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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 魂 塔

                     【第二章 危樓怪人】
    
      群豪雖不知樓中之人是誰,但見他聲如宏鐘,功力精絕,冥冥中認為似是無敵
    老人,不由皆心生寒意,惶然如待決死囚!
    
      陸正平被撞前衝,慌亂中雖然聽得樓中聲音,卻分辨不出是否出自師父之口,
    眼見樓上磚瓦塵土紛紛而下,不禁大吃一驚,趕忙猛提一口真氣,腳尖一點地,斜
    飛出三丈多遠,落地如絮,無絲毫破空之聲。
    
      良久之後,紛紛而下的磚瓦塵沙靜止了,火勢也因而完全撲滅。
    
      只是,經過這一連串的洗禮後,騎樓已面目全非,底下三層幾乎是牆倒壁蹋,
    門碎窗飛,赤裸裸的僅僅剩下幾根梁棟,支撐著搖搖擺擺的四樓。
    
      奇怪,第四層樓卻安然無恙,月光從窗前撒下一道銀輝,那位神秘的人物不曾
    現身,也沒再言語,危樓中黑糊糊的,靜悄悄的,令人有諱莫如深之感。
    
      陸正平自知處境險極,落地後忙暗運功力,眸光橫掃群豪一眼。
    
      原以為生死之搏就在眼前,豈知,群豪目注四層高樓,一臉寒氣,竟沒有一個
    人敢輕舉妄動!
    
      陸正平以為樓中之人就是自己的授業恩師,見大家久無動靜,略一呆愣之後,
    仰頸說道:「師父……」
    
      此話一出,群豪霍然色變,誤以為他是樓中那位神秘人物的弟子,儘管此時眾
    人都不知他的來歷究竟如何,但既能在無敵老人衣冠塚附近棲樓定居,既使不是無
    敵老人本人,也必定和他老人家有密切的關係,「毒郎君陸正平」父子已經威名遐
    邇,萬一再和無敵老人拉上關係,可是震駭武林的大事,群雄聽得他叫了一聲師父
    ,皆心驚肉跳,情不自禁的再退三步。
    
      陸正平看得一某,倏然一住口,揚目望著天下英雄,道:「你們大驚小怪的是
    什麼意思?要打就快上呀,不然,家師……」
    
      衣冠塚前突然飛來二三十條大漢,兩條黑影嗖的縱身一躍,登上平台,扭頭向
    這廂一望,其中一個陰沉沙啞的聲音大聲說道:「那邊可是馬道兄和無塵道長?現
    在丑時已過,酉時將到,如不即時拜墓較技,無敵老人怪罪下來,哪個承擔?老夫
    遠從塞北而來,不和武當、青城等一爭長短,豈不太冤!」
    
      通玄羽士馬宏達一怔,對無塵道長說道:「塞北雙雄來啦,『三鞭太歲』屠人
    傑,和『白衣秀士』莊宗毅,已有四五年不曾在衣冠塚前較技,此番恐怕來者不善
    ,咱們要防他們一著!」
    
      二人都想傾全力,先把陸正平除去,然後再拜墓較技,但適才樓中之人舉腳一
    跺,全樓震顫,誰還敢在此逞能?馬宏達話音一落,無塵道長掃了騎樓和陸正平一
    眼,以行動代替了答覆,當先振袂一掠,人去如電,直奔衣冠塚而去。通玄羽士馬
    宏達和他所見略同,接踵飛馳。
    
      無為、無憂道人,和妙手飛梭傅鴻濱,笑面無常倪承澤,也不甘後人,爭先狂
    奔。
    
      也不過是一袋煙的功夫,騎樓四周的群豪已奔走一空。
    
      只剩陸正平依然卓立不動,另外還有幾個遙遙監視著他的漢子。
    
      此時,陸正平感到很猶豫,心想:「我是跟他們前去拜墓較技呢?還是上樓去
    先見見師父,一來訴說我奪冠稱霸的決心,二來請他老人家說說群豪為什麼硬說父
    親還沒有死?為何要把自己看成『毒郎君陸正平』?以及其餘令自己感到困惑不解
    的事。」
    
      既而一想,師父已將自己逐出九華門牆,臨行曾有如能奪得魁首,得到「迷魂
    塔」上秘圖,始可重返九華門下之言,自己此刻一無所成,何顏重見恩師?再說,
    如因而錯過了與群豪較量的時辰,豈不大糟?與其冒著師父責罵之險上樓,何如先
    去衣冠塚和天下英雄一爭長短,然後再堂堂正正的重返九華門下!
    
