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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珮 銀 鈴

    【第九章　白秋萍尋仇失足墜懸崖　燕白玉被擄遇救得奇緣】

    　　前面說到辣手仙娘白秋萍，追蹤殺父仇人章台秀士顧壽樞，結果發現上當，知
    道大事不好，趕緊返身回家，終於遲了一步，甫抵家門，就發現情形不對。心驚肉
    跳，產生警兆。但見庭院門戶緊閉，靜得沒有一點人聲，敲了一陣大門，並沒有一
    個人出來，心裡一急，也顧不得自己的身份了，趕緊一聳身，就從院牆上面，翻越
    過去，好在燕家富有貨財，房屋自成院落，左右鄰舍，最近的也相距在百丈以外，
    此時天色尚未黎明，不會被人發現，將來遭受恥笑。可是身形剛往下落，立即感到
    一股血腥味，衝鼻而入，放眼一看，但見內院障庭之上，橫七豎八的躺滿了家人的
    屍體，等到三步並作兩步，趕到丈夫房裡一看，小菱兒一身被砍得成了一個血人，
    直挺挺地倒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平日那對慣用的繡鸞刀，顯見是經過一番惡鬥，力
    盡而死的。燕文靖則倒在書桌傍邊，上半截身子還搭在那張太師椅上，一把明晃晃
    的飛刀，貫胸而入，地上流滿了鮮血，耳朵裡嗡的一聲，悲痛得暈了過去。

    　　好久，好久，才感覺腦門一涼，醒了過來，但見眼前恍恍惚惚站著一個人影，
    馬上猛竄起來，撲了過去，同時嘴裡喊道：「萬惡的賊子！老娘與你拼了！」

    　　那個人影，沒有等到他撲過去，就像紙紮的一般，為她猛竄起來的那一點風力
    ，吹得頹然倒下，同時耳朵裡聽到一點微弱的聲音，從那人影的嘴裡發了出來，說
    道：「主人，是我……」

    　　白秋萍定睛一看，才發現那個人影，就是書僮茗煙，身上也與菱兒一樣，到處
    都是傷痕，手裡似乎還拿著一隻水瓢，大概剛才就是他用冷水，把自己噴醒。可是
    現在躺在地上，已經奄奄一息，兩隻眼睛，無神地看著自己，嘴裡似乎有話要講，
    但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在叫一樣，根本聽不出他在講些甚麼！白秋萍趕緊蹲了下去將
    他扶了起來，掏出一顆治內傷的丸藥，塞在他的口裡，過了好一會，似乎比較好了
    一點，掙扎地抬起頭來，向白秋萍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說道：「主母，小人……萬
    …死，沒……有力…量，保護……主…人，小姐……讓…他們…擄…到雲南…去了
    。」

    　　勉強說到這裡，終於因為流血過多，再也支持不住，兩眼一閉，頭往下垂，死
    在白秋萍的手裡。

    　　白秋萍此時雖然悲痛得欲哭無淚，但神志還算清楚，知道必須保持冷靜，才能
    弄清敵人，報此大仇，因此就把茗煙從手裡放了下來，站起身向四處打量一遍，一
    眼就瞥見白粉牆上，用鮮血寫了幾行大字：「白氏遺孽，限你一月之內，帶著九龍
    佩到雲南碧雞山來，換取你的女兒，否則絕不留情！」

    　　白秋萍雖然不知道九龍佩是怎麼一回事，但猜想一定輿父親當年的事有關，因
    此，兩眼發直地望著牆壁，狠狠地自言自語說：「好！一個月以內，我白秋萍不踏
    平碧雞山，殺盡你們這些賊子，就不算是人。」

    　　此時天已大亮，白秋萍強忍悲痛，找到燕家的族人，委託他們辦理喪事，告訴
    他們，自己馬上去追捕仇人，事完以後，再與丈夫祭靈，依制守孝。交待清楚以後
    ，立刻簡裝上路，直恨不得插上雙翅，飛到雲南，把那些萬惡的賊人，斬盡殺絕。

    　　白秋萍心裡既然如此想法，自然不管甚麼白天黑夜，運用輕功，一股氣地直趕
    ，因此一路上，都引得路人驚駭不已。不過，她實在跑得太快，直像一股狂風般地
    向前捲進，如果不是老遠就注意，還真看不清楚她的人影。

    　　時間雖然讓她縮短了不少，不到十天，就趕到了雲南，可是形跡卻因此完全落
    入敵人的眼裡，功力也因為不停的奔馳，消耗了不少真力，幾乎不等跑到碧雞山裡
    ，就被那攔截的人把她毀了，真所謂事不關己，關己者亂，本來按她的功力，如果
    能夠冷靜隱秘，未始不可就在當時把仇報了，也不至於白吃了好多苦頭，幾乎弄得
    生命不保，如果不是自己女兒巧獲良緣，更要抱憾終生了。

    　　且說白秋萍到達昆明以後，問明碧雞山的方向，更是一下也不休息，就往那裡
    狂奔而去，剛走到山腰，突然聽到前面林子裡面，傳出來兩個人的聲音。

    　　一個說：「飛天豹，你不是說這兩天悶得發慌嗎？前面那個女人，雖然已經卅
    多歲了，可還真長得不錯，咱們把她抓來開開心怎麼樣？」

    　　另一個說：「黑煞瘟神老弟，嗯！人倒是長得不錯，看那氣壞匆忙的樣子，恐
    怕就是那個甚麼辣手仙娘吧！」

    　　這一個又說：「管她甚麼辣手仙娘不辣手仙娘，咱們先把她抓來快活一陣再說
    ，如果是的，就把她獻給龍幫主，咱們兄弟那不更是大功一件嗎？」

    　　那一個應一聲說：「好！咱們就這麼辦！」

    　　此時白秋萍已經奔到林前，驀地從裡面竄出兩條大漢，一字排開擋在前面，但
    見一個滿身黑毛，一臉橫肉的傢伙，衝著自己一笑說道：「前面那個娘兒們，跑到
    碧雞山來有甚麼事情，是不是死了丈夫來找姘頭的，我飛天豹杜興可結實得很啊！
    保證弄得你舒舒服服，怎麼樣？就跟了我吧！」

    　　白秋萍早先聽到他們亮聲說話，就知道這兩個傢伙是龍三姑的手下，今天自己
    前來，就打算斬盡殺絕，那裡還容得他們如此污言穢語的侮辱自己，早在蓄勁在掌
    ，還沒有等他把話說完，一記「獨臂華山」，當頭就是一掌劈了下去，同時嘴裡說
    道：「臭賊，與我躺下去吧！」

    　　只見那飛天豹雙手朝前一舉，一記「天王托塔」，硬接了她一掌，同時嘴裡說
    道：「臭娘子，怕不見得！」

    　　兩人掌風一接，當時拍的一聲，震得附近的林木，枝葉橫飛，唰唰地落了一地
    ，飛天豹當場被震得退後了兩三步，白秋萍更是拿不住樁，倒退了五六步遠，方才
    站穩。旁邊那個虯鬚大漢看了哈哈大笑說道：「小娘子，我這盟兄，可是貨真價實
    吧！我看，不要再白費力氣了，保留一點精神，跟咱們哥兒倆到床鋪上大戰三百回
    合，不有趣得多嗎！」

