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熾天使書城 }=-

玉 珮 銀 鈴

    【第三章　追敵迷途　秦合柳涼山拯老俠　送信逢友　雷震宇雷波戲群凶】

    　　話分兩頭，作者一枝禿筆，不能同時敘述兩邊的事情，現在且說前面秦含柳恐
    怕阿黑追敵走失，匆匆交待了霓裳仙子幾句話，同時又怕從林中追尋，視線受阻。
    因此，立時展開凌虛功，抱著小雪，衝霄直上，先行落於峰頂樹梢之上，展目四望
    ，遙見西北天際，籠罩著一片烏雲，逐漸向著這邊伸展。地面兩團黑點，正風馳電
    掣的向前急奔，前面一團，似乎速度比較快些，兩者的形體，愈變愈小，很快就要
    從視野裡消失，沒入那烏雲的暗影之中。

    　　秦含柳不敢怠慢，氣貫湧泉，腳底生風，但見碧空萬里，當中一道白線，像流
    星一樣，朝著烏雲的方向，疾射而去。

    　　瞬息間，飛越了好幾百里路程，烏雲愈來愈大，隱聞雷聲隆隆，遙見電光閃閃
    。秦含柳在半空裡，已經看清後面那團黑影，正是愛犬阿黑，急嘯數聲，令其停止
    ，阿黑彷彿失了常性，充耳不聞，仍然只顧朝前急追。

    　　秦含柳那裡知道，前面逃走的毒爪陰魔，就是自己的殺父仇人之一，義犬阿黑
    當時負著小主，從家中奔逃出來的時候，這個魔頭正在向他的家人肆虐，阿黑已經
    聞到老魔爪中毒氣的特殊味道。靈犬記性特佳，故在今天落鳳坡遇敵的時候，老魔
    最後出場，揚起毒爪，就馬上被它聞出來歷。那知靈犬如今不同往昔，自從和小主
    同陷龍潭水窟，巧獲上古失傳秘笈之後，因此不能出來，每天為小主抱在懷裡練功
    ，無形中由主人替它練出一身氣勁。如今既然發現仇人出現，那裡還能忍耐得住，
    兩隻狗眼，早巳佈滿紅絲，也不等主人命令，立即發滅撲上。

    　　毒爪陰魔雖然已有百年以上的內功火候，但練的不是上乘口訣，更比不上這種
    失傳已久的不可思議的功夫，因此，兩股勁力在空中一撞，毒氣立即回竄，老魔當
    時感到有些逆血攻心，差一點就被自己的毒氣所傷，幸好黑犬是個畜牲，不懂把氣
    勁凝聚，火候又差，這才勉強讓老魔擋住。

    　　毒爪陰魔知道這下碰見了真正的剋星，同時，腦海裡閃電般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裡還有勇氣再鬥，馬上縱身飛逃，直恨不得避到天涯海角，永不碰面。

    　　阿黑已經紅了眼睛，當然不肯放過，雖然幾次聽到小主發出的嘯聲，始終不肯
    停止。

    　　秦含柳不明內情，見它不聽命令，心裡也有一點火了，馬上飛身上前，一把抓
    住。

    　　毒爪陰魔逃得比黑犬本來要快，兩下距離原已越追越遠，這時黑犬給秦含柳抓
    住，只一眨眼，就不見了蹤跡，急得阿黑汪汪亂叫。可惜人犬言語不通，終於讓老
    魔逃出掌握，投到陰風教，尋求庇護。直到後來，秦含柳巧逢義僕，明瞭前因，大
    破陰風教，方才把他擒住，手刃親仇。

    　　且說秦含柳制服了黑犬以後，正待轉身返回落鳳坡，那片烏雲，已經佈滿頭頂
    ，瞬息天色大變，狂風暴雨，傾盆而下，山洪驟發，幾處低窪的地方，頓成澤國。

    　　秦含柳此時存身之處，正當山腰，恰好附近有一塊懸崖，崖壁內陷，形成一個
    小洞足有一個人多高，急忙縱身入內，方才沒有弄得混身透濕。

    　　大凡這種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半個時辰以後，馬上雨過天晴，又是驕陽
    當空，樹葉上猶自掛滿水珠，給那陽光一照，閃閃發光，滿山遍野，像似掛滿了珍
    珠，草木上面的浮塵，更給這一陣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越發顯得青蔥翠綠，嬌
    艷無比。枝頭小鳥，受了一陣驚嚇以後，又恢復了活潑，吱吱喳喳，彼唱此和，更
    使得到處充滿了生意。

    　　秦含柳急於返回落鳳坡，對於這種雨後天晴的景色，實在無暇欣賞，急從崖下
    縱身出來，四周望了一遍，不覺愕在當地，說聲苦也！

    　　原來秦含柳追尋阿黑，匆匆忙忙，凌空飛渡，沒有記清方向，同時現在攜帶一
    隻黑犬，份量太重，凌空飛渡，目前自己凌虛功的火候，暫時還辦不到。本來可以
    運用阿黑的嗅覺，找出歸路，偏巧剛才那陣急雨，早把沿路留下的氣味，沖洗得無
    影無蹤，再也嗅不到一絲痕跡了。

    　　此刻時已過午，腹中已感飢餓，就叫小雪在附近找了一點山葉，草草果腹之後
    ，只好大致忖摩著來時的方向，找尋歸路。

    　　可是萬巒重疊，山路錯雜，幾經轉折之後，方向更是模糊不辨，秦含柳雖有絕
    頂聰明，也是束手無策，徒喚奈何而已。

    　　轉瞬夕陽西墜，天色已經接近黃昏，若不早點走向正途，晚上歇宿，也要成了
    問題。秦含柳不禁暗自埋怨自己太過粗心，不過事已至此，只好施展輕功，盲目朝
    前趕路，準備走到那裡就算那裡了。

    　　無奈地處邊陲，人煙原本不多，現在又走岔了路，身處荒野之中，更是四顧茫
    茫。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正是森林野獸出沒的時候，猿啼狼嗥，虎吼豹嘯，彼起此
    伏，稍為膽小的人，嚇也嚇死了。秦含柳雖然身懷絕技，究竟是第一次出門，沒有
    一點露宿經驗，也不免感到有點心慌，急得滿頭是汗。

    　　正在萬分無望的時候，叢林密處，空隙之間，突然瞥見亮光一閃，前進幾步之
    後，又被枝葉擋住。秦含柳大喜過望，急忙縱身竄向樹梢，舉目向前遙望，果然發
    現遠遠的地方，似乎有幾點微弱的燈光，在暗影裡面閃耀，估計起來，大概有十幾
    里路遠近，恐怕從林中穿越過去，又要迷失方向，因此，急忙招呼阿黑上來，一人
    兩獸，就踏著樹頂的枝葉，對準那幾點燈火奔去。

    　　不到一刻，燈光已經逐漸明顯，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廟宇，廟門
    上面，掛著一塊金碧輝煌的匾額，中央標著涼山禪寺四個斗大的篆字，山門緊閉，
    好像裡面的人，早已安息。秦含柳心裡想道：「這些和尚，怎麼恁地懈怠，天色才
    晚，就都睡上覺了。」也沒有再往深處去想，立刻從樹上跳了下來，跑去打門，足
    足敲了半頓飯久，還沒有聽到裡面有一人答應，秦含柳心裡不免感到奇怪，心想這
    些和尚怎麼都睡得像死豬一樣，沒有辦法，只好竄上牆頭，來個越牆而進。剛剛在
    牆頭站定，往裡一看，不覺驚得呆了，那裡是和尚貪睡，眼前展開的，卻是一幅不
    忍卒睹，淒慘絕倫的景象。

    　　原來在整片禪院當中，橫七豎八，到處躺滿了屍體，階前庭下，血跡殷然，腥
    氣撲鼻。秦含柳宅心仁慈，那裡見得這般慘狀，內心真是感到說不出的難過，可是
    人已死了，沒有方法再救活回來，只好跳了下去，從裡面把山門打開，預備加以掩
    埋，對死者稍盡一點心意。這時，突然聽到一絲極微弱的呻吟聲音，隱隱約約地，
    往大殿裡面，傳了過來，聽得人真有點毛骨聳然。

    　　好在秦含柳藝高人瞻大，聞聲立即驚覺，知道廟裡可能還有活人，立即帶著小
    雪阿黑，往後面大殿裡面，搜尋過去，果然不出所料，在殿側方丈室裡，那張禪榻
    蒲團上面，發現一個慈眉善目，白髯過胸的老和街，在那裡斜靠著，臉色蒼白，沒
    有一點血色，眼神灰暗，半睜半閉，如果不是仔細看出胸腹之間，稍微還有一點起
    伏的話，根本不可能相信那還是一個活人。看樣子，分明受了極嚴重的內傷，已經
    動彈不得，勉強躺在那裡調經引氣。

