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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影 魔 功

                   【第六章 柔情濃似水】
    
      移時,霍春風回轉,據說三人臨別時口出狂言,令人難以忍受,如非師命不准 
    傷人,早已動手懲戒了。 
     
      廣慧大師沉吟道:「以此三人造詣,安敢跋扈至此,必有所恃,大援在後,各 
    位可知天狼峪情況如何?」 
     
      眾人皆瞳目相對,都表示未悉個中形勢,只有陳老英雄被廣慧大師解了穴道, 
    溫詞相慰後神智已復,搖頭歎道:「提起天狼峪,神驚鬼也哭!老朽也只聽之傳聞 
    ,未曾去過。據說該處深居秦嶺山陰絕谷之內,形勢天險,無路可通。該處盛產青 
    狼,繁殖越多,該峪就成為群狼主要巢穴。這種青狼毒異常狼,只被它咬了,立時 
    毒發,神智皆迷,一個對時無救。土人相傳!這種狼乃天生異種,不敢獵殺,見之 
    逃命不暇,以訛傳訛,被稱為『天狼』。據說其中狼群不可估計,動輒成千過路, 
    方圓百里內無人敢涉足。這三個潑賊號有一身武功,也絕非狼群之敵,何能在內存 
    身?必是誘使咱們不知細底,冒失入山,自投狼口膏吻,真是陰毒。老禪師勿中鬼 
    計,最好能先探出端倪再決定下手為妙!」 
     
      大師笑道:「佛戒不打誑語,老衲既已答應鼠輩,便傾少林之眾,也必到天狼 
    峪一行,惡狼比惡人更害人,能除去一個是一個。有勞各位遠來不易,旅途多勞, 
    有雅興逗留者可小住數日,老衲當命門下帶路遊山,一覽嵩岳之勝,有急於他往者 
    ,也可聽便,各適其所,大觀自在。」 
     
      除了幾位山林異人門下想借此遊山玩水外,十九不願多所打擾,紛紛起立告辭 
    ,並為霍春風藝成下山祝賀。 
     
      各名門大派高足對霍春風都表欽羨,把臂相訂後會,執手依依,使霍春風大為 
    感動。 
     
      特別是玉龍姑和縹緲兒欲說還休,滿懷深情無由訴,相對只顰間的撩人別態, 
    更使他神馳念切,惘然如有所失。 
     
      霍春風就這樣懷著似悲、似喜、似得、似失的心情離開少林,琴劍一肩,愴然 
    走向天涯路。 
     
      遵照師命,他先要回家看看,祭掃乃父和弱妹之墓。而後仗劍尋仇,雖人海茫 
    茫,自有機緣處。第三個月,必須赴秦嶺天狼峪一行,屆時會派同門接應,必要時 
    ,大師可能親自趕到。 
     
      應、顏二姝的倩影不住在他腦中縈迴出現,她倆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似 
    回味無窮。心中警告自己不能胡思亂想,總是揮之不去,兩個倩影反而越發在腦中 
    鮮明而親切了。 
     
      他又想到天狼峪之約,按理:至少玉龍姑受了三賊之辱,必不干休,但她臨行 
    時並無表示,不知她會應時趕去否?又想:女孩兒家畢竟膽小,聽說那裡有那多人 
    力難敵的青狼,早已芳心欲碎,嚇壞了!不對!對方是名門俠女,武林最講究爭名 
    爭氣,寧可身亡,也要名存,如她賈勇前去怎麼是好?一個悲慘的場面在他腦中展 
    開了,無數的青狼前仆後繼地爭咬一白衣如雪的少女,終於,她力盡了,被群狼撲 
    倒,爭奪美食,一轉眼間,絕代紅顏,便被狼群寸臠分屍,僅留狼藉血跡染青草, 
    不由打心眼內冒起冷氣。一陣過雲雨灑在他頭上,才把他由幻境中回到現實。 
     