      如此盤算,自是至情至理,抬頭一望騎樓,鄭重其事地說道:「師父,你老人
    家但請放心吧,孩兒此去如果得不到『迷魂塔』上的秘圖,決心伴無敵老人衣冠塚
    而眠!」
    
      這樣一說,陡地豪情大發,壯志凌雲,忽的一轉身,如電疾瀉,奔向衣冠塚。
    
      無塵道長、通玄羽士馬宏達、無為、無憂、還有傅鴻濱倪承澤等六人,來至衣
    冠塚前,縱身一躍而上,和塞北雙雄——三鞭太歲屠人傑、白衣秀士莊宗毅,並肩
    立在一起。
    
      三鞭太歲屠人傑,生得虎背熊腰,氣宇昂然,腰中纏著一條「蛇骨鞭」,眸中
    寒芒四射,看外表,的確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江湖豪客,三角眼一翻,望望身旁儒生
    打扮,手持折扇的白衣秀士莊宗毅,朗朗說道:「現在時間不早,咱們就此拜墓較
    技吧?」
    
      通玄羽士馬宏達流淚四下一望,見台下人潮洶湧,約有四五百名之多,欲寥寥
    不過數人,正色說道:「屠兄請別性急,少林派的明性大師,九華派的九華一叟林
    松濤,還有峨嵋派的神尼妙常,都還未來,咱們怎可……」
    
      「馬兄過慮啦,少林、九華和峨嵋三派,像往年一樣,早已悄悄地來,又悄悄
    地走了。」
    
      陸正平奔至切近,正想飛身而上,聞言一愣,心道:「九華、峨嵋兩派,先後
    來此拜墓留言,固然不錯,少林派是幾時來的,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這……」
    
      心忖間,無塵道長定目細看,果見九華、少林和峨嵋三派的掌門人,已留言石
    碑之上,當下蹙眉一想,聲沉語重的說道:「九華一叟林松濤,峨嵋神尼妙常,已
    有十幾年不曾公然露面江湖,此事非同等閒,其中不無隱情,說不定和『人魔陸守
    智』父子有所牽連,蓋九華一叟昔年和人魔交誼敦睦,情同手足,神尼妙常江湖上
    也一度盛傳和陸守智有染……」
    
      通玄羽士馬宏達清嘯一聲,打斷無塵之言,接道:「這些事已非自今日始,姑
    且不去談它,倒是少林派不參加衣冠塚前較技的事,卻是近年之事,尤其令人困擾
    的是:少林派不公然較技,倒也罷了,偏偏每年此日都要派人來此暗探,不知用意
    何在?……」
    
      一望台下幾個形蹤可疑的人物,立時住口不言。
    
      這件事,影響所及,非同小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言論紛紛,莫衷一是。
    
      只有白衣秀士莊宗毅仰首望天,面帶一絲冷笑,一直不曾言語。
    
      三鞭太歲屠人傑乃是性急之人,這時忽然說道:「此時時間寶貴,別再談往敘
    舊吧,只要能得到『迷魂塔』上秘圖,修得神功絕技,還怕少林、九華和峨嵋三派
    不俯首稱臣,奉為武林盟主,江湖領袖!」
    
      話完,不管別人反應如何,暗暗蘊勁右手食指,在左方石碑上寫下:「辛丑癸
    酉時,塞北掌門人三鞭太歲屠人傑如期拜祭!」
    
      無塵道長、通玄羽士馬宏達不敢怠慢,立即揮手留言。
    
      接著,無塵、馬宏達、屠人傑在前,其餘眾人在後,衝著無敵老人的衣冠塚恭
    恭敬敬的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
    
      行禮甫畢,諸人剛剛挺身站起,忽聞嗖的一響,祭石前多了一人。
    
      三鞭太歲屠人傑似是不認識「毒郎君陸正平」,見來了一個俊美少年,冷笑道
    :「年輕的小子來此作甚?難道也想和天下英雄一爭長短?」
    
      陸正平昂首一嘯,反問一句,道:「怎麼?不可以?」
    
      三鞭太歲屠人傑何等身份,聞言一怔,心火陡生,喝道:「小子休狂,先接老
    夫的三掌,就知可不可以?」
    
      他性情火暴,陸正平滿腹怨憤,比他還有過之,霍地振臂一抖,挽起一縷狂風
    ,挺身疾進三步,咬牙說道:「打就打,難道我還怕你不成?」
    
      方待出手進招,群豪見他衝了上來,皆心內發毛,退至一角。
    
      三鞭太歲不明就裡,一望馬宏達,正想追問究竟,無塵道長肅容滿面的說道:
    「毒郎君!你想死也別急在一時,等天下英雄分出勝負之後,自會收拾於你,比武
    較技之事,斷斷沒有你的份!」
    