    　　剛才秦含柳推門的聲音，大約驚動了他，微微抬了一下頭，看見來的是一個小
    孩，急忙掙扎著舉起手來揮動，意思好像是叫秦含柳快走，表示此非善地，不可停
    留，秦含柳雖然領會了他的意思，但並未接受他的暗示，仍然走進前來，準備施救。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遠處，彷彿有幾騎駿馬，向著這所廟宇急馳而來，老和尚
    的臉色，馬上變得非常著急，將手連揮，從嘴拼出很微弱的一點聲音，說道：「小
    娃兒，還不快走，那些魔鬼馬上又要過來，再遲你這條小命，馬上就要完啦！」勉
    強把話說完，一口氣接不上來，人就暈了過去。

    　　秦含柳匆匆地從身上，取出一個羊脂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一粒梧桐子大小，
    晶瑩碧綠，清香撲鼻的小丸子，撬開老和尚的牙關，塞了進去，然後嘴對著嘴，吐
    了一口氣，藥丸入口生津，順著這一口氣，很快的流進喉管。再經秦含柳的小手按
    住老和尚的胸口，用內力幫助藥力運行，果然，千古靈藥製煉出來的聖品，確實不
    同凡響，藥力下肚，僅有片刻功夫，老和尚馬上回醒，當時吐出一塊紫黑色的瘀血
    ，隨即感到一股陽和之氣，從丹田貫注四肢，循著奇經八脈，運行一周，瞬即疾痛
    若失，除了還不能自己運氣以外，差不多已與好人無異，老和尚不覺滿臉詫異，呆
    呆的望著秦含柳，好大一會，才想起身道謝，秦含柳馬上緊按住他的身子說：「老
    禪師，你受了極嚴重的內傷，此時千萬開口不得，否則真氣一散，復原那就慢了。
    敵人轉瞬即至，沒有充裕的時間，仔細替你施救，剛才一粒碧靈養生丹，總算暫時
    保住了老禪師的性命，同時，我不想和賊子朝相，等我藏好，打發了這批賊子，再
    和老禪師長談吧！」

    　　話剛說完，廟門外面，隱隱傳來七八個人下馬的聲昔，接著聽到一個人噫了一
    聲說：「奇怪！怎麼山門大開，難道老鬼猜到我們還要再來，先行逃了，這樣倒是
    一個後患呢！」

    　　另外一個沙啞的聲音說：「不要管他，進去看看再說，如果真的逃了，馬上用
    飛鴿傳書，通知各地關卡，就不相信他能逃到那裡去，反正遲早我們要把這些自命
    武林正宗的少林武當門下，全部掃清，就讓他真的逃了，其實也沒有大不了的事情
    。」

    　　秦含柳此時匆匆吩咐小雪與阿黑躲在床下，自己馬上運用潛跡縮骨玄功，將全
    身縮成小老鼠大小，鑽到老和尚的衣袖裡面，剛剛躲好，大殿上已經走進來七八個
    窮凶極惡的匪徒。都是黑絹包頭，斜搭麻花扣，腰纏布板，一身黑色勁裝，腳下更
    是一色快靴白襪。

    　　為首一人，長得面目凶險，大身材，兩眼精光四射，太陽窩高高鼓起，一看就
    知道內功已經有了相當火候，臉色青中帶暗，三角形的菱角眼倒吊著，鷹勾鼻闊口
    ，血紅的嘴唇，滿臉的黃髭，連鬢落腮，壓耳的毫毛倒豎，頰上長一塊核桃大小的
    金錢癬，手裡拿著一件奇形兵器，似刀非刀，似箭非箭，頭上一個倒鈞，寒光閃閃
    ，名叫吳鉤劍，當他一眼看到方丈室的門已大開，老和尚正斜躺在雲床上養傷，不
    覺得意地獰笑了兩聲，命令身邊的兩個匪徒說：「丁天壽，邢燕，你們兩個去把他
    拖了出來。」

    　　只見兩個中等身材的匪徒應了一聲，就朝方丈室的門口走去，邊走邊說：「智
    圓禿賊，剛才的威風那裡去了！」

    　　人還沒有跨進門檻，只聽床上嘿嘿發出兩聲冷笑，兩個匪徒哎唷一聲沒有叫完
    ，就咚咚兩聲，直挺挺地倒向地面，靜靜地躺著，彷彿死了過去。驚得大殿上其他
    的匪徒，一個個臉色大變。

    　　究竟為首的那人，鎮靜得多，忙把眾人穩住，走向前去，細一察看，倒在地上
    的兩個，只是被人點了穴道，人並沒有死去。急向四周打量一遍，左右實在沒有一
    個人影，老和尚仍然躺在床上，不言不動，只睜著一雙有氣無力的眼睛，瞪著他們
    ，分明像是受了很重的內傷，尚未痊癒的情形，而且剛才也沒有看到他動過一下。
    何況丁天壽，邢燕兩個人的武功，並不怎麼太差，絕不致於憑空就給人點了穴道，
    而且還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不由得心裡一陣發毛，感到有點邪門，知道今天的事
    情，恐怕不太好辦。不過平日橫行江湖多年，甚少碰到敵手，當然不是這一點小小
    的挫折，就可以把他嚇退的。因此，不再深想，一面叫人抬開倒下的兩個，準備替
    他們解開穴道，同時，又另外指派兩個匪徒去抓老和尚，並且吩咐其他的人，都把
    武器拿在手裡，以防不測。

    　　沒有想到，倒下兩人的穴道，用盡了方法，還是沒法解開，而另外兩個匪徒，
    剛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屋裡，傳出一片似乎發自小孩的聲音說道：「不知好歹的傢
    伙，還要前來送死嗎！」

    　　話音一落，這兩個匪徒，更是連氣也沒有聽到哼一聲，就彷彿被人抓住，從屋
    裡摔了出來，倒在眾人的腳前。

    　　像這樣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一個，就一口氣躺下四個人的怪事，真是這
    些匪徒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遭遇，不用說，全都嚇得心膽俱裂，臉無人色。

    　　只有為首的賊首，自命是一世梟雄，倒沒有嚇倒，反給氣得哇哇大叫，高聲向
    著屋裡罵道：「那個見不得人的混蛋王八，躲在暗影裡面傷人，算得那門子的英雄
    好漢，有種的就現身出來，同我金錢豹子焦長通鬥鬥！」

    　　話剛說完，只聽得屋裡冷笑一聲，說了一句：「憑你也配！」

    　　接著眼前黑影一閃，啪的一聲，左邊嘴巴上挨了一下重擊，當時腫起半寸多高
    ，定睛一看，那裡有甚麼人影，只不過在方丈門口，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多出一頭
    毛色烏黑的大狗，後腿下曲，前足併攏，伸著舌頭，眼裡泛著藍光，正偏著腦袋，
    好像很悠閒的樣子，蹲在門口看定自己。

    　　金錢豹子自出世以來，根本還沒有吃過這種大虧，那還不跳起腳來，狗雜種的
    大罵一陣，沒想話剛出口，又是黑影一晃，雖然金錢豹子早有準備，急忙一個箭步
    ，往橫裡一閃，還是沒用，那條黑影，如影附形，根本無法躲開，右邊的嘴巴，同
    樣又是啪的一聲，打得比剛才還重，不過這次卻看清楚了，那裡是人，只不過是那
    條黑狗的尾巴作怪罷了。

    　　金錢豹子這口氣可就大了，大喝一聲：「你這條畜牲，居然也欺侮起人來了，
    我要是不把你宰來吃了，就不是人！」說罷，舞起手裡的吳鉤劍，對準黑狗的頭上
    ，猛砍下去。誰知眼睛一花，黑狗失去了蹤跡，自己背上，反而挨了一下重的，幾
    乎撞得站腳不住。金錢豹子有生以來，做夢也想不到，一條狗也會有這麼厲害。迫
    不得已，只好招呼眾人齊上，瞬息間，大殿裡面，佈滿了刀光劍影，響成一片。

    　　那條黑狗，好似有意跟他開玩笑似的，東奔西竄，引得他們自己的兵器，互相
    碰在一起，它更窺得空隙，或是一抓，或是一尾。黑道上四五名高手的圍攻，不但
    沒有傷著它的一根毫毛，反給戲耍得不亦樂乎，有點招架不住，這樣大概過了半頓
    飯的工夫，猛聽得方丈屋裡，一陣哈哈大笑，傳出一片聲音說道：「一條狗都打不
    過，還吹甚麼大氣，快點給我滾吧！阿黑，每人咬掉一隻耳朵，放他們去吧！」

    　　話音剛落，緊接著滿殿驚叫，金錢豹子等人，只感到右邊耳根一涼，一陣疼痛
    ，耳朵馬上搬家，全都嚇得亡魂透頂，那裡還敢再打，嗖嗖幾聲，頭也不回，匆匆
    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連躺到地上的幾個同黨，也顧不得拯救，就朝著山
    門外面，急竄而去。

    　　這時秦含柳方從老和尚的衣袖裡，鑽了出來，恢復原狀。馬上挽起衣袖，解開
    老和尚的袈裟，替他推血過宮，經過一陣按摩，老和尚只感到從秦含柳的手心，傳
    來一股真氣，起初有點熱酥酥地，接著又是涼爽無比，混身感到舒暢無比，但覺與
    一般武林之中，用內功療傷的滋味，大不相同。