      兩滴清雨兒流在兩頰上,極似孤兒淚。他腦中浮起了乃父慘死時的情景,亡妹 
    墜樓而四肢不全的模樣,不由銀牙咬緊,十指幾乎如亡父一般陷入掌肉,鼻中一酸 
    ,真的滾下兩行思親淚,仰天一聲長嘯,充滿著激昂,淒涼而壯烈,飛馳而去!只 
    聞嘯聲搖曳林樾山石間,留些孝子的復仇餘音。 
     
      嵩山古稱中岳,位處開封、鄭州、洛陽之間。少室少林寺,屬於登封縣治。 
     
      霍春風依照廣慧大師圖示出山捷徑,在萬家燈火時,竟抵密縣。 
     
      第二天過,石佛嶺,隨香爐山曲折飛馳,但見山形三尖,攢立如霞頂,眾山環 
    之,秀色娟娟,而澗底亂石一壑,石壁宛轉,環繞如城,色甚縝潤,汪汪清流,噴 
    珠洩黛,隱約可見水底石塊皆作紫玉色。 
     
      天色沈暗如墨,他似見前路樹最亂石中有白影一閃不見,先疑是白兔之類,且 
    心急趕路,又看快要變天下雨,忽略過去。 
     
      經聖僧池,但見清泉一涵,中山停碧,微波不動,靜恬已極。俯視池下深澗交 
    疊,卻不太聞水聲,恍惚瞥見澗底又是白影一幌而沒。 
     
      他不由心中一動,一個魚鷹入水式,頭下腳上,凌空下落十多丈,四周察看, 
    闃無人影,疑是眼花,但以自己目力,絕無看錯之理,只好自認晦氣,拔身飛上, 
    下斜坡,便是密毗鄭州的黃宗店了。 
     
      他恐白天顯露形蹤,借打尖之便,擬下楊黃宗店休息一下,以便深夜入鄭州鏢 
    局內探望蔣、吳、甄、成等人。 
     
      在一家銘金字店招名:「嵩高」的客棧門口,被店小二攔住,因這時的霍春風 
    穿著不俗,內穿白絹緊身內衣,百花流雲箭袖,外套白綾直裰,背上斜搭一杭綢行 
    囊,很像當時最流行的遊方學士。這種遊方士子大多是秀才貢生之流,借尋師訪友 
    之便,身如閒雲野鶴,到處寄情嘯傲,每到一處,先拜訪當地宿儒俊彥,作文酒之 
    會,競誇風雅,大地方還有招妓侑酒,飛盞傳詩之盛,要看情況而定,小地方亦可 
    寫對聯一付,或畫幾筆,隨便投贈給人,受贈者一定酌予潤筆之資。雖是鬻書賣字 
    ,那個年頭,文人吃香,普遍受到尊敬,絕無受輕視之虞。 
     
      店小二十分巴結的指手劃腳道:「相公!小店專門招待斯文人,凡是去游元岳 
    (即嵩山,因嵩山為五嶽之祖,歷代受祀)的高人雅士,不論來去,只要走這條路 
    ,都是下榻小店的。」一指金字店招:「相公,請看小店招牌還是知縣親筆所書的 
    ,店內歷年路過的客人題的字畫詩詞,多得說不清哩!」 
     
      霍春風原是避著人多的地方走,看這個「嵩高」客棧,門面氣概不凡,且很清 
    靜,沒有一般客店亂哄哄的嘈雜現象,不由停了腳,再被店小二誇說一番,暗想: 
    既有字畫詩詞,倒可清閒,便笑著走進道:「小二哥,你可走了眼了,小生可不是 
    什麼高人雅士啊,店內住的高人雅士不少吧?」 
     
      店小二起勁道:「有!有!昨天已有十多位相公聯袂入山去啦!今天還有幾位 
    相公上街買醉去了,哈哈,連大姑娘都不顧……啊!啊!相公請進,給你找一間頂 
    好房間!」 
     
