聽一聲嬌喝:「你二人意欲何為?黑夜無故追入……」
這時兩人都自一愕,原來月色淡照下,發話的人竟是一貌美如花的女人。雖然
穿著一身白色夜行衣,頭罩絹帕,臉上原輕垂著一副綃絹紅紗網巾,此時已挽在絹
帕上。露出一張宜喜宜嗔的春風面,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儀態萬端,神韻欲流,
發雲很低,但又清又脆,宛如一串碎玉落金盤,較之少女嬌憨依人,另有一份美。
姑娘可有氣啦,心想如不是你一聲冷笑,誰個追你呢?她本要責問,但被對方
照人容光發出的一股無形潛力,使姑娘心生好感,笑嘻嘻地道:「你是誰呀!這座
山是你家的麼?只准你走,不准別人走,真不害羞!」竟在粉頰上劃了兩下。
少年先是為對方出奇美貌而震驚,再想起剛才所見的「龍飛九天」身法,和眼
前玉人的穿著,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傳說中的一個人,不由俊臉一紅,抗聲道:「
剛才窗外發出笑聲可是姑娘麼?我等絕無惡意,看姑娘身法,好像是師門說過的崑
崙名手玉龍應思霞麼?」
只見她嫣然一笑,百媚俱生,不由使少年心中一蕩。
「我正是應思霞。」她走向他:「你怎麼知道?看你倆年紀還小,膽敢到武彝
山來,一點也不知利害,在我都有很多顧忌呢!既令師是故人,看你倆是那位道友
門下,我送你倆下山去吧!」
好大的口氣,少年想。但「崑崙三龍女」赫赫大名,大的「毒龍姑」,出名心
毒手辣,是江湖黑道煞星的死對頭。次的「黑龍姑」,全身無處不黑,連所用的兵
器和暗器都是黑色的。而這「玉龍姑」和她恰恰相反,最愛穿白,因嫌秀髮扎眼,
終年罩著網帕或絹帕,只有紅羅綃絹的面紗是粉紅色的,因長得最美,所以江湖上
有「白美人」的雅號,但誰也不敢當面叫她。以她這樣高貴貌美,風華絕世,美貌
的女人是天生驕傲,只有低首唯唯。
姑娘可不依啦,嘟起嘴道:「你即是玉龍姑麼?聽我大師姐說你拚命找一個臭
男人做什麼?你長得這樣美,連我都喜歡你哩,還怕沒人要麼?呸!我可不管你啦
,我們各走各的路,你還是去找你的臭男人吧!」
玉龍姑似怒小妮子口口罵「臭男人!」柳眉秋意,嬌暍一聲:「丫頭住嘴,你
胎毛未退,奶臭未乾,懂得什麼?難得你小小年紀,卻利口薄舌的,總算你生得還
像樣,你師姐又認得我,乖乖聽話,免惱得我性起,立斃掌下!」
少年知道這女人出名的有刺玫瑰,說得到做得到,有時先出手再說話,或嫣然
一笑中便殺人。見她嬌瞠薄怒,別有風情,急忙攔在姑娘面前,急道:「應女俠休
與師妹計較!」一面叫:「容妹不得無禮!應女俠是師執之交,和師傅平輩呢!」
姑娘怒道:「師傅的朋友我看到很多,那有這樣不講理的?你也幫著別人欺侮
我,讓開,看看崑崙什麼六陰手的利害……」小妮子又羞又氣,竟眼眶一紅,強忍
住眼淚,挺身而出,叉腰道:「你敢恃強,我不怕你……」
少年急叫:「應仙子,請看在家師面上,恕罪!」
玉龍姑卻似被小姑娘這樣一套而忍俊不禁,反而笑起來了,如鳳舞柳曳地走向
她:「你別急,你是不知此中利害,你可知後山是色空上人的住處?」她臉兒不知
如何紅得如朝霞映雪:「由這側邊觀音巖長春洞起,他有不成文戒條,任何人不經
他許可,不准再上去一步。一越雷池,便無異向他挑戰,便成死敵!難得你小小年
紀,這樣膽量,我見猶憐。我雖參為令師同輩,比你大不了十歲,你不說師承,由
你倆步法我早看出是顏道友一派。你說的師姐大約是金丸玉女方麗瑩了。我向來是
各交各的,同令師姐是姊妹相稱,我也把你當作小妹妹,聽姊姊的話,快下山去吧
!」言剛訖,玉容忽變,被月色一照,慘白怕人,把兩人嚇廠一跳。
少女心,海底針,難以捉摸,剛才氣鼓鼓的小姑娘現在不但惡意全消,好感又
起,小臉蛋變成依人小鳥的可愛:「應姊姊,我這樣叫你了,你……」
言未已,三人同時警覺已有變故,不約而同的各找潛身之處。這樣一來,三人
各奔一方,兩聲狂笑過處,嗖!嗖!嗖!三條黑影如飛將軍從天而降,原來竟是由
觀音下的山洞內飛身出來的。
月光下只見三個身穿錦繡,奇形異服的壯漢,一黃臉、一紅臉、一黑臉,都是
