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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影 魔 功

                   【第九章 鬼技氣書俠】
    
      那逍遙鬼精靈剔透,一肚子歪才,察言觀色,便知對手已著了道兒,暗喜妙計 
    得售,聞言正色道:「李小俠,崑崙至寶,天下皆知,誰有本事假造得來?」 
     
      另外三鬼個個冷笑發嘲,把李文奇僵住,像蝦蟆跌在青苔內……吃軟悶。總算 
    他能鎮靜自己,劍眉剔起,冷笑道:「廢話少說,以汝等鬼蜮伎倆,橋管橋,路管 
    路,李文奇頂天立地,絕無著重女色之哩,俺們只算剛才偷襲的賬吧!」 
     
      一聲梟鳴怪笑,陰陽鬼咧嘴�略�道:「姓李的,你別仗著你那幾手充英雄,死 
    到臨頭不自知,老實說!你們那些自命俠義門下,桑大爺根本不放在眼內,不過小 
    師弟硬說都是為了那無恥女人引起誤會,爺們不耐煩為了一個陪小師弟困過覺的臭 
    女人而出手,日前在紹興,不過偶然失手,爺們殺手法寶多著墜……!」 
     
      水腫鬼脖子粗,直晃大腦袋,喋喋怪笑道:「好小子,若不是老四說你不過狗 
    捉耗子……多管閒事,查老三就先不答應,滅絕神光,百毒露,就夠你受的!」 
     
      文奇大怒,喝道:「鼠輩何須多說,有本事儘管施展,李文奇那放在眼內!」 
     
      逍遙鬼拱手笑道:「小俠休怪,彼此江湖任悠遊,人生何處不相見,弓不可拉 
    得太滿,現在話已說明,唐某之意,既愚兄弟與小俠並無大仇深恨,何必為一個無 
    恥女人拚命?不如彼此拉拉手,交個朋友,他日愚兄弟必有一番心意,即使有仇有 
    恨,將來再說如何?」 
     
      李文奇又氣、又恨,真是難受,暗想:如事實是真,何必為一個女人生氣,小 
    不忍則亂大謀,深山黑夜,寡不敵眾,即使不懼於人,聽說王屋老怪參透秘魔寶菉 
    ,練成不少稀奇古怪的百毒暗器,都是江湖上沒有的,這四個東西武功雖可抵制得 
    住,如真用出不明破法的暗器,陰溝內翻船,倒不合算,再說竟為了一個失節女人 
    而起,便是得勝也無光榮,不如記著老賬,等有必勝把握時一擊成功,想到這裡, 
    態度便和緩了一點。猛然想起伊人不是出示了守宮砂麼?絕無失身的鮮紅欲滴之理 
    ?忍不住問道:「姓唐的,你別又做巫婆又做鬼,李某不吃這一套,你說席姑娘真 
    的和你……」 
     
      逍遙鬼裝作誠恐誠惶的樣子道:「何敢相欺,在下因愛她發迷,不惜用盡心機 
    ,才幸得手,嘻嘻!」 
     
      另外三鬼也哈哈怪笑起來。 
     
      文奇本要尋根究底,細問何能得手?轉一想:這種話不宜出口,大丈夫何必過 
    問此種窘事?不但辱沒身份,污了自己的口舌,再想起伊人裸背相示情形,又暗忖 
    :她既然自身清白,彼此光明正大,以誠相見,何必如此取信於己,莫非做賊心虛 
    ,故弄手法,矇騙自己麼?那太可惡了,太可恥!心中不是味兒,一氣之下,心想 
    有賬留著算,此時何必打醋架,招人口實,說是為了心愛的人被污而拚命,萬一不 
    勝,更是駝子跌交……兩頭不著地,便冷笑一聲道:「真假是非,還待查清再談。 
    李某來得光明,去得正大,要動手就馬上見個真章,否則,日子長著哩,李某高興 
    ,往王屋看看也好!」言罷,淵淳嶽峙,氣定神閒,全不把四鬼放在眼內。 
     
      逍遙鬼滿面堆歡,拱手道:「小俠深明事理,愚兄弟得親芝宇,絕無相逼之意 
    ,來日方長,荒山不便多談,愚兄弟歡迎之至!」言罷,向滿臉不忿之色的三鬼遞 
    一眼色,各拱拱手,往文奇來路疾馳而去。 
     
      這時,雲破月現,清光大來,密雲不雨,觸目淒涼,只有獸吼空山,泉鳴幽谷 
    ,對月思人,因情及愛,由愛轉恨,想不到竟受辱於幾個鼠輩面前,滿懷鬱怒,百 
    感交集,長吁一聲,直奔信陽而去。 
     
      他也不想想,如真如四鬼所言,盡可明鑼亮鼓,直斥黑龍姑,在江南就可把話 
    說明,何必老遠跑到大別山來,半夜深山,裝鬼嚇人,無非故佈圈套,預設奸謀, 
    利用地形,先由逍遙鬼唐輝藏身在峽道入口處,利用崆峒獨門玩意兒蘆車(所謂蘆 
    車,乃起自苗疆野番一種奇特器具,一塊薄鐵片,下裝兩個鋸齒鏤空銅輪,頭尖尾 
    角,鐵皮上裝一彈簧,彈簧上安裝十二片用緬鐵精工打成,薄如柳葉的小風車。兩 
    指夾緊彈簧,對空運力打出,最能及遠,彈簧失去指力強壓,在空中自動崩開,發 
    出一股極大力量,震動十二片風車鐵頁和板下銅輪,立時發出一種啾啾之聲,活像 
    鬼哭,製作甚是巧妙)運用指力,隨意往四處打出,所以鬼嘯四起,時遠時近,原 
    想借此先聲奪人,寒敵心膽,再趁對方失神之際,打出百毒的磷火箭。磷火箭乃探 
    取腐屍腦髓,和入各種毒藥汁,灌入特製的半寸長的鐵箭內,外面塗滿了硫磺,硝 
    石粉末,每筒十二支,筒口裝有火石,一抖手,箭頭出小洞眼時,便擦著火石,發 
    出碧綠磷光,混淆敵人視力,箭到半路,磷火隨風飄散,敵人誤以為打出來的是那 
    些磷火,只顧注意磷火,箭卻無形無影中打到,一沾肉,箭內毒液因受火烤熱,便 
    冒淡煙,令人聞之頭暈欲絕,毒液沾處,立時潰爛入骨,無藥可救,端的惡毒無比。 
     
