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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珮 銀 鈴

    【第一章　靈猿義犬　護主覓雙親　金雞龍女　合忿懲小賊】

    　　正是六月酷暑的天氣，晴空萬里，纖淨無雲，時當正午，火傘高張，行人都擠
    在路邊一所茅草搭成的涼棚裡歇息，驛道上沒有一個人影。偶而一陣驛馬馳過，激
    起那路上黃塵滾滾，沙土揚起一丈多高，遠遠望去，直像一團黃霧，籠罩在地面上
    ，好久好久，才能消散，更使人在熱的感覺上，還要加上一個悶字。

    　　就在此時，雲貴邊境，這條通往昆明的驛道盡頭，彷彿飄起一點白影，慢慢地
    ，像一團白雪似的，向著涼棚這邊移動。

    　　那純白的顏色，叫人看得從心坎裡感到舒適，像走進林蔭道裡一樣，氣候也彷
    彿變得涼爽得多了。

    　　白影愈來愈近，看起來還是慢吞吞地，就那一忽兒功夫，大家的眼睛，突然一
    亮，齊向一處瞪著，驚愕得一口大氣都不敢出。半晌，才不約而同的從內心裡，說
    出這麼一句：「啊，那裏來這麼美的一個小娃呀！」

    　　這時路邊走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面孔圓圓地，像一顆玉雕的蘋果，一雙眼
    睛，黑白分明，精光四射，像是一對水晶，嵌在臉上。露出來的手腳，像幾段瑤池
    玉藕，豐嫩圓潤，白裏泛紅。渾身衣裳，不知是甚麼質地做的，像煙羅一樣籠在身
    上，飄忽忽地，似欲擁人飛去，白白的，沒有一絲雜色，在陽光的反射下，愈顯得
    潔淨無比，亮光耀目。走路的姿態，連蹦帶跳，混身稚氣，滿臉天真，倏忽間就走
    進了涼棚。

    　　大家不自覺地閃在一邊，讓出一角來給他休息。這才看清，小孩的脖子上，還
    掛著一串珠鏈，珠鏈的下端，懸著一塊橢圓形的玉珮，正面雕著九條小龍，意態生
    動，寶光四射。就是那一串珠子，也都顆顆是千中選一的精品。大家心裡想道：「
    這是那一家官宦的孩子，怎麼沒有一個大人跟著，就讓他出來亂跑，萬一給壞人拐
    跑了，那不太可惜了嗎？」

    　　小孩見大家讓地方給他休息，怪懂事的向大家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各位大
    叔。」隨即從身邊掏出一張折疊好的淡藍色小圓席。只見他把圓席攤開，小手不知
    在甚麼地方一按，草蓆就像灌了氣一樣，鼓了起來，成為一塊墊子，小孩把它放在
    一張石凳子上鋪好，這才坐了下來，歪著腦袋，向著方纔的來路，靜靜地望著，像
    是在那裡等人。

    　　說來奇怪，就在小孩鋪開草墊以後不久，氣候忽然好像變了，整個涼棚，真正
    名符其實的，感到一陣清涼，暑意頓消。四周並有陣陣微風，迎面吹來，令人感到
    說不出的舒爽。大家雖然奇怪，卻一時之間，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正在大家喁喁私語，互相猜測的當兒，耳朵邊驟然聽到一陣巒鈴響聲，抬頭一
    看，遠處像飛鳥似的，奔來一白一黑兩團小點，隨後一匹青驄駿馬，馱著兩個翡翠
    似的人兒，急馳而來。

    　　兩下距離，愈來愈近，就在快要接近涼棚的一剎那，從馬背的後端，嗖的一聲
    ，飛出一條淡紫色的絲帶，尖端挽著一個活結，向著那奔跑得較慢的一團白影，當
    頭套下，同時大家聽到一片銀鈴似的嗓聲，在那裏喊道：「可惡的小猴子，這回看
    你跑到那兒去！」

    　　坐在涼棚裡的小孩，見狀好似眉毛一揚，不過很快又平復下來，舉起小手，微
    微向懷裡一招，那團白影，突然速度大增，就在絲帶接近頭頂的一剎那，像閃電一
    般撲進涼棚。棚外卻啪的一聲絲帶驟然落空，收手不及，隨既擊在路上，只拍得浮
    塵四散，使得地面，宛似籠罩了一團黃色的雲霧。

    　　那匹青驄駿馬，也在這時人立而停。從馬背上，輕飄飄地，飛下一個少婦，與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那個少婦，看樣子年齡在廿七八左右，柳眉鳳眼，一雙眸子，像寒星似的，閃
    閃發光，鵝蛋似的臉龐，簡直吹彈得破，身材窈窕，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簡
    直美得令人眼眩。一身翠綠色的衣服，都是用上好的綾羅製成，背上斜掛著一把寶
    劍，劍柄上繫著一絡淡紫色的絲穗，穗上穿著一顆寶光四射的明珠，襯托之下，更
    使得人感到她在婀娜之中，透露出一股凌人的英氣。

    　　只見她下得馬來，伸出一隻春蔥似的玉手，挽住韁繩，把馬定住，然後一個迴
    旋，轉過身來，氣定神閒地，用眼向涼棚裡打量。這幾下動作的姿態美妙到了極點
    ，端的像仙子下凡，令人看得發呆。

    　　那個小姑娘，更是粉堆玉砌，頭上梳著兩條小辮，兩隻眼睛，又大又圓，嘴角
    微一牽動，臉蛋上就泛起兩個小小的酒渦，不由的使人感到可愛。與坐在涼棚裡的
    那個小男孩一比，就像天生成的一對金童玉女。這個小女孩，也像那少婦一樣，混
    身上下，清一色的翠綠打扮。手裏挽著的絲帶，還沒有收轉，跳下了馬，可不像少
    婦那麼安靜，一個箭步，就要往涼棚裏竄去。幸好少婦的另一隻手，趁勢一擋，才
    把她攔住。

    　　女孩的身子，雖然停了下來，卻見她把小嘴一撅，像個大人似的，氣虎虎地朝
    著涼棚裡面叫道：「喂，小娃娃，趕快給我把那個小猴子送過來！」

    　　大家回頭一看，才發現不知在甚麼時候，小男孩的手裡，抱著一頭火眼金睛的
    小白猿，一身細毛，純白得和那小孩的衣服一樣，沒有一點雜色，一隻長臂正挽著
    小孩的脖子，另一長臂，卻抓著一枚朱紅色的葉子，往小孩的嘴裡直塞，神態極為
    親熱。

    　　在小孩的身邊，還蹲著一隻比人還高的狼犬，一身皮毛，墨也似黑，烏油油的
    ，亮得可以滑倒蒼蠅，眼睛望著小孩，尾巴亂擺，舌頭猶自一伸一縮地在那裡喘氣。

    　　小孩正在嚼著那枚朱色的葉子，沒有顧得回話，只把頭一偏瞪了小姑娘一眼。
    等了一會，小孩把朱葉吞下以後，要想站了起來，又是一片銀鈴似的聲音，在棚外
    響了起來：「喂，你這個小娃娃聽到了沒有，趕快給我把那個小猴子送出來呀！」

    　　只見小孩一手把小白猿放下，另一隻手卻伸出一個指頭，在臉上頑皮地劃著，
    說「羞啊，羞啊，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究竟有多大，也叫別人做娃娃。」隨後口
    氣一轉：「好沒來由，這猴子又不是你的，幹麼要我送出來給你？」

    　　小姑娘把頭一掀，辮子向後一摔，發怒說：「小鬼，你想討死，這猴兒是我從
    前邊樹林裡面，趕了出來的。趕快給我送來，否則叫你好看。」

    　　小孩也像生氣了，冷冷地笑了一聲：「哼，是你的，為甚麼見了你就跑？見了
    我就不走啦，也不看看清楚，那裡有野猴子會在身上掛著玉牌的。」

    　　大家順著小孩手指的地方一看，果然看到白猿的頸子上，用絲線繫著一塊小小
    的玉牌，因為毛色和玉一樣，不留心根本不易看得出來。

    　　小姑娘是出了名的刁蠻性子，回聲罵道：「哼甚麼，我追的東西，你敢留下，
    怎見得那塊玉牌，不是剛才你方給掛上的？」邊說邊揚起手裏的絲帶，就要向著小
    孩的頭上兜下。

    　　只聽得少婦一聲大喝：「蘭兒，不准胡鬧。」可惜出手稍為遲了一點，沒有阻
    住，眼見小孩就要被絲帶套住。大家眼睛一花，一條黑影一閃，彷彿是那條黑狗從
    小孩的身邊竄起，又好像尾巴一擺，那條絲帶就失去了準頭，飄向涼棚外面，打到
    一棵碗大的樹上，嚓的一聲，那棵碗大的樹竟經不起這條絲帶一碰，嘩啦啦地齊腰
    震斷，倒向一邊。