    　　其實，白秋萍如果在平時，就是兩個飛天豹，也未必能打得過她，現在經過八
    九天的奔馳，身體疲乏不堪，又是單掌出擊，當然要顯得差那麼一籌，再經黑煞瘟
    神出言相戲，更是氣苦，因此，更不答話，從背後拔出青鋼寶劍，唰唰唰，就是幾
    記急攻。白秋萍功力雖然吃了上面原因的虧，可是招式還在，家傳絕學，又豈是飛
    天豹所能望其項背的。因此，驀不及防，當時被白秋萍的劍尖，嗤的一聲，把前襟
    削掉一大塊，胸膛也給劃了一道口子，幸虧經驗老到，閃躲得快，只帶了一點輕微
    的傷，不禁又驚又怒，大喝一聲說道：「臭婊子，別不識抬舉，看大爺把你收拾掉
    ！」

    　　說完，但見他從腰際一摸，嘩的一聲，手裡多出了一根鴨蛋粗細的烏籐軟鞭，
    登時一片鞭光劍影，兔起鶻落地在場地上滾來滾去，兩人的輕功，都有相當造詣，
    故此只見兩團影子，交錯糾纏，場外的人，根本看不清他們的面目。

    　　飛天豹究竟在招式上差得很多，嘴裡再也不敢說輕薄話了，處處小心，全靠輕
    巧的功夫，臨機應變，當然這樣處處落於被動，顯得非常吃力。只有半頓飯的功夫
    ，全身的衣服，已經被白秋萍的劍尖，劃得零零碎碎，東掉一塊，西拖一塊，就是
    肉體上，也一樣多出了幾道輕傷，只氣得他在場子裡哇哇亂叫。

    　　黑煞瘟神從最初對掌的情形看來，原認為飛天豹一個人，一定可以對付得了，
    自己樂得站在一旁，監視她的行動，以免被她逃脫。此時，也看出情形不對來了，
    趕緊拔出自己的護手鉤，竄進鬥場，與飛天豹兩人，合攻白秋萍一個。

    　　這樣一來，飛天豹方才緩過一口氣來，可是，也還只能與對方拉成平手，要想
    戰勝對方，並不容易，好在他們的目的，只不過奉命阻撓白秋萍的行動，以便讓龍
    三姑能夠抽出時間來佈置陷阱。

    　　原來白秋萍晝夜狂奔，腳程已經快得出奇，業已趕過了章台秀士他們，到達昆
    明的時候，才讓龍三姑的手下密探，發現她就是辣手仙娘白秋萍，馬上快馬加鞭，
    趕到龍家寨報信，龍三姑因為章台秀土等人還沒有回來，摸不準得手還是沒有得手
    ，加以龍家寨一切均系草創，機關佈置，一點都沒有安置，不禁一時慌了手腳，倒
    是飛天豹和黑煞瘟神兩人，自報奮勇地向她說：「幫主，先讓我們兩個，攔到半路
    阻擋一陣，一方面試試對方的斤兩，是不是像傳聞那麼厲害，一方面也可以多出一
    點時間，讓幫主從容佈置。」

    　　龍三姑當然高興萬分，就派他們兩個堵在山腰攔擊，自己馬上相度地形，準備
    埋伏。

    　　因此，飛天豹與黑煞瘟神兩個，雖然只能與白秋萍鬥過平手，而且還稍稍處在
    下風，並不著急，只要能擋一時就算一時。

    　　白秋萍當然不是他們那種想法，一看打成膠著狀態，心裡早已煩躁不安，幾乎
    數次露出空隙，為對方所乘，究竟人還聰明，當時醒悟，知道自己連日以來，心過
    大急，消耗真力太多，所以才造成這種現象，有甚麼方法補救呢？心裡不禁又亂了
    起來，忽然一個念頭，鑽進腦袋裡來，想起自己口袋，還裝有丈夫交給自己救人用
    的強心丸，這種丸藥，是由幾種含有毒性的興奮藥物製成，對於重病的人，沒有甚
    麼妨害，好人吃了，雖然也可以短時期增加不少精力，但卻會慢性中毒，並且不容
    易解治，自己今天反正是拚命來的，何不吃它幾粒試試。

    　　想到就做，當時一輪急攻，把飛天豹與黑煞瘟神迫退幾步，抽出一隻手來，從
    口袋裡掏出四五粒強心丸，朝口裡一送，但覺有點辛辣辛辣的味道，就順著唾液，
    咽進肚裡。果然，不到片刻功夫，丹田雖然升起一股熱力，燒得使人感到有點發燙
    ，頓刻間，熱力傳佈四肢，精力當時大振。心中一喜，撮口一聲長嘯，單劍一掄「
    盤龍疾轉」，呼呼一圈急旋，攔腰向飛天豹與黑煞瘟神橫去，兩人閃躲不及，只好
    用兵器硬擋。做夢也沒有想到此時白秋萍真力大增，比起平日，還要高出幾倍，兩
    人登時感到手臂一陣酸麻，震得虎口迸裂，兩人的兵器，全都把持不住，唰唰兩聲
    ，脫手飛出兩三丈遠。

    　　飛天豹與黑煞瘟神兩人，自出生以來，那裡遇過這等怪事，登時嚇得亡魂透頂
    ，同時喊了一聲：「我的媽呀！」轉過頭來，撒腿就跑，白秋萍當然不肯放過，隨
    後就追，三條人影，兩前一後，像奔馬一樣，朝著碧雞山頂的龍家寨飛馳而去。

    　　碧雞山地勢奇險，本來飛天豹與黑煞瘟神的輕功，遠不及白秋萍好，但仗著地
    形非常熟悉，腳底下不用顧慮，才勉強沒有給白秋萍追上，可是還是給人家在後面
    緊緊的跟著，一步也不敢鬆馳。

    　　從山腰到山頂，大概只有三四十里程，經他們這麼一陣急馳，差不多只有個多
    時辰，就快把這一段路跑完，此時，白秋萍體內的強心丸，藥力漸漸全部發作，催
    得人像要發瘋似的，奔跑的速度愈來愈快，在快要接近龍家寨的那一段路，差不多
    已經把飛天豹和黑煞瘟神兩人，追得首尾銜接，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被她抓著。因
    此，一連經過好幾處天險，龍三姑雖然埋伏了不少擂木滾石，為了飛天豹和黑煞瘟
    神兩人，是自己手下數一數二的高手，不能讓他們與敵人同歸於盡，竟然一點也沒
    有用上，就讓白秋萍闖了過去。

    　　結果，迫得龍三姑不能不用全力來對付她，馬上召集手下所有高手在山頂等著
    ，當白秋萍追上來的時候，立即一擁而上，施出當年對付白萬同的故策，來個以多
    為勝。