      迎面走出肥頭胖腦的老闆,呵呵躬腰打拱道:「相公,好久不見光臨,今朝有 
    興遊山,哈哈!夥計!好好伺候!」 
     
      霍春風先自一愕,怎麼認識的?別認錯了人吧?再一想,不由啞然失笑,北方 
    客店,特別是北京、開封等大地方的店號不管顧客是什麼人,一律稱為老客人,不 
    認識也當作認識,無非是稱熟人,套生意,便也笑道:「掌櫃的(北方人叫老闆做 
    掌櫃的),你越發發福了,財源茂盛呀!」 
     
      店小二把他帶進一間東廂上房,便腳板朝天的跑出張羅茶水去了。 
     
      一看,果然不同於一般客棧,四壁白粉牆,貼著、掛著字、畫和詞詩集句之類 
    。陳設也很古雅,水磨書桌,梨木太師椅,方磚砌成的鋪炕(北方人無床,只有土 
    做的土炕,冬寒天冷,以便在炕底燒火取暖),光滑如鏡,還精工繪著山水人物的 
    花紋圖案。 
     
      盥洗畢,用過酒飯,估計二更動身,三更可到鏢局,此時還早,還可上床靜臥 
    養神一下子。 
     
      無奈心切父仇,身近家門,百感交集,那能睡得著,正徬徨不寧間,聽到開大 
    門聲,大約是客人們回來了。 
     
      果然,接著有幾處房中起了醉語聲、長吟聲、大笑聲,還有酸氣沖天的掉文聲 
    。真的如店小二所言,此間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一聲曼若龍吟的「我醉欲眠君且去!」頓使霍春風坐起,因為已聽出是一個深 
    具內功的人發自丹田的聲音。而且,竟是毗鄰房間內,接著,輕弦響處,入耳傳來 
    琴韻,同時發出低沉而有力的長歌: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 
    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計城東,轟飲酒 
    墟,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間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忽忽。 
     
      似黃梁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鶡 
    弁如雲眾。供粗田奈忽功,茄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清長纓,系取天驕種。劍 
    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其聲清越中帶雄渾,加以繁弦緊密間,似有勁氣暗轉,愈轉愈深,令人側耳定 
    神,餘音繚繞不絕。 
     
      其他的聲音受了這種聲音感染,都寂然無聞,連頗近市聲都為這種聲音而好像 
    消失,足見彈此琴,發此歌的人具有感人的潛力。 
     
      立時,便聽兩房有沙啞拍手大叫:「此曲只宜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 
     
      春風幼讀群書,博覽典籍,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雖不全精,也 
    都懂得。 
     
      聽剛才所歌,乃宋朝大詞人賀鑄(方回)的「卞州歌頭」,而琴曲則是久已絕 
    傳的「雁落平沙」。 
     
      琴聲剛完上半闕,將「過門」轉到下半闕也即是全曲精華所在,手法最難學的 
    「渚雲低暗渡,關月冷相隨」的那段意思時,春風剛暗想聽此人長歌激昂,慨當以 
    慷,襟懷豪邁頗有沖宵之志,何以彈此曲?因為這一段由繁密轉入淒涼,琴聲嗚咽 
    ,如少女低泣。琴和詩一樣,所言心聲,至少必是彈者有非常感觸,心境悲涼,古 
    人多在疾雷迅電,風雨如晦之時感到天地之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感人生如朝露, 
    百年之後誰管得,才彈此曲寄意,以抒鬱結,或思親想家,記念遠人,或吊亡者, 
    也彈此曲。 
     