      「毒郎君」三字,如雷擊頂,三鞭太歲屠人傑,白衣秀士莊宗毅,聞言心中一
    懍,各自暗想:「我的媽呀,原來此人就是名噪江湖的那顆小煞星,如非無塵道長
    及時點破,怕不栽了才怪!」
    
      陸正平聽畢無塵道長之言,氣憤難忍,昂首一嘯,爽聲說道:「道長請別欺人
    太甚,在下雖然叫陸正平,但卻絕對不是你們所指的那個『毒郎君』今日此來,並
    無仗技逞強之意,只是想和各位公平較量較量。」
    
      餘音未落,通玄羽士馬宏達挺身上前一步,雙眉一挑,陰森森的喝道:「小子
    休得巧言詭辯,當今武林人士,認得你的人何止千百,你就是說爛了嘴,也無人相
    信,識相的快快給我滾下去,不然,天下英雄即使冒著無敵老人嚴懲之險,也不容
    你插手較技之事!」
    
      說來聲粗氣壯,吐字如刀,詞鋒咄咄逼人,臉上殺機濃重,雙掌微微一抬,暗
    暗蓄勢待發。
    
      妙手飛梭傅鴻濱,笑面無常倪承澤,見掌門師兄如此,立時挺身而上,分待左
    右。
    
      「毒郎君」惡名滿天下,臭重江湖,人人恨他入骨,大家既然把陸正平當「毒
    郎君」看待,自然不能讓他插手較技之事,怕的是他萬一僥倖得手,奪去秘圖,修
    得神功,助長妖焰,為害天下,今見青城派有動手之意,正中下懷,無塵道長一瞥
    塞北派的三鞭太歲屠人傑,手中拂塵一揮,率無為無憂兩位師弟,一躍而出,殺機
    滿面的立在青城三傑的左面。
    
      三鞭太歲屠人傑會意,不甘寂寞,和師弟白衣秀士莊宗毅齊步一掠,傲立在青
    城三傑的右面。
    
      這一陣走動,三派高手成犄角之勢,將陸正平三面包圍起來。
    
      三派八人,都是一等一的頂尖高手,如果真的動起手來,陸正平想活命,可是
    不大容易之事。
    
      陸正平見群豪一個個劍拔弩張,盛氣凌人,實在看得不順眼,難耐心頭怒火,
    沉臉喝道:「哼!要打就打,別擺架子嚇唬人!」
    
      無塵道長濃眉一聳,目射寒芒,冷冷的說道:「無敵老人一向不喜歡別人在此
    惹事生非,你想逃命還來得及!」
    
      陸正平此來就是為在此和群豪爭個勝負,怎肯拂袖而去?聞言沉聲說道:「在
    下來此是想和各位印證武功,並非專為打架而來,你們如若看得不順眼,何妨就此
    出手較量,只要有能力把在下打下台去,陸正平認輸就是,如想在下不戰而退,那
    等於白日做夢,休想!」
    
      最後「休想」二字,說,說來咬牙切齒,慷慨悲憤而又堅決至極!
    
      通玄羽士馬宏達聞言怒氣上衝,暴喝一聲,道:「小子休狂,我就不信你是個
    三頭六臂的人物!」
    
      話落招出,「窮陰極陽」,翻腕處,狂風大作,怒潮般地捲了出去。事到如今
    ,陸正平欲罷不能,說聲:「來得好!」當下振臂運掌,呼地迎勢劈了出去。
    
      他情急出手,用力極重,施展的又是九華一叟林松濤不傳秘技——「龍虎風雲
    掌」,但見掌影如電,隱約中有龍吟虎嘯之聲,疾逾迅雷似的硬撞上去。在場之人
    ,都是箇中能手,陸正平掌招甫出,已知要糟,但懾於無敵老人的「七殺令」,又
    無人敢賜援手。
    
      果然,蓬!兩掌接實,陸正平面不改色,足不移位,通玄羽士馬宏達卻連退三
    步,面如霜塗,目眥皆裂。
    
      天哪,這小子年紀不大,怎麼這樣厲害,不把他除去,我就休想奪冠爭霸,得
    到「迷魂塔」上的秘圖!
    
      群豪眼見馬宏達一招落敗,心中這樣想,原來是要互爭長短,現在卻變成了一
    致對付陸正平的局面。
    
      不是嗎,無塵道長首先斷喝道:「小子倒非浪得凶名,真有一點道行,貧道不
    自量力,倒要好好的討教幾招!」
    
      手中拂塵一抖,施出武當派鎮山絕技,刷的攔腰掃去。
    
      接著,塞北派掌門人三鞭太歲屠人傑,也從腰中解下「蛇骨鞭」,全力取敵!
    