    　　半個時辰左右，驟覺真氣充沛，試一運氣，竟比沒有受傷以前，功力似乎還要
    來得增強。加上原來躺在床上，看到的那一幕鬧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認
    為是在做夢，試把一個指頭，放在嘴裡，咬了一口，感到疼痛，方才肯定這是真的
    ，不過還是滿臉迷惘，楞楞地看定秦含柳，好半晌才醒覺過來，慌忙從床上爬起，
    預備跪到地上，叩謝救命之恩。

    　　急得秦含柳小手一擋，滿臉通紅的說道：「老禪師，千萬不要折煞我了，像這
    種事情，隨便那個遇到，都要動手的，我不過適逢其會，實在算不了甚麼！」

    　　老和尚經秦含柳小手一擋，頓覺兩人中間，似乎隔了一道無形的氣牆，說甚麼
    也拜不下去。內心真是又驚又喜又愧。驚的是小孩這份功夫，世無其匹，偏又一點
    也不能從外表看將出來，真猜不透他是怎麼練的。喜的是自己頻臨絕境的時候，會
    鑽出這麼一個救星，愧的是自己枉自練了幾十年的武功，最後連寺院都保不住，反
    而害得全廟僧侶，慘遭劫運，就是自己一條老命，都還是別人替他拉回來的。真是
    說不盡的感慨，仔細對秦含柳看了一遍以後，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說：「長江後浪推
    前浪，小友，你可以算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奇人了。大德不敢言報，今後
    只要有用得著老朽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完，彼此通了姓名，秦含柳馬上詢問這件事情的經過，老和尚滿臉悲慼地說
    ：「唉！這是一場武林的大劫，我這裡不過剛剛開始，前因後果，絕不是三言兩語
    可以說完的，讓我們先把外面的那些屍體掩埋好了，再仔細談吧！」

    　　秦含柳也馬上想起一件事來，說道：「老禪師，外面還有幾個被我點了穴道的
    賊黨，你看該怎樣發落！」

    　　老和尚想了一想說：「他們不是首惡，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俠義中人，應該
    給人家一條自新之路，還是饒了他們吧！」

    　　秦含柳非常同意老和尚的意見，馬上走到大殿裡面，對每一個人踢了一腳，四
    個賊子當堂吐出一口濃痰，馬上醒轉，但因躺在地下過久，四肢還有一點麻木，活
    動了好一會，方才爬起身來，秦含柳很嚴肅地對他們說：「本來，按照你們這種趕
    盡殺絕的殘暴手段來說，絕難容得你們活命，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希望你們痛改
    前非，這次就饒了你們吧！下次如果再犯到我的手裡，那就再不會像這樣客氣了！」

    　　說完，其他三人都痛心疾首，決心改邪歸正，只有那個姓丁的，狠狠地瞪了秦
    含柳兩眼，方才與其他三人一起離去，秦含柳絲毫不懂世故，沒有留意，結果讓賊
    子朝了相去，以致前途引起許多糾纏。

    　　且說老和尚與秦含柳把四人處置完了以後，馬上動手，合力在寺院的後山，挖
    了一個大坑，把三四十具屍體，草草埋葬之後，時間已經到了午夜，兩人才從香積
    廚內，搬出幾份現成的素菜，找出一壇百花酒，共同用膳。

    　　這時彼此才互相細談經過，原來現在這個地方，已經是四川和雲南交界的大涼
    山區，山下面就是雷波縣，老和尚俗家姓李，名叫四維，早年在少林寺習藝，就是
    現任少林掌門人智嚴長老的師弟，藝成以後，遊歷江湖，經常做些鋤強扶弱的俠義
    工作，以一雙金剛掌，震服武林，贏得一個鐵掌俠的稱謂，晚年受了一點刺激，毅
    然出家，法名智圓，行走江湖多年，動極思靜，見大涼山風景奇佳，遂駐鎮下來，
    創辦了這座涼山禪寺，專意修行，不再問聞外事。誰知最近兩三年來，大涼山突然
    出現很多武林人物，使禪師感到非常驚奇，經過多方打聽，才知道是幾年以前，雲
    貴地境，突然出現了一位魔頭，自稱冥靈上人，誰也不知道他的出身，一身本領，
    高得出奇，先後折服了邛萊三凶，和雪山雙怪等幾個最厲害的魔頭。接著創立一個
    陰風教，廣收亡命之徒，聲勢異常浩大。

    　　不知為何，這位魔頭，竟然看中了大涼山仙愁崖，鬼隱洞這一處地方，認為地
    勢險峻，形勢天成，決定把根據地設在此地，再求向外發展。

    　　智圓大師已經洗手多年，認為他們不過是一種江湖上的普通幫會組織而已，沒
    有甚麼了不起的，只求彼此相安無事，既然沒有受到甚麼打擾，也就不再過問。

    　　沒有想到，冥靈上人竟是一代梟才，居然雄心萬丈，妄想消滅武林各派，獨霸
    天下，稱雄宇內。他創立陰風教的意圖，在暗底下就藏著這麼一個極大的陰謀。不
    過因為羽毛未豐，暫時不敢張揚，實則處心積慮，力求發展，準備一旦壯大，立即
    採取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舉消滅武林各派。

    　　目前則在行動方面，力求隱秘，兩三年內，綠林裡的好手，不知不覺，給他網
    羅了不少，各地分堂，也差不多先後建立完成，作事也就逐漸的囂張起來。

    　　智圓大師的涼山禪寺，正當仙愁崖上下必經之路，所謂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
    睡。起初因為老禪師不問世事，潛光隱晦，倒沒有引起他們的重視，同時，因為冥
    靈上人還有幾樣陰毒的武功，沒有練成，恐怕動手之後，洩露風聲，給各派人士有
    了準備，所以暫時沒有對涼山禪寺採取甚麼行動，實則暗中圖謀已急，只等各方佈
    置完成，就要向各派同時發難，夢想一舉盡殲武林健者。這種內情，智圓大師自然
    蒙在鼓裡，一點也不清楚。

    　　也是陰風教的陰謀，該當破露，冥靈上人所練的玄牝神功，需要十對靈慧的童
    男女應用，下令各地分堂，代他尋找。由於要求標準極苛，用錢收買窮人家的子女
    ，很難找出幾個靈慧的小孩出來，總堂要得又急，因此各地分堂，不免出之劫掠。
    這樣一來，立即引起官府和俠義中人士的注意。只是做案的人，手段非常老練，沒
    有留下一點痕跡，誰也沒有想到，那是陰風教幹的好事。

    　　前幾天，智圓大師到黔省七星關去，辦理一點小事，風聞到處失蹤小孩，原本
    沒有打算伸手去管這一件閒事，湊巧這天夜晚，大師受了一點涼，肚子有點不大舒
    服，半夜裡起身往廁，回來時，驀地裡看到遠處有一條黑影，彷彿手裡挾了一包東
    西，從一座巨宅裡竄了出來，身形迅速，如夜鷹掠空，從屋頂上朝著東南角馳去。

    　　智圓大師當時心裡一動，馬上決定跟蹤下去，時當下弦，月細如眉，天色昏暗
    ，智圓大師輕功極俊，跟在後面，一點也沒有讓前面那人發現。

    　　幾次起落之後，來到郊外，只見前面那人往一片樹林裡一閃，就不見蹤跡，大
    師知道已經到了地頭，恐怕沿路埋了暗卡，不敢絲毫大意，對四周仔細察看了一遍
    ，方才展開身形，利用陰影掩蔽，鑽進樹林裡面。

    　　稍為轉了幾個小彎，果然看到樹林那端，有點火星微微一閃，聽到雙方打了一
    下暗號，接著馬上聽到一個聲音說道：「老王嗎？得手沒有？堂主還在廳上等著呢
    ！」

    　　另一個聲音回答說：「順利得很，我馬上去見堂主覆命！」

    　　話音一落，立刻看到原先那團黑影，往一處山坳裡竄去，大師不敢怠慢，用八
    步趕蟾的輕功，從側面緊步趕上，起步太快，衣袂飄動，略略帶了一點風聲，彷彿
    聽到那兩個暗樁在說：「嗯！莫不是有人進來了！」

    　　另一個回道：「不要神經過敏吧！這麼夜深，那裡還會有人進來，不要疑心生
    暗鬼了。」

    　　早先那人說：「小丁，這幾天堂主因為替教主搜尋小孩，已經引起官府和武林
    人士的注意，特別吩咐我們小心，免得洩漏了機密，剛才我明明聽到好像有人，還
    是小心一點的好，搜一搜吧！」

    　　就在這時，正好一頭夜梟，給大師驚動，噗的一聲從兩人頭上掠過，後一人馬
    上說：「我說不錯吧！咱們這裡一向平安無事，那裡會有人來，你看不就是這頭夜
    貓作怪嗎！」