      而現在,歌者聲調豪壯有力,大有凌雲壯志,鵬飛九萬里,而有感暫時有鍵之 
    慨,既彈此曲,必眼前碰到棘手的事,心有重憂,乃不覺將琴寄語。 
     
      他如此推測,心中油然生同情而想結交之念,整好衣,緩步出門,走向鄰室, 
    為恐驚動別人和分散彈琴者的心意,所以極力提住氣,放輕腳步,且喜裡面房門未 
    上鍵,他輕輕的推開——猛聽琴音突變角昔崩的一聲,弦斷了!眼前觸目所見,更 
    使他退步不及。 
     
      原來,當他推開半邊房門剛看出盤坐在炕上彈琴者的半邊側影時,窗外竟似有 
    人在低低啜泣,接著,一聲幽幽長歎未絕,琴弦恰在此時斷了,只聽彈琴者唏噓道 
    :「多情自古空餘恨,有情爭似無情好,明是無緣,何必苦纏呢……」大約已發覺 
    有人進門,肅然道:「承蒙過訪,想兄台亦有心人也……」 
     
      同時,窗外一聲低泣哽咽:「文郎!真是他生未卜此生休嗎?你要說……個… 
    …明白……」窗鍵輕搖,似有人要穿窗進來,因春風站在房門口,窗外人又自縮退 
    ,微聞悲泣欲絕,劃空而逃。 
     
      如非春風這樣內外兼修的耳目,幾疑窗外有鬼,但已聽出是一個少女的聲音。 
    大約她熱戀苦追彈琴者,而彈琴者以琴聲代語,不願見她,她亦不敢觸惱玉郎,靜 
    伺在窗外,直到琴弦忽彈,彈琴者語意冷漠,傷透窗外人的芳心,情急哭訴,似要 
    破窗進來苦求,不料,自己不前不後,恰巧此時進房,彈琴者已起立致詞迎客,女 
    的一見有男人進房,羞於見人,含悲飲泣而去。 
     
      這一下,真把這初出茅廬的霍春風弄得進退維谷,尷尬十分,一則自己不該過 
    於小心,輕手輕腳,輕輕開人房門,原不過心有好感,怕驚擾彈琴者心神,以致輟 
    彈,不料,琴弦忽然在此時斷了,反顯得自己沒有禮貌,對素昧平生的人冒昧造訪 
    ,又不事先出聲招呼。二則在那個年頭,男女間禮教甚嚴,雖有鑽穴相窺,踰東牆 
    而摟處子,甚至投蘭贈芍,待月西廂,花間溪上的事,男人追女人,誘女人是常有 
    之,一被發覺,便為人所不齒,而現在明明是有女人苦戀男人,已是反常的現象, 
    自己偏偏在緊要關頭來撞破人家的好事,如女的因此發生短見,何以對人?所以不 
    禁面紅耳赤,急急拱手道:「深夜趨候,實屬失禮,因聞琴昔高雅,不覺忘形耳, 
    容待明日再肅冠拜訪吧!」便要退出,他心中還想那女的仍會再來,那裡還好停留 
    下去。 
     
      只聽一聲清笑:「兄台差矣,我輩文人,正宜脫俗,正苦良宵岑寂,無友可作 
    清談,所以操琴消遣,兄台來得正好,剪燭夜話,小弟願為李義山焉,這才如有所 
    聞,兒女閒事,不值一笑,兄台萬勿介意!」 
     
      這時,他已看清彈琴者竟是一位和自己一樣的白面書生,劍眉星目,神容飛揚 
    ,大約比自己差不多年紀,穿著一身杭綢直裰,腰緊白綾繡花軟帶,粉底烏綾靴, 
    後頸斜插一把杭竹班妃扇,因已準備安臥,未帶方巾,髮結解開,垂著尺許長烏黑 
    光亮的細發,只在額間束了一條綢髮帶,頸間還隱露出些許銀項練兒,好個翩翩年 
    少公子爺也。 
     