      眾人知無敵老人向來一絲不苟,誰要觸犯「七殺令」,必然暴斃當場,是以,
    未敢聯手進招,冥冥中心通意合,採取車輪戰術,輪番攻擊。
    
      此法的確妙極,雖無聯手之名,卻有合作之實,可是,萬萬想不到,二人各攻
    一招,絲毫也奈何不了陸正平,反而被他凌厲的掌風逼得閃身讓開。
    
      三人三擊,俱皆無功,台上台下目睹之人,不由都心中一涼,暗覺得今日之戰
    ,敗多於勝,「迷魂塔」上的秘圖定然非他莫屬。
    
      交手數招,諸人看得清楚,論功力,陸正平的確精純玄絕無比,談經驗,卻差
    得遠,如聯手搶攻,不出三十個回合,就可生擒活捉,然而,此時此地,誰敢拿自
    己的腦袋開玩笑,一試無敵老人的「七殺令」?
    
      但是,「迷魂塔」乃是武學秘府,不知瘋狂了多少武林中人,個個莫不以能夠
    進入「迷魂塔」,學得一招半式為最大心願,豈肯就此知難而退?通玄羽士馬宏達
    見無塵道長和屠人傑相繼退下,陸正平乘勝疾進,勢如破竹,不禁大怒,喝道:「
    好狂妄的毒郎君,老夫今天拚著這條命不要,也要教訓教訓你!」
    
      心中惱恨,掌出如梭,「偷天換日」、「星移斗轉」、「雷鳴九天」,好傢伙
    ,一口氣就是三招快攻,用力之重,招式之狠,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陸正平睹狀,也自吃驚不小,不過,他自幼便浸在武學之中,成就之高,遠在
    他的年齡之上,三掌劈來,心不驚,膽不戰,依然鎮靜如恆,當下冷然一笑,道:
    「老前輩這是找死,休怪陸正平無禮!」
    
      話還沒有說完,忽的欺身暴進,人掌合一,「龍飛鳳舞」,呼啦啦的硬撞上去。
    
      這事簡直不可思議,兩股掌風一接,通玄羽士馬宏達龐大的身體陡地被震得斜
    飛丈許,摔倒骷髏堆上。
    
      打倒一個馬宏達,事情不大,卻嚇破了無塵、屠人傑的心膽,各自心中暗想:
    「完啦,看來這小煞星注定要塗炭武林,一旦得到『迷魂塔』的秘圖之後,……」
    
      心想至此,妙手飛梭傅鴻濱,眼見掌門師兄陣前失風,心內大為悲憤,猛然間
    鋼牙一咬,探囊摸出三支飛梭,乘陸正平不備之際抖手電閃而出。
    
      他,人稱「妙手飛梭」,在暗器方面自有獨到之處,更何況彼此近在咫尺,陸
    正平武功再高一倍,也不易閃躲,見飛梭成品字,劈面打來,不禁大惶,慌忙中躲
    過兩支,卻被最後一支噗的打中左臂,深幾及骨!
    
      登時,一陣徹骨鑽心之痛,傳遍全身,耳鳴眼花,金星亂冒,冷汗如湧,接連
    幾個踉蹌,腳下一虛,落下平台,順著骷髏堆滾了下去。
    
      這,簡直是天大的喜事,台上台下頓然響起一陣衝霄的歡呼之聲。
    
      有不少人還直著嗓子嚷道:「打得好,打得好,毒郎君早就該死!」
    
      在歡聲雷動之中,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歎息。
    
      不用問,這聲歎息一定出自騎樓上那位神秘人物之口。
    
      大家似乎歡喜的過早一些,忽然,異響突起,怪事陡生,噗!妙手飛梭傅鴻濱
    的面前多了一物。
    
      是什麼東西?
    
      一顆白骨森森的骷髏!
    
      骷髏上面寫著「七殺令」的第四條:胸懷詭謀偷襲暗算者殺!
    
      妙手飛梭傅鴻濱見狀,嚇得魂不附體,渾身顫顫抖抖的,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群豪面面相覷,也是一籌莫展!
    
      歡呼聲靜止了!
    
      歎息聲靜止了!
    
      只有陸正平在骷髏下呻吟不止!
    
      還有,傅鴻濱的冷汗滾滾如流!
    