    　　兩人同時呸了一聲，吐了一口唾沫，也不再搜了，這樣就讓大師很輕易的混了
    過去。

    　　轉過山坳，現出一條細長的狹谷，遙見山谷盡頭，黑壓壓地蓋著一片大房屋，
    大師蹤在那條黑影後面，逕往當中一座大廳奔去。

    　　賊人似乎只在山口放了幾道暗卡，院子反而沒有甚麼防備。智圓大師很輕易地
    ，就掩到了那所大廳的屋頂，馬上一個「倒捲珠簾」，用腳尖掛住屋簷，從氣孔裡
    面，張開眼睛往裡一看，發現屋子當中，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神案，案上正中，
    豎起一個牌位，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牌位上是寫的一些甚麼字，牌位前面，一字
    並排擺著三個小小的銅鼎，鼎內白煙裊裊，神案旁邊，作半圓形排著幾張太師椅，
    當中坐著一個年屆花甲的老頭，只有一條右臂虯筋暴起，手掌隱隱泛出一片暗紅顏
    色，滿臉凶悍之氣，弔客眉，朝天鼻，稀稀落落幾根白鬍子，根根見底，太陽穴鼓
    起老高，一定身懷絕技，看上去面熟得很，就是想不起在甚麼地方見過。

    　　老頭的左首，坐著一位面白無鬚，油頭粉臉的中年文生，年齡在三十左右，眼
    光不正，一看就知道是個淫邪之徒。右首是兩個壯漢，因為坐得背向窗戶，面貌看
    不出來。

    　　四個人坐著在那裡閒談，好像在等候甚麼事情，這時門口閃進早先的那人，仔
    細一看，面目長得猥褻已極，獐頭鼠目，全身黑色夜行打扮，手裡挾的，原來是一
    床薄被裏著的東西。

    　　只見他把包裏輕輕放下，朝當中的老頭稽首作禮之後，說道：「回稟堂主，事
    情辦得很順利，只不知是不是昨天二香主所相中的那個。」說完，打開薄被，原來
    裡面裏的是一個年約八九歲的男童，長得唇紅齒白，聰秀異常，只是昏睡不醒，像
    是給悶香薰了過去的樣子。

    　　左首那個中年文生，仔細的看了一眼，就說：「老王，辛苦你了，辦得不錯，
    正是那個娃兒，先把他送到地室裡養著，等找齊了，再一起往總堂送好了！」手一
    揮，這個叫老王的人，馬上重新捲起被子，挾著退了出去。那個中年文生轉過頭來
    對老頭說：「蔡堂主，不是我章台秀士顧壽樞吹牛，經我選中的這些貨色，保證教
    主滿意，只要等教主玄牝神功一練成功，那時就是我們的天下吶！哼！平日這些自
    命俠義的少林武當門下，處處同我們作對，到時不把他們殺盡，實在不能出掉這口
    悶氣，老大哥，你那仇人躲得再隱秘，那時也不怕他不鑽出來囉！」

    　　老頭子一聲哈哈大笑，說道：「老二，有你的，真能讓教主滿意，一定推老弟
    奇功一件，薦你到總堂去當軍師，也好親近親近那陰風雙燕。」

    　　章台秀士聞言，臉上一紅說：「老大哥，別開玩笑了，雙燕眼高過頂，我那能
    被她們看上，倒是真能到總堂工作，每天飽飽眼福也是好的。」

    　　老頭臉色一正說：「憑老弟滿腹經綸，一表人才，那還有甚麼問題，只可惜你
    們沒有機會見面罷了，老弟不要……」說到這裡，忽然嗯了一聲，單掌一翻，一股
    強烈的勁風，透過窗戶，對準大師藏身之處，急襲而至，同時大暍一聲：「何方朋
    友，膽敢到這裡來，偷聽我們的秘密，還不輿我出來領死！」

    　　原來智圓大師聽完他們的對話，感到往後沒有甚麼價值，不想再聽，準備起身
    ，前去搜查地道，好把那些無辜的孩子們，救了出來。沒想到身往上縮的時候，一
    陣微風，吹落一點灰塵，掉到眼裡，略為感到一酸，腳下不免重了一點，因此立刻
    給那老頭發現，此時知道隱不住，只好猛一翻身，避開掌風，竄上屋頂，剛剛站定
    腳跟，屋裡窗門大開，跟著嗖嗖兩聲，從裡面縱出兩個人來，一左一右，把大師夾
    在當中。

    　　依然是那個老頭發話，說道：「你是那路朋友，夤夜來到我們陰風教七星分堂
    窺探，意欲何為，快點說了出來，否則休怪老夫掌下無情！」

    　　智圓大師冷冷一笑說：「哼！好個喪盡天良的堂主，居然幹起劫掠小孩的勾當
    ，今天碰到老衲手裡，總得好好地教訓教訓你們，識相的，趕快把那些小孩交了出
    來，讓老衲交回他們的父母，還可以落一個好點的下場，否則那就容不得你們了！」

    　　老頭一聽對方話音，認出智圓大師就是自己當年的仇家，不禁鬚髮蝟張，側轉
    頭來陰惻惻地獰笑了兩聲說：「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禿驢
    ，你不就是當年名震江湖的鐵掌李四維嗎？想當年，老夫受你之賜，廢了一條左臂
    ，成了一個殘廢，等到身體復原，就找不到你了，沒想到當年的大俠，卻當上了禿
    驢。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今天我們也該算算舊賬，我獨爪神鷲
    蔡全富，可得要報那當年一掌之仇哪！」語音淒厲，令人心悸！說罷，兩眼凶光四
    射，瞪緊智圓大師，又哼了一聲說：「大俠，你還認得我嗎！」

    　　智圓大師猛然一怔，驀地想起一個人來，一聲哈哈大笑過後，對著老頭說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那烏風寨大寨主蔡當家的，失敬，失敬，不是你提起來，我倒
    是真的忘了，事隔多年，居然還時刻想著老衲，真是難得……」

    　　獨爪神鷲怕他把當年那件醜事抖了出來，在部下面前不好看，猛然大喝一聲，
    打斷智圓大師的話頭，說道：「好，你還認得我這個老不死的，總算不錯，現在廢
    話少說，還是武功上，見個真章吧！小老頭自不量力，今晚仍然要討教討教大俠掌
    上的功夫。」

    　　說完，驀然發難，獨臂一揚，「推窗看月」對準智圓大師的胸口，猛力一掌。
    智圓大師早已留神，嘴裡說話，暗中早巳蓄勁準備，這時想試試對方的功力，不避
    不躲，雙掌合什，一個「童子拜觀音」，用了五成真力，往外一推，硬接了一掌。
    兩股掌風，在半空裡一碰，啪的一聲大響，兩人同時被震得後退好幾步，晃了幾晃
    ，方才拿樁站穩。各自心裡一驚，倒抽了一口涼氣，彼此知道遇見了強敵。

    　　尤其智圓大師，想不到當年在自己掌下逃生的蔡全富，只有短短二十年的功夫
    ，竟然練出如此雄厚的掌力，居然獨臂能夠接得下自己苦練了五六十年的金剛掌，
    雖然自己只發出五成真力，單打獨鬥，也許可以把他制服，目前身處敵境，這般江
    湖賊子，那裡會講甚麼江湖道義。同時想到剛才聽來的消息，關係一場武林大劫，
    急需通知各派，早加準備。絕對不能因顧一己的虛名，在這裡和他們纏鬥，想到這
    裡，意志已決。匆匆與獨爪神鷲換了幾掌，窺準一個空隙，一記「迅雷轟頂」，迫
    開獨爪神鷲，反身一個「燕子鑽雲」，展開絕頂輕功，朝著山坳，急退而去。

    　　獨爪神鷲做夢也想不到，只開始兩招，敵人就打定了退身的主意。事情的發生
    ，只在瞬刻之間，加以平時從來沒有出過岔子，防備極為鬆懈。因此，竟來不及命
    令手下截擊，只好與屋裡幾名高手，跟蹤追下，究竟慢了一步，又是沒有月亮的晚
    上，天空陰雲四布，稍遠一點，就看不清人影，只有幾個轉折，就在山口樹林裡面
    ，把人追丟了。只氣得獨爪神鷲跳腳罵人，章台秀士在旁勸道：「大哥不要生氣，
    趕快回去用白鴿傳書，通知各地分堂，搜查他落足的地方。同時大哥親自到總堂去
    ，約上幾位能手，把他包圍，全部殲滅，免得走漏了消息，讓各派有了準備，那才
    真是後患呢！」同時嘴裡哼了幾聲說：「想不到成了名的俠義人物，也會這樣膿包
    ，仗還沒有打，就縮著脖子跑了！」

    　　獨爪神鷲既然人追不著，只好遵照章台秀士的建議，廢然而返，按照他的話去
    做了。

    　　其實智圓大師倒不是真的怕了他們，何況學佛多年，生死早已堪破，只不過感
    到事態嚴重，如果不是自己無心之中，闖到這裡，發現了這個陰謀，再等一些時候
    ，武林各派，就要遭受大劫。目前既然得了這個消息，如果纏鬥下去，萬一不能脫
    身，就是劈了獨爪神鷲，也要因小失大，得不償失，這一著實在是最明智的舉動，
    要是早十年的智圓大師，就不會想得這樣深遠了，真可說這是冥冥之中，天意的安
    排。