      因為對方直裰前擺上有上好料江蘇繡,乃是繡著對對文魚,簇簇黃金柳、金絲 
    花線,浮映如活,穿這種衣服的人十足紈褲子弟,裘馬風流的少年。在燈光反映下 
    ,越顯得對方容光煥發,舉止閒逸,風度超塵,潘安重生,亦不過如此吧?其實, 
    兩人都是美少年,無殊雙璧。 
     
      行家看行家,身體隔層紗,兩下都知道彼此是一劍十年磨在手,已識廬山真面 
    目了。 
     
      只是,霍春風不如對方之豪邁有奇氣,而沉厚過之。大約對方因久歷江湖,經 
    過風浪,才有灑脫不羈的風度。 
     
      兩人敘禮坐下,各展邦族,春風為對方磊落光明語氣所悅服,竟一見如故,老 
    實把自己師承奉命下山說出。 
     
      對方哈哈大笑,連呼:「快事!快事!」撫琴道:「若非此君,何得幸晤足下 
    ,久儀風範,幾交臂失之,咱們是自己人嘛!」 
     
      霍春風倒被他說得愕住了,連說:「不敢!不敢!獨居無學,孤陋寡聞,安及 
    閣下遊戲人間,見聞廣博耶?」 
     
      對方大笑不已,鼓掌而起,叫店家:「火速備上好酒菜!」又握住春風的手搖 
    個不住:「咱們難得幸會,可謂有緣,不可無酒以助談興……」 
     
      春風笑道:「彼此!彼此!小弟願領清教。」 
     
      對方哈哈笑道:「咱們別再閒話啦!小弟李文奇,家師天台三老第一位上力下 
    鈞,和令師至交好友,想已聽廣慧大師們談起矣!弟閒散江湖,已風聞傳言,盛道 
    吾兄人中麟鳳,武林異葩,大昌少林門戶,小弟不勝奇羨,只以師命在身,竟未能 
    及時參與此次盛會,有負廣慧大師們之期愛,只好來日再向合師請罪了……」 
     
      春風不禁大喜過望,連道:「原來是李師兄,早聽家師兄說及吾兄肝膽照人, 
    為後起同輩中之鶴,有名的飄零書劍,宵小聞名喪膽,天台三位師伯的第二位吳師 
    伯曾到過家師處,提及吾兄時,亦甚為欣慰得意,真使弟歆羨不已!」 
     
      李文奇拍手道:「好了,咱們慢慢說吧!既中途幸周,弟本應仍是趕到令師處 
    謝遲到誤期之罪,既吾兄有大仇在身,小弟不才,交遊頗遠,願陪兄打聽一番,能 
    助兄手刃父仇,再上嵩山不遲。」又正色道:「兄貴庚幾何,以便敘定年齡,長者 
    為兄,咱們快人快語……聽兄剛才說崑崙玉龍姑也參與了盛會,居然有人敢對她叫 
    陣?」 
     
      春風急述了年歲,倒是李文奇年長了八個月,他見李文奇一改笑容,鄭重詢問 
    ,接口道:「果是真的。對方同胞三人,姓陸,當場炫技,竟得長白、嶗山、華山 
    三派之長,臨去大言,訂下天狼峪約會,弟回家摒擋一下俗務,便要準備沿路訪尋 
    父仇,北上踐約。本擬今晚中宵回家,幸遇吾兄,明天請同到舍下一走如何?」 
     
      只見李文奇沉吟若有所思,半晌,才笑道:「煩惱不尋人,人自尋煩惱,老弟 
    可知三龍女之名?愚兄便……曖!不說也罷!」 
     
      這時,店小二端進酒菜來。 
     
      春風猛然想起進店時聽小二說有姑娘來住?剛才又有窗外女音,莫非是崑崙三 
    龍女和他有糾紛瓜葛?則剛才必是三女中之一,對方武功甚高,如日後查出自己恰 
    巧在她要破窗進房時撞進,弄得她怕羞退走以後有意搗亂,破壞好事,豈不大糟! 
     