    　　白秋萍此時已經瘋了，根本沒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強心丸的藥力，在
    一陣急馳過後，也已經發揮到了巔峰，但見他們上得山頂，前面逃走的兩個，已經
    把吃奶的力量都盡了，人跑到廣場，除了因為初上來的那一股衝勁，把人帶到了十
    幾丈以外，馬上頹然倒地，再也動彈不得。可是白秋萍仍然像沒事人一樣，半點也
    不顯得吃力，竄上廣場，還沒有等那些高手向她進攻，馬上劍光一閃，一掄急舞，
    見人就刺。由於藥力的作用，那揮劍的速度，根本快得超出了人力的範圍。大家連
    招式也沒有看清，站得最近的那幾個賊黨，哎唷一聲還沒有出口，已經有三四個人
    倒臥在血泊之中，不是缺了半個腦袋，就是少了一隻胳膊，登時弄得眾人一陣手忙
    腳亂，慘叫之聲，不絕於耳。僅僅只有一時半刻的功夫，場中的好手，差不多有三
    分之一都掛上了彩，被殺死的，怕也有五六個之多。

    　　不過，龍家寨的精英，已經全部集中，單人數就是三四十個之多，雖然一上來
    沒有防備辣手仙娘會這樣凶狠，讓她一陣亂砍，殺得大家心寒膽怯，時間稍長，還
    是把陣腳穩住了，那些比較有點見識的悍賊，馬上高聲喊道：「大家暫時與她游鬥
    ，把她困住，活活的讓她累死，就不相信地能狠到那裡去！」

    　　這樣一來，才把白秋萍圍在廣場當中，左衝右突，暫時傷不著人，可是白秋萍
    並不是傻瓜，既然自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難道就能給他們這樣活活累死了嗎！當
    時心裡一橫，根本不按打鬥的常規，對於攻向自己的兵器，一概不予理睬，專門找
    那些功夫較弱的，躲閃較慢的賊黨下手。

    　　頃刻間場中又是一陣大亂，所謂一夫拚命，萬人莫敵，何況白秋萍本來的功力
    ，就較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強，再加上吃了四五粒強心丸，那還不像猛虎進入了羊群
    一樣，大家心一膽怯，那裡還敢攻她。登時紛紛走避，被白秋萍迫得在廣場裡，團
    團亂轉，慘叫之聲，又是彼起此落，只殺得龍家寨雞飛狗跳，鬼哭神嚎。

    　　龍三姑在一邊看到大事不好，人急生智，趕緊一聲號令，招呼大家快退，預先
    埋伏在兩邊的弓箭手，登時萬弩齊發，集中向白秋萍身上射去。

    　　白秋萍勢在必救，只好放棄追逐，將寶劍舞得密不透風，不讓弩箭上身，這樣
    ，才暫時阻住了白秋萍的攻勢，使大家喘過一口氣來，查點一下人數，竟然死傷了
    一大半，大家不禁心膽俱寒，齊呼好險不止。

    　　可是弩箭有限，白秋萍的精力，好似用不完似的，看樣子，一時半刻還傷她不
    著，萬一弩箭射完，大家不是又要遭殃了嗎？龍三姑馬上眉頭一皺，毒計又上心來
    ，馬上吩咐手下，趕快搬石灰前來應用，當時大家不明幫主的用意，等到石灰搬來
    ，龍三姑馬上吩咐大家，每人用紙包上一點，分成三面，將白秋萍圍住，只留下山
    後懸崖一面不要有人，然後一齊用擲暗器的手法，將石灰包不斷地向白秋萍身上擲
    去，大家這才恍然大悟，一齊高興得叫了起來，紛紛取了石灰，按照龍三姑的指揮
    去做，龍三姑看大家準備得差不多了，馬上一聲令發，石灰包像飛蝗一樣，夾在弩
    箭的當中紛紛向白秋萍的身上擲去。

    　　頃刻間廣場上面，瀰漫了一片白色塵霧，石灰包擲到場中，碰到白秋萍舞起的
    那面劍網，登時破裂，粉末四濺，劍光再密，擋住弩箭，也許有用，對於石灰，可
    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直嗆得白秋萍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沒有辦法，迫得一步一步
    地向懸崖邊上去。

    　　當然，她不曉得自己的身後，就是一片壁立千仞的絕壁，否則，拼著中上幾隻
    箭，也會衝了上來，殺他一個落花流水，這樣，終於退到了懸崖的邊緣，剛一發現
    不好，手裡稍為慢了一下，一隻弩箭，立即穿過劍光的空隙，射到自己的腿上，當
    時痛澈心腑，腿部不自主地一軟，廣場上的賊黨，耳朵裡只聽得一聲慘叫，隔著石
    灰的煙霧，看到一團白影，閃了一下，就再沒有聲息了。

    　　龍三姑知道已經得手，馬上停止一切攻擊，等石灰塵霧消散以後，領著大家到
    那懸崖邊上一看，除了岩石邊，濺了一兩點鮮血以外，懸崖底下，但見幾片白雲，
    掩住巖腰，半個人影也沒有看到，相信這位凶狠絕倫的仇敵，一定跌得粉身碎骨，
    屍骨無存了。

    　　當天晚上，章台秀士與早先派出去的幾名高手，已經把白秋萍的女兒燕白玉，
    押解回來，可是已經失去了利用的價值，因為大家這次死傷在白秋萍手裡的人，不
    知凡幾，大家全都對她，恨之入骨，決定將燕白玉粉屍碎骨，搗成肉泥，以祭奠那
    些死者在天之靈，因為白秋萍已經被迫墜下懸崖，不再擔心有人前來搶劫，因此，
    暫時沒有傷害這位女孩，等把死者的後事，辦理好了之後，再把地拿來活祭。

    　　就在這天晚上，關閉燕白玉的房間裡，只聽得兩聲驚呼，接著卡喳一聲，等到
    大家聞聲趕到那裡去看的時候，但見兩個看守，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都張開一張
    大嘴，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像個木頭一樣，房門大開，一把鐵鎖，變成了一塊
    鐵餅，扔在地上，準備用作祭品的燕白玉，已經無影無蹤不知去向。

    　　章台秀士一看，就知道來了高手，馬上縱到屋頂一看，四周靜悄悄地，那裡曾
    有半個人影，只好垂頭喪氣的，跳了下來，一手拍開兩個看守的穴道，仔細盤問，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兩個看守，穴道解開以後，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濃痰，方才悠悠地醒了轉來，
    只說兩人正坐在門口聊天的時候，突然聽得門鎖一響，稍為感到有一陣微風從身旁
    拂過，方才喊了一聲，就失去知覺，以後就甚麼也不曉得了，大家正在紛紛猜測的
    時候，旁邊一個賊黨，突然指著章台秀士的背後，說道：「老顧，你背上是甚麼東
    西！」

    　　顧壽樞聞聲反手一摸，原來自己背上不知是甚麼時候，被人貼了一張紙條，取
    下來一看，但見上面龍飛鳳舞般地寫著幾行大字：「因果循環，永無已時，銀鈴出
    現，孽債當還。」