    　　大家定睛一看，那條黑犬，仍然蹲在小主人的身邊，根本不像跳動過的樣子，
    小男孩也像沒事人一樣，滿臉稚氣的傻笑著。這一下，突起意外，不但把涼棚裏的
    人，驚得說不出話來，就是站在涼棚外邊，那個小姑娘和少婦，也愕然不知所措，
    呆呆地楞在那兒，好一會兒，才回過味來。

    　　小姑娘這下火可大了，跳起腳來，大聲叫道：「哼，看不出你這個小鬼，倒會
    一點武功，怪不得強橫霸道，敢搶我的猴子。有種的同我比劃比劃，贏得姑娘兩隻
    拳頭，我就不再問你要猴子了！」那一付刁蠻的樣子，配上兩個圓圓的小酒渦，小
    腿一蹬一蹬地，簡直像是撒嬌，那裏看得出來是在生氣。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少婦可看得很清楚，剛才絲帶揚起的時候，小孩根本坐在棚裏沒動，一點也不
    像個會武功的人，要不是有那一團黑影擋住，可不正好給絲帶套上。至於那團黑影
    是怎麼起來的？又是怎麼消失的？竟然一點也沒有看出來。論理小姑娘揚起絲帶，
    用的是柔勁，根本不可能把一棵碗大的樹震倒。當然是受了那團黑影一碰的結果，
    是誰？會有這麼大的功力呢？少婦不免在心裡留下一個疑團。

    　　因此，一面喝住小姑娘：「蘭兒，不准胡鬧，再不聽話，娘就不疼你了，小哥
    兒根本沒有動，那裡會甚麼武功，動不動就是比劃，要傷著人家，該怎麼辦？」另
    一方面卻用眼光向四周打量，想找出一點線索，解決剛才心裡所想的疑團。

    　　仔細觀察的結果，涼棚外面，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涼棚裡面除了小孩
    以外，只是一些土頭土腦的小商人，和幾個本地裝束的農夫樵子，行家眼裡一看，
    就曉得沒有一個練過高深的武功。如果說是小孩身邊的那條黑狗，簡直太不可能了
    ，擋開絲帶，震斷小樹的功力，就是一位武林裡的高手，也不容易達到這種程度，
    何況是一個畜牲呢？不由得皺起眉頭，在心裏面大叫奇怪。

    　　這時，小姑娘因為剛才大家一笑，和少婦一喝，羞得滿臉通紅，把頭埋到母親
    的淒裡，亂搖亂揉的不依，說道：「娘盡幫著外人，那隻小猴子，分明是我們從樹
    林裡面趕出來的，就算他不會武功，也不能把小猴子讓給他呀！」

    　　少婦沒有理她，只管拿眼睛仔細地上下打量著涼棚真的小孩，竟是愈看愈愛，
    不自覺地走進涼棚，說道：「小哥兒，千萬不要見怪，我這個女兒從小就寵慣了，
    剛才多有得罪，我現在給你陪禮好嗎？」

    　　小姑娘一聽母親的口氣，心裡可就急了，連忙嚷道：「娘，陪禮可以，小猴子
    還得給我。」那蠻不講理的樣子，又惹得大家一陣哈哈大笑。

    　　倒是小男孩給少婦瞧得怪不好意思地，紅著臉訕訕地說：「一定是小雪不好，
    才惹得小妹妹追它，讓我把它教訓一頓，給小妹妹消氣好了，」

    　　小姑娘兩眼一瞪，說道：「誰叫你討好，小猴子給我，我不會管，要你管，」

    　　小男孩不覺愕住了，心裡想道：「這就怪了，小雪分明是我的，不管青紅皂白
    ，追到這裡，還這樣蠻不講理，真是少見。」本想頂她幾句，忽然記起義父平時對
    自己的教訓，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少婦也在這時，狠狠地看了小姑娘一眼，急說：「好啦，好啦，人家沒有怪你
    ，你倒怪起人家來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還是把你送回去，和爺爺在一起算了。」

    　　小姑娘最怕爺爺，這才沒哼氣，嘟著一張小嘴，站在一邊生氣。

    　　小孩看著好玩，朝她扮了一個鬼臉，卻很有禮貌的，指著那張鋪好了草墊的石
    凳子，對著少婦說道：「您請坐！」少婦是一個識貨的，一看那草墊的顏色和形狀
    ，就知道那是一種武林中極難尋到的瑰寶，療毒聖藥清涼草，心想：「好多人經年
    累月地爬山越嶺，都不容易找到一株。這個小孩卻把它編織草墊，一定大有來頭，
    倒得仔細盤問盤問，不要六十歲的老娘倒繃孩兒，看走了眼，那才糟呢！」

    　　隨即坐下，微笑著問道：「小哥兒，叫甚麼名字呀？家住在那兒？要到那裏去
    ？」

    　　小孩眼珠一轉，想了一想，方才說道：「我叫秦含柳，住在大涼山龍潭崖，現
    在要到昆明去，找一個世伯。」

    　　少婦馬上接著說：「啊，真巧極了，我也姓秦，叫做碧雲，算我托大，喚你一
    聲柳侄，好不好？我們也要到昆明去的，一起也有個照應，你家大人叫甚麼名字？
    這麼遠的路，怎麼會放心你一個人走呢？」

    　　小孩似乎對少婦極為投緣，馬上改口說道：「姑姑，那真好，不然我還不認得
    路呢，這位小妹妹叫做甚麼名字？告訴我好不好。」

    　　少婦忙把小姑娘拉過來說：「蘭兒，見見柳哥哥。」又回頭對含柳說：「她叫
    程蘭馨，是我們家出了名的刁蠻龍女。」

    　　小姑娘還在生氣，聽了母親這樣說，更把一張小嘴，撅得很高的說：「娘，我
    不來了，你盡在外人面前編排我的不是，我才不叫他做哥哥呢！」那模樣兒真叫人
    看了又喜歡又生氣。

    　　倒是秦含柳並不見怪，滿像個大人的樣子，雙手朝著蘭兒，那麼一拱，來了一
    個長揖，笑著說道：「蘭妹妹，都是哥哥不好，除了小雪以外，我家裡還有十幾頭
    小白猿，以後我挑一對最好的送給你，這該消氣了吧！」

    　　小姑娘給他這樣一逗也就回嗔作喜，雖然還裝著一付滿不在乎的樣子，最後，
    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說道：「要送就送小雪，誰希罕你家裏那些另外的
    猴子。」

    　　秦含柳連忙解釋道：「不是我小氣，捨不得小雪，只是它對爹爹，有過救命之
    恩，爹爹不會准我送人。」

    　　蘭兒見他急得那付樣子，方才說道：「好了，好了，我是說著玩兒的，不送就
    不送得了，那裡來的這麼多道理。」

    　　秦碧雲也感到奇怪，問道：「柳侄，小白猿怎麼會是你爹爹的救命恩人？說出
    來讓我們聽聽好嗎？」

    　　秦含柳看了看天色，說道：「時間不早啦，讓我們趕到前面，落了店再說好不
    好？」

    　　蘭兒性急，還纏著他要馬上說出來。少婦忙把她止住，說道：「不錯，時間是
    不早了，金雞鎮距離這兒不近，再遲可真要趕不上宿頭呢，蘭兒，就等一會再讓柳
    侄說吧！」一面說著，一面起身牽著兩個孩子走到棚外。

    　　秦含柳收好草墊抱起小雪，再領著黑犬，走到棚外說道：「姑姑你們有馬先走
    好了，讓我在後面慢慢跟來吧！」

    　　秦碧雲這一下可感到為難了，金雞鎮到這兒，少說也有七八十里路，沿途又沒
    有旁的地方可以借宿，從剛才的談話裡，知道秦含柳還是頭一次出遠門，如果不認
    識，當然可以不管。現在不但已經認識，而且特別感到這個孩子可愛，那還能不份
    外關心。自己的青驄馬，雖然是一匹名駒，究竟馬背的面積有限，坐上三個人固然
    沒有問題，但是秦含柳還帶著一猿一犬，又怎麼辦呢？如果讓秦含柳自己趕路，不
    用說沒有辦法趕上宿頭，到了晚上，碰到了宵小，豈不是把小命都要送掉嗎？想了
    半天才對秦含柳說：「柳侄，我們現在已經不算外人了，金雞鎮到這裡很遠，讓你
    走路，半天的時間，絕趕不到地頭，不如你抱著猿犬，和蘭兒一起，坐在馬上先走
    ，我練過武功，趕上你們絕沒有問題。」