      又想起了玉龍姑,不由耳熱面赤,急狂飲一杯作掩飾。 
     
      可是,李文奇已有所覺,笑道:「老弟亦心中有女耶,難道剛強如咱們,亦如 
    世俗所言:英雄難過美人關乎?」霍然立起:「人生遊戲耳,煩惱何其多,綺障一 
    腳踢開,還咱們本來面目。咱不信世上有能困住咱們的情網!」一言罷,連盡三杯。 
     
      春風忍不住問道:「弟聞聖人言,天地有至性,必有至情,情與性,與生俱來 
    ,男女閒事,聖賢所不能免,吾兄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妨說說吾兄所遇 
    ,以消良夜!」 
     
      文奇大笑道:「老弟,果然跟著廣慧大師伯學到不少禪機,可說雖幾句話道盡 
    生老病死!所謂花香不在多,咱若不說,便是佛家所謂著相了,老弟兼通儒、釋兩 
    家經典,應知明鏡亦非台,菩提本無樹,且聽咱告訴你——」 
     
      原來,李文奇是最近崛起武林的天台三老當席高徒。他本是不第秀才,幼而後 
    凝超然獨特,入泮後,父母相繼亡故,他敝屣功名,不喜進取,家道殷實,但揮金 
    如土,常以當代孟嘗君自況,來者不拒,結果,雖仗天資過人,凡食客中有一技之 
    長者,他一學即會,更是聞一知十,觸類旁通,居然多才多藝,被稱為「百家子弟 
    」。可是,畢竟年幼,缺少處世經驗,被人明取暗偷,加上詐騙,家財日少。 
     
      最後,他竟把家財盡散貧苦,只留下一些不動產給家內人,隻身出門,無目的 
    的浪游,最愛遊山玩水,川資用盡,便以一字、一畫、一詩向人換食,因無一不精 
    ,索價又低,人皆樂與,他高興了,學伍子胥吳市吹簫,嚴君平街頭賣卜,什麼都 
    隨興而作,所以被人目為「瘋子」或「怪物」! 
     
      一天,在金陵夫子廟唱大鼓書,惹惱了當地土痞,把他痛打一頓,快要斷氣了 
    ,丟在揚子江(長江)內,被天台三老中的第一老天馬行空力鈞救起,帶回天台, 
    問明身世,見他骨骼清奇,博學多能,慨然收為弟子。 
     
      他一人而得三老之傳,自是不凡,不過五年,即奉命下山行道。因獨門武功經 
    三老廣大發揚,更以三老數十年苦功所創成的功夫,加上他百事通,神出鬼沒,機 
    警絕倫,不一年,聲名大噪,因他一年四季都是一襲衣,一柄七星古紋長劍,幾本 
    書隨身,便被人叫作「飄零書劍」,因為四海飄零,每個地方如無必要之事,難得 
    留下幾天,有時一夜間出現在三四處地方,有神龍見首不見尾之意。 
     
      半個月前,他奉師命赴少林盛會,他猷興發作,趁著月色溶溶,連夜展開輕功 
    趕路,正巧在紹興府城郊碰到中條四凶用獨門暗器「五絕神灰」把崑崙三龍女第二 
    女「黑龍姑」席素雯偷襲倒地,用苗疆「鐵線蛇」脊筋做成的套索把她捆綁後,才 
    用解藥把她救醒,輕薄調戲一個夠,才把她背到郊外一個墳林內,準備實行輪姦, 
    上衣都扯裂了,眼看千鈞一髮之時,她口中被塞了破布,又無法呼吸,幸得其中第 
    三凶忽然推翻由老大到老四的輪姦方式,說是他先打出暗器,才把她擒住,否則, 
    一擊不中,以自己四人之力,不易困住她,又怕她身上帶有專破內功毒手的武林至 
    寶「血龍珠」,一個不好,反會為她所傷,至少可以被她逃走,言下之意,首功非 
    他莫屬,自然要先拔頭籌,大凶霹靂手賽雷公恨他不聽話,大聲斥責,三凶不服, 
    彼此理論,聲音不覺提高了許多,把飛馳著的李文奇引了去,月夜深林,只依稀看 
    到地上有一女子,衣裙破碎。一聽四凶出語下流,他又知道四凶底細,不由大怒, 
    一出手便是奔雷掌,四凶幾次吃過三老的大虧,聞聲大怒,聯手對敵,四面夾攻, 
    幸賴獨門罡氣護身,末被「五絕神灰」所傷,但苦戰結果,雖把四凶擊退,他也元 
    氣大傷,非靜臥調息數天不可。 
     