    　　大家看了，雖然不完全明白裡面的意思，但明白一定是那救走燕白玉的高人所
    為，不禁全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因為章台秀士在這一群人當中，可以說第一把好手
    ，居然會給人家在背上貼了一張紙條，半點都不知道，來人武功之高，可以想見。
    再加上兩個看守的描述，和地上那把鐵鎖的樣子，根本在當今武林之內，找不出這
    麼一位高手，如果來人要取大家的性命，那還不是像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嗎？想著想
    著，都不自禁用手摸摸脖子，發現那顆腦袋，還安安穩穩地擺在上面，方之各自噓
    了一口大氣，放下心來。龍三姑與章台秀士兩人，更嚇得臉色鐵青，雖然天良一現
    ，感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實在天地不容，有意洗手不幹，皈依我佛，以讖侮一生，
    可是終於惡性太深，那念頭只在一晃，就消失了，決心加緊與陰風教勾結，投到冥
    靈上人麾下，以求庇護。按下一邊，暫時不談，再回過頭來，說說燕文靖一家被害
    的經過。

    　　且說燕文靖，在白氏夫人匆匆離家以後，知道岳父的仇人，只有一個尚未剷除
    ，等到這一個被白秋萍消除以後，兩口子就可以長日廝守，享受那一份閨房畫眉之
    樂，心裡不禁高興萬分，當天晚上，就叫廚房，準備一點小菜，弄上一壺家釀美酒
    ，帶九歲的女兒燕白玉，把茗煙夫婦兩個叫到一起，小飲一番。

    　　大概快要接近午夜的時候，燕白玉一個小孩子家，當然撐不住要睡了，因此就
    由茗煙把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間裡去睡覺，還沒有走開一會，就聽得內院前面，幾聲
    淒厲的慘叫，菱兒剛站起身來，走到門外看是怎麼一回事情，茗煙已經匆匆忙忙地
    背著燕白玉跑了回來，拿著自己那對慣用的繡鸞刀，朝自己手裡一塞，嘴裡說道：
    「菱妹，不知那裡來的五六個惡賊，見人就殺，今天晚上，我們一定要拚死命保護
    主人的安全，方才對得起主人二三十年來，對我們的養育之恩！就守在這裡，保護
    主人和小姐，讓我到前面去看看情形！」

    　　說完，把背上的燕白玉放了下來，交給菱兒，自己就一個箭步，從天井中竄上
    屋頂，往內院前邊縱去。

    　　燕白玉此時已經睡得很熟，小臉上隱隱地現上兩個酒渦，面帶微笑，根本不知
    道外面來了惡賊，正在那裡殺人放火。菱兒把地抱在懷裡，看了好幾眼，正要找一
    個地方，安排讓她睡下的時候，驀然從天井上面的屋頂上，唰唰地跳下三個人來。
    落到院子裡面，一字排開，對著菱兒，採取包圍的姿態，內中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
    漠子，衝著她嘿嘿地冷笑了一陣，厲聲說道：「白秋萍在甚麼地方？趕快叫她出來
    領死！」

    　　菱兒來不及把燕白玉送進書房裡讓她和主人在一起，只好順手將她擺在身旁一
    張躺椅上，緊了緊手裡的繡鸞刀，杏眼圓睜，粉臉生威，也用大聲回道：「甚麼地
    方的臭賊，憑你們這份德性，也配叫我的主母動手，就在你姑奶奶手底下領死，還
    不是一樣。」

    　　說完，緊緊地盯住面前的三人，可不敢離開書房門口一步，當時那個中年書生
    聽她說完以後，只在鼻子裡哼了一聲，瞇起一雙色眼，對旁邊兩個賊子說道：「想
    不到辣手仙娘還養著這麼漂亮的一個丫環，你們給我把她抓了下來，呆會兒辦完正
    事，也好快活快活。」

    　　旁邊兩個賊子應了一聲是字，一個拿著一把厚背鬼頭刀，一個拿著一柄八角銅
    錘，大踏步地走了過去，嘴裡說道：「小姐兒，咱們章台秀士顧大爺看中了你，還
    不放下手中雙刀投降，等待何時！」

    　　菱兒給他們這些污言穢語，可氣苦了，但是由於要保護主人和小姐的安全，一
    步不敢離開門口，只好強忍著一股怒火，狠狠地對準兩個賊子，吐了一口唾沫。

    　　兩個賊子沒有防備她來上這麼一手，登時被吐得滿臉濃痰，不禁毒從心頭起，
    惡由膽邊生，手裡武器一擺，嘴裡說道：「不識抬舉的賤人，看大爺們來收拾你！」

    　　說完，兩人同時動手，使刀的一招「推窗望月」，當胸砍向菱兒的乳房，使錘
    的一招「迅雷轟頂」，當頭蓋向菱兒的頭頂。

    　　好菱兒，但見她不慌不忙，身子往側一閃，雙手往前一推，繡鸞刀搭在兩人的
    兵器上，順著他們出擊的方向，使勁一抬一壓，兩人的兵器，收手不住，雖然碰在
    一起，啪的一聲，震得火花四濺，手臂發麻。

    　　兩個賊子原以為一個丫環，會有甚麼了不起的，那還不是手到擒來，沒有想到
    這麼一輕敵，幾乎吃了大虧。當時惹得兩賊肝火上升，馬上展開一輪猛攻。菱兒雖
    然了得，但吃虧在不敢離開房門半步，還要分心照顧睡在一邊的燕白玉，防備他們
    傷害，因此，根本不敢放手搶攻，完全處於挨打的地位，那種吃力的情況，就可以
    想見了。屋裡的燕文靖看到這種情形，急得在裡面喊道：「菱兒，你不必管我，死
    就死了，有甚麼要緊，盡你的力量保護小姐逃出去算了，否則同歸於盡，根本於事
    無補，那又何苦來呢？」

    　　菱兒忠心為主，目前尚未落敗，當然不肯聽她主人的話，馬上答道：「主人，
    不必管我，只要小婢活著一時半刻，絕不能讓賊子傷著你一根毫毛！」

    　　說完，一聲長嘯，想把茗煙招呼過來，一起拚命保護主人。

    　　燕文靖這一番話，沒有想到不但未能使菱兒聽命，反而引起了站在一旁的章台
    秀士顧壽樞的注意。認出那睡在躺椅上的小女孩就是白秋萍的女兒，登時一個箭步
    縱了過去，從側面伸過手就抓，菱兒看了，心裡一急，繡鸞刀使勁撇開兩個賊子的
    兵器，想去搶救，正好燕白玉也被他們這一陣劈哩啪啦的打鬥聲音，驚醒過來，從
    躺椅上一挺身，跳了起來，菱兒手裡的雙刀，本已斬向章台秀士那一隻手臂，一見
    此狀，深恐傷了小姐，手腕一挫，猛然剎住，無形中身形停了一停，結果後背空門
    大露，給那使刀的在大腿上砍了一刀，雖然痛得心神發抖，幸虧不是要害，強咬牙
    根，哼也不哼一聲，反手一記「白鶴剔翅」也削著那個使刀的手指，為形勢所迫，
    反身又與兩賊鬥在一起。