      不料,李文奇獨門罡氣利害,毒箭受到一股無形潛力震落在離身七尺之外,落 
    地之處,草木立枯,成為黑水,該處永不再生草木,奔雷掌力威猛無比,三鬼先後 
    打出三筒磷火箭,徒勞無功,使四鬼都自駭然,雖仗著還有兩種霸道暗器,恐萬一 
    再是無功,以對方一身所學,自己三人已吃過苦頭,便是加上老四,也不見得討得 
    彩頭,不由都發了毛。一面由麻面鬼發聲示威,一面照著逍遙鬼武計不成用文計, 
    上來花言巧語,出示崑崙二寶,雖是真的,不過是乘黑龍姑南下途中客邸更衣之時 
    ,取巧投機,冒死盜出,黑龍姑正為此芳心大亂,因怕個郎恥笑,女孩兒家心眼小 
    ,瞞著文奇未說罷了! 
     
      天下英男奇女,什麼都比一般人強,只是情關難破,而且一經動情至愛,比一 
    般人更要難纏百倍,可笑李文奇一時不察,當局者迷,竟中了四鬼「瞞天過海」之 
    計,弄出許多事來,他當時還蒙在鼓內,乾生悶氣咧。 
     
      且說李文奇一怒生恨,把黑龍姑倩影丟在九霄雲外,一心只顧趕往嵩山。 
     
      他是一個胸懷奇氣,充塞天地的人,起初離開黑龍姑時,確實惦記她的一路安 
    危,並有後悔不應讓她一人上路之意。經過這一場是非,他心一冷,立時物我皆忘 
    ,又恢復了無掛無礙,大觀自在的本色,只想一切等嵩山赴會後再說。 
     
      可是,他到了信陽,因一路困頓,胸中鬱怒過份,一下客店,便倒頭睡熟,直 
    至醒轉,一眼看到桌上多了一張白紙,墨跡淋漓,急忙拿起一看,不由把他氣得個 
    滿天星斗,自己打著腦袋,差點一掌打碎桌子! 
     
      原來,一張毛邊紙上寫著一筆蒼勁有力的字:書達飄零書劍李道友:男人薄倖 
    ,俗人通病,昏昧無知,愚夫始然,若出於吾輩身上,能不歎天下無人!愚姊妹雖 
    懦弱無能,有負師門教誨,但載發含齒,仗劍行俠義則一也。吾適有事三湘,途經 
    漢阜,便確悉道友解救二妹之危,但不該恃恩非禮,人面獸心,乘伊傷困,橫加輕 
    侮,此則去狼來虎,以暴易暴,試問何以對吾師暨令師耶?此事已轟傳武林,人人 
    言之。尤不該者,既誘之於前,又棄之於後,使二妹只影孤身,幾又受辱,如非吾 
    及時趕到,同道相助,殆矣!誰無兄妹?誰無師友?豈謂崑崙無人耶?吾忝為大姊 
    ,誼切同胞,特星夜北上質問,道友熟睡如泥,設吾乃敵,道友不死何待?為顧及 
    同道之義,師門之誼,特先取尊劍為質,除請同道馳告令師外,二妹不聽吾言,潛 
    逃無蹤,吾心如碎,飛報吾師,三月內或由道友枉駕崑崙,或由吾送還天台,屆時 
    武林自有公斷,吾羞與道友見矣!惟照不戩。 
     
      下面並無署名,但不用說,來人便是赫赫有名,最難惹的崑崙三龍女之首,毒 
    龍姑畢元貞了。 
     
      一摸枕畔行囊,有琴無劍,果被取去。自己外號飄零書劍,平時愛劍如命,隨 
    身不離,連對敵時都不輕用,平時擁之睡覺,昨夜因一夜奔馳,隨手解下,就出此 
    事,暗罵自己粗心,確實睡得太熟了,如有強敵來襲,豈不太糟!毒龍姑名不虛傳 
    ,自己雖神疲熟睡,但落葉貓行,一定瞞不過自己,她竟來去自如,還寫了這樣長 
    的字,桌上硯池內墨跡未乾,亦自歎服。 
     
      只是,失去寶劍,就使自己不成為飄零書劍了,無異刮他鬍子,武林人失去兵 
    刃,是丟臉不過之事,連兵刃都丟咧,還講什麼武林人物,何異掃盡面子,真比死 
    都要難過。 
     
      他氣惱交迸,越想越氣,不由連罵豈有此理! 
     