      良久,妙手飛梭傅鴻濱舉袖抹了一把冷汗,可憐兮兮地望著無塵、屠人傑等人
    ,慼然言道:「這怎麼辦呢?毒郎君……」
    
      話至此,空際飄飄渺渺地傳來一個清脆森冷的聲音,道:「怎麼辦?哼,你遵
    照『七殺令』上的規定,自殺好啦。」
    
      這話像是一支毒箭,嗖的刺在了傅鴻濱的心上,不由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
    臉色一變再變,比死人還要難看。
    
      同門情深,兔死狐悲,別人不敢說話,笑面無常倪承澤卻不忍眼睜睜的看著師
    兄就此撒手人寰,略一思忖之後,鼓足勇氣,理直氣壯的說道:「無敵老人,毒郎
    君肆虐天下,無惡不作,家師兄雖有非是之處,但為了替天下除害,理應從寬發落
    ,敢請……」
    
      耳畔忽然響起一聲冷笑,那個飄飄渺渺的聲音接道:「無敵老人只問功過,不
    管是非,如不立時自殺在衣冠塚前,青城派將會從此毀宗滅祖,萬劫不復!」
    
      妙手飛梭傅鴻濱聽得一呆,陡然間心頭泛上一縷強烈的求生之念,健步一探,
    振臂疾馳,意欲飛身而去,沒料到,前衝三步,胸前湧起一股暗力,像銅牆鐵壁似
    的,寸步難進。
    
      但聞那個聲音變得陰森森的又道:「再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要自殺就快點動
    手,免得禍連青城派,毀派滅宗!」
    
      妙手飛梭傅鴻濱至此,自知求生無望,黯然一嘯,心說:「罷!罷!罷!」乍
    然舉掌當頭一擊,立刻頭裂腦溢,血肉橫飛,可憐他才不過四十許人,便與世長辭。
    
      笑面無常倪承澤,見血心驚,悲從中來,哇的大哭出聲,撲倒在傅鴻濱的身上。
    
      這件事,好似當頭棒喝,一下子把群豪打入十八重地獄中,大家相顧失色,噤
    若寒蟬,雖然,不少人在暗暗怨恨無敵老人,卻沒有一個敢大聲喘一口氣。
    
      大家也聽得出,發話之聲明明出自女人之口,只是,此中內情如何,則無人知
    曉,更沒人敢出言公開討論。
    
      陸正平摔倒在骷髏中,一陣急痛過後,人已逐漸清醒。
    
      清醒後,他首先想到兩件事:第一,為了洗雪親仇,他必須技壓群豪,奪得「
    迷魂塔」上秘圖!
    
      第二,為了重返師門,他必須技壓群豪,奪得「迷魂塔」上秘圖!
    
      這兩件事,實際上只是一件,不幸,左臂飛梭深可及骨,痛如刀絞,他如何能
    再和天下英雄爭短較長?
    
      陸正平呀,陸正平,難道你命中注定要受人欺凌,而永無洗雪之日?
    
      難道如山似海的血仇,就從罷手不成?
    
      難道我就該浪跡天涯,無法重返師門?
    
      不!絕不!我要復仇雪恨!我要重返師門!
    
      可是,天下英雄為什麼那樣恨我?怕我?
    
      莫非單單為了我生得像「毒郎君」?這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天下怎會有這樣巧
    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和他們拚命力爭,我陸正平但有一口氣在,就要戰鬥到
    底!
    
      想著想著,雄心大發,豪氣干雲,在這一股求生存,爭勝利,雪親仇,報師恩
    的凜然正氣的衝擊下,他陡然精神一振,挺身筆直的站了起來,心中喃喃自語道:
    「陸正平,你聽著,如不能技冠群英,就只能葬身此地,絕無第二條路可走!」
    
      如此一說,似乎又憑添三分膽氣,右手疾伸,血線沖天,伸手拔下左臂上的飛
    梭。
    
      一陣徹骨之痛,早沖腦鑽心而來,痛得他渾身打顫,涕淚交流。
    
      但是,他沒有哼一聲,甚至連眉頭也不曾皺一下。
    
      陣痛稍減後,陸正平暗暗運氣護住傷口,振臂縱身,一躍上台。
    
      群豪差不多都吃過他的虧,驚悸妙手飛梭慘死之餘,見他重創之下,忽又現身
    台上,不由皆駭了一大跳,紛紛而退。
    
      無塵道長星目一瞥,見他臉色泛白,喘氣吁吁,腦中靈光一閃,知他內力大損
    ,正是取「毒郎君」性命的大好時機,隨即二話不說,挺身疾上,振腕連劈三掌。
    
      如在正平未傷之前,這三掌,一定會激起他的心火,盛怒之下,把無塵道長一
    掌打翻在骷髏上,可是,此時重創在身,功力大打折扣,驀聞蓬的一聲,有人摔了
    下去,不是無塵道長,而是陸正平!
    