    　　這邊章台秀士的手臂雖然沒有讓菱兒的繡鸞刀砍上，可是燕白玉驚醒以後，馬
    上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一見章台秀士伸手來抓自己，來不及躲閃，小孩機警得很，
    張嘴迎著章台秀士的手指，猛然一口咬去，章台秀士沒有想到一個小孩，居然也會
    來這一手，未加防備，左手一個中指，登時被她咬掉一節，痛得章台秀士縮手不迭
    ，嘴裡說道：「小鬼，這是你自己討死，可怪不得我。」

    　　登時右手張開手中的折扇，向燕白玉身上的「筋池穴」點去，燕白玉雖然只有
    九歲，但自幼為白秋萍伐毛洗髓，傳授了不少扎根基的功夫，雖然後來因為尋仇遠
    出，未將其他武功相授，但身形靈活的程度，當然要比平常小孩強得多。即不懂得
    招式，趨凶就吉，卻是求生的本能。因此，當章台秀士的招扇，點上她的身體時，
    早一個翻滾，從躺椅上滾到地面，堪堪躲開章台秀士的攻擊。

    　　章台秀士想不到自己一個成了名的人物，會一個小孩也抓不住，並且讓她在一
    開始的時候，就咬掉了自己的一節中指，心裡那一份難堪，也就可以想見，不過他
    是一個陰險人物，喜惡不形於色，只暗自在心裡說道：「哼！我姓顧的要不抓著你
    剝皮抽筋，那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因此反而收起折扇，展開擒拿手法，再向燕
    白玉身上抓來。燕白玉雖然身形靈活，那能是他的對手，當然登時迫得手忙腳亂，
    險象環生，菱兒看在眼裡，那份焦急可想而知，自己被兩個賊黨纏著，又分不開身
    ，只急得大聲喊道：「小姐，趕快到我身邊來呀！」

    　　話聲未已，那邊燕白玉，已經悶哼了一聲，被章台秀士點中了暈穴，一把撈了
    過去，挾在脅下，菱兒急痛攻心，稍一分心，肩上又被敵人砍了一刀，痛得她冷汗
    直流，神志不清，登時瘋狂起來，再也想不起應該堅守房門，保護主人的念頭了，
    同時，也不懂得甚麼叫做防守，但順著本能習慣的衝動，向著圍攻她的兩個賊子，
    一掄急攻。

    　　最初，兩個賊子被她這陣瘋狂的舉動，倒真弄得有點手忙腳亂，挨上了幾刀，
    受了一點輕傷，慢慢卻看出她的招式業已混亂，兩賊心神一定，當時，展開嚴密的
    招式，把她迫住。那個使錘的，偷空掏出一把飛刀，趁著她閃向一旁的時候，對準
    站在屋裡書桌旁的燕文靖，就是一扔，燕文靖一個文弱書生，當然閃躲不開，登時
    慘叫一聲，飛刀貫胸而入，頹然倒地。菱兒給主人這一聲慘叫，似乎神志驚得清醒
    了一點，奮不顧身的撲了過去搶救，雖然一刀把使錘的腦袋斬了下來，可是自己又
    被使刀的在背後連砍了幾刀。登時一聲狂叫，猛然翻過身來，一口鮮噴得那個使刀
    的賊子滿頭滿臉，最後一點精力，也已完全用盡，終於啪的一聲，倒在書房的門口
    ，死了過去。

    　　就在此時，茗煙也滿身浴血的從天井上面的屋頂跳了下來，親眼看到嬌妻力盡
    慘死的樣子，落到地面，就暈死過去。

    　　緊接著，從上面屋頂，又跳下兩個賊黨，章台秀士一看，知道全部得手，約略
    瞭解一下前邊的情況，就蘸著地面上的鮮血，在牆上寫著幾行大字以後，看了看天
    井的茗煙，知道他絕活不了幾個時辰也就不再管他，就挾著燕白玉一起呼嘯而去。

    　　原來茗煙把小姐交給菱兒保護以後，就帶著自己的寶劍，竄到前院一看，但見
    三個勁裝賊子，正在追著那些家人僕婦，亂砍亂殺，當時氣得茗煙心裡冒火，七竅
    生煙，立即在屋頂上大喝一聲，說道：「那裡來的惡賊，這般家人與你們何怨何仇
    ，竟然這樣斬盡殺絕，讓大爺來收拾你們吧！」

    　　嘴裡話沒說完，身子已經跳進院子當中，立時有兩個賊子圍了過來，沒有等他
    站穩，兩股兵器就遞到他的胸前，同時嘴裡說道：「看你的樣子，大概有一點本事
    ，今天大爺們就是要把白秋萍的一家，斬盡殺絕，你也一樣在數難逃，我們就看看
    到底是誰收拾誰！」

    　　茗煙一聽是主母的仇敵，知道今天的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因此，更不答
    話，馬上展開一身所學，與兩個賊子，風馳電掣般地鬥在一起。

    　　茗煙學藝較晚，功力要比菱兒差得多，因此，一陣急鬥過後，逐漸處於下風，
    此時已經聽到菱兒在內院發出的嘯聲，心裡更是大急，馬上把心一橫，不再顧忌自
    己本身的安危，對於敵招不閃不架，專一搶手急攻，兩個賊子當然不肯與他同歸於
    盡，這樣一來，形勢馬上改觀，茗煙正想利用這短時的優勢，找到一個空隙，趕回
    內院去幫助菱兒，可是已經遲了，另外那一個賊黨，已經把其他諸人完全殺光，自
    己剛朝屋頂竄去，就被這個賊黨迎面擋住，後面兩個也同時從後追到，登時又身陷
    重圍。茗煙知道趕往內院已成夢想，決心一拼，反正打算已經不想活了，只要拼得
    一個就算一個，登時在院子裡殺得烏煙瘴氣，其慘烈的情況，比起菱兒那邊還要來
    得厲害。

    　　可是好漢難敵四手，何況茗煙的藝業，本來就不算得太好，再加上內院接連傳
    過來幾聲慘叫，更使得他心慌意亂，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受了好幾次重傷，登時成
    了一個血人，最後也像菱兒一樣，變得像瘋虎一般。賊黨心存顧忌，稍一疏神，終
    於讓他砍到一個，跳上屋頂，趕到內院，可是主人、愛妻，均已被害，一陣急痛攻
    心，真氣一散，那還有不暈死過去的道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茗煙方才悠悠醒轉，睜開眼睛一看，馬上發現主母已經回
    來，可是倒在愛妻的旁邊，勉強掙扎爬了起來，巍巍巔巔地走過去一看，發現主母
    只不過昏了過去，好不容易取了一瓢冷水，把主母噴醒過來，可是自己業已到了油
    盡燈枯的程度，血流過多，終於在主母竄起來的時候，倒了下去，經白秋萍一陣急
    救，還是回天乏術，只簡簡單單地說了幾句話，就倒斃在主母的手裡。這些情形，
    上面已經說過，不再重提。