    　　且說智圓大師，從陰風教七星分堂脫身出來，擺脫了獨爪神鷲等人的追蹤，馬
    上調轉方向，奔回客店，愈想愈感事情的嚴重性，深恐等到天亮，露了形跡，給敵
    人發覺，就要誤了大事。立即打點行李，在桌上留了一塊銀子，算作房錢，漏夜動
    身，準備趕回自己的禪寺，馬上派遣幾個得力的弟子，分頭通知各派掌門，早加準
    備。

    　　人當然沒有白鴿飛得快，何況七星關到大涼山，還有好幾天的路程，智圓大師
    雖然盡量隱秘，蹤跡仍然給陰風教裡的暗探發現，暗中派人綴上。同時獨爪神鷲，
    第二天一早，就騎了一匹駿馬，趕到總堂稟告去了。

    　　因此，就在智圓大師回來三天以後，剛剛打發幾個得力弟子分頭送信，當人晚
    上，整個禪院，就被廿幾個敵人圍住。裡面除了獨爪神鷲蔡金富以外還有陰風教總
    堂裡的兩名高手，一個就是金錢豹子焦長通，起初派在山口要道上面埋伏，怕給智
    圓大師逃了出去。另外一個，名叫通臂神猿鄒進，也是一名內家高手，因為兩隻手
    臂，可以互相消長，打仗的時候，往往出敵不意，突然暴長，武功比不得別的，略
    差一寸，就要為敵所乘，這樣一來，很少有人不上當的，喪在他手下的成名人物，
    真是不知多少，所以得了一個通臂神猿的綽號。

    　　此時智圓大師的幾個得力弟子，都已奉派出外，留在禪寺裡的十幾個和尚，雖
    然也會一點武功，那裡是這些凶神惡煞般的賊人對手。智圓大師給獨爪神鷲和通臂
    神猿兩名高手纏住，根本無法照顧，只有眼睜睜地看到他們，一個個的在賊人手下
    ，倒了下去，智圓大師此時眼已紅了，大吼一聲，喝道：「老衲只好大開殺戒了！
    」說完，不再防守，完全採取拚命的攻勢，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獨爪神鷲等人，
    因為勝算在握，當然不願硬拚，俗話說得好：「一人拚命，萬夫莫敵。」這樣一來
    ，才將形勢扭轉過來，智圓大師把全身真力，完全貫注在兩掌之間，展開少林護法
    的羅漢拳，夾帶自己賴以成名的金剛掌力，呼右打左，聲東擊西，幾招就把獨爪神
    鷲和通臂神猿，迫退幾尺，但見他身子像轉風車一樣，捨了兩個強敵，在大殿裡面
    ，繞來繞去，只聽劈劈啪啪，一片掌聲過去，慘叫迭起，圍攻僧侶的敵人，給智圓
    大師一口氣的工夫，接連斃傷了四五個。

    　　獨爪神鷲兩人，不虞有此，一時給弄得手忙腳亂，幾次攔截，都給大師兔脫，
    賊黨方面，又倒下了好幾個人。通臂神猿非常狡猾，一看情形，也馬上改了主意，
    看了獨爪神鷲一眼，陰惻惻地說：「老蔡，我們也來宰掉他們那些膿包，免得礙手
    礙腳如何！」

    　　獨爪神鷲當然會意，兩人同時捨了智圓大師，轉向那些僧侶下手，這樣一來，
    頓時殺得昏天黑地，鬼哭神嚎，迫得智圓大師只好回身攔截。可是敵我雙方，經三
    人如此一來，已經屍橫遍地，所剩無幾了，戰場的形勢，又復變成了膠著的狀態。

    　　獨爪神鷲，立誓報仇，心裡早已打好了主意，知道金剛掌最耗真力，存心要把
    智圓大師，累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下毒手。智圓大師不愧少林健者，只一會工夫，
    就發覺兩個敵人的陰謀，當下將計就計，把身形逐漸慢了下來，裝著氣力不繼的樣
    子。獨爪神鷲兩人一看，心中大喜，馬上加緊攻擊，同時暗中運起在教裡練就的獨
    門陰砂掌功。只等大師稍露空隙，立下毒手。

    　　果然不久，智圓大師一個踉蹌，右邊露出一點破綻，獨爪神鷲一見機不可失，
    馬上欺身近前，單掌一記「長虹貫日」，對準智圓大師乳側的天池穴，猛力拍下。
    那邊通臂神猿也在同時發難，左手「金雞奪粟」，朝大師頭頂劈下，右手「玉女揮
    柯」，對準大師的腰際，猛掃過來。

    　　這種情形之下，智圓大師的身形，上下左右，全部暴露在敵人的手下，形勢險
    極，簡直無從避起。其實大師正要他們如此，只見他腰背向後一凸，「反脫袈裟」
    身子變成了一個大蝦形，剛剛避開左右夾攻的來勢，左掌反手向上一揚，「倒打金
    鐘」，正好擋住通臂神猿的左手，右手「逆水推舟」，順著獨爪神鷲的單臂，直劈
    他的腦門。等到獨爪神鷲發現上當，收招已經來不及了，當時悶哼一聲，腦漿並裂
    ，死在地上。

    　　可是智圓大師也估計錯了一著，沒有想到通臂神猿有一手縮臂功夫，鄒進拍向
    大師頭頂的一招，原是虛勢，就在大師左手上擋的同時，兩條手臂如靈蛇吐信，一
    伸一縮，下面的右手，突然暴長一尺多長，智圓大師驟出不意，胸前被通臂神猿打
    個正著。雖然已經打算與敵同歸於盡，早用真氣閉住全身穴道，準備挨打。可是陰
    風教的陰砂掌，另有一種陰柔的力量，穴道雖然閉住，仍可透過體壁，震傷內臟，
    因此只感到喉頭一甜，心血往外直翻，智圓大師知道不好，強行忍住，不讓它吐出
    ，晃了一晃，把全身最後所有的功力，完全集中左掌，趁著通臂神猿得招忘形之際
    ，迅速變招，一記「回星摘月」，跟著通臂神猿鄒進左臂內縮的勢子，猛力劈向他
    的頭頂，通臂神猿閃躲不及，與蔡全富走上同一命運，半邊腦袋，竟給打得稀爛。

    　　這時殿內僧侶，均已死亡殆盡，賊黨方面，也只剩下一人，智圓大師三人對招
    ，身形迅速無比，只有電光火石般長的時間，看都沒有看清，獨爪神鷲兩人，已經
    倒在地下，剩下這名賊黨，那裡知道智圓大師也在同時，受了極嚴重的內傷，直嚇
    得亡魂透頂，一步也不敢再停，急竄而逃，到山口去搬救兵去了。

    　　幸虧這樣一來，智圓大師才僥倖保全了性命，未遭毒手。可是原先只靠著一股
    怒氣，勉強穩住了身體，敵人一逃，走回屋裡，真氣一散，再也支持不住。剛剛爬
    到床上，就感到眼前一黑，撲通一聲，倒在蒲團旁邊，暈死過去，直待秦含柳到來
    ，方始慢慢醒轉。

    　　秦含柳聽完經過，不禁怒氣填胸，劍眉倒豎，鳳眼圓睜，狠聲地說：「想不到
    陰風教竟然這般可惡，剛才真便宜那些賊子了，老禪師為甚麼還叫我放了他們呢？
    」說完，就要起身，重新把他們追了回來。

    　　智圓大師忙把秦含柳攔住說：「小友，這些不能算是首惡，我們不要趕盡殺絕
    ，倒是大涼山陰風教的總堂，距離這裡只有一天半的路程，這次敵人全盤鎩羽歸去
    ，絕對不會就此罷手，我們還得早點打算呢！」

    　　秦含柳初至此地，一切情況，均不熟悉，因此對智圓大師說道：「老禪師，我
    不清楚這裡的情形，完全聽你的吩咐好了！」

    　　智圓大師頓了一頓，略加分析說：「小友，照他們的陰謀和這次意圖來看，涼
    山禪寺正在他們的腳下，老衲又是唯一知道他們秘密的人，絕不肯就此放過，只要
    逃回去的賊子，到達總堂，馬上就會再派高手前來，這座禪院，雖然是老衲一手創
    辦的基業，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武林各派給他們毀了，單我一人，也絕存
    身不住。」

    　　秦含柳馬上插嘴說：「既然如此，那我們乾脆現在就趕到他們的總堂，毀了他
    們的根據地，不就一勞永逸了嗎？」

    　　智圓大師注視了他一眼說：「小友，論武功，你當然可以去得，可是好漢不敵
    四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仙愁崖鬼隱洞，經過他們多年的佈置，已經根深蒂
    固，豈是一時可以破得了的，如果打草驚蛇，讓他們逃脫了，與現在海外另幾個魔
    頭，聯成一氣，事情就更不好辦啦！」