      當時,他強忍住傷痛,近前解開蛇筋活結,一見對方全身皆黑連半裸酥胸、大 
    腿都是烏黑髮亮,才知是有名的「黑龍姑」,深夜荒郊,沒有行人,其勢又不能不 
    顧而去,俠義同門也責無旁貸。 
     
      不料,黑龍姑以女孩兒家尊貴之身,受人摸弄,自是奇恥大辱,再被挾荒林, 
    將受侮辱,平日性烈如火,嘴內塞滿了破布,連想自己碎舌而死都不可能,竟自又 
    怒又羞之下昏絕過去。 
     
      幸而附近有個土地廟,他知道,深夜內如到人家去敲門打戶求宿,孤男寡女, 
    不像樣子。背回城去又因自己負傷,無法飛渡城牆。又因為她中了歹毒的「五絕神 
    灰」,傷口最忌受風,救人要緊,便把她挾進了土地廟。 
     
      經過手法解救,她悠悠醒轉,女孩兒家第一件事便是想起剛才之事,等覺得自 
    己下體並無異樣感覺之後,才注意到周圍的一切。而李文奇給她推開「氣汝穴」和 
    「會陰穴」後內傷發作,神倦欲眠,神智昏沉,正真氣大傷之兆,急急在角落內坐 
    下調運內功休息。 
     
      當她發現有男人在附近的時候,急急想理好衣裙,也知是被人援救,而且看出 
    救自己的人是一俊俏書生,只是臉色慘白,趺坐調息,明明是為了救自己受了內傷 
    或真氣將竭之兆,不由芳心大急! 
     
      她不認得李文奇,當時也不容她仔細思量,眼看他臉上痙攣冷汗如浴,分明是 
    極力運用本身功力,把身受內傷逼住,不讓它鬆散遊走,痛苦掙扎。不由芳心大亂 
    ,知道他一個提氣不住,便一瞑不視,至少全身麻痺,坐僵,半身不遂或全身癱瘓 
    ,情不自禁地上前把他抱住,由緊藏的裙帶內取出崑崙獨門靈丹「玉府丸」含在口 
    內,一運全身真氣,嘴對嘴把藥丸連同香津送下他肚內。 
     
      果然,靈丹神妙無方,再加上她情急不惜拼耗本身真氣,一連度了十多口真氣 
    ,大益他元氣,不多久,他臉色漸轉,運息自如,除了全身帶軟外,總算復原了。 
     
      她才感到害羞,又捨不得撒手,因為她有生以來真正第一次和男人肌膚相接, 
    櫻櫻相親,對方又是美男子,小妮子初識玉郎味,全身起了異樣感覺,她開始感到 
    男人可愛了,她確實愛上了他,已決於一念之間。 
     
      她終於含羞理帶,站立一邊,一雙剪水雙瞳,柔情萬種,默默地偷瞟著他。 
     
      平日驕傲得認為天下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都不值一顧的黑龍姑,此時竟還了 
    女孩兒真面目,平日的英風豪氣一點也不見了,一股對他說不出的關心,溢於眉宇 
    ,終於,她柔情款款的開口了:「你為救我而大傷真氣,請再調息一周,不要開口 
    ……你是……啊,等下再說吧!」 
     
      連她自己都感太失常態了,既不讓他開口,為何又急於問他?太情急了,使她 
    不能控制自己,她芳心內實在急不暇待要瞭解個郎身世來歷呢! 
     