    　　且說章台秀士等人，雖然把白秋萍騙開，殺了燕文靖一家，可是自己這邊，也
    並沒有討到便宜，六個人中，死了兩個，還有幾個受了一點輕傷，如果不是想從白
    秋萍手裡，迫出那塊九龍佩出來，真恨不得把燕白玉千刀萬剮，以洩心頭之恨。為
    了趕到雲南還有一段很多的路程，恐怕小女孩醒來，亂嚷亂叫，惹出麻煩，暈穴又
    不能點得太久。因此，就用一塊江湖人拐騙小孩用的迷餅，按在燕白玉的腦際，然
    後解開暈穴，用一個麻布袋把她裝了起來，除了晚上喂一點東西給她吃喝以外，白
    天絕不讓她露面，因此一路上人不知鬼不覺的就給他們運到了龍家寨，當然燕白玉
    一直是昏昏沉沉地甚麼也不知道。

    　　大概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燕白玉悠悠地醒轉過來，發覺自己躺在一個老尼姑的
    懷裡，可是身體虛弱得很，一點氣力也沒有，只是睜開眼睛恍惚地看老尼姑慈祥的
    面孔，幽幽地，軟弱無力地問道：「師太，這是甚麼地方，我記得是在家裡被一個
    惡賊把我打倒以後，我就甚麼也不曉得了，又怎麼到了這裡，您是甚麼人呀？我爹
    爹和菱阿姨他們到那裡去了呀？」

    　　老尼姑看見她醒了，臉上馬上露出微笑，很慈愛地用手摸著她的頭髮說：「孩
    子，此地是陝西佛坪縣西北太白山的絕頂，我就叫做白山神尼，昨天剛從雲南把你
    救了回來，其他的一切，我就不知道了，現在你的身體非常虛弱，暫時不要多講話
    ，等復原了再說吧！」

    　　說完，從身邊一張石桌上取了一個金黃色的果子，只有一粒枇杷大小，塞到她
    的嘴裡，入口即融，芳香撲鼻，甘美絕倫，根本不知道是甚麼東西，剛想要問的時
    候，驟覺一股熱力從頂門傳了過來，像是老尼姑用手按在自己的頭上，那一股熱力
    就是從她的掌心傳過來的。燕白玉立即感到昏昏欲睡，終於張開口，打了一個哈欠
    ，闔上雙眼，就在老尼姑的懷裡，深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一覺睡醒過來，但覺混身舒暢無比，一點也不再感到軟弱無力了，
    睜開眼睛一看，自己不再躺在神尼的懷裡，卻睡在一張小石床上，身上蓋著一件薄
    紗似的東西，軟綿綿地溫暖無比，自己家裡雖然富甲一方，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料
    子，猜不出是甚麼東西做的。

    　　轉過頭來，看到神尼閉目垂簾，兩腿交叉，盤膝坐在正中央一張丈許寬窄的石
    楊上，鼻子裡鑽出兩道白氣，一伸一縮像靈蛇一般地在那裡蠕動，小燕兒趕緊從床
    上跳了起來，靜靜地跪在神尼的面前，感謝神尼救命之恩，足足過了半晌，神尼方
    才睜開兩眼，兩道冷電似的目光，掃了小燕兒一眼，從榻上走了下來，把她拉起，
    摟到懷裡，很溫柔地問道：「孩子，感到好了一點嗎？你叫甚麼名字，怎麼被人家
    擄到雲南去的，慢慢地告訴我好嗎？」

    　　小燕兒眼眶一紅，流下淚來，一五一十地將眾賊洗劫家裡的情形說了出來，但
    因所知不多，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接著反問神尼怎麼把她救出來的。

    　　原來白山神尼現年已過百歲，早年在武林中名震一時，號稱武林第一奇人，班
    輩比霓裳仙子的師父，王屋三老等人，還要高出一半。中年深研佛法，悟得禪機，
    感到人間恩怨，因果循環，永無已時，決心退出武林，洗手歸隱，遂選擇秦嶺山脈
    這一座最高的太白山頂，作為參禪學佛的聖地，不過每年仍然下山一次，暗中拯救
    災黎，廣積功德，以消從前的殺孽。

    　　一次，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從一個垂死的悍賊手中，得到那塊傳聞中的九龍
    玉珮，馬上帶回山頂，詳加研究，由於胸無掛慮，思路無礙，經過幾年工夫，竟讓
    她參透了其中的奧秘，尋到了秦始皇埋藏的上古武學秘笈，再經過幾年的詳細參究
    之後，方始感到古人的偉大，覺得自己以前學的那一點東西，與這批秘笈裡面所載
    的絕學比較起來，只能算得米粒之光，更加感到學無止境，心懷戒懼。也暗自慶幸
    能夠急流勇退，方能不露形跡的巧獲這份奇緣，成為保有九龍玉珮唯一沒有遭到侵
    擾的幸運由於她已取得秘笈，對於九龍玉珮也就不再重視，隨便塞在包袱裡面，沒
    有想到一年在湖北谷城行道的時候，把包袱放在客棧裡，當自己離開房屋散步的片
    刻，被一個慣竊偷去，自己認為九龍佩已經沒有甚麼用處了，丟了也就丟了，當時
    並沒有放在心上，卻沒有想到因此無心造孽，害得好些武林俠士，因此喪生，終於
    蘭因絮果，輾轉相尋，在十幾年以後，把燕白玉救回山頂，收為弟子，幾乎使得自
    己又要涉身江湖，有違初志，卻非她遺失九龍玉珮的當時，所可料及。

    　　這次，又是她每年下山廣積善功的時間，當她走到雲南的時候，在空中飛行之
    中，發現碧雞山頂，白霧瀰漫，隱含殺機，馬上飛了過去一看，因白秋萍早已迫落
    懸崖，所以神尼只看到滿地的石灰輿弩箭，摸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等到晚上，章
    台秀士擄了燕白玉回來，方才從他們的談話裡，瞭解一點大概的情形，聽到他們要
    把一個小女孩當作祭品，心裡大為不忍，就乘便救了小燕兒，並在章台秀士跳上屋
    頂的時候，貼了一張示警的字條於他背上，以期能夠把他們點化，然後才抱著燕白
    玉，連夜奔回太白山頂。雲南距離陝西雖然有兩三千里路，不過在她練習過秦始皇
    那批秘笈的功夫以後，並不算得一回事，只花了兩天工夫，就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這才揭開小燕兒頭髮裡的迷藥餅，將她弄醒，因為太白山頂終年積雪，氣候異
    常寒冷，恐怕燕白玉禁受不起，遂把她抱在懷裡，用本身的三味真火把她暖住。