粗眉大眼,黃的如臘,紅的如火,黑的如墨,似乎由洞中急馳而出,老遠聽到人聲
,循聲撲擊過來。
只見三人各自四面探望,全神戒備,那紅臉的皺眉道:「奇怪!明明聽到有人
說話,竟溜得這樣快,是那路朋友?盛會已開,愚兄弟奉家師之命,前洞候客,請
大駕火速現身赴會如何?」
猛聽沖佑宮那邊傳來尖銳的哭喊:「救命呀!救命呀!饒了咱這把老骨頭吧!」
又有怒罵的聲音:「老不死!你如此大膽,敢放走活寶貝,先打掉你的缺牙,
再割你舌頭再說……」
又有人喝:「把這老東西綁起來,送給上人發落。兩個嫩娃兒身手不弱,大約
被逃下山了。河內只有咱們的船,深夜內逃不上去……」正是那黃腫禿驢的口音。
只見三個壯漢相視一眼,又是紅臉的發話:「什麼人敢入山搗亂?老二、老三
,下去看看。咱必須在此迎候即將到來的佳賓!」
黃、黑瞼二個漢子立即疾馳下山。
紅臉似見無人答話,以為聽錯了,又不好意思顯得膿包,又自向四周拱拱手道
:「既朋友看不起漆某,避而不見,漆某是主人,絕無在盛會期間強要人見面,失
禮於同道朋友面前之理!」
他只顧自搗鬼,可把藏身在一塊石壁的少年又氣又急又好笑。聽下面聲音,明
明是自己兩人趕出後,惡僧發覺,以為是那老和尚漏口放走的,要老和尚的命,我
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無奈敵蹤已現,自己無法現身往救。一咬牙,用重手
法捏碎幾塊巖尖,正要對準紅面賊人打出,只見人影飄忽中,那紅面賊手忙腳亂,
一聲怒吼猶未出口,就被點了啞穴。原來玉龍姑飄身而出,先打出兩股掌風,奇寒
刺骨,紅面賊本領不弱,但棋差一著,閃避不及,雖打出兩掌,功力不敵,立時冷
風入骨,幾乎窒息,機伶伶打了個寒顫,又被點了啞穴,立時倒地。
這時,引聽到有人上來,兩人也各自藏身之處飛縱落地。猛地,率頂傳來一聲
悠揚的簫韻,劃破夜空,隨風搖曳,飄蕩、飄蕩,飄到三人耳內,少女和少年不由
自主的側耳傾聽,玉龍姑卻是芳容慘變,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一剎那間似受
了無限刺激,七情交織地對少年一揮手:「快把這廝沉入溪底,火速下山……」白
影一幌,消失在巖隙間。
少年急忙一俯腰,提起紅面大漢,飛降溪畔,輕輕地把他放入瀑布邊,用腳一
挑,便把巨大身體挑在瀑布落處,恰到好處,瀑聲如雷,屍體被水一沖,便被急流
沖激的漩渦吞沒,無蹤無影,只聽上面有人粗聲粗氣:「黃胖禿驢真沒用!到口的
鴨兒飛了。聽他剛才來說,嫩雛兒美得緊,獻給師傅,卻是大功一件……」
另有一個有氣少力的沙啞聲音接口:「你別黃呀胖啊亂說,人家以前也是名震
道上的硬生,只為玩多了娘兒,被中原一些自稱什麼俠義道的趕盡殺絕,才不得已
逃到邊陲來。因先曾受傷,在半路倒地,溫地上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轉,便得了那個
水腫病呀!嫩雛兒插翅難飛,明天一早,咱們接客的船準會捆了送到!」
那粗聲笑道:「可惜被三腳虎撿了一件現成大功……嗨!老大又只顧躲到洞內
找樂兒去啦!自從師傅移居仙掌巖,所有的玩意兒都搬上去啦,存下這個空洞,真
沒味兒!」
兩賊大約飛身進洞去了,還隱約聽到笑聲:「咱們三人派這個苦差事,好不悶
氣!老大,你別連中三元,讓咱們吃刷鍋水啦!」
少年擔心少女安全,知道時機稍縱即逝,如二賊入洞發現紅面賊不在,必出來
尋找。急忙飛身水光石上,所謂水光石,乃一塊三丈方圓的乳石,透明如鏡,在月
光下可照人影,石上被歷年遊山者刻了「XXX到此一遊」的題字,無一空隙。
不料,四面查看,竟不見姑娘蹤影,這一驚非同小可,又不好出聲呼喚,先以
為藏身附近,但一看自己出現,應該速出會合。果然,只聽洞內大叫:「老大!」
少年一想,必是小妮子好奇,膽大包天,暗隨玉龍姑去了。除此外無他途,急
忙飛身循剛才玉龍姑去路追去。
簫聲已停,卻隱隱傳來一種悅耳細樂,並時聞斷續的哈哈怪笑聲,可聽出是內
功極高的人所發,暗暗驚心。想發聲處必是號稱「南天八怪」之首的色空上人淫窟
。暗叫不好!久聞這魔頭有獨門異聲誘人,心性不堅或內功定力不足的人必為所迷