    　　秦含柳聽到她這麼一說，當時一楞，正想拒絕，接著再一考慮，感到不好，才
    慢慢地回答說：「姑姑，叫你走路，那怎麼行呢？這樣好了，我的阿黑跑得很快，
    讓小雪騎在它的身上，姑姑帶著蘭兒和我一塊兒騎馬如何？只不知這匹馬馱不馱得
    動三個人？」

    　　蘭兒在旁邊聽了，忍不住說道：「哼，你懂得甚麼？我們這一匹馬，是西藏出
    產的有名神駒，你不要小看了它，再重一倍，也馱得起來呢！」

    　　說得秦含柳滿臉通紅，秦碧雲瞪了蘭兒一眼，方才轉過頭來對秦含柳說：「柳
    侄，不要同她一般見識，不過蘭兒說的也是實在情形，再重一點，也沒有關係，只
    不過馬背的位置太窄了一點，坐不開罷了！」說完，隨手扶起秦含柳，一個縱步，
    跨上馬背，蘭兒也一溜煙似地，鑽到背後坐好。只見紫韁一緊，馬兒放開四蹄耳邊
    呼呼風響，像騰雲一樣，飛馳而去。

    　　秦碧雲擔心黑狗追趕不上，抬頭稍一注視，就看到一白一黑兩條飛影，星跳丸
    躍地，領先了好幾丈遠。心裡不禁又是一驚，感到奇怪。兩腿不自覺地猛然一夾，
    縱馬追去，端的名駒不同凡響，瞬即趕上猿犬，偶而回頭一看，猿犬已經沒有看到
    蹤跡，想必是丟在後面老遠了。

    　　一陣急馳，七八十里路程，不久即至，但見房舍連幢櫛比，就在距離鎮首不遠
    的地方，一家門首，迎風飄一面酒帘子，秦碧雲馬上把馬勒住，夾起秦含柳，與蘭
    兒一同飛身下馬。

    　　店小二早笑哈哈地迎了上來，接過韁繩，說道：「客官要住店吧，本店有最好
    的上房，現在全都空著。」秦碧雲剛嗯了一聲，放下秦含柳，猛見一道白影，迎面
    撲來，心裡陡然一驚，本能地往旁一閃，恰好躲開，定睛一看，原來小雪與阿黑，
    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趕到前頭來了。剛才的白影，就是小雪，現在正由秦含柳抱
    著，那條黑犬，也正傍在主人的身邊，用頭在秦含柳的身上，擦來擦去，顯得非常
    親熱。

    　　這一下，可把這位馳騁江湖有名的女俠，驚愕得瞠目結舌，不知所措。同時心
    裡那份氣惱，也就大了，想道：「好呀，狗如此，人還錯得了嗎？好小子，在涼棚
    裏居然裝得這麼像，把老娘騙得好苦呀，年紀小小的，竟然這樣狡猾，長大了，那
    還得了！」滿臉怒容，轉過頭來，就要對秦含柳責問。卻見他仍是滿臉稚氣，看不
    出有一點心機，這時，正偏著頭在向她問道：「姑姑，怎麼樣？我這條阿黑跑得不
    慢吧！」

    　　秦碧雲想要責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暗想道：「這孩子看樣子不會
    騙我，同時現在仔細看來，還是不像會武功的情形，何況在涼棚裡，我也沒有問他
    會不會武功，怎麼能責怪他呢？反正已經落店，好歹可以問出一個水落石出。」

    　　於是忙把臉色一轉，漫不經意的說道：「嗯，豈止跑得不慢，簡直有點快得出
    奇呢！」同時招呼店小二好好的溜馬，吩咐用燒酒拌黃豆給它上料。

    　　吩咐完畢，才牽著兩小，走進客店裡面，向櫃房要了兩間相連的上房，讓秦含
    柳帶著猿犬住一間，自己和蘭兒兩人共用一間。

    　　這時，店伙也已把茶水送來，並且問道：「客官要吃點甚麼？小店裡面全有，
    吩咐一下，馬上可以弄來。」

    　　秦碧雲一看天色還早，因此回道：「等一下再叫好了。」夥計走了以後，大家
    盥洗完畢，方一起坐下，互問彼此的身世。

    　　原來秦碧雲，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霓裳仙子綠衣女俠。為王屋三老避塵師太的俗
    家弟子，出道以來，心狠手辣，嫉惡如仇。黑道上的人物，望風披靡。雖然幾次聯
    手想對付她，終於因為她的武功太好，人又極端機智，沒有一次得手，只好處處避
    開，不敢再捋虎鬚了。

    　　由於她愛穿綠衣，一身輕功，已經達到踏雪無痕，爐火純青的地步，人又長得
    極美，行動的時候，衣袂飄舞，宛如仙子下凡，因此大家送了她一個霓裳仙子，綠
    衣女俠的綽號。

    　　夫婿姓程，雙名慕灝，文武全才，與霓裳仙子秦碧雲，為同門的師兄妹，是王
    屋三老裡古心禪師的大弟子，平生最佩服族祖，宋明理學大師程灝的為人，所以取
    名慕灝。行事與女俠正好相反，就是罪大惡極之徒，碰到他的手裡，也最多只廢掉
    對方的武功，給人一條改過自新的道路。善解音律，最善吹笙，隨身攜帶一隻古笙
    ，非銅非鐵，全部是用烏金做的。除了平常用來吹奏以外，就用它當作武器，不過
    卻很少看到他使用，普通與人動手，只憑一雙肉掌，很少有人接得下他三十招，武
    功快要進入化境。因此江湖上送給他一個綽號，叫做慈悲仙笙。仙笙與先生兩字諧
    音，喊順了口，就乾脆稱呼他做慈悲先生了。

    　　夫妻兩人，定居在川桂邊境的黔首山翠碧山莊，所以又合稱黔首雙俠。

    　　這次因為霓裳仙子的娘舅，昆明龍家老太爺七十大慶，趕去給老人家祝壽。因
    為夫婿還有一點家事，需要親自處理，所以帶了女兒先走一步。

    　　在今天早晨，到達晨霧嶺的時候，發現在路邊樹頂上，有一隻小巧玲瓏的白猿
    ，手裡捧著一枚朱紅色的葉子，一蹦一跳的，踏著樹梢的枝葉，輕巧巧地向前飛躍。

    　　蘭兒見了，感到這頭白猿，非常好玩，隨手從懷裡掏出幾粒糖葉，當作暗器，
    向它身上撒去。沒想到這頭小白猿竟像懂得聽風辨器，居然給它全部躲開。並且摘
    了一大把樹枝，回擲過來。

    　　雖然沒擲著人，蘭兒卻給它惹火了。同時更感到這頭白猿，非常靈巧，惹人喜
    愛，滿心想把它捉住，帶回家裡養著。

    　　因此立即展開輕功，從馬背上一縱，飛身上樹。小猿似乎發覺這位小姑娘不太
    好惹，轉身就逃。

    　　蘭兒究竟年紀太小，功夫不怎麼純熟，比不上小猿以山林為家，縱跳為它的天
    生本能。追來追去，一會兒功夫，就追丟了。

    　　蘭兒正想轉身回去，卻又發現這頭小猴子，從前面露出臉來，並且吱吱的叫著
    ，好像在那裏嘲笑她追不上的樣子。蘭兒天性好勝，那裡經得起這樣一逗，當然返
    回身來又追，這樣就在那片林子裏，追追停停，鬧了好半晌時間。最後，究竟蘭兒
    心巧，偷偷地解下一根絲帶，挽了一個活結。藏在身後，表面上裝著賭氣不再追趕
    的樣子，停了下來，果然那頭小白猿，又走攏來引逗。蘭兒反手一揚，使出蒙古人
    套馬的功夫，只見絲帶映著陽光一閃，一溜紫光，套個正著，剛用手拉住往懷裡一
    收，忽然看到黑影一閃，絲帶繃的一聲，驟然中斷，變起意外，微一怔神，小猿已
    經隨在剛才的黑影後面，像閃電一般，順著驛道，往前面奔逃而去。

    　　蘭兒眼看捉到手的東西，又讓它跑了，那裏就肯甘心，正好這時，秦碧雲也騎
    著馬尋來了，蘭兒立刻跳上馬背嬲著母親，從後追趕，終於到達涼棚，與秦含柳碰
    面，發生了上面的事情。