    　　秦含柳武功雖高，在閱歷經驗方面，就差得太遠了，不禁給說得滿臉通紅，感
    到很不好意思。智圓大師連忙安慰他說：「小友，你也不要難過，到時候，恐怕還
    要仰仗大力呢！目前武林各派，尚在夢中，最初我認為自己辦得非常隱秘，沒想到
    他們消息會這樣靈通，現在看來，我派出去報信的弟子，恐怕也難逃過他們的眼線
    ，當前急務，還是如何設法通知各派早作準備。至於這片禪林，老衲業已準備放棄
    ，只不知小友此行尚有何事，如果沒有甚麼妨礙，一同去拜訪各派掌門，共同商議
    對策，比較來得萬全。」

    　　秦含柳聆言，就把這次偷偷下山，找尋生身父母，途中巧遇霓裳仙子，在落鳳
    坡逢敵，追擊毒爪陰魔，迷途至此的經過，很簡略的說了一遍。

    　　智圓大師聽說毒爪陰魔重新出現，竟受不了黑犬的一擊，飛逃而去，心裡更是
    大驚，說道：「小友，你的師父究竟是誰，所練是一些甚麼武功，會有這樣厲害，
    毒爪陰魔早年與雪山雙怪齊名，功力已有百餘年火候，就是比起各派掌門，也只略
    遜一籌。怎麼會經不起黑犬一擊呢？」

    　　秦含柳自己也不清楚本身的程度，對於武林這些掌故，更不清楚，因此，感到
    非常茫然的說：「我根本沒有師父，也不曉得自己練的是些甚麼，直到遇見霓裳仙
    子以後，才知道那些就是武功，至於怎麼學到這些功夫的，恐怕兩三天也講不完，
    現在辦理正事要緊，還是以後再說吧！毒爪陰魔的功夫確實不錯，阿黑並沒有使他
    受傷，不明白他為甚麼會那麼快就逃走！」

    　　智圓大師也解釋不出是甚麼道理，不過卻想起一件事來，再向秦含柳問道：「
    小友，你給阿黑義犬背出來時，身上帶的那塊玉珮，在甚麼地方，給我看一下好不
    好？」

    　　秦含柳立刻從頸上取下那塊玉珮，遞給智圓大師，大師接到手裡，反覆仔細的
    看了好幾遍，喃喃自語說：「不錯，不錯，就是這件寶貝！就是這件寶貝！」

    　　秦含柳聽了，感到莫名其妙，馬上問道：「老禪師，你認得這件東西的來歷嗎
    ？那麼也一定知道我的生身父母是誰囉？」

    　　智圓大師把九龍玉珮還給他後，正容說道：「小友，這件東西，你要好好的藏
    起，如果讓人看到，恐怕就要引起很大的風波，假如老衲沒有看錯的話！小友的生
    身父母，可能就是川湘大俠柳玉龍夫婦。」

    　　秦含柳初聞父母消息，興奮異常，馬上迫不及待的問道：「老禪師，他們現在
    那裡，趕快告訴我好嗎？」

    　　智圓大師看到他這份著急的樣子，充份表露出一片純情，不禁心裡暗讚小友至
    性過人，只是自己也不知柳玉龍夫婦的住處，只好就自己所知，盡量告訴他說：「
    小友，我也只是從這一塊九龍玉珮，判斷你的父母，可能就是川湘大俠夫婦，至於
    他們兩人，還只中年，就突然地退出江湖隱居起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蹤跡，除了
    留下一些轟轟烈烈的往事，膾炙人口以外，老衲也同樣不知道他們的住址。」說完
    ，表示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

    　　秦含柳不禁大失所望，只好問道：「大師，那麼你憑甚麼理由，斷定我是他們
    的後人呢？」

    　　智圓大師想了一想，吸了一口氣說：「這就要從你身上那塊九龍佩說起了，這
    一件故事，我也只是聽到傳聞，並不清楚其中的全部經過。後來聽說這塊東西，落
    到了川湘大俠的手裡，接著大俠夫婦就歸隱了，九龍佩也同時失去了下落，今天，
    我看到你身上的這塊東西，與傳聞的九龍佩，有些相似，因此這樣斷定，說不定你
    父母的歸隱，恐怕與它還有很大的關係呢！」大師說到這裡，略為停了一下，接著
    就把九龍佩的來歷，說了出來。

    　　原來我國在春秋戰國的時代，文化已經發達到了最高峰，不用說經世濟物的學
    術，百家雜陳，構成了我國學術史上的黃金時代，就是在百工雜藝，武功技藝方面
    ，也都達到了最高的水準。像當時歐冶子等所鑄的巨闕，干將，莫邪諸劍，現在科
    學如此昌明，也還是沒有人能夠造得出來，此外，像扁鵲的醫術，公輸般的機械，
    現在更是莫測高深。

    　　在武功方面，當然更有不少奇才異能之士，只是這類人士，諸多隱秘，不為人
    知，因此歷史上極少記載，何況經過秦始皇焚書坑儒，再加上楚項羽，火燒威陽，
    三月不絕，一切典章文籍，銷毀殆淨，這類事跡，當然更無法找尋史料了。

    　　其實秦始皇當年統一六國，君臨天下，為了鞏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實行愚民
    政策，焚書坑儒。同時害怕百姓造反，收集天下兵器，聚之威陽，鑄為金人十二。
    但並不想把自己的子孫，也都變成白癡。因此有用的書籍，差不多每樣都留了一本
    ，藏在阿房宮裡。

    　　另一方面，由於懼怕武林中人，暗中加害，除了收買很多武林敗類，用來保護
    之外，對於其他武林健者，差不多搜殺殆盡。對於那古時武林中的秘籍，更是巧取
    豪奪，囊括一空。藏之禁宮，根絕練武的門徑。因此使得我國上古武術，全部失傳。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後來始皇出巡，被張良請了一個大力士，躲在博浪沙行刺
    ，雖然一擊不中，也嚇得心膽俱寒，知道還有漏網的武林高手，沒有辦法殺盡。回
    來以後，更想到收買的武士，也不見得可靠，只有帝王本身也練成絕技，才可保險
    。因此決心把那一批武林秘笈，另外藏到一個隱秘的地方，只讓接承王位的人，前
    往閱讀習練。免得別人知道覬覦，引起爭殺。

    　　這樣一來，項羽火燒威陽，並沒有毀掉這些寶典，可是它的藏處，也就永遠成
    了一個謎。大家只從那服侍過秦始皇的一位宮女口裡，得到一點線索，就是秦始皇
    當年藏書之際，制了一塊九龍玉珮，裡面藏著暗記，一定要等到決定傳位的人以後
    ，才把這塊玉珮，傳給那人。可惜這塊東西，給項羽的士兵，在阿房宮裡一陣劫掠
    ，根本不知弄到那裡去了。同時那個時候，懂得武功的人，已經沒有幾個，所以大
    家對這一件事，也就不怎麼重視，沒有甚麼人再去找它。

    　　隋唐以後，達摩東來，少林寺造就了不少的武林奇葩，接著張三豐融合少林武
    功，悟出內家功夫，獨創武當門戶，嗜武成癖的人，日漸增多，這段傳說，又引起
    大家的注意，可是那塊九龍玉珮，幾百年來，始終沒有露過面，根本無從找起，大
    家也就只好算了。

    　　無巧不成書，寶物似乎有靈，就在大家注意這個傳說的時候，突然給一個盜墓
    賊，從洛陽一座漢代的古墓裡，挖了出來，偏又遇到一位古董專家，監定它是秦宮
    故物，出重價收買下來。消息傳出，江湖豪傑，齊集洛陽，那個古董專家，竟因此
    喪命，九龍玉珮也就開始流落江湖，百多年來，保存此佩的人物，都等不及參悟其
    中的奧秘，就被人跟蹤而來，殺死奪去。一塊武林瑰寶，反而成了武林不祥之物。

    　　後來不知怎樣，輾轉流入川湘大俠的手裡，這塊玉珮，也就跟著大俠一起失蹤
    ，十多年來，沒有了消息。

    　　智圓大師講到這裡，又看了秦含柳一眼說道：「小友，如果你不是川湘大俠的
    後人，這塊九龍玉珮，怎麼會在你身上出現呢？不過小友不要難過，據我根據你的
    遭遇推斷，你的父母，恐怕也已不在人世了！」

    　　秦含柳聽到如此一說，仔細回想一遍，感到智圓大師說的，確有道理，基於父
    子天性，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一時倒把智圓大師，弄得慌了手腳，急
    忙安慰他說道：「小友，這不過是我的一種推測，事實未必如此，用不著這樣傷心
    ，就是真的如此，雙親為仇人所害，更應仔細查明對頭，報仇才對，哭壤了身體，
    不但與事無補，也不是人子之道啊！」