      再反覆看了字條,越看越怒,忍不住拍桌大罵道:「氣死俺了,這臭丫頭才真 
    是昏昧無知哩,把俺當作什麼人?輕聽謠言,還要舞文弄墨,裝模作樣,一副嫁不 
    出去的老丫頭口氣,隨便冤枉人,還搬出大道理來嚇人,哈哈!畢丫頭呀畢丫頭, 
    女人到底是女人,俺以前還對你們姊妹有敬意,現在是老實不客氣了,三個臭丫頭 
    ,自己沒有用,硬會賴人,門縫中看扁俺李文奇,有本事就鬥鬥三個丫頭,看李某 
    是甘受人誣辱的人否……」 
     
      他只顧自言自語,可把店小二嚇得跌跌撞撞的以為這位客人是個瘋子,把端著 
    的一盆洗面水都差點嚇翻在地,急急放下,到賬房告訴掌櫃的去了。 
     
      他正在恨恨不絕,又自好笑為何自己竟反常態,在室中來回踱著,卻聽門外咳 
    嗽一聲:「請問相公,夜內可睡得好?……」 
     
      他沒好氣的想:就是睡得太好,弄得叫化子沒有棒了,好不晦氣,又兜了一肚 
    皮的氣,嘴內卻應道:「睡得很好嘛,是掌櫃的?請給小生預備一席上好酒菜來, 
    記著,酒要頂好的,最好是汾酒或燒刀!」 
     
      門外又咳了兩聲,才連聲說:「好!好!小的就吩咐下去照辦,相公慢用!」 
     
      這時,辰時已過,店中客商多之南下北上,紛紛首途,整個大客店顯得冷清清 
    的,要等到天黑,才又會熱鬧起來。 
     
      以飄零書劍李文奇的豁達曠朗,竟借酒澆愁,愁由何來?他為自己不識人而愁 
    ,為受王屋四鬼一時將激,不但未能將對方挫折,反受揶揄而愁。更為夜來失劍, 
    毒龍姑留字,受入冤枉,為自己顏面而愁,如萬一武林誤疑已成,影響師門清望, 
    自己又不能為此立即趕回天台剖白……豈止愁呢?簡直是氣、怒、恨交織成一片巨 
    網,拚命的緊束著他,越束越緊,使他喘不過氣來。 
     
      他是一個愛面子,重操守,勵氣節的人,凡是自命不凡之士,如突來橫逆,一 
    時無法自解,所受刺激之烈,比普通人更大。他自問下山行道以來,一劍江湖,行 
    俠作義,大風大浪,不知見過多少,蹈危履險,也有多次,從未受過這樣的悶氣, 
    活像黏了一手麥芽糖,好不作難人也。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酒入愁腸,最易醉人。湊巧店家見他衣著華麗,器宇軒 
    然,燕趙自古多奇人異士,信陽位處河南,中州之地,密邇開封,洛陽古都,文風 
    甚盛,市廛之中,亦不乏飽學真知之士。那掌櫃的原是一老儒宿彥,青雲無路,不 
    得不棄儒學賈,為稻梁謀,一見李文奇,先以為是五陵公子,裘馬少年,後聽他在 
    房內答話,文奇心煩忘機,聲音皆發自丹田,中氣甚足,入耳嗡嗡,令人凜然,便 
    知不是等閒人也。除了吩咐治好特別豐盛的拿手菜餚外,特把自製的陳年花彫和燒 
    刀、汾酒混合,酒性各有偏長,這樣一來,三酒混合,他喝一杯,無異喝三杯,他 
    又自恃酒量,一直由辰喝至午,如非恐驚世俗,他恨不得引吭長嘯,擊桌高歌,等 
    到覺得力不勝灑,才頹然而止。 
     
      他原想在床上小歇一下即動身北上,又以為時在白天,絕無岔子,便和衣躺下 
    ,不料,酒力發作,他竟由朦朧中爛醉如泥,真個天塌都不知道了。 
     
      等到他惕然思覺,只感頭重腳軟,一片模糊,漆黑一片,只有鄰房尚有殘燈熒 
    熒,一聽梆聲依稀,竟是三更了! 
     
      武林人本能的警覺,使他痛恨自己失常,如此貪杯,和江湖酒鬼何異?他腦中 
    一清,念頭一閃而過:記得自己和衣躺在炕上,準備小憩一下即動身的,為何身上 
    蓋著被子呢?口中泛酸,喉間似塞,顯然是曾經嘔吐,嘔吐時自己為何竟未起來? 
    一陣淡幽幽的清香使他一運氣,翻身下床,先查看行囊,仍是原樣,床下也無嘔吐 
    穢物,因自己在酒菜來時,即把房門上鍵,店小二大約見自己酒醉高臥,不敢來驚 
    動,所以殘餚在桌,連燈都未點。這又把他怔住了,只好先打起火石,點起燈來。 
     
      他剛自己暗笑,大約是自己要嘔吐時又吞回肚,朦朧中自己拉被蓋住……可是 
    ,一眼瞥見枕畔一角紅紗,忍不住急急伸手,一抽,啊!竟是一條女人用的香羅巾 
    ,大約尺許,這時卻疊成兩個同心結,粉紅色的羅巾,幽香隱隱,想它日親美人面 
    ,消受香粉紅脂,真夠撩人情思,可是手觸處,濕氣未乾,不是多情的留帕主人點 
    點相思淚吧? 
     
      他自覺呼吸急促,先掃視全室和窗外一眼,除了鄰房鼾聲起伏外,一片靜寂。 
    他沉住氣,解開一個同心結,裡面竟包著一綹秀髮,也結成一個小同心結。再拆開 
    另一個,卻包著一疊成方勝的小紙團,急拆開,寬闊不過三寸,頂好的宣紙上寫著 
    蠅頭大的簪花小楷:文郎萬幅:得侍君子,未負此生。不料孽累情牽,應是紅顏薄 
    命。謠讒爍石,大傷君心,肝腸寸斷,儂心更比蓮心苦!為解君惑,冒死跟蹤北來 
    。途遇大師姐,始悉君旅址。以伊性剛,不分皂白,嗟乎!十年姊妹,一朝反目, 
    伊竟西回,百口難辯。以妹連失師門重寶,除清白身外,連僅存一粒毒龍丹亦被追 
    回矣!何難一死,只為欲表白衷曲於君前耳。兼程而來,初以君已離此,不料君竟 
    傷酒,使妹欲訴無從,以淚洗面而已,恐君醉後蔽明,故往覓解酒良藥,請郎稍待 
    ,四鼓即返,雯妹泣淚留字。 
     