    　　燕白玉被章台秀士擄了十幾天，每天只灌了一點米湯之類的東西，當然身體虛
    弱得要命，正好這次神尼出外，在大雪山裡，採到一顆千年萍實，功能起死回生，
    延年益壽，練武的人吃了，足可抵得上一個甲子的功力，不過卻要用上乘內力打通
    奇經八脈，幫助藥力行遍全身才能發生效用。

    　　白山神尼救起燕白玉以後，就感到這個孩子的小模樣兒，長得非常惹人憐愛，
    到達洞府，再一細看，竟然秉賦奇佳，是一塊百年難遇的練武良才。當時感到自己
    練得一身上古絕學，至今尚無傳人，不禁動了收徒的念頭，又湊巧獲得一顆千載難
    逢的金萍實，自己已經不需要借助這些草木之靈了，如果讓燕白玉吃了，將來學藝
    的時候，更可幫助自己省力不少，想來想去，感到處處機緣巧合，更加堅定了收徒
    的決心，因此，當燕白玉從她懷裡一醒過來，馬上就將那顆金萍實，塞到小娃的嘴
    裡，緊接著就用自己修練已達百年的真純功力，代她打通奇經八脈，一晝夜的功夫
    ，就將燕白玉的基礎功夫，驟然增加六十年以上的修為，神尼恐怕她醒著亂動，妨
    礙藥力運行，所以在替她導氣的時候，順便點了她的睡穴，然後把她放在自己身邊
    的小石床上休息。

    　　白山神尼告訴燕白玉被救走的經過以後，就對她說：「孩子，目前你已經吃了
    金萍實，如果再跟我在這裡學習兩三年，將來在武林之中，雖不敢作第一人想，大
    概也不會差到那裡去了，你願意在這裡留下嗎？」

    　　燕白玉此時福至心靈，聽完神尼的話後，馬上跪到地上，磕了九個頭，說道：
    「恩師在上，玉兒一定全心接受你老人家的教誨。不過……」

    　　神尼知道她的心意，受完禮後，馬上一把將她拉起，哈哈大笑說道：「你的意
    思我已經知道，是不是想要我替你先把家裡的情形去打聽一番，方能安心跟我學藝
    。」

    　　燕白玉見神尼說中了她的心意，馬上惶恐地說道：「恩師明察，弟子實在不能
    放心父親的安全，尚請恩師費神。」

    　　白山神尼見燕白玉孝思不匱，心裡感到非常高興，讚歎地對她說道：「徒兒關
    心父母安全，實為人子的要道，等我先傳授你一點基礎的功夫以後，為師的馬上為
    你下山一趟，決定成全你的孝思。」

    　　燕白玉聽後，心裡馬上安定下來，方才放眼打量四周的環境，原來白山神尼這
    一座洞府，是太白山頂的一個巖洞，因為山高絕頂，空氣乾燥，洞內的石壁，保持
    得清潔如玉，再經過神尼就原有的形勢，略加修飾，石床石桌，井然有序，尤其洞
    口下垂無數石鐘乳，映著燈火，幻化出無數的奇麗色彩，越發顯得莊嚴靜穆，居身
    其間，令人不自覺的塵慮盡消，心神寧靜。

    　　全部洞府，隔成三間石室，右邊一間，是神尼練藥的丹房，中間就是神尼練功
    休憩的所在，左邊原本閒著，現在就讓給燕白玉使用。

    　　白山神尼領著她把洞內一切看清楚以後，就帶她到洞外去，指著洞前那一片石
    坪對地說：「徒兒，這裡就是你平日練習劍術拳式的地方，四周種的一圈蒼松，是
    為師的當日為了防止外人前來干擾，按著河圖洛書的原理，布成的一座六合微塵陣
    ，在你單獨留在山頂練功的時候，只要不走出這片松林，任何人也不可能發現你和
    這座洞府，由於此陣過於奧秘，不是短時間可以教會你的，雖然你吃了金萍實，已
    經不須再食煙火，但山葉黃精之類，仍須補充，過兩天我下山後，如果你要離洞，
    就叫雪兒帶你飛出去好了，千萬不要擅自闖到松林裡面，白吃許多苦頭！」

    　　說完，撮口一呼，從洞口呼的一聲，飛下一隻比人還高的巨大白鶴，停在神尼
    的身邊，睜著兩隻精光四射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燕白玉的臉孔，神尼指著
    它說：「這就是雪兒，是一隻修練了千年的神物，你除了好好地待它以外，還可以
    跟它練習輕功。」

    　　邊說邊撫著白鶴的羽毛，又對它說道：「雪兒，這是我新收的弟子，如果我不
    在家，你要好好地照顧她喲！」

    　　千年神物，久已通靈，當然完全聽得懂神尼的話，馬上走過去，低下頭來，在
    燕白玉的身上擦來擦去，顯得親熱已極。燕白玉生性就喜和動物在一起，立即抱著
    白鶴的脖子，親熱不已，神尼見白鶴與她這樣投緣，也不禁在臉上浮出了一點高興
    的微笑。

    　　接著，神尼就叫燕白玉騎到白鶴身上，飛越了六合微塵陣以後，帶著她到山頂
    上，告訴她那些地方有果子，那些地方有野獸，然後才把她帶回洞內。當天就把那
    上古秘笈裡面的虛元神功心法，傳授給她，經過詳細指點，從旁看她練習，直到神
    尼認為滿意之後，方才休息，以燕白玉那樣高的天資，也學了一整天，方才完全領
    悟，其深奧之處，可想而知。

    　　白山神尼原認為起碼也得十天功夫，方能使得燕白玉完全學會，沒有想到小娃
    娃出乎她想像以外的聰明，幾乎高興得說不出話來。第二天，就把她叫到自己的面
    前說道：「虛元神功，是一種極深奧的精神原理，為我輩武功最重要的基礎，沒有
    想到你在一天以內，就完全領悟了，不過領悟管領悟，最重要的在於修為。今天我
    就下山替你去打聽家裡的消息，多則一月，少則十天，就可以回來，希望你好好地
    勤加練習，等我回來以後，再傳授你別的東西吧！」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十天的功夫，很快就過去了，燕白玉每天按照白山神尼
    的傳授，內功進境神速，不過她自己除了感覺那一股真氣，在體內流轉的時候，非
    常活潑以外，並不曉得究竟有多厲害，十天到了，神尼尚未回山，洞裡貯存的水果
    ，業已食完，燕白玉馬上找了一個布袋，走到洞外，叫雪兒帶她去找糧食，雪兒自
    然答應，於是燕白玉跨上鶴背，喝了一聲起字，雪兒兩翅一層，唰的一聲，衝霄直
    上，越過六合微塵陣以後，逕往山南飛去。

    　　燕白玉那天陪著師父上山頂觀察形勢，只在鶴背上待了一會，沒有甚麼感覺。
    這次騎鶴遠行，但見朵朵白雲，在腳底下一飄而過，雲層上面，晴空萬里，雖然高
    處不勝寒，但燕白玉已經吃了金萍實，又練了十天的虛元神功，根本不覺得冷，反
    而感到空氣清新無比。雪兒飛得非常平穩，微風迎面吹來，將衣袂飄得翩翩起舞，
    遠遠望去，直似廣寒仙子翱翔天際，那一份飄逸無比的風姿，簡直不是筆墨所可形
    容。