    　　一直勸了好半天，秦含柳方始收住眼淚，聲嘶力竭地說：「大師說得對，我秦
    含柳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雙親找到，如果真的為人謀害，也一定把仇人查明出來
    ，把他剖心瀝血，祭奠父母在天之靈。」說完，就不再哭，同時滿臉現出一股剛毅
    之氣，轉過頭來，又對智圓大師說道：「大師，我的事情，絕不是一年兩載能夠辦
    得妥的，同時天涯茫茫，一點線索也沒有，要找也無從找起，就遵照大師的決定，
    一同出去拜訪武林各派去吧！也許從他們口裡，可能訪出一點眉目來呢！」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兩人雖然一夜未睡，在練過上乘的內功的人看來，實在算
    不了一回甚麼事。當時智圓大師匆匆收拾了一個包袱，帶足盤纏。秦含柳也抱了小
    雪，領著阿黑，一起下山，往雷波縣走去。計劃先經陸路入川，拜訪峨嵋，然後改
    走水路，溯江直下，從武漢登岸，北上武當，最後渡漢水，越桐柏，前赴少室，結
    束全部旅程。

    　　且說兩人離開涼山禪寺，立即展開輕功，瞬息之間，已抵山腳，智圓大師看到
    行人漸多，恐怕驚世駭俗，馬上招呼秦含柳緩下身形，向著縣城，慢慢走去。就是
    這樣，也比常人輕快得多，不一會，就走到城裡。

    　　雷波縣在古時是川滇邊境的交通要道，商業異常發達，來往的人客，形形色色
    ，甚麼樣的都有。智圓大師與秦含柳兩人，動身較晚，所以到達縣城，大街上已經
    擾擾嚷嚷，顯得非常熱鬧。

    　　秦含柳涉世不久，處處感到新奇，拉著智圓大師的手，問這問那，興奮已極。
    轉眼間，兩人來到一座酒樓附近，抬頭一看，門楣上橫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
    聚英樓」三個大字。

    　　酒樓傍山建立，左邊有一條小溪，從後山蜿蜒而出，溪水清澈見底，岸傍長著
    一棵大白楊樹，樹下幾塊青石，大概平日不斷有人去坐，石面都給磨得光滑如鏡，
    光可鑒人。

    　　此刻靠近樹根那塊青石上面，四肢朝天地仰面躺著一個年老的叫化，骨瘦如柴
    ，鶉衣百結，到處打滿了補綻，滿腦的頭髮，亂得像一個雞窩，頭下枕著一個大葫
    蘆，外邊原本漆成牛紅顏色，大概用的年代太久，紅漆已經剝落差不多了，幾乎成
    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在石頭邊，地面上斜插一根打狗棒，青蔥翠綠，分明像是一
    根剛砍下來的新竹竿，與老叫化一身破舊的打扮，顯得非常不調和。

    　　附近圍著一群小頑童，正在那裡不斷地用石子去砸他，老叫化彷彿累極了，仍
    然鼾聲大作，照樣睡他的大覺，好像一點也沒有感覺。小頑童們最初還只用小石子
    去砸，慢慢地越來越大。

    　　智圓大師沒有仔細留心，因此沒有發現老叫化有點異樣，只是感到這些小頑童
    非常可惡，連忙出聲制止，頑童心裡不服，與他吵了起來，高聲叫道：「是他自己
    願意，要我們砸他的麼！與你這個臭和尚有甚麼相干呀！」

    　　這麼一鬧，倒把老叫化從石頭上吵醒起來，一個翻身，從青石上跳起來，就一
    把抓住智圓大師的衣服，嘴裏亂嚷，撒賴地說：「你這個和尚，真沒來由，我要飯
    的流年不利，昨兒晚上，躲到櫥上打盹，給幾個小禿頭把我吵得掉到地上，無緣無
    故壓死幾條走狗，梗得我的腰酸背痛，一夜沒有睡好，今兒一早，好不容易找到這
    麼一塊好地方，還請一些人給我捶腰，正睡得舒服，又碰到你這個腦袋不長毛的，
    跑來搗蛋，這下子可又睡不成啦！喂！我要飯的究竟與你們這些禿腦袋，有甚麼地
    方過不去呀！今天，你如果不賠我一場舒服覺，那你就不用想走啦！」

    　　智圓大師一聽，這是甚麼話呀！心想：真是好心沒有好報，遇上了這樣一個歪
    纏的，正待甩開老叫化的兩隻手，仔細一看，嘴裡呀的一聲，說道：「好呀！臭要
    飯的，原來是你，十幾年沒有見面，撒賴居然撒到老朋友身上來啦！好了，好了，
    玩笑開夠了吧！不要引得別人圍攏來看熱鬧，走吧！咱們哥兒就上這家酒館去喝兩
    杯怎麼樣！」

    　　老叫化本是條酒蟲，聽到智圓大師請他喝酒，忙把手一鬆，咧開一張大嘴，笑
    了起來，滿臉高興的說：「嘻，嘻，老和尚，這話當真，有酒喝就快請，我要飯的
    不再找你晦氣了，走吧！不過和我要飯的在一起，得小心別讓狗咬了啊！」說罷，
    撈起打狗棒，拿起酒葫蘆，領先就往樓上直闖。

    　　此刻樓上已經坐滿了酒客，見到他們這三個極不相襯的人物，走在一道，全都
    轉過頭來，看上一眼，接著喁喁低語，議論紛紛，猜測他們的來歷。

    　　老叫化可不管這些，逕自選了一個臨窗的座頭，坐了下來，把桌子拍得震天價
    響，喊道：「夥計，趕快給我拿十斤上好的花彫，把你們館子裡拿手的好菜，弄個
    十幾樣給老子送來，遲了小心打斷你的狗腿！」

    　　這家酒樓，實際就是陰風教雷波分堂的眼線，昨晚早就接到總堂方面的飛鴿傳
    書，和分堂裡的指示，店伙一看這三個人物，就感到刺眼，知道不大好惹，趕緊先
    端上一罈酒來，並且陪著一張笑臉說：「酒先上來了，菜馬上就好！請多擔待擔待
    ！」同時掌櫃也在這時馬上派人向後面的打手送信去了。

    　　老叫化等店伙一住嘴，白眼一翻，說道：「少廢話，甚麼老爺子少爺子，要飯
    的生來就是要飯，只要你們這裡幾條惡狗，待會少咬要飯的幾口，那就感激不盡啦
    ！」

    　　店伙一聽，話裡帶著骨頭，氣得當時就想翻臉，掌櫃的在旁看到，馬上用眼色
    止住，同時走過來答訕說：「凡是照顧本店的，都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夥計不會說
    話，請多多原諒！」

    　　老叫化此時已經把酒罈的封泥取下，只在鼻子哼了一聲，也就不再答理他們，
    捧著罈子，就仰起脖子，往嘴直倒，咕嚕咕嚕，一口氣足足喝了大半壇，方才把手
    放下，伸出舌頭，舐了舐嘴唇說道：「嗯！好酒，好酒，要飯的已經好多日子沒有
    喝個痛快，今天一定要來個不醉無休，等下醉得像條死豬一樣，可不省得人家很多
    手腳嗎？喂！我說老和尚，快點喝呀！待會兒惡狗放了出來，咬人的時候，可就吃
    不痛快囉！」

    　　智圓大師從叫化的話裡，知道這家酒樓有文章，對他做了一個會心的微笑。秦
    含柳不明這些，看到他這付瘋瘋癲癲地怪樣子，真忍不住要笑，但和人家初次見面
    ，不好笑出聲來，有失禮貌，只好抿著一張嘴，竭力忍住，一張小臉，也憋成了怪
    樣子，老叫化一看，那裡還有不明白的，心裡還是真喜歡這個小孩，因此轉過頭來
    ，對他說道：「小娃兒，要笑就笑出來好了，我要飯的只要有酒喝，可不在乎這些
    ！」說完，又轉過來對智圓大師說：「老和尚，十幾年沒有聽到你的消息，要飯的
    還以為你早死啦！怎麼還在這兒活著現世，又幾時收了這樣一位好徒弟呀！」

    　　智圓大師知道他誤會了，連忙合掌說道：「罪過，罪過，臭要飯的，剛才我忘
    了給你們介紹，這位小友名叫秦含柳，是老衲的救命恩人，這位是江湖上有名的窮
    家幫幫主太白神丐，雷震宇，是老衲的生死朋友，你們兩位，以後多親近親近。」

    　　秦含柳連忙點頭作禮。老叫化一輩子沒有紅過臉，這下真是尷尬透頂，把脖子
    都紅透了，直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下去才好，連忙收起剛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態度
    ，對秦含柳訥訥地說：「小朋友，不知者不罪，我真不知道你是老和尚的恩人，剛
    才多有失禮，要飯的就在這裡賠個罪吧！」

    　　這樣一來，倒把秦含柳弄得很不好意思，連忙把小手亂搖，紅著臉說道：「老
    前輩，你千萬別聽大師瞎說，我那裡是他的甚麼救命恩人，不過正好碰上我身上帶
    著幾粒丸藥，湊巧治好了大師的一點傷，根本算不得甚麼，千萬不要這樣！」

    　　老叫化聽了智圓大師的話，認為秦含柳武功過人，不過心裡很不相信，聽到秦
    含柳這樣一說，更認為自己想得不錯。心中的難過，也就好了一點。本來麼，秦含
    柳年紀這樣小，就算打從娘肚子裡開始，就練功夫，也不會強到那裡去，何況一般
    練武的人，兩個太陽窩，一定要高高鼓起，秦含柳除了眼睛特別明亮，顯得非常聰
    明以外，其他一點特徵也沒有呢？老叫化怎能想到秦含柳，曾經得到很多曠世奇緣
    ，練就了上古失傳已久的特種心法，不在使用的時候，絕看不出來，不是現行少林
    武當的功夫，可以相提並論的，那還有不看走眼的道理。