      只見他先是惻然,繼而皺眉,最後拂袖而起。 
     
      他在想:自己酒醉誤事,以致又遇冤家,現在不是她貞節與否的問題,而是關 
    係著崑崙和師門是非及武林謠議問題,不管此女情癡得如何可憐,孤男寡女,黑夜 
    同處,豈可一誤再誤!即使聽她剖白,又有何用?在自己未清楚一切真相和追回故 
    劍之前,如同她在一起,反貽別人口實。何況自己有事在身,那能為她再皺擱,其 
    勢又能帶她同上嵩山,如被她苦纏,更是不妙,相見不加不見,有情爭似無情…… 
     
      他決然的匆匆提筆在壁上大書兩行! 
     
      勸卿莫結同心結,一結同心解不開! 
     
      天若有情天亦老,他生未卜此生休! 
     
      把那張字條扯作粉碎,把香羅巾鋪在桌上,用硯台壓著,又取出一錠碎銀,一 
    錠小元寶,算是酒資、房錢,背上行囊,一聲輕歎,穿窗而出。 
     
      就在他離去不久,一條黑影,翩然入房,手上還捧著一碗熱氣未散的黃河鮮魚 
    做成的解酒湯。 
     
      殘燈搖晃內,現出一花容憔悴的少女,一雙紅腫的剪水雙眸正呆呆的看著桌上 
    的香羅帕,大約只見香帕不見人,柔腸百轉還欲斷,眼角瑩然,泫然欲涕,當地瞥 
    見壁上兩行墨跡淋漓未乾的兩行字時,嬌軀一顫,淚如雨下,香肩顫動,當!啷! 
    啷!湯碗落地,跌個粉碎,她底心更碎了,剛掩面要痛哭,猛一頓足,電射出窗, 
    連香羅巾都忘記取回,飛奔正北去了。 
     
      只存下店小二啊啊聲,掌櫃的叫:「誰啊!那位客官失了手……」 
     
      和一些房客被驚醒好夢,模糊地罵喝聲:「操奶奶的,半夜叫鬼!」 
     
      「掌櫃家的(老闆煥)翻了夜壺啦,急啥?」 
     
      李文奇連夜飛馳,不料天公不作美,來了一陣傾盆大雨,把他淋成落湯雞。他 
    似有預感:怕伊人跟蹤專揀小路跑,連雨也不避,冒雨疾馳,第二天午前便到達黃 
    宗店。 
     
      他一算少林盛會日期,正是當日,差了半日工夫,且自己這個狼狽樣子,也不 
    成話,他生性愛潔,只好先下了這「嵩高」店,洗浴更衣,索性休息一夜,準備翌 
    日再上少林向廣慧大師謝遲到之罪。 
     
      李文奇清言娓娓,自然是擇略而言,並無這樣敘述詳細,不過只說他本身此行 
    大略經過而已,聽得霍春風嗟訝不已。忍不住問道:「崑崙三女,亦是同道中佼佼 
    者,聽家師說起芬如大師個性剛直,又最護短,吾兄這場誤會,曲折如許,當一切 
    事情未明真相之前,何以處之?」又猛然想起聽店小二說起姑娘也……莫非那黑龍 
    姑便跟蹤來此,也住在這裡內麼?想說,又感不妥,想等下向店小二打探,又覺得 
    不便啟齒,去偷窺,更不應該!不由心亂起來。 
     
      卻聽文奇大笑道:「世事紛紛一局棋,此心光明比日月。天下無講不清的話, 
    查不出的事,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丈夫處世,求其放心而已。且喝酒,咱兄弟正好 
    聯床夜話,胝足而眠了!」 
     
      李文奇文武兼修,今夕欣逢敵手,逸興橫飛,酒逢知己千杯少,說得好不起勁 
    ,江湖經歷又多,奇聞趣事,聽得初出茅廬的霍春風眉飛色舞,樂而忘倦,彼此興 
    濃,不知東方已近白,直到雞聲喔喔,才互相軒笑而起,也不再睡了,草草漱洗罷 
    ,賞了小二一錠銀子,又倍付酒資,老闆卻說有一位姑娘已在昨夜代二人付了賬, 
    堅不肯再收。 
     
      文奇軒然道:「拿去!堂堂男子!豈要女人代付費用之理?……」又沉吟道: 
    「那位姑娘是什麼打扮的?」 
     
      春風也急問:「那位姑娘還在店內麼?」 
     
      掌櫃的連連打躬作揖謝賞,笑容滿面道:「那位姑娘嘛,真是好俊!真是天女 
    下凡,小老活到這大把年紀,不曾看過這樣俊的……」文奇斷喝:「只問你她是什 
    麼打扮,誰聽你廢話!」 
     
      他嚇得結結巴巴的:「是……是,那位姑娘穿得很好看,白綾紅花襖兒,百蝶 
    裙兒,腳下呀尖不到三寸整的……」 
     
      文奇呸了一聲道:「夠了!她如未走,請你告訴她:俺們謝謝她好心眼兒啦! 
    只是別看錯了人!」拂袖逕行。 
     
      春風心想:常聽說江湖上四討厭:一是太老、太小的,二是殘廢的,三是和尚 
    、道士、尼姑,四是女人,而以女人最難惹。試問那個年頭,女人深處蘭房深閨, 
    連出門上街一轉,便被人視為拋頭露面的下賤女人,能跑江湖的而且單身獨處的女 
    人,不是邪門兒,便是辣手貨。 
     