      當她等他起立致別的時候,曉得了他就是飄零書劍李文奇,便勇敢地露出非君 
    不嫁,至死靡他的口氣,理由是嬌軀已為他摟抱,連酥胸都被看到,再無嫁別人之 
    理。 
     
      至於受辱四凶,如不手雙四凶後,決不與郎同夢。她更坦白說明,她仍保持著 
    清白,如個郎不願愛,等她手丑四凶後,一定橫劍自絕於他面前。 
     
      這在他,真是大難題,一方面,他從無家室之想,且未奉師命,也絕無擅自同 
    人談婚嫁之理,因為那個年頭是當作苟且之事。一方面,江湖上誰不知崑崙三龍女 
    出名的難惹,除了毒龍姑心毒手辣,鐵石心腸,無人敢於妄想外,黑、玉兩女都是 
    人人想佔有的女人。別以為她黑,其實全身無處不美,黑,不但不是她缺憾,而且 
    越見其美,故有「黑牡丹」之譽。 
     
      黑、玉二女都同樣自視甚高,對於男人都是深惡痛絕,如有不識相的自找霉頭 
    ,輕則被她倆折辱嘲弄一個夠,不是失去耳朵,便是丟掉鼻子,給他們留下記號, 
    重則當場喪命。想不到她竟突然示愛,知道此女性烈,如一個應對不好,不但無以 
    對芬如神尼,不知會弄出多大事故! 
     
      別人夢想不到的艷福降臨在身上,反使他難以消受,左右為難起來。想想剛才 
    自己真氣將散,快要走火入魔之時,她用櫻口送藥,又嘴對嘴為自己度氣的情景, 
    顯然是對自己情深愛重,誠摯感人,率爾拒絕,實無以對她。 
     
      總算他機智果斷,正色道:「難得承你看得起肯下嫁給一個潦倒書生。在你是 
    出自善意,但恐別人以為咱恃恩要挾,路見不平,是咱們本色,不論任何人,都無 
    不伸手之理,如被人誤解,咱無所謂,雙方師門名望要緊,好得今晚之事,除四凶 
    外,別無人知,咱們何必落入世俗兒女圈套咧?」 
     
      他自以為措詞委婉得體,卻不料,她全身顫動,花容大變,終於淚落如雨,哭 
    倒在他懷內! 
     
      「文郎,你不愛好了,不要措詞。我自慚貌醜,不顧羞恥的自薦,還有什麼面 
    目去見人,不如請殺死我好了……」竟如杜鵑啼血,悲泣欲絕。 
     
      直把他弄得沒有了主意。心亂如麻,竟呆住了。 
     
      「好吧!你不屑動手算了!」她抬起螓首,淚光瑩瑩,淒然一笑道:「文郎, 
    你請走吧!前途珍重,我還要活下去,等到手雙四凶之後……」她竟一聲淒厲的乾 
    笑,竟昏絕在他懷內。 
     
      急得這平日天倒了都不在乎的飄零書劍六神無主,急急把她放平在自己膝蓋上 
    ,為她推宮過血,好容易,她醒轉了,只是掩面低泣。 
     
      這種無聲低泣,最能感動人,如果他放手不理,棄之而去,何異狼心狗肺?他 
    實在沒法,只得附著她耳朵,答應她待稟過師傅再決定。 
     
      她破涕為笑,熱情地勾緊他的脖子,說是為了他元氣未復,又強著要給他度幾 
    口真氣,他只得依了,人類的本能使他也激起了反應,不但吞下她的香津,還緊含 
    了她的香舌,一對英男俠女,變成了郎情似水,妾意如綿,那個年頭沒有「接吻」 
    這個名詞,乾脆叫做親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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