      天哪,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衣冠塚前一爭勝負上!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成則復仇雪恨,重返師門!
    
      敗則只有死路一條!
    
      蒼天啊,蒼天!我陸正平不能失敗,不能失敗,不能死,不能死呀!
    
      師父啊,爹啊!保佑你的平兒,保佑你的徒兒,給我力量!
    
      想到這裡,豪情忽發,精神再振,縱身掠過骷髏而上。
    
      不幸,他失敗啦,三鞭太歲屠人傑睹狀,不等他登上平台,便一掌將他打落在
    地!
    
      陸正平只此一途,別無生路,牙根一咬,強忍著纍纍傷痕,鼓足余勇,挺身再
    上。
    
      哎,可憐的孩子,他又被無為道長打了下來。
    
      師父啊,父啊!給你苦命的平兒力量,給你苦命的徒兒勇氣!
    
      一次!失敗了!
    
      兩次!失敗了!
    
      三次!失敗了!
    
      他又接連衝撲了十幾次!
    
      結果,統統失敗了!
    
      他頭上的儒巾早已不知去向,衣服上沾滿了塵土、血漬和淚痕,臉色蒼白,遍
    體鱗傷,靜靜的倒在骷髏上,久久一動也不動,形相至為狼狽,也至為可憐!
    
      可惜,大家都把他當「毒郎君」看待,他的遭遇愈慘,別人愈大感暢快。
    
      可不是吧,這時台上台下又歡聲雷動,手舞足蹈,為能把「毒郎君」制伏而雀
    躍!而欣喜!有不少人恨意如火,舉步攏來,雖然懾於無敵老人的「七殺令」,未
    敢乘危下來,但咒罵之聲,此起彼落,又猛呼的令人無法忍受!
    
      還有的人,唾涎橫飛,黃痰如雨,弄了陸正平滿臉滿身!
    
      嚴格說來,他們和陸正平,本來無怨無仇,千錯萬錯,皆因「毒郎君」而起。
    
      然而,這錯不打緊,無形中給武林塑造出一顆空前未有的煞星!
    
      陸正平沒有錯,群豪也沒有錯,錯在那個尚未露面,更不知其來龍去脈的真正
    「毒郎君陸正平」的身上。
    
      這事太不幸了,可惱,更不幸的事情還在後頭!
    
      陸正平處此,憤焰如火,怒潮澎湃,腦海裡充滿了恨意,心田里填滿了殺機,
    恨不得一拳頭把地球打翻,把眼前的人統統打死,最好打成骨粉,打成肉泥!
    
      霍地,他挺身站了起來,雙臂一抖,出掌如剪,瞬間連攻三十掌!
    
      不!他一掌也沒有攻出去,心想如此,卻無能為力,起身後,兀自搖擺了好一
    陣子,才算勉強的立身站穩,那還有出手取敵的力氣!
    
      天哪,我陸正平一心指望在衣冠塚前揚眉吐氣,想不到,現在……哎!現在什
    麼都完啦!
    
      千百道仇恨的眸光瞪著他,腦際忽然掠過一抹絕望的陰影,心頭一涼,頓萌死
    念!
    
      父啊!恕平兒無能,不能替你老人家復仇了!
    
      母啊!平兒命薄,母子團聚只好寄望來世了!
    
      師父啊!徒兒生不能重返九華門下,死也要死在你老人家的腳前!
    
      心意一決,舉袖拭去臉上的塵土、血漬、淚痕、唾涎、和濃痰,跌跌撞撞地,
    向他心目中認為師父隱身之處的騎樓走去。
    
      這時,青城掌門通玄羽士馬宏達已完全清醒,群豪見他向騎樓走去,一來怕樓
    中那位神秘人物光火,二來此時時間寶貴,亟欲比武論劍,三來陸正平創傷在身,
    不怕有失,派了幾個手下之人盯梢,其餘各派高手,便在無敵老人的衣冠家前比鬥
    起來。
    
      陸正平蹣跚而行,不大工夫,已至騎樓附近。
    
      驀然,從斜刺裡,一陣風似的奔來一個怪人。
    
      說怪真怪,只見他身穿黃不黃紫不紫的破袈裟,一臉油垢,滿身腥臭,留須蓄
    髮,散亂如蓬,裂嘴大笑,如瘋如傻,看來是一個十足的不倫不類的瘋和尚。
    
      瘋和尚來勢疾逾迅雷,一剎那間已近在眼前,忽見他眨眼一瞥陸正平,面露驚
    容,身形一偏,挺身撞了上去。
    
      陸正平此時精疲力盡,欲躲無力,欲避無方,讓開正面,卻被瘋和尚擦肩一撞
    ,歪歪斜斜的退了一丈多才拿穩馬樁!
    