      文奇似已看出他心事,笑道:「老弟,江湖鬼蜮,世道崎嶇,只有隨機應變, 
    運用由心,使對方莫測高深,不敢輕動,才得先機咧!」 
     
      兩人聯袂奔西大街英威鏢局,時剛天明不久,街上行人稀少,店舖多未開門, 
    霍春風卻面容肅戚,沉默無言,越走近家門,臉色越見陰沉,連腳下也走不快了。 
     
      文奇奮然作色道:「老弟,人死不能復生,只有手刃父仇,告慰叔父在天之靈 
    ,才是男兒本色,何必感傷,作俗人之態?」 
     
      春風憮然道:「謝兄長明教,唯心亂不能自解!」 
     
      文奇歎道:「子欲養而親不在,何況未克壽終,誠大不幸事,唯望賢弟節哀惜 
    身為要,愚兄亦人也,性情中人,希勿怪言重!」 
     
      這時,正是大地春間,快到清明時節,北國天氣仍寒,兩人來到鏢局門前,大 
    門未開,風景依舊,屋角桃花正含苞半綻,笑對東風,春風對景生情,不禁淒然淚 
    下。 
     
      還是文奇上前敲門,出來開門的正是那姓吳的鏢師。只是滿面不快之色,大約 
    連宵未睡,兩眼佈滿紅絲,只是精神還好。當他於頭一眼看到拭淚的霍春風時,大 
    約喜極忘形,大叫一聲:「啊啊!俺的好侄兒,你回來了!」飛步上前緊緊拉著, 
    喜極欲泣。 
     
      春風也激動地搖著他的手:「吳大叔,蔣伯伯他們呢?都好吧?」又笑道:「 
    我來引見,這位是天台三位師伯門下李文奇大哥。李大哥,這是家父八拜之交吳誠 
    叔叔!」 
     
      吳誠連向文奇致意,肅客入內,欲言又止,苦笑道:「進去再談吧!賢侄藝成 
    回家,千萬之喜……」 
     
      直進二陷客廳落坐,春風見無人人來往,正要發問,吳誠歎道:「賢侄如早回 
    來半月多好,唉……」 
     
      文奇不耐煩的道:「吳叔有話只管說,咱們快人快語,何支吾之有?」 
     
      吳誠悻然道:「賢侄忽急,此事說來話長,本來,愚叔等自送賢侄回轉後,仗 
    著霍大哥餘威,仍理舊業,專走熟路生意,為了小心,除北到蘆溝,西到長安,東 
    到濟南,南到漢皋外,決不再遠一步,賴武林同道賣面子,居然三年來平靜無事, 
    雖無霍大哥在世時的聲滅,生意還過得去,本局信譽也得維持不墜。不料就在月前 
    為了保一批紅貨到長安去,除留下愚叔坐鎮外,蔣、成、甄三位和得力弟兄全部出 
    動,在將到潼關和風陵渡之間,中條四凶突然出手,公然說是聽說賢侄學藝少林, 
    參悟絕學,名傳天下,只是不聞下山之期,特下手要把鏢車留下,限期三個月,要 
    咱們請賢侄下山親去要鏢,甄賢弟一怒而反臉,便動上手,結果,甄賢弟不幸慘遭 
    毒手,蔣成二兄也受了內傷,只把第三凶脅臂打了一震天弩。四凶倒會光棍,蒲鞭 
    示辱,當場要送傷藥給蔣、成二兄,聲言三個月內不動貨物分毫,他們在山候教。 
    蔣成二兄當場擲掉傷藥,帶傷回來,半路傷發垂危,由手下弟兄交換背負和轎抬到 
    終南求救去了。所以現在局內除了後院有數位受輕傷弟兄臥床息外,只有愚叔做沒 
    腳蟹了!」言罷,唏噓不已。 
     
      聽得霍春風劍眉頻聳,聽完反而冷靜下來,一面安慰吳誠,一面請他準備好祭 
    掃之物,準備掃墓後便奔中條山。 
     
      吳誠大起忙頭,招待文奇。霍春風分別拜望了一些父執親友,見者無不稱讚他 
    堂堂一表,允文允武,都以重振家聲相勉。 
     
      青山黃土,清明之日,春風齋戒拜墓,想起乃父和胞妹慘死情景,伏地大哭, 
    吳誠也老淚縱橫,使李文奇等也為之黯然。 
     
      依照李文奇之意,繞嵩山少室拜謁廣慧大師後渡伊、洛二水去中條。 
     
      霍春風卻認為時間迫促,自己剛奉命下山,何必繞道?且知乃師期望甚殷,文 
    奇不過未赴會想順便向乃師致意,以盡師門赴會之命,乃師決不會拘拘於此,便說 
    明此意,主張直接渡過芝河,經沁陽,過沁水,直入中條。 
     
      文奇見他如此說,當然爽快同意。立即首途,撲奔中條而去。 
     
      中條位處晉省(山西)之北,北連太岳山脈,南臨黃河,由風陵渡入山有捷徑 
    ,但只到半山而止。再上則鳥道羊腸,險巘難行。 
     
      麗日高空,春陽送暖,中條山頂,仍是白頭一翁,積雪未化。這時,有兩條人 
    影,疾馳於孤崖絕壁之上,榛莽叢樹之間,便是霍春風與李文奇了。 
     
      兩人停身於一千丈巉崖上,對坐進食,吃著乾糧。李文奇遠眺天邊,西有台梁 
    高插,汾水中分,南望黃河,蜿蜒如帶,不由高吟「黃河之水天上來……」之句, 
    又有「振衣千仍崗,濯足萬里流」之勝慨。 
     