    　　正好這時酒菜均已上齊，太白神丐就不再答話，埋頭大咀起來。智圓大師知道
    老叫化看走眼了，也不給他說破，只轉過頭來對秦含柳說：「小友，這位雷幫主，
    早年六十四手打狗追魂棒，滅震南北，手下子弟，遍佈全國各地，我想，小友訪尋
    父母消息，如果請他幫忙，一定容易得多！」

    　　秦含柳聽到如此一說，心裡高興極了，馬上就想向太白神丐請求，可是看到神
    丐正在吃得高興，所以欲言又止地停了好幾次。太白神丐吃得差不多了，才撫了撫
    肚皮。抬起頭來，對著智圓大師說道：「老和尚，你是從來不吃虧的，要飯的早就
    知道這一頓酒，不能白吃，果然就把差使攤到我頭上來啦！甚麼事？說吧！要飯的
    一定替你們去辦！」

    　　智圓大師哈哈一笑說：「臭要飯的，這一頓酒，倒是老和尚誠心請你白喝的，
    小友的事情，另當別論，只要你肯幫忙，我保證還有幾頓更好的酒請你喝，此地人
    雜，有好些話，不便於講，等換了地方，晚上睡覺的時候，再告訴你吧！倒是你一
    直在成都重慶那一帶逍遙自在，又是甚麼風，把你吹到這個邊境的小地方來啦！」

    　　太白神丐歎了一口氣說：「唉！說來話長，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連我這個窮
    家幫的花子們，也居然有人造起反來啦！」

    　　說到這裡，突然看到樓梯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三個勁裝大漢，酒客看到
    ，紛紛起身讓坐，有的更趕快會鈔走路，一看情形，就知道是當地的地頭蛇一流的
    人物。太白神丐馬上把話鎖住，悄悄地對智圓大師說道：「老和尚，狗腿來啦！一
    定是衝著我們來的，等著看好戲吧！」

    　　智圓大師心裡早就有數，聽了太白神丐的話，又打量了來人兩眼，只見三人進
    得樓來，大刺刺地朝著當中一張八仙桌子旁一坐。年齡都是四十左右，正中一個生
    得眼似銅鈴，眉如掃帚，大蒜頭般的鼻子下面，長著一張獅子大口，滿臉濃髭，手
    腳上全都長滿了黑毛，掌上托著兩枚拳頭大的空心鐵膽，叮叮鐺鐺，碰得震天價響。

    　　左首一個身材高瘦，尤其一只脖子，又細又長，像雞頸一樣，偏在上面擺著一
    顆三角形的小腦袋，上尖下闊，連在一起，活像從衣服裡鑽出一個蛇頭，細眉細眼
    ，五官沒有一處相襯的地方。

    　　右首的漢子，身材比較常人要矮，雖然長得比較像樣一點，也是滿臉的戾氣。

    　　三人坐定以後，夥計很快就把酒菜端來，三人一邊喝酒，一邊對著智圓大師這
    邊的桌子，狠狠地盯上了好幾眼，滿臉露出輕蔑之像。不時低語，彷彿在商量甚麼
    事情。

    　　秦含柳耳朵最靈，一聽就知道這三個人是陰風教的匪徒，正在談論昨天晚上涼
    山禪寺的事情，好像對以後的結果，還不大清楚，所以談時感到很奇怪。因此忙用
    手肘碰了智圓大師一下，小聲地說：「大師，這幾個人也是陰風教的，不知道對我
    們有沒有圖謀，我們仔細聽聽好嗎？」

    　　太白神丐不覺大吃一驚，心想這個小娃怎的耳朵比我還靈，我可聽不清楚他們
    的談話，難道這回竟看走眼了，這個小孩會是一位奇人。因此，不自覺地又對秦含
    柳仔細的看了兩眼，臉上充滿了奇詫的顏色。

    　　智圓大師當然清楚，所以一點也不奇怪，只是小聲地問道：「小友，你聽了些
    甚麼？告訴我好嗎？」

    　　秦含柳沒有顧慮到他們兩人會聽不清楚，這樣一來，倒似乎顯得自己有點逞能
    ，聞言不禁臉上一紅，說道：「其實也沒有甚麼，當中那個，叫做甚麼黑玄壇趙開
    元，身材高瘦的叫做常山蛇賴漢章，另外一個叫做矮腳虎黃英，他們好像在奇怪，
    昨晚上總堂去了那麼多人，怎麼還會栽在大師的手裡。同時又說昨晚奉到總堂的飛
    鴿傳書，攔截幾個小和尚，看看剛要得手，忽然來了個老叫化，從中架樑，雖然人
    抓到了，卻死傷了好幾個人，老叫化也沒有抓到。晚上又沒有看清像貌，正在懷疑
    是不是我們的神丐老前輩呢！看樣子還想藉故試試我們的份量呢！」

    　　智圓大師離開江湖十幾年了，對於這些人物非常陌生，聽完過後，雖然還是不
    太清楚，但聽到抓去幾個小和尚，不免有點著急起來。神丐雷震宇這時在旁接著說
    ：「我道是幾條甚麼凶狗，原來是幾個二流狠崽子，他們那點鬼門道，還沒有放在
    要飯的眼裡，待會讓我一個人耍他們一下。老和尚，怎麼搞的，你的巢兒也給人家
    砸了！」

    　　智圓大師不想在鬧市裡惹事，同時想早點打聽那幾個小和尚的消息，弄清楚看
    是不是自己那幾個徒弟。因此說道：「臭要飯的，喝足了沒有，喝足了我們就走！」

    　　太白神丐反而故意提高嗓門，裝著已有七八成酒意的樣子，瘋瘋癲癲地說：「
    老和尚，心痛銀子是不是，這麼早就想走，要飯的今天酒癮來啦！起碼還要五罈好
    酒，才能打發得開咧！何況幾條惡狗把門，不給它們咬兩口，你想走得成嗎！」說
    完，拍著桌子，又叫店伙再送酒來。

    　　八仙桌旁的三個人，一聽老叫化話裡帶著骨頭，那還有不明白的道理，可是人
    家沒有指名道姓，發作不起來，直恨得暗裡狠狠咬牙。正想藉故還以顏色，湊巧一
    個店伙端著一盆熱湯走過，不知怎的，一個踉蹌，身子不穩，連人帶湯，齊向八仙
    桌子那邊倒去。

    　　黑玄壇一看，急智上心，裝著攔住店伙滑倒，從桌子對面猛力劈出一掌，一陣
    勁風，把那盆熱湯，打得從店伙手裡脫去，向著秦含柳這邊桌子飛來。同時，常山
    蛇也在一旁，幫忙把店伙扶起來了，沒有讓他倒下。

    　　神丐一看，一盆熱湯飛越幾張桌子，到了自己頭上，剛好就要倒下，心裡一樂
    ，知道找碴的來啦！表面上卻裝著害怕極了，嘴裡連聲嚷道：「哎唷！哎唷！還沒
    有讓狗咬著，就要先做燙蝦了！要飯的生來命苦，只配吃些冷羹殘飯，這樣熱湯熱
    水的好東西，實在消受不起，還是還給你們吧！」

    　　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一抬，那盆熱湯，連帶濺出來的湯水，一齊被太白神丐的
    掌力托住，呼呼地重新往原來的方向，迅速倒飛回去。

    　　黑玄壇原來的如意算盤，打算藉著失手陪禮，走過去考驗智圓大師等一番，好
    與總堂報信沒想到碰見了瘟神，太白神丐的功力，比他強多了，一掌一下，不但抵
    消了自己的掌力，同時還把盆子倒撞回來，事出意外，沒有來得及防備，啪的一聲
    ，正好掉到桌子當中，把桌面上擺的一些盤碟，全部砸得粉碎，震得湯水菜餚，四
    外猛濺，幸好三人均已起立，臉上沒有遭殃，可是齊腰以上，胸口前面的衣服，全
    給弄得淋漓盡致，污穢不堪。引得旁人忍俊不住，可是又怕他三人的勢力，不敢笑
    出聲來。

    　　三人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吃了這個大虧，當即老羞成怒，黑玄壇首先猛喝一
    聲：「臭花子，你想討死！」手裡兩枚鐵膽，像流星一樣，向太白神丐這邊扔了過
    來，接著，從腰裡解下一根軟鞭，馬上就要動手。其餘兩人，也都是氣勢洶洶，把
    兵器拔在手裡，眼看就是一場大的廝殺，嚇得其他的酒客，紛紛離座，奔到樓梯口
    邊，搶著下去。瞬時擠成一片，前面幾個，竟給後來的撞得兩三個翻身，滾了下去
    。喊叫之聲彼起此落，響成一片。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武俠屋 掃瞄 heart78523 OCR 《武俠屋》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