    　　霓裳仙子說完這段經過，反問秦含柳的身世，只見他彷彿心裡一酸，眼睛裏含
    著兩泡眼淚，瑩瑩欲墜地，半晌才說：「姑姑，侄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聽
    我義父說：在一個晚上，大概我還只有一歲多的樣子，由阿黑背著我，從他門前邊
    經過，那個時候，阿黑已經跑得沒有一點力氣，就倒在他的門口，可能是石頭把我
    壓痛了，當時哭了起來，驚起了老人家，把我和阿黑一同救了回去，因為老人家沒
    有子女，就把我留收膝下，撫養長大。並且還告訴我，阿黑當時背我用的包袱上，
    染著很多血跡，老人家猜想，可能是在仇家陷害的時候，義犬在匆忙中，把我救了
    出來，因為沒有一點其他線索，搞不清仇家是誰？只有身上帶著一串珠鏈和佩玉，
    從佩玉的反面，刻有一個柳字的情形下，猜想到我可能姓柳，因此替我取名含柳。
    這次出來，就是打算探聽父母的消息，不曉得究竟找得到找不到呢！」說完，不覺
    放聲大哭。

    　　蘭兒和碧雲聽了，都感到無限的同情，連忙把他勸住，並且答應也替他幫忙尋
    找，秦含柳方才慢慢停止哭泣。

    　　秦碧雲隨又問道：「柳侄，看你年紀這麼小小的，練過武功沒有？你的義父，
    怎麼會讓你一個人出來呢？」

    　　秦含柳滿臉懷疑的反問道：「姑姑，甚麼是武功？我也不知道究竟練過沒有，
    這次出門，我是偷偷地溜了出來的，義父還不知道呢！」

    　　蘭兒這時忍不住了，從中打岔說：「甚麼是武功也不知道，囉，就像我原先在
    涼棚前面摔帶子的功夫啦，還有怎麼樣同人家打架啦，那些就都是武功麼！」一邊
    說著同時還一邊做了幾個架式，比劃出打架的樣子。

    　　秦含柳看過以後，想了一想，才笑著說道：「我沒有和人打過架，摔帶子也不
    會，倒是你剛才做的那些樣子，好像平時我同阿黑玩耍時使用的樣子差不多，難道
    那些動作就叫做武功嗎？」

    　　霓裳仙子聽了，感到非常奇怪說：「柳侄，不錯，那樣玩就叫做武功，難道你
    沒有師父嗎？誰教你那樣玩的呢！如果有師父，他就應該告訴你，甚麼是武功呀！」

    　　秦含柳說：「嗯，我沒有師父，除了平常的時候，義父叫我讀書以外，就是同
    小雪和阿黑在一起玩，玩的花樣，有些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大多數都是照著我撿到
    的一些圖書學的。我也不曉得那是不是武功！」

    　　霓裳仙子現在才瞭解，秦含柳是一個無師自通的孩子，心裡想道：「武功這一
    門，如果沒有名師指點，那裡會有甚麼成就？」也就沒有再往下追問，不過看出這
    個孩子，是一塊未經雕塑的美玉，樣子非常聰明，資稟極佳，確實具備了練武的最
    好條件。很想等待機緣，替他介紹一位名師，好好的訓練，把他造就成一朵武林中
    的奇葩。她那裡知道，這個小孩，曾經遇到過數不清的一些曠世奇緣，實際已經練
    就了很多失傳了上千年的，上古秘笈裡的最上乘武功，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那些功夫
    ，就是武功罷了。

    　　霓裳仙子還想再問一點旁的事情，蘭兒的心裡卻一直記著，秦含柳在涼棚裡的
    時候，說那小雪是他爹爹救命恩人的故事。就在旁邊，一股急勁地催著秦含柳，把
    它說了出來。霓裳仙子當然不好加以阻攔，等到秦含柳把這段故事，說了出來以後
    ，直把霓裳仙子娘兒兩個，聽得目瞪口呆，稱奇不止。

    　　原來秦含柳的義父，是個飽學之士，對於醫道，更為愛好。平日沒有事情，常
    在山前山後，尋找那些奇花異草，研究它們的性能，預備製煉靈藥，用來濟世。

    　　在他還沒有收養秦含柳以前的第三年，老人家那時還只有四十多歲。

    　　有一天，一早出去採藥，因為所住的龍潭嶺，是太涼山脈中，一個非常險阻的
    所在，前山的地勢，比較和緩。老人家的足跡，平時差不多已經踏遍了，只有後山
    有幾處地方，形勢奇險，終年為雲霧所阻，並且有的還籠罩著一層千年毒瘴，不但
    沒有人跡，就是鳥獸，也很少從那裡經過。

    　　因此，一直沒有去過。這一天，天氣特別晴朗，一望無涯，沒有半點雲霧。為
    幾十年來，從來沒有的現象。老人家一時高興，口裡含了一點自己製煉的避瘴靈藥
    ，決心到那幾個地方看看。

    　　信步而行，不知不覺地走到一片懸崖的頂上，從上往下一看，不覺為那底下的
    情況驚得呆了。

    　　原來這片懸崖，是早年地震陷下去的遺跡。大涼山脈的全部地質，都是堅硬的
    花岡石。所以整個斷口，構成了上面稍稍突出，略向內斜的削壁。整塊地面下陷，
    形成了一個長圓形的死谷。

    　　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幾處裂縫裡，疏疏落落的，長著幾棵彎曲矮小的石松，
    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從巖頂到谷底的一段距離，足有百多丈高，朝下俯視，直叫
    人看得，目眩頭暈，心驚膽戰。如果從巖頂失足掉下，要不粉身碎骨，那才怪呢，
    雖然老人家過慣了爬山越嶺的生活，在巖邊站久了，也不免有些感到心寒。只是崖
    底死谷裡面的怪事，把人吸引得忘記了處境，也就沒有留心自己的危險了。

    　　原來這片死谷，平時因為終年雪霧封頂不見陽光，從山頂上吹下的落葉，長年
    淤積，都發霉腐爛了，經過幾次山雨，一起沖積在那些低窪的地方，變成了一塘一
    塘的爛泥，奇毒無比。

    　　這一天，碰到了幾十年難得遇到的好天氣，谷底的毒物，都給太陽的熱力，曬
    得往上蒸發，到了上空，幾陣山風經過，全被吹散。因此現在對於谷底的景色，一
    覽無遺，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那谷底的中央部份，凸起幾個小丘，大約都有十幾丈方圓。每個小丘上，
    長滿了一叢叢的淡藍細草，樣子和普通編草蓆的藺草差不多，有一尺多高，映著陽
    光，閃閃發光。

    　　圍著小丘的旁邊，到處佈滿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爛泥坑。許多形似蜥蜴，紅頭綠
    身的怪物，在泥巴裡面鑽上鑽下，攪得那些爛泥，像煮開了的糖漿一樣，上下翻滾
    ，弄得腥氣四溢，不時隨風飄上，令人欲嘔。

    　　對面崖壁的下端，有一個深洞，從洞裏隱隱傳出一種彷彿鈴鐺振蕩的聲音，由
    緩而急，愈來愈響。

    　　泥坑裡面的怪物，也就愈鑽愈急，把一坑爛泥，攪得泥漿四外飛濺，片刻間，
    所有怪物，全部鑽出泥面，大的在前，小的在後，急急忙忙，密密麻麻地，躲開藍
    草一尺左右，朝著洞口的方向擠去，紅綠相間，給太陽一照，閃閃發光，配上那幾
    丘藍草，遠遠望去，宛似一塊極名貴的地毯，當中編織著幾朵藍色的圖案，鋪在地
    上，煞是好看。

    　　這時洞裡的鈴聲，忽然靜止，從洞裡飄出一股白煙，聚而不散，暗中好像有人
    在指揮一樣，由近而遠，逐漸向著谷底那群怪物的身上掃去。剎那間，挨著白煙的
    怪物，都像吃了麻醉藥一樣，癱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等到掃遍了那群怪物之後，這股白煙，才緩緩地向洞裡縮回。接著，從那個深
    洞的暗影處，露出兩點藍光，一閃一閃地朝外射出，鈴鐺振蕩的聲音，又復大作。
    『呼』的一聲，從裡面竄出一條怪物，頭如蟾蜍，頂上長滿了癩球，前半截身子肥
    肥的，往後逐漸縮小，尾巴細長，像響尾蛇一樣，鼓起幾個環節，微一擺動，就發
    出一片釘釘鐺鐺的響聲，脖子下面，長著兩條長腿，形如雞爪，口如大盆，吐出兩
    條長信，火也似的紅。兩隻眼睛，微微鼓起精瑩如珠，光華四射，整個身軀，足有
    十幾尺長。