      喝樂之餘,回頭看春風正在打開吳誠給他畫的中條四凶,巢穴所在地勢岡,不 
    時四望,查察地形,不由大笑道:「老弟,俺早聽說四凶住在山右陰風洞內,乃師 
    三眼神君凌通玄以一條神蟒鞭逞兇一時,年前才喪命老河口,俺只聽說,不知到底 
    死在那位前輩手下,據聞這四隻喪家之狗居然得到老怪桑羊賞識,收為記名弟子, 
    如真有此事,咱們萬不可輕敵,好得那老怪最貪睡,終年難得出洞一次,又有不同 
    後輩動手的臭教條,等下萬一遇著,老弟看愚兄眼色行事!」 
     
      春風失驚道:「吾兄所說的桑老怪,可是綠袍魑魍麼?聽家師說,連昔年五老 
    都未把他擒住,好不利害,看來此行很扎手!」 
     
      文奇笑道:「誰說不是!那老怪天生畸形,出名古怪,一身所學,實是神妙。 
    因他除了喜生吃人心腦汁外,沒有其他惡跡,且不常出山,行蹤多在人跡不到的窮 
    陰低濕之處。據說是採取藥草。只知他要完成一項誰也不明底細的心願,前輩師伯 
    、叔們都有力不從心之歎!」 
     
      春風皺眉道:「吳叔叔給了這個圖,也只是道聽途說,偌大一座中條山,到那 
    兒去找陰風洞呢?」忍不住連連搖頭。 
     
      此際猛的有一個斷斷續續,活像垂死的人發出幽幽聲音:「兩個娃娃,到陰風 
    洞幹麼?」這聲音好怪,時東時西,時南時北,飄忽不定,晃蕩半空,似遠在天邊 
    ,又像近在眼前,把兩位小俠嚇了一跳,駭然相顧,同時運氣作勢,錯掌待敵! 
     
      那怪聲已轉冷峭而淒厲:「無知小狗,要找死麼?速報師承和此行來意,否則 
    立殺無赦!」 
     
      兩人同時勃然變色,李文奇是入耳驚心,此時此地,別是剛說曹操,曹操便到 
    吧?霍春風卻是初履江湖,缺少經驗,異聲太怪,不由心中緊張。 
     
      文奇忽地怒目大喝:「老弟戒備,此名『遊魂幻音』,乃比『傳昔入密』更高 
    一著的異派奇技,必不在附近……」 
     
      春風駭然,因曾聽覺慧大師說過:這種異聲發自丹田,出口能分四聲八韻,甚 
    至隨意變化,可裝成各種人物的口氣,再利用空氣倒流和天風鼓蕩,絕壁回音,便 
    能使別人耳起幻覺,捉摸不定聲起何方何處。正倉皇莫名間,只聽一聲惻惻乾笑: 
    「無知小狗,適才尚提起俺老人家,還不快快跪下通名,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人同時由震驚而漸鎮靜,那李文奇固然有泰山崩於前,而聲色不變,大風大 
    浪經得多,一聽是桑老怪發話,反而天君泰然,因知怕亦無用,這老東西出名古怪 
    ,怪誕莫測,只有隨機應變。那霍春風呢?曾參透少林絕學,自具修養,立時抱元 
    守一,存心一鬥不世強敵。因為卻魔御道,發揚少林絕學,是乃師的殷望,亦是他 
    的至高抱負,所以心志一定,冷靜異常。 
     
      文奇首先軒眉大喝:「既是桑老前輩,何不現身?天台門下李文奇候教!」春 
    風也琅琅清言:「少林後進霍春風,來踐令徒中條之約,不料千里迢迢,無門可入 
    ,無跡可查……」 
     
      出人意外地,那聲音忽轉和緩了些:「娃娃!難為你倆有點骨頭,剛才又正說 
    到俺老人家癢處。現在俺正為完成心願而吃齋守戒,且區區小輩,俺老人家決不傷 
    害你,只管放膽過來……」 
     
      這回聲音比較清晰,雖入耳洪烈,如聞迅雷,證實這老怪名不虛傳,內功已入 
    化境。身為名門大派門下,絕無示怯畏懼之理,一聽聲起左側巉崖百尺之下。二人 
    作勢,同時雙雙飛身趕去,憑崖下視,竟是一片死谷,剛才竟未注意到。四山爭秀 
    ,群峰攢立中,這裡偏偏光禿禿寸草不生。巉崖不過畝許大,卻是下臨無地,窮盡 
    目力,只能看到下面陰影沉沉中怪石嵯峨,如劍加刀,尖銳異常,何異地獸,刀山 
    劍樹。 
     
      兩人估量憑一身所學,凌虛下降,雖有把握,但恐老怪言而無信,暴起發難, 
    應變不及!以老怪物之喜怒難測,凶狡如鬼,其實不得不加考慮,免遭毒手。所以 
    都相顧沉吟,而不知何處可下?正猶豫間,那聲音又冷幽幽的道:「娃娃!何膽小 
    乃爾,此處乃幽靈崖,孤寒洞,也即陰風洞後洞。無路可通,只管下來,俺老人家 
    接著!」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霍春風剛說:「此次赴約中條,乃是小弟之事,理應先 
    軀……」 
     
      不料,李文奇已一揮手,大叫:「俺來了!」一個「長虹吸水」之式,全身作 
    弧形斜射而下。霍春風頓急,心想:為了自己的事,人家仗義相助,仁心俠骨,義 
    薄千雲,自己那能逗留不決,義無反顧,便是虎口,也要拔牙,更不打話,展開「 
    流星經天」之式,先平射數丈,看清下面形勢,一挫腰,如箭下落。 
     
      耳際風生,下降百丈,觸目驚心,只見絕谷之底,盡走犬牙交錯,尖銳如刀的 
    石筍,石質烏黑,加以終年不見白光,黑黝黝的令人目眩。眼看李文奇已一「風擺 
    荷花」式,降落在一根粗大的石筍上,姿勢甚是美妙。猛的一吸氣,技癢起來,在 
    半空一個「珠簾倒捲」式,暗含「金蜂戲蕊」,竟身在懸空,緊著扭腰之力,晃悠 
    悠旋了一個圈子,才「落花不定」,直降而下。將及地時,又好像被風吹起,全身 
    滴溜溜的落在一根尖如筆立的石筍上。 
     
      只聽一聲乾笑! 
     