    　　雪兒飛行，看似舒緩，實則迅速無比，只有瞬刻功夫，就飛臨到一座距離太白
    山約有幾千里路程的山頂上空，驀地兩翅一收，穿雲直下，落到地面一看，這座山
    峰，比起太白山來要矮上半截，氣候雖然還是很冷，比起太白主峰，究竟要暖和得
    多。燕白玉下得鶴背，隨著雪兒的身後，大約走了幾十步路，突然看到前面一條夾
    谷，一陣陣的清香，從那夾谷裡面，吹了過來。

    　　走近前去一看，但見奇花異草，從兩邊山壁上，斜垂而下，谷底細草如茵，景
    色清幽無比，雪兒走到谷口，嗖的一聲，就往裡面竄去，燕白玉自然緊跟在後，沒
    有走到十幾丈遠，眼前驀然開闊，但見花團似錦，葉樹林立，蝴蝶紛飛，鶯聲宛轉
    ，那景色真是一處勝似一處，令人目不暇接。白鶴把她領進此谷以後，就棲息在一
    株高大的松樹上，讓她一個人去採摘水果。燕白玉仔細一看，原來這是一片葫蘆形
    的谷地，雖然地勢很高，但四周都有屏嶂，寒風無從吹入。因此，谷內氣候，自然
    四季如春，再加上土地肥沃，地氣鍾靈，自然成為奇花異葉，珍禽稀獸繁殖的最佳
    園地，燕白玉自小居於城市，那裡見過這種自然的奇跡，不禁高興得東蹦西跳，快
    樂無比。

    　　慢慢地一面採摘果實，一邊追逐那些小動物，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谷的盡頭，驀
    然，看到一叢細草裡面，似乎蹲著一隻嬌小玲瓏的小白兔，兩隻圓溜溜的眼睛，晶
    瑩透亮，泛著紅光，像瑪瑙似的正在骨碌碌地望著自己，燕白玉看到喜歡得不得了
    ，趕緊竄了過去，想捉住帶回去養著。那知身形剛朝那邊一晃，小白兔馬上警覺，
    轉過身來，往旁邊就跑。

    　　燕白玉捨不得，緊跟著就追，但她此時尚未練就輕功，當然跑不過白兔，一轉
    眼之間，就讓它跑到一個小洞旁邊，鑽了進去，燕白玉正感到不易把它追著，看見
    如此，心中大喜，立刻跑到洞邊，心裡想到，我從洞口堵住，看你還跑到甚麼地方
    去！」

    　　走近洞口一看，那個小洞，其實並不怎麼太小，只不過長滿了草，把口遮著，
    看不出來而已，燕白玉朝裡一看，足可容得下一個人的身子，裡面黑沉沉的，似乎
    相當深遠，小孩子不懂得甚麼怕字，一點也不考慮，就撥開雜草，往裡面鑽去。

    　　最初那一段路，比較不太平坦，大概走了兩三丈遠的時候，眼前突然開朗，發
    現裡面原來是一座石室，雖然年久失修，沒有人住，但石質堅硬，又與外界隔絕，
    除了有些石縫裡面，長著一點類似羊齒之類的植物之外，仍然整潔得很。石室很大
    ，四壁尚有許多小門，小白兔已經不見，燕白玉對著那麼許多門戶，實在不知道從
    那裡進去才好。

    　　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一股清香，隨著微風，飄進自己的鼻孔，頓時感到
    心神一陣舒爽，不自主地順著這股清香，往前找去。發覺它原來是從石壁最後一道
    小門裡面發散出來的。

    　　燕白玉馬上從小門裡鑽了進去，左腳剛踏進門，驟見小白兔的影子一閃，就不
    見了，根本沒有看出它是從甚麼地方逃走的，燕白玉在這間小房子裡東尋西找，也
    找不出一點縫隙，除了靠石壁的地方，擱著幾座石質爐鼎，內中一座爐鼎裡面，長
    著一叢形似蘋荷的植物，可是葉干俱是紅色，光潔明艷，華麗無比，當中長著一朵
    黃花，花心結著一顆碧綠的果子，那股清香，就是從那朵花上散出來的。

    　　燕白玉此時肚子已經感到有點餓了，既然找不到白兔，就走近那叢奇花，伸手
    摘了那粒果子，往嘴裡一放，沒有想到剛把果子摘下，從花心葉蒂的中央，驀然射
    出一股白漿，對準燕白玉的兩眼，直射過來，燕白玉未加防備，讓它射個正著，腦
    袋一偏，想要躲開，那股白漿，好像有知覺一樣，沒等她掉轉頭上，已經射完。奇
    怪得很，白漿那麼多，卻沒有濺得四外飛散，完全被燕白玉的眼睛，吸收得乾乾淨
    淨，一點不剩，那顆果子，也於同時，在口裡化成一腔甘美無比的漿液，順著喉管
    ，咽人丹田。

    　　頃刻間，燕白玉只感到一股清涼無比的氣流，順著全身的脈絡，流轉一周，小
    腹裡面，卻似乎有發脹，不自主地放了一個很長的臭屁，頓覺脹悶全失，一身輕靈
    無比，腳隨便在地面上一點，就升起一兩尺高，身體輕飄飄地，彷彿喪失了重量的
    感覺。眼睛已變得明亮萬分，石室裡面，原來只從當中一個小洞，洩下一點天光，
    看得並不怎麼清楚，現在卻像在太陽底下一般，一絲一毫都看得明明白白。當時心
    中大喜，知道自己吃的，一定是一種極為難得靈藥仙草，心裡想道：「如果把它連
    根挖出，搬回家去栽培起來，那不很好嗎？」可是低頭一看，那朵奇花，自她把花
    心的果實摘掉以後，只那麼片刻的時間，已經萎縮凋謝下去，接著，葉干也慢慢往
    下收縮，一忽兒就縮得沒有了影子，燕白玉不禁為這種現象，驚奇得愕在那裡，作
    聲不得。

    　　正在出神的時候，突然看到面前白影一閃，彷彿就是早先那頭小白兔，從身前
    向外飛竄了出去，等到警覺去抓的時候，已經給它跑得不知去向，這才發現原來在
    那株奇草的後面，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石洞，以前為那顆奇草遮住，看不出來，當奇
    草收縮以後，燕白玉又為這件怪事驚住了，沒有注意，等到小白兔從裡面竄逃出來
    ，方才發覺，不禁暗罵自己糊塗。

    　　正待放棄追尋白兔，轉身回去的時候，突然聽到另一個小門裡，傳出來一種奇
    怪的唏唏之聲，像那磨房的轆轤一般，依依呀呀的叫得令人生煩，不禁好奇之心又
    起，再循聲找去，剛從門口探頭一望，一宗怪異的事情，嚇得燕白玉不自主的驚呼
    了一聲。

    　　　　　　　　　　　　（第一部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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