。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一失足何堪設想?暗罵自己太魯莽了。逞勇入山,原不過
想暗中探聽大師兄消息,不管在不在,回報師傅再定攻取之計。兩人同行還不保險
,如何竟疏忽至此?立時心如油煎,急忙展開全身功力,但見一縷輕煙,飄忽於巖
隙林梢。
他只知循聲而往,一路竄高跳遠,竟跑了兩個更次,其實他已超越玉女峰、會
仙巖、釣魚巖、臥龍潭和大隱峰、更衣台等武彝勝地了。等聽到細樂聲越來越近,
就在峙聳如掌的峰凹內發出,已是「六曲」天游峰了。
此時,少年已心脈皆震,訴不出的苦,因為由越近越刺耳的怪笑聲中,聽出高
手不止一人。而那種細樂柔柔靡靡,人在里許外,便覺氣促汗出,面紅耳熱,骨意
皆酥。想不聽,那種聲音偏偏深入耳中,越聽越不對頭,正是傳說的「秘魔神音」
,想不到如許魅力?再想到那不聽話的小妮子,此時不知存身何處?他不敢再想下
去了……
時在三鼓以後,少年知道轉瞬天亮,更是藏身無處。必須在天曙之前,把小妮
子找到,先逃下山再說,此時決不是逞勇好勝之時。
他不敢正面進入,藉著樹蔭岩石隱身,遮遮掩掩,翻過幾道孤巖,估計已在洞
頂之上了,不知是否右巖穴可以下窺?或者只要能聽清下面動靜,一發現不對頭,
二女遭擒或遇敵的話,立即馳下拚命。
不料,儘是光禿禿的大石,估計離洞內最薄處也有二丈多厚,還要提心吊膽,
注意是否有人哨望或突襲,直緊張得手心出汗。
猛聽陣陣燕語鶯聲或令人酥麻的淫蕩笑聲穢語由後洞傳出,暗想:這洞好大好
深,估計全長不下百丈。急忙鶴伏蛇行,果然十餘丈外,已見燈火熠熠,照耀如同
白晝,並聞水聲激盪,泉音淙淙!
他竭力提住氣,知道下面好手雲集,一有聲息,自己想脫身都不可能。恰巧,
靠近燈光處石筍林立,便在暗處探首一看,不由心中狂跳,差點吐出唾沫。
原來,下面天生成一座圍城似的盆地,一邊是後洞孤崖,也即是他存身之處,
三面翠巖重疊成嶂,石筍如柱,低的八九尺,高的五六丈,大的如華表,小的如石
人,參差錯落,倒有兩面臨著萬丈絕壑,一面臨著巉崖,黑沉沉下臨無地,山風甚
勁,雲霞蓬勃,沾衣欲濕,少年不禁由心眼內直冒涼氣。
盆地寬約十丈,長約八丈,不知由那裡引來的天然泉水,彙集成池,最奇怪的
是水直冒泡,帶著乳白色,熱氣重蒸,充滿硫黃味。
池中如魚戲水似的二十多個美女,一絲不掛倒也罷了。各在水中互相追逐嬉弄
,醜態百出,令人不堪入目。
靠後洞的邊,石筍上掛著輕紗和綢緞衣物,五彩繽紛,活色生香直把這個初走
江湖的少年看得心熱如沸,丹田酸癢。加上前洞傳來的細樂聲,只覺全身懶洋洋如
像青春想瞌睡,慵倦中又帶著亢奮,兩腿似要輕微的抖動。
少年猛吸一口真氣,想鎮定心神,真怪!心中想禁止自己不要看,眼睛偏偏越
睜越大,似要冒出火來。滿池春色,加上五顏六色的花草點綴其間,飄來陣陣幽香
,更撩人情思而悅心目。想禁止自己不要聽,那種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的奇妙樂聲
偏偏聽得一清二楚。樂器似不止一種,與眼下的活色生香,更令人心魂皆醉。
少年受的感應越烈,全身都起了異樣的感覺,猛聽前洞傳來一聲架噤怪笑!
「老大!妙極!正看得心旌蕩漾,竟天送寶貨上門。各位看這丫頭長得多美啊
!眉毛濃結,眼角無紋,還是原封不動的活寶貝咧。」
又聽一個陰森森的聲昔笑道:「你這和尚該打,這是傅賢侄意外之財,獻給老
大做壽禮的,難得找新鮮貨色,壽翁不用來加壽,卻給你這花和尚拔頭籌,太不近
人情了!」
又聽一個柔細悅耳如女音的:「且慢。梅兒,把她解醒轉來,先問問再說!」
一個沙啞的聲音狂笑道:「對啊!深夜能到這裡,必是練過花拳粉腿雛兒,說
不定是那些不要命的老賊門下,倒可讓老大開了封皮,掛紅出彩,躁躁那些老賊的
氣呢,哈哈!」
跟著哄堂大笑,山洞都在搖動,回音幌蕩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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