      「娃娃!都還不錯。免得俺老人家伸手了。過來!」 
     
      這時,兩人都已看清周圍形勢,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原來,上面是巉崖如鋸,上鋒下銳,活像一張其大無比的惡鬼大嘴,死谷無路 
    ,下面如釜,大不到數畝,佈滿了尖銳石筍,奇怪的是石筍下儘是淤黑髮黃帶紫的 
    爛泥,不時咕嘟嘟的冒泡,陣陣腥味,中人欲嘔,真是天生窮谷惡地,一時竟看不 
    出水由何處洩出,如遇大雨,山洪傾注,這裡豈不成了百丈深潭? 
     
      再往發聲看去:原來一座三角形的山洞,位置在離地十丈左右的巉崖底下,依 
    稀只見一顆亂髮披拂的腦袋,睜著一雙綠光熒熒的怪眼,在向下看。腦袋下一大堆 
    綠色,齊肩均為突石所遮,看不清楚。二人雖然藝高人膽大,也覺駭然! 
     
      不知他是喜?還是怒?是笑?還是哭?說不出的難聽,發自四山環立的深谷, 
    更是刺耳難聽,簡直陰風突起,山谷鳴應,好不怕人! 
     
      接著,聽他言道:「娃娃!叫你過來就過來。俺老人家有話說!」 
     
      兩入同時抗聲答道:「有什麼話請說吧!」 
     
      只見綠光暴射,一聲怪暍:「娃娃!敢不聽話,自討苦吃麼?」 
     
      兩人沒好氣的只得一打手勢,同時飛身而上,那怪頭已暴縮而進,兩人各運功 
    兩臂,佈滿護身罡氣在身,雙掌都暗蓄內勁,才各用勁,才各用「千斤墜」的功夫 
    落在那洞口大不到六尺的突石上。 
     
      只見這老怪物天生畸形,高不到三尺,闊倒有四尺,臂長及地,兩腿奇短。穿 
    著一襲寬大的綠緞長袍,連足遮沒。正箕踞在地,瞪著一雙怪眼,呆視二人。那副 
    尊容真是難看得無法形容。 
     
      別說霍春風初開眼界,就是闖蕩江湖有年的李文奇也只聞名而未見面。現在, 
    一見這老怪物天生異相,想不到身具無比身手,人不可貌相,此時此地,面臨希世 
    魔頭,都不由心中狂跳,不知吉凶,雖兩顆心在擂鼓,表面都很冷靜。 
     
      文奇拱手道:「老前輩有何見教?」 
     
      春風叉手不離方寸,也發話道:「少林末學,專為索鏢而來,只要貴門下善罷 
    ,不動干戈,聽憑一語。否則,末學只有捨命奉陪!」 
     
      只見老怪物眼一翻,兩人都覺得全身在綠陰陰的眼光籠罩下,只聽他吃吃乾笑 
    道:「娃娃!能有多大道行,張牙舞爪。俺那四個孽障,未奉吾命,率爾動手,俺 
    老人家並無偏袒之意……俺且問你這兩個膽大娃娃:既是為了一些破銅爛鐵而來, 
    自己不先現身,為何卻叫媳婦兒出來露醜?」 
     
      兩人不由如墜五里霧中,丈二金剛摸不到頭,不知如何回答。 
     
      只聽老怪物喉中山響,活像老虎發威,都全神戒備,心中緊張已極,卻聽他獰 
    笑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自己沒膽,卻叫三把梳頭的爛污貨來現眼,若非俺 
    老人家正為完成心願而守戒的話,早把你這對膿包做了點心了。」一聲厲叱:「娃 
    娃聽著,俺老人家今有些小小之事,要你倆湊一腳,必須乖乖聽話,事成即放你倆 
    自便。否則,休怪俺老人家背信!」 
     
      兩人心中火起,文奇軒眉道:「老前輩休得你冒大氣,咱兄弟若怕死貪生,也 
    不會下來了!老前輩前言,不知何事?只要咱兄弟可以盡力的,可以幫忙。如欲加 
    威相脅,李文奇願先濺血三尺,領教兩手絕學!」言罷,冷笑一聲。 
     
      春風也怒聲道:「大丈夫頂天立地,何懼之有!」 
     
      正當二人準備出手,佔住先機,全力接老怪一擊的時候,誰知老怪凶光忽飲, 
    大嘴翕動,吃吃笑道:「娃兒休得硬充英雄。那兩個女娃兒不是明明說出是為了討 
    鏢而來麼,而且其中一個並說出是天台李小子的渾家,自稱什麼鳥的崑崙三女之一 
    。一言不合便動了手,是被俺那四個孽障費了大手腳擒住後來稟告俺老人家,說要 
    娶她倆為妻。以二對四,互相爭持不下,竟要火拚,被俺老人家喝住。」而命他們 
    暫把她倆禁錮石室,一面命他們再下山去擒住另外兩個丫頭來湊數,一人一個,互 
    不吃虧,那四個孽障已下山去了。」怪眼又睜開如炬:「娃娃休急,聽俺說:隨後 
    又來了兩個女娃,也在崖上說話,被俺老人家聽見,好意告訴她倆,大約娃兒也知 
    俺老人家利害,馬上走啦!至於俺老人家要你兩所做的事,並不太難,如做得好, 
    俺恩施格外,不但不加害,並把兩個女娃讓你倆帶走。至於破銅爛鐵,也可商量。 
    等那四個孽障回來,俺會飭命他們交還給你,好麼?」 
     