      陸正平見平白無故的被別人挺身一撞,心中覺得怪不是味兒,說道:「你這位
    大師怎麼這樣不講道理,在下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何……」
    
      話還沒有說完,瘋和尚裂嘴一笑,口沫橫飛的說道:「你小子才不講道理,明
    明是你小子故意撞俺瘋和尚,還強詞奪理,真是豈有此理!」
    
      說著話,健步一探,又挺身撞來。
    
      陸正平身心疲怠,功力盡失,哪裡能躲得過?「通!」被瘋和尚撞倒在地。
    
      這,簡直欺人太甚,陸正平不禁大怒,但轉念一想認為自己已是將死之人,何
    心再和別人嘔氣?再說,眼前之人看來瘋瘋癲癲的,更無斤斤計較的必要,同時,
    看對方目中神光炯炯,顯系內家高手無疑,真的動起手來,也是無濟於事!
    
      心中想著,怒氣漸斂,暗暗長歎一聲,勉力爬起身來,向騎樓走去。
    
      他不和瘋和尚計較,瘋和尚卻不肯放過他,擰身一掠,早已擋在前面,裂嘴說
    道:「小子,慢走,瘋和尚要查究查究你的身世來歷!」
    
      陸正平見他傲立眼前,想走也走不了,沉吟一下,心想我快要死啦,還顧忌什
    麼?於是,據實說道:「在下姓陸名正平,大師父有事?」
    
      「陸正平」三字一出口,瘋和尚臉色大變,殺機隱現,喝道:「胡說,你不是
    陸正平,你是毒郎君,你小子休得冒充別人的名姓行惡江湖,今日撞在俺瘋和尚的
    手裡,你小子就休想活命!」
    
      怪!別人都把陸正平當「毒郎君陸正平」看待,他卻把「陸正平」和「毒郎君
    」分開,而且不承認陸正平是「陸正平」,這是怎麼回事?實在令人莫測高深。
    
      陸正平聞言一愣,道:「在下的的確確是叫陸正平,你不信就算啦,反正在下
    已是將死之人,你信與不信,都無關緊要。」
    
      瘋和尚聽畢,似是大感意外,頓然雙眉緊蹙,陷入沉思之中。
    
      陸平死念已決,決心要死在師父腳前,也無心細細的思索這些,望了瘋和尚一
    眼,左欺三步,繞過瘋和尚,仍自向騎樓走去。
    
      剛剛走出十幾步,眼看就要進入騎樓,忽聞瘋和尚暴喝一聲,道:「你小子還
    想活?那是做夢!瘋和尚今天一定要你的命!」
    
      此人好深的功力,只見他猛然一抖臂,帶起一縷狂風,呼地一掌,就把陸正平
    打得斜飛出三丈多高,無巧不巧的從騎樓第三層樓上的窗口箭射而入。
    
      騎樓經過烈火洗禮,群豪掌風摧殘,尤其是樓中那位神秘人物舉腳一跺之後,
    除第四層樓外,以下三層已是東倒西歪,門倒壁塌,所幸,陸正平命不該絕,昏迷
    中居然落在一塊未塌的地板之上。
    
      說實話,三層樓以下的樓梯,早已四分五裂,要不是瘋和尚一掌之功,陸正平
    要想登樓,實非易事!
    
      當然,這倒並非瘋和尚有意賜援,事實上他的確存心一掌置陸正平於死地,這
    一點,陸正平十分清楚,懷恨極深,清醒後,望了卓立在樓外的瘋和尚一眼,恨恨
    地自語道:「陸正平,你牢牢地記住,但能留得命在,今日之仇必報,一掌之恨必
    雪!」
    
      猛抬頭,他發現這間房子裡,也密密麻麻的寫著無法數計的愛字,與無法數計
    的恨字。但,流目搜尋良久,見四層樓高在一丈以上,卻不見有登樓之梯。
    
      正在傷心欲絕,只聽瘋和尚的聲音喝道:「你小子好長的命,我就不相信打你
    不死!」
    
      沖天一掌,勁如平地焦雷,陸正平忽覺體下有一股暗力猛一托,身形受震拋起。
    
      說巧真巧,瘋和尚無意中又幫了大忙,陸正平穿樓梯缺口而過,進入第四層樓。
    
      不過,瘋和尚掌力渾厚,當他落在樓板上時,人已再度昏迷不醒。
    
      過了約摸一盞熱茶的工夫,他才悠悠清醒過來。
    
      此時,他的傷勢更重,形相更狼狽,左臂衣袖像被鮮血染過一般,被妙手飛梭
    傅鴻濱打傷的地方,越來越嚴重,如不及時救治,似有殘廢的可能。
    
      他,僵挺挺地躺在地上,睜開一雙疲憊無神的眼睛,向室內一掃。
    
      只見在壁角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是陸正平的師父?
    
      當然不是!
    
      這人身穿黑衣,須長及胸,發可披肩,臉色蒼白瘦削,滿面淒愁幽怨之情,好
    像心中蘊藏著無窮傷心往事,無限情愁愛恨似的,顯得是那麼衰老,那麼頹廢,那
    麼抑鬱憂戚!
    
      話雖如此說,他的一雙眼睛卻格外明朗,好似寒星冷電,正一眨不眨的瞪著陸
    正平。
    
      陸正平以為眼前怪人會向自己打招呼的,豈知,良久,良久,他卻一句話也沒
    有說,只有那雙森冷的眸子,一直凝神不瞬,令人不敢逼視。
    
      無奈,暗暗運氣調息了一陣,勉力挺身站起,舉步緩慢而沉重的走了過去!
    
      前行數步,忽見此室的每一寸地方,也都寫滿了愛與恨字,樓中怪人的手中握
    著一縷黑黝黝的東西,細一辨認之後,才看清那是一縷女人頭上的青絲,正小心翼
    翼的撫摸著,看來十分珍重,視若至寶!
    
      陸正平一愣,甚感詫異,心說:「這人真古怪,拿著一縷青絲做什麼?」
    
      還沒有想出一個所以然來,忽聞樓中怪人沉聲喝道:「站住!」
    
      語出如刀,餘音震耳,威風嚴厲之至,雙目倏揚,寒芒似箭,陸正平機伶伶的
    打了一個冷顫,身不由己的停了下來。
    
      樓中怪人冷冷的掃了他一眼,又道:「滾出去!」
    
      這三個字,好像是從北極的冰天雪地裡送來,冷若冰霜,入耳生寒,陸正平暗
    喊一聲:「苦!」強作鎮定的道:「老前輩請別發脾氣,在下是來尋找家師的,並
    非有意攪擾。」
    
      樓中怪人聽畢,手撫青絲,冷然說道:「這兒沒有你的師父,快滾吧!」
    
      陸正平一怔,心說:「這人怎麼這樣冷酷無情?」
    
      既而一想,覺得他也許身世愴涼,故而出言行事,流為偏激,再者,自己已是
    將死之人,又何苦計較這些,聞言略一猶豫,走向窗邊。
    
      揚目向下一望,只見衣冠塚前,熱戰方酣,群豪正在比武較技。
    
      瘋和尚愣立在騎樓之下,昂首仰顧,面有疑雲,隨時都有一躍而上的可能。
    
      忽聞樓中怪人沉臉喝道:「小子還不快滾,難道要老夫動手不成?」
    
      說著,揚袖一拂,示意陸正平速去勿留。
    
      陸正平走至窗口的目的,原想跳樓自殺,及見群豪較技衣冠塚前,忽又生出生
    死難安之念,總認為有生之年,如不能得到「迷魂塔」上秘圖,不僅愧對恩師培育
    之恩,亦將無顏見父親於九泉之下,當下轉身正色說道:「在下重創在身……」
    
      言未盡,驀覺胸前一撞,栽倒在牆腳下。好傢伙,樓中怪人適才只不過隨意一
    揮,旨在叫他速去,想不到,不知不覺間暗力應勢而出,雖說陸正平傷重力虛,但
    舉手一拂,就能把人撞倒,這份修為也的確大得驚人。
    
      陸正平呆了一呆,心忖:「這人好深的功力,如肯賜助,奪冠定然大有希望!」
    
      當下鄭重其事的說道:「在下身負血海深仇,不幸重創在身,功力盡失,無力
    與群豪一爭長短,敢請老前輩可憐我親仇未雪,開恩賜助……」
    
      樓中怪人聽至此,眸中寒芒一閃,冷笑道:「小子別異想天開,老夫與世無爭
    ,久已不問塵世間事,管不著你傷重仇深,快給我滾吧!」
    
      陸正平全身傷痕纍纍,皆憑一絲強烈的希望支撐著,聞言心中一涼,暗道:「
    罷了,看來我陸正平命中多劫,注定要葬身比地,只可恨父仇未雪,死後做鬼也無
    法重返師門!」
    
      正為跳樓自殺?還是舉掌擊頂委決不下,