    　　只見它竄出洞後，兩腿一蹲，長尾盤做一團，納於腹下，把頭左右偏了兩偏，
    睨著雙眼，朝著四周癱瘓了的怪物，掃視一遍，彷彿感到陽光過於強烈，又重新把
    兩眼閉緊，靜靜地養了一會兒神。

    　　大約有一頓飯的光景，驟見怪物兩腮一鼓，身材暴起，騰空飛離地面一丈左右
    ，長尾亂擺，兩條紅信，一伸一縮地，分別對準地上那群紅綠色的怪物頭頂，一一
    點去，就像兩把燒得通紅的鋼鑽，一點就是一個小洞。瞬刻間，全部點遍，沒有一
    個遺漏，方才回到原來的地方，重新蹲下，張口呼氣，原來早先從洞裡面冒出的那
    一股白煙，就是這條怪物嘴裡的毒焰。

    　　這次噴了出來，到達半空，並不再行凝聚，散佈開來，像一層薄紗，慢慢地罩
    到地上那片怪物的身上，也躲開了那幾堆藍草，谷底的景色，又是一變，好像一匹
    平鋪的白色綾羅，上面繡了幾朵藍花，端的清麗無比，焉知在這當中，卻蘊藏著無
    限危機呢？

    　　只見那條怪物，腹部用勁，猛然一吸，這層白煙，重新向它口裡回竄。煙霧起
    處，紅綠怪物頭頂的小洞裡，冒出幾點白漿，像箭似的，隨著白煙的後面，朝著怪
    物的口裡飛去。地上癱瘓了的身體，好似恢復了知覺，疼痛難忍，亂蹦亂跳，瞬刻
    間，但見滿谷星跳丸躍，腥風四起，沒有多久，一個個肚皮朝天，死在當地。

    　　老人家幾時見過像這樣的凶殘場面，不自覺地嚇得從嘴裡發出聲來。怪物的聽
    覺極靈，馬上抬起頭來，目光睢睢，注視崖上，立刻發現了老人家藏身的位置，猛
    然一口白煙箭也似急，對準崖上噴來。

    　　老人家大喊一聲：「我命休矣！」腿一軟，咚的一聲，人便暈倒過去。

    　　等到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一間石室裡面，兩手往下一撐，想要起身，微一用力
    ，即感到兩眼金星亂冒，混身骨痛欲裂。彷彿感覺到有人把自己的身子按住，同時
    在耳邊，聽到一個老年人的聲音在說：「施主中了千年蜍龍的丹毒，受傷太重，正
    由貧僧替你治療，千萬動彈不得。只要有一絲毒氣，留在體內，沒有去淨，就有後
    患，在十年以後，發為背疽，潰爛而死，那個時候，除了有千年靈芝液以外，就沒
    有其他東西可治了。」

    　　老人家微微睜開眼睛一看，才發現在自己的身邊坐著一位老和尚，慈眉善目，
    滿面紅光，長髯過胸，雪也似白，年齡最少恐怕也有八九十歲了。兩眼精光內蘊，
    神儀內瑩，寶相外宣，氣象體態，莊嚴已極。

    　　這時正一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微笑著注視自己，一臉祥和之氣，令人心中油然
    生起一種敬愛的感覺。說話的語聲不大，但極清晰。親切裡彷彿含著一股極大的力
    量，叫人不得不聽他的吩咐。

    　　因此，只好把頭在枕上微微地點了一點，略表謝意，就遵命躺著，再不動了。

    　　稍過片刻，才見老和尚把自己的上衣，完全解開，露出胸膛，然後看到他從石
    床旁邊，拿起一塊淡藍色的草蓆，編織用的原料，好像就是那片死谷中間長的藺草
    。老和尚把它鋪在自己的胸上，接著捲起衣袖，五指平伸，將手掌離開草蓆，大約
    一寸高下，緩緩地摩轉。隨著手掌轉動的地方，草蓆上面，就像剛開蓋的蒸籠一樣
    ，往上直冒白煙，馬上感到一股涼氣，從石床四周，向體內鑽去，循著脈絡，朝胸
    口集中。

    　　老和尚的手掌，好像挽著一件千斤重物，越轉越慢，草蓆上的白煙，隨出隨散
    ，也愈來愈顯得稀薄，往身上鑽的涼氣，卻逐漸變得暖和起來。

    　　約莫一個時辰，涼氣變成了熱流，混身流轉，舒暢已極。等到草蓆上的白煙，
    全部消失之後，老和尚方才住手，卻已經累得滿身大汗，青筋暴起，臉色蒼白不堪
    。巍巍顛顛地離開石床，走向一個蒲團，盤膝坐下，在那裡閉目養神。

    　　老人家這時，已經痛苦全失，只是四肢軟綿綿地，感到沒有一點力氣。

    　　原來剛才老和尚，是用內家最高的功力，把老人身上的毒氣，全部吸出，這種
    功夫，最耗真力。療毒的時間，花得太久，雖然老和尚已有幾十年的火候，仍然累
    得萎頓不堪。

    　　好一會工夫，老和尚的臉色，慢慢回復，又重新精神抖擻，滿臉紅光的從蒲團
    上，走了下來。同時嘴裡連說：「好厲害，好厲害！要不是有這樣多的清涼草，老
    衲本事再大，恐怕也治不好你。施主元氣大傷，就這樣，恐怕也還要休養很長的一
    段時間，才能完全復原呢！」

    　　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石室門口，喊了一聲：「小雪，弄幾個果子來。」只見一
    條白影，在門口閃了一閃，一會兒，從外面竄進來一頭小白猿，身材細小，火眼金
    睛，閃閃發光，一身皮毛，細軟雪白，長臂垂地，可愛已極。手裡平平穩穩地，捧
    著一雙木盤，裡面裝了好些山果，蹦蹦跳跳的，站到老和尚的身邊。

    　　老和尚伸手把木盤接了過來，另一隻手摸著小猿的頭頂，用半帶責備口吻說道
    ：「聽了這麼久的佛經，猴子終是野性未馴，也不怕吵了客人，還不與我安靜一點
    。」

    　　小猿好像懂得人話，果然安靜多了，不過仍拉著老和尚的衣袖，依依不肯離去。

    　　老和尚把木盤遞到老人的面前，說道：「施主遇險至今，差不多已經有一晝夜
    的時間，早先毒氣未盡，不能進食，現在恐怕早就餓了。只是山居清淡，老衲久已
    不食煙火，匆促之間，不曾準備飲食，只好用點山果奉客，雖然不成敬意，但施主
    也不可小看了這幾枚果子，卻都是小雪它們，從那些地氣靈秀的隱秘地方摘來，裡
    面有幾樣，功能益氣輕身，對於施主的身體，倒不無小補呢！」

    　　老人家這時，確實感到飢腸轆轆，也就不再客氣，仔細端詳了一下盤裡的果子
    ，除了一些桃李之外，有好幾樣居然叫不出名字來。其中有幾粒形如龍眼，通體翠
    綠的果子，為數最少，卻極可愛，因此首先拿來剝食，但覺果肉晶瑩如玉，入口即
    溶，甘芳無比，而且沒有一點果核。

    　　老和尚見到，哈哈大笑說道：「施主好眼力，剛才我倒沒有留意，今天小雪居
    然採得幾枚翠果，這東西雖然比不上道家典籍上所載的朱果那樣，有起死回生的功
    效，卻也差不了那裡去。而且因為顏色和草木不分，更不容易找到，如今有了這幾
    粒東西，施主就不用臥床太久了。」

    　　老人家聽到老和尚如此一說，感到自己沒有留下一兩粒來給恩人嘗嘗，臉色現
    得非常尷尬。老和尚知道他的意思，又告訴他說：「施主不要如此，老衲如今已不
    需要假借這些草木之靈，盡吃無妨。」

    　　這樣，老人家才感到心裡泰然，又吃了幾枚其他的果子，果然不久，就感到一
    股熱力，從丹田之內，慢慢布達四肢，雖然精神並未馬上復原，卻不再感到四肢無
    力。因此，馬上爬起身來，走到地上，嘴裡說道：「晚生出來採藥，自不小心，遭
    此大變，如果不是恩人搭救，恐怕早已身遭怪吻，再造之德，不敢言報，請閣下受
    我一拜，同時並請告之名諱，以便永誌不忘。」說完，向著老和尚，納頭便拜，只
    見老和尚雙手一擋，只覺一股勁氣，往上一掀，再也拜不下去。同時聽到老和尚在
    說：「施主，這樣可使不得，老衲從來不喜俗禮，就怕人磕頭，何況這一次並不能
    說是我把你救了起來，真正要謝，倒得感謝這頭小猴子呢，它才真正算是施主的救
    命恩人咧！」

    　　老人家聞言一楞，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老和尚曉得他一定滿腹懷疑，忙
    叫他坐下，然後才將經過，細說一遍。

    　　這樣，才曉得老和尚法名昆曇上人，早年在少林寺出家，因生性閒散，過不慣
    寺院裡嚴謹的生活，遂四海雲遊，足跡遍歷各地名山大川。晚年悟道尚靜，發現此
    地後山，風景奇佳，甚少人跡。遂在山頂附近，找到一個石洞，定居下來，每日誦
    經修行。

    　　由於上人法力高深，經聲傳播幽遠，把周圍的野獸，都感動得前來聽經。此地
    猿猴最多，其中有十幾頭白猿，每每自動留下，替上人做點雜事，日子一久，人獸
    之間，產生了感情，上人就乾脆把它們留在洞裡，加以特殊點化。在上人法力之下
    已然化除了野性，除了因為喉有橫骨，不會說話以外，差不多一切與人無殊。

    　　其中尤以小雪，最解人意，深得上人喜愛。上人雖然不吃煙火，但究竟不是神
    仙，仍須以山果為糧。自從養了這批白猿以後，個個都想討取上人喜愛，採摘山果
    的事，都由它們搶著去做。每天一采就是一大堆，上人不願暴殄天物，因此告誡它
    們，不准採得太多，必須等第一批吃完了，才准再去採摘第二批。

    　　這天天氣太好，所有白猿，都出洞到山右一帶樹林裡，耍樂去了。只有小雪想
    找幾樣新奇的果子，討好上人．獨自朝山左跑來，結果發現老人中毒昏迷。

    　　當時的情形，可說危險極了，原來老人所站的位置，正在懸崖的邊緣，也只有
    這樣，才能把谷底的情景，全部收入眼底，看得清清楚楚。中毒昏倒以後，自然順
    著崖壁，向谷底滾去，幸好在距離崖頂五六丈的地方，崖壁上有一條橫的裂縫，從
    縫裡密密的長出一排石松，和一些其他的雜樹，因為年代久遠，枝幹縱橫交錯，織
    成一面樹網。老人的身體，從上掉下，恰被網住，這才沒有落到谷底，成為蜍龍口
    裡的食糧。

    　　但是老人昏迷不醒，中毒太深，時間一久毒血攻心，那時就是有大羅金仙，也
    沒有辦法救了。

    　　小雪本來不容易發現老人家，卻因為谷底的怪物，眼見到口的食物，突然受阻
    ，可望而不可及，激得發火，長尾亂擺，使得鈴聲高響，讓小雪聽到了，才把它引
    到此地。馬上發現老人家，困在樹上，小雪已通人性，自然要加援救，可是樹網距
    離崖邊太遠，小雪雖然縱跳如飛，究竟身體太小，力量有限，無法把人背上。加以
    谷底怪物，虎視眈眈，雖然無法竄上，給那一口毒煙噴著，也得送命，小雪通靈，
    當然知道利害。因此馬上跑回石洞，把上人拖了出來。

    　　上人見多識廣，一看谷底的情況，就知道事情並不尋常，必須先把怪物剷除，
    才能進行救人，否則人沒有救上，自己先要受害。

    　　原來谷底兩種怪物，都是上古留下來的毒物。那些形如蜥蜴，紅綠相間的怪東
    西，名叫眩蜥，以腐葉為食，所產糞便，奇毒無比，略沾皮膚，立起紅泡。但多生
    於陰濕的地方，性喜群居，很少輿人類接近，故為害不大。

    　　那條頭如蟾蜍的怪物，正是它們唯一的剋星，名叫蜍龍，性極凶殘，喜食獸腦
    ，腹內的毒煙，就是獸腦裡的磷質凝聚而成的丹氣，毒性奇重，嗅著一點，就要昏
    迷不省人事，二三天以後，如果還沒有治療，就會全身發黑死去，只有清涼草可解。

    　　平時潛居地底，不是陽和天氣，不出地面，只要一出地面，眼光所及，全部生
    物，必須殺盡，才肯回轉。如果不是死谷的地形特殊，四面全是百十丈高的削壁，
    讓它竄上山來，立刻成為大害。

    　　假使給它吃夠了十萬條炫蜥的腦子以後，更會在身旁長出兩條肉翅，飛行無阻
    ，更要成為以後的隱憂。

    　　幸好上人懂得克制它的方法，因為怪物最厲害的，就是那股丹氣，這股丹氣為
    磷質凝聚而成，見火即燃。不過怪物的兩眼，卻具有避火的性能，必須先把它兩眼
    打瞎，拿著火把，才能把它制服。

    　　上人看好地勢以後，馬上返回石洞，找了一大把油籐，紮了十幾個火把，另外
    準備兩條長繩，帶到死谷的崖頂，先用打暗器的手法，丟下幾個火把，封住洞口，
    阻斷怪物的歸路，然後執著一個大的火把，全身佈滿先天罡氣，護住全身穴道，飛
    身躍下谷底。

    　　怪物見了火光以後，果然不敢再噴丹氣，但這條蜍龍，已有千年氣候，身軀龐
    大，力大無比，並且異常靈活，一見上人躍下，沒有等他落地，馬上吐出兩條紅信
    ，對準上人的頭頂，就是一點。上人武功已臻化境，不慌不忙，就在半空，身形一
    扭，一個「飛鷹盤空」，避開來勢，反手一掌，用重手法朝著蜍龍的腹部拍去，這
    一掌足有七八百斤氣力，啪的一聲，擊個正著，把蜍龍掀得一個觔斗，肚皮朝天，
    跌倒地上。

    　　蜍龍出世以來，根本沒有吃過這等苦頭，當時長尾往地面一頂，翻身騰空，趁
    勢一擺，長尾對準上人落腳的地方，攔腰就是一掃，上人雙足使勁一點「白鶴沖天
    」，身形凌空拔起一丈多高，堪堪避開來勢。蜍龍的頭部，早又順著尾部一掃之勢
    ，掉轉過來，伸出兩條紅信，朝著上人的腳跟，絞了過來，眼看就要纏上，上人會
    者不忙，忙者不會，只見他左腳往右腳背上一搭，忽又騰高半丈。就在半空，一個
    轉折，化作「飛燕掠水」，身子平飛，伸出兩指，運用金剛指力，對準蜍龍兩眼，
    隔空點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點個正著，兩股鮮血，順著蜍龍的眼眶，急射而出。
    上人的身體，也就面對面的，從蜍龍的背上，急飛而過，落到蜍龍的尾後。

    　　蜍龍受此重創，只痛得長尾亂擺，忘了顧忌，一口白煙就向上人剛才停留的位
    置噴去。上人一看機不可失，馬上一個「鯉魚打挺」，反身一個觔斗，拿著火把，
    迎風一點，嘩的一聲暴響，白煙著火，化成一道藍焰，閃了兩閃，猛然一炸。直把
    蜍龍的身子，震得凌空飛起丈高，吧的一聲，碰到崖壁上面，撞得血肉饃糊，再行
    掉到地面，一動也不動了。

    　　上人雖然早有準備，全身佈滿罡氣，不怕受傷，但也給那一陣爆炸，震得在半
    空裡，連翻了十幾個觔斗，方才落下。喘息略定，回想一下，不由在心裡說道：「
    好險，好險，如果不是機緣湊巧，還真不容易，兩三個照面，就把它收拾了呢！」

    　　上人在谷底稍微休息了一下，放眼觀察谷底的形勢，發現這片死谷的位置，正
    當本山靈脈，怪不得中間會長那麼多的清涼草。心裡打算一下，如果掃清這批毒物
    的殘骸倒是一塊培養靈藥的極佳苗圃，然而四周絕壁千仞，要加整理，談何容易。
    並且靈藥亦不易求，無從移植，只有俟諸異日了。這個念頭，一直等到秦含柳巧遇
    奇緣，練就上乘武功以後，才把它完成。

    　　上人看完形勢以後，先把清涼草割下，拿了一點放在手裡，其餘把它捆成幾捆
    ，再從身上解下一把玉刀，剖開龍頭頂的癩球，取下十幾顆明珠，又從眼眶裡，挖
    出兩粒紅色的避火珠。然後長嘯一聲，招呼小雪，把留置崖頂的長繩放下，背起幾
    捆清涼草，施展輕功，緣繩直上，瞬息間就到達崖頂。這時才從樹網上，救起老人
    ，把他抬回石洞，進行施救。

    　　上人說完經過，隨口讚了小雪幾句，只喜得小猴子拉住上人的衣袖，一連翻了
    好幾個觔斗，同時連叫帶比地，好像在說甚麼。

    　　上人留心聽了一會，才笑著對老人家說：「原來那些翠果，也長在那片死谷裡
    ，果樹就生在你被困的那片樹網的下面。如果不是救人，根本就發現不了，倒想不
    到這樣凶險的所在，卻出產那麼多的奇珍異果，寧非異事。佛家最重因果，施主大
    概平常做了不少善事吧，否則怎麼會有這些機緣呢！」

    　　老人家自謙的說：「晚生並沒有做甚麼善事，只因酷愛醫道，經常配點丸藥送
    人而已，就是這回跑到後山，目的也不過是想發現一點新藥。」

    　　上人也精通醫理，聽了此話，心裡極端高興，兩下交談已見，愈來愈感到投機。

    　　不知不覺間，又在洞裡過了一夜，次日清晨，老人家身體大好，始拜別上人，
    訂了後會之期，回到家裡，從此以後，兩人遂結成方外之交，時時往返。

    　　三年以後，老人家收養了秦含柳，就經常帶他到上人的洞裡玩耍，上人精於相
    鑒，知道秦含柳的骨格不凡，將來一定大有成就，不過卻不是富貴中人，如果加以
    造就，必定可以使他成為一朵武林奇葩。但知自己的期限將至，不久就要圓寂，與
    他沒有師徒的緣份。

    　　因此，遂與秦含柳的義父，兩人合力，為他練了不少靈丹，替他伐毛洗髓，並
    且用本身的真力，替他打通奇經八脈，為他奠定一點根本的基礎，等待機緣遇合。

    　　果然沒有多久，就在秦含柳四歲的那一年，老和尚在所居的石洞裡，無疾而終
    ，悠然而化。因為本身沒有弟子，全部遺物，均指定由秦含柳的義父保管，等秦含
    柳長成以後，全部交他承受。那批白猿，也同時轉歸老人家豢養了。後來秦含柳也
    就因為已經有了這點基礎，才得到很多奇遇，為武林放一異彩，達成了上人對他的
    期望。

    　　霓裳仙子與秦含柳等三人，在屋裡經過這番細談，不知不覺地已經到了黃昏，
    大家全都感到飢腸轆轆，就此打住話頭，招呼店伙，要來幾份飲食。席間霓裳仙子
    問清秦含柳的義父，名叫秦逸庵，是自己伯父，失蹤多年。那時霓裳仙子尚在繈褓
    之中，逸庵已快三十左右，因為科場屢次失意，自感無顏見人，離家出走，多年以
    來，屢尋不獲，卻沒有想到今天會在無意之中，碰到了他的義子，真是高興得合不
    攏嘴來，三人的關係，經此一來，就更加顯得親熱多了。

    　　飯後，蘭兒因為一直住在翠碧山莊，從來沒有出過家門，所以筷子一放，就吵
    著要母親帶他們上街去玩，霓裳仙子愛極了秦含柳，心裡有一個打算，存心要讓倆
    小多多親近，因此說道：「娘今天很睏，要先休息一會，你同柳表哥自己去玩吧！
    小心不要闖禍啊！」

    　　蘭兒巴不得如此，去了管頭，可以玩得更痛快，於是馬上拉了秦含柳的手，說
    道：「表哥哥，走！」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拖著他就往外跑。

    　　秦含柳從小就單獨同義父住在深山裡面，除了每天和小雪、阿黑玩玩以外，從
    來沒有別的夥伴，這回認識了這麼一位與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小妹，人又長得那麼漂
    亮，心裡還不高興極了，拖他去玩，豈有不願意的道理，並且還怕帶了猿犬礙事，
    特地招呼它們留下，才和蘭兒一道，跑了出去。

    　　這時市面已經萬家燈火，正是夜市開始的時候，雲貴一帶，白天天氣悶熱，交
    易都在晚上進行，所以這個時候，街上最為熱鬧。只見店舖林立，百貨雜陳，來往
    的人，形形色色。使得兩人目迷五色，應接不暇，東張張，西望望，在人群裡鑽來
    鑽去，感到興奮已極。

    　　金雞鎮雖然是一個大鎮，可是地處邊陲，人貧物瘠。幾曾見過這樣一對靈秀無
    比的玉娃娃，何況一身打扮，又是那樣華貴，不由得引得行人佇足，嘖嘖稱賞。倆
    小當然不管這些，只管自顧自的，邊只邊談。

    　　正在這時，前面街頭，眾人忽然大嘩，遠遠的地方，閃電似地奔來三騎駿馬，
    馬背上，馱著三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勁裝大漢，馳進街道，仍然不降低速度，照樣
    往前直撞，嚇得路上的行人，紛紛躲避。倆小正在高興頭上，沒有留意這些，轉眼
    之間，馬匹已經衝到跟前，大家眼看著兩個小人，就要喪生蹄下，不禁都在暗中為
    他們捏了一把冷汗。馬上大漢，發現倆小沒有讓路，猛然一聲大喝，喊道：「小狗
    討死！還不趕快給大爺滾開！」同時手臂一揚，唰的一聲，一條馬鞭，夾著一股凌
    厲的勁風，朝著倆小的身上，抽了過來。

    　　兩小驚覺，聳身一跳，堪堪避開馬鞭，滿身上下，卻給馬蹄掀起的灰塵，撲得
    滿頭滿臉。蘭兒不覺大怒，柳眉倒豎，大聲罵道：「哼！那裡來的狗頭？敢在姑娘
    面前撒野，要你好看。」邊說邊揀起一塊石頭，對準大漢的後腦，使勁一擲。大漢
    不虞有此，打個正著，如果不是馬匹正在向前急馳，卸掉大部份力量，以蘭兒的力
    勁，怕不打得腦袋開花。

    　　就這樣，也痛得那個大漢哇哇大叫，高聲喊道：「反了，反了！」一聲招呼，
    前後三騎，陡然把馬勒住，一個翻身，分從三面躍下，把倆小圍在當中。當前這個
    大漢，長著一對三稜眼，一口黃牙，滿臉邪惡，背上插著一把單刀。

    　　左邊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傢伙，滿嘴連腮短髭。眼球上佈滿了紅絲，充滿著凶煞
    之氣，腰際插了一對銅槍，足有四五十斤重，看樣子很有幾斤蠻力。

    　　右邊一個，長著一隻鷹勾鼻子，一道弔客眉，眼睛瞇成一條細縫，目光東溜西
    轉，陰晴不定，一張陰滲滲的臉孔，沒有一點血色，一看就知道是個極端陰險的壞
    蛋，腰間微微隆起，彷彿在衣服底下，纏著一件軟武器。

    　　三人一色黑布包頭，短襟密扣，腳登虎頭短靴，打著黑布綁腳。

    　　只見當前那個大漢，圓瞪著二隻三稜眼，鼻子裡使勁地哼了一哼，惡狠狠的說
    道：「那裡來的小雜種，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想是活得不耐煩了吧，乖乖地給我
    拿命來吧！」說完就要動手。

    　　這時右邊那個鷹勾鼻子急忙喊道：「老二，且慢，這二個娃娃，長得怪惹人愛
    的，教主前些日子，不是吩咐我們，替他老人家找十幾對靈慧的童男女，練甚麼玄
    牝神功嗎？我看這二個一定合用，千萬不能毀了，把他們活捉，獻給教主，不是大
    功一件嗎？」

    　　其餘二人一聽，果然不錯，馬上齊聲答道：「對，就這麼辦。」

    　　蘭兒此時，早已把絲帶扣在手裡，如果不是擔心秦含柳，怕他不行，早就動手
    了。現在聽三人這麼一吹一唱，彷彿手到擒來的樣子，那裡還能憋得住這口氣。當
    下大叱一聲，手中絲帶一撒，一溜紫光，像靈蛇似的，閃電一般纏住了當前大漢的
    二腿，緊接著小手一收一放，那麼大的一個人，就像摔稻草似地，輕飄飄的在空中
    呼呼幾個觔斗，蓬的一聲，四肢朝天，跌倒在幾丈開外，好久還爬不起來。

    　　這三人雖然不是甚麼響噹噹的人物，在滇貴交界的邊境，也還有點小小的名氣
    ，金雞鎮更是自己的勢力範圍，幾曾栽過這等跟頭。其餘二人，不由心中大怒，那
    裡還管什麼江湖規矩。幾乎就在同時，左右齊上，一個舞動銅錘，對準蘭兒的腦袋
    ，當頭就是一記「迅雷轟頂」。另外一個，解下腰裡纏著的軟鞭，順手一記「金絲
    繞腕」，避開正面，指向蘭兒身後的含柳。

    　　蘭兒初生之犢不怕虎，雖然還是第一次和人家正式動手，但家學淵源，練的是
    上乘功夫，豈是這幾個三流角色，傷得了的。只見她不慌不忙，左手拉著秦含柳，
    單足一點，已經側身向後倒縱出去一丈有餘，同時右手借勢往上一撩，絲帶尾端，
    恰好搭住對方銅錘的柄下，繞得緊緊的，借力使力，往後一帶，大喝一聲：「撒手
    ！」一招兩式，不但很輕易地避開了兩個敵人的攻擊，大個子手裡那柄銅錘，也給
    她拉得像正月裡的流星一樣，呼的一聲，從兩人的頭上，飛了出去，摔到幾丈以外
    ，再啪的一聲，掉到街道當中，把街上鋪的石塊，撞得四分五裂，火花四濺。如果
    不是行人怕事，早就躲在兩旁，怕不當時鬧出人命來。

    　　這時早先給摔倒的三稜眼，也已經爬了起來，飛步上前，口裡喊道：「兄弟們
    ，點子扎手，併肩子剁了他們吧！」

    　　蘭兒冷笑了幾聲說：「哼，這樣膿包，也敢出來現醜。如果不是娘叫我們不要
    闖禍，早把你們送回姥姥家啦，不怕死的就過來吧！」

    　　三個大漢，不再答話，刀錘軟鞭，早已像雨點一樣，從四面砍到。蘭兒此時，
    也就不再客氣，丹田提氣，把全身內勁，貫注到絲帶上面，一條軟綿綿的帶子，瞬
    時挺得像一把鋼槍，只見她把身形擋在秦含柳的前面，滴溜溜地一轉，絲帶一振一
    抖，「旋風掃葉」，三般兵器，全被擋開，緊接著一顛一戳，三條大漢，全給點中
    暈穴，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秦含柳早先因為遵守家訓，不准隨便和人動手，後來看到蘭兒了得，足夠對付
    得了，所以更加不願動手，乾脆裝著怕事的樣子，讓蘭兒擋在前面。蘭兒卻當他真
    的不行，不覺面有得色，對著秦含柳一笑說道：「柳哥哥，囉！這就叫做武功，今
    天要不是我跟你在一起！保管你得吃大虧呵，你要不要學，我叫媽媽教你好嗎？」

    　　秦含柳含笑不語，心想：「這有甚麼稀罕，我的阿黑都比你厲害得多呢！別說
    這幾個膿包，再多幾倍，還不夠它的尾巴一掃呢！」不過看到蘭兒現在這付既驕傲
    ，又天真的樣子，感到非常可愛，內心早已不知不覺的喜歡這位小妹妹了，因此，
    不願給她掃興，但平時又不慣撒謊，違心之論，自然說不出口，所以反而楞在那裡
    ，怔怔的望著蘭兒，一時答不上話來。

    　　蘭兒見他只管看著自己，並不說話，心裏不禁有氣，微嗔道：「你怎麼啦，人
    家問你，幹麼不說話呀！」

    　　秦含柳給她逗得噗嗤一笑，小心眼兒一轉，馬上想到如何岔開她的話題，頑皮
    的說道：「喲！好妹妹，那是人家問我嗎！要你著急幹嗎呀！」

    　　蘭兒見他抓住話柄，取笑自己，不禁羞得滿臉通紅，嘟著小嘴說道：「好，你
    壞麼，我不理你啦！」說完轉身就要回去。

    　　秦含柳急忙拉住她的手腕，嘻皮笑臉的央告說：「好妹妹，別生氣，哥哥給你
    陪禮，你真要走了，這幾個人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們就躺到這兒呀！」說完，又學
    著大人的樣子，兜頭一揖，那付滑稽的樣子，引起蘭兒掩起嘴來，哼哼一笑，弄得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感到更加不好意思。

    　　這時，附近的人都走了攏來，把他們圍住，非常驚奇的望著倆小。大家作夢也
    想不到，這樣粉堆玉砌般的小姑娘，會有那麼大的本領，只在一舉手一投足之間，
    就制服了三個魔頭。眾人平日受害已深，這一陣子，心裡都感到說不出的痛快。對
    於倆小，眾口交譽，稱讚不止。倆小給大家瞧得怪不好意思的，又沒有處事的經驗
    ，反而一起愕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霓裳仙子，並不放心他們，暗中早就跟了出來，這時才從人叢裡走出，替
    他們解圍，一手拉著秦含柳，一手拉住蘭兒，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叫你不要闖
    禍，又在這裡惹事了，看柳侄多規矩，以後應該多向哥哥學學，快點給我回去吧！
    」說完話。用腳朝著地上三人的腰肢輕輕踢了幾腿，不一會，只見那三人手腳一陣
    抽動，喉頭咯咯作響，哇的一聲，各自吐出一口濃痰，爬起身來，幾張醜臉，羞得
    漲成了豬肝顏色，三雙眼睛充滿了惡毒的光彩，狠狠地盯了霓裳仙子娘兒三人一眼
    。由那鷹勾鼻子的發話說道：「相好的，亮出萬字來，咱們金雞三丑，今天算是栽
    了，可是騎驢兒看唱本，你們也不要太神氣了，咱們走著瞧吧！只要能闖得過前面
    的落鳳坡，才算你們真有本事。」

    　　霓裳仙子朝著他們冷笑了幾聲，說道：「哼，落鳳坡又怎麼樣？連一個沒有出
    師門的小孩，都鬥不過，還說甚麼大話，我就是綠衣女俠秦碧雲，看清楚了沒有，
    快點給我滾吧，是不是苦頭還沒吃夠！」

    　　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三人一聽，心裡猛然一驚，乖乖，原來就是這個女
    魔頭，怪不得剛才那個女孩，手底下恁地了得。得知女俠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沒
    有送命已經萬幸，那裡還敢哼氣。掉轉身來，飛縱上馬，頭也不回的，慌忙如喪家
    之犬，往鎮外飛馳奔逃而去。

    　　蘭兒和含柳，看到三人狼狽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蘭兒還拉著母親的手，歪
    著腦袋，憨氣十足的問道：「娘，你沒有看到，剛才他們多凶呢！這下子，幹嗎像
    耗子見了貓似的呀！」

    　　秦含柳接口打趣道：「喲，那還不是碰到你這頭刁蠻的小老虎，給摔得嚇破了
    膽呀！」

    　　蘭兒最不高興人家說她刁蠻，聽了滿心不舒服，狠狠的白了他一眼，生氣說：
    「哼，我是刁蠻的小老虎，你就別理我，小心點啊，提防我把你吃了！」

    　　秦含柳不由舌頭一吐，做了一個鬼臉說：「哎喲喲！好厲害！我只不過說了那
    麼一句，就要把我吃了，怪不得那三個人要倒霉啦！誰讓他們要捋蘭妹妹的虎鬚咧
    ！」

    　　蘭兒嘴裡說不過他，給逗得急了，舉起小手，反身就要打他，秦含柳連忙躲到
    霓裳仙子的身後，又做了一個鬼臉說：「好妹妹，別打，別打，我可受不了你那麼
    一下。」

    　　蘭兒一下沒有打著，讓他躲到母親背後去了，氣得跺腳說：「娘，你看柳哥哥
    好壞麼，讓我打他一頓，看他還欺侮人不！」

    　　霓裳仙子看到倆小無猜，天真爛漫的樣子，僅僅半天的時間，就混得這麼熟了
    ，不由樂得心花怒放。忙一手一個，拉了攏來說道：「別鬧了，別鬧了，回客店去
    吧！不要在這兒，讓人家看了笑話！」

    　　蘭兒給說得更加不好意思，滿臉通紅，把頭埋到母親的懷裡，和秦含柳一道，
    隨著霓裳仙子返回客棧。

    　　晚上，霓裳仙子又同他們談了些江湖軼事，倆小都是聞所未聞，欣喜異常，一
    直過了午夜，氣候轉涼爽了，方才各自就寢。倆小年輕，一躺下就睡著了，霓裳仙
    子因為剛才出了一點事，放心不下，在房子前後，看了一看，但因出道以來，從未
    失手，並且鬧事的三個大漢，藝業又微不足道，因此沒有遠出詳細檢查，只在四周
    ，略加巡視，沒有發現甚麼可疑的地方，也就算了，放心休息。

    　　結果第二天清晨，一宗岔事，把霓裳仙子怔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有分教，從此江湖驚異俠，魅魎喪膽，情恨交纏，在武林中，展開一段膾炙人
    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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