      兩人由驚而詫,都變了顏色,幾次要張口動手,都被老怪物威勢止住。聽完反 
    而愕然,暗想:以這老怪物之能,尚有何事需要自己兩人幫他?而且如此慷慨,實 
    非老怪行徑,實在可疑,文奇首先脫口問道:「既然老前輩如此說,只要俺們力量 
    可及,一定幫忙,那兩位姑娘可以先求一見麼?」 
     
      春風急忙接口道:「那二位姑娘與我們並無大瓜葛,更非我們……只能算是同 
    道友好,取鏢之事,絕對與她倆無關。再說如放出她倆,也可助老前輩一臂之力… 
    …」老怪搖頭道:「休得廢話,用不著女娃兒誤事,連俺那四個孽障都未許參與。 
    你倆只要聽俺話,一切好談……」 
     
      兩人同聲急問:「到底何事?請速見告。」 
     
      老怪似有所感,眼皮垂下,似哭非哭的歎道:「此地原無人跡,也不過任何地 
    方。三年前俺那老伴忽然在此下面發現一對千年三足金蟆,正是俺多年來未了心願 
    中必須找到的一項奇物。俺那老伴貪功心急,當時俺正遠在苗疆,不知此事。及至 
    趕間老居烏蒙山,找她不著,四處追蹤,初以為遭了那些老鬼的毒手,特來這裡找 
    這四個孽障問話,才知他們在無意中發現俺那老伴中毒後負倒在上面崖上。他們當 
    時並不認識俺那老伴,因發現她身藏武林至寶,並有意奪為已有之心。卻驚醒了俺 
    那老伴,說出俺的名頭,那孽障們才把她救間陰風洞,多方施救,才勉強保住不死 
    。俺一趕來,那四個孽障的師傅便強要他們拜在門下。一問俺那老伴,才知那兩隻 
    孽畜其毒無比,雖被俺那老伴傷了一個,老伴也被孽畜所噴的奇毒所傷,竭力爬上 
    崖上便毒發昏迷。俺為此把這裡和陰風洞打通,備好剋制之物,在此苦候三年,四 
    周都灑遍了『五絕神灰』,以毒攻毒。那兩隻孽畜知道利害,竟深藏那邊百尺泉眼 
    內,死也不出來。俺深知這對孽畜習性,每當暴雨迅雷之時,必然要現身出來噴毒 
    示威,只要一現身,俺便先斷了它的歸路,卻怕一人照顧不到,被它溜脫,那四個 
    孽障又各懷私心,不肯聽命,俺曾試過一次,那鬼窟窿奇寒澈骨,被兩隻孽畜做了 
    巢穴後,更蘊奇毒。俺憑著身有至寶,深入其中,實在利害,雖未送命,骨髓皆凝 
    ,出來後在此枯坐入定四十九日,才漸復原,兩腿仍不太方便。俺看石筍超潮,快 
    有暴雨,你倆來得正好,可在此守候聽命。暴雨一來,孽畜必出,你倆藏身左側, 
    一看俺入冷泉,你倆便可用俺的五絕神灰和白骨箭制住這對孽畜逃走。這是兩全其 
    美的事,你倆可聽話?」 
     
      兩人心中估惙,暗自稱奇叫怪。料知此事必關係甚大,這老怪物才有這等嘴臉 
    。如非和他切身利益關連,那有如此易與?一聽這等利害,則那兩頭怪物兇惡可知 
    ,老怪既說得頭頭是道,大有把握,順水人情,大可做得。即不成,屆時逃走,順 
    手救走二女也比現在和他翻臉動手的好。再說老怪物如此鄭重其事,連自己門下徒 
    黨都不讓參加,必是看出中條四凶心懷叵測,奸詐成性,說不定是趁老怪物身入泉 
    眼之時,突下毒手,獨吞奇珍異寶。知徒莫若師,老怪物心有顧慮。知自己二人乃 
    名門正派門下,必不作忍心味理之事,才市恩討好。對方既以禮相求,信任自己二 
    人,當然不好拒絕,此時此地,也拒絕不得,於是文奇笑道:「老前輩既有所托, 
    我們自當效力。但話得說明在先:此物既很厲害,如俺們萬一制它不住,休得見怪 
    。我們只求盡心盡力而已。不論成敗,老前輩必須實踐諾言,讓二位姑娘和鏢銀給 
    我們一同帶走。」 
     
      老怪物怪眼連翻,霍春風也攙言道:「老前輩對這對東西恁地看重,必是寶物 
    無疑,不知取之何用?是否真有把握?這種天地間奇毒惡物,正是我們必欲除去而 
    安心的對象,當然唯力是視,敢不盡心!」 
     
      老怪物長吁道:「如非有用,何值俺大費周章,閒話少說,你聽!雷聲將起, 
    雲垂天半,速照俺指示而行!」言罷,探手在懷中掏摸,先取出十包拳頭大的袋形 
    東西,白色透明,不知何物製成的?再取出十根長約三寸,兩頭尖銳,作灰暗色的 
    小箭,活像野豬槍,只是內中隱隱黑氣一條,變幻五色的奇物。 
     
      老怪鄭重其事的各給五包、五箭,先給二人各一鹿皮手套,一個蟒皮袋,放入 
    白包和箭,才翻眼道:「記住!孽畜一出,先用箭攻,一面在它周圍打出『五絕神 
    灰』。它一定會噴毒,你倆能自閉七竅更好。否則,不管它如何,先打出毒箭和神 
    灰後,火速飛身躲入此間,用大石閉住洞門,以後就不關你倆的事了……」 
     
      一聲震天霹靂把他的話打斷,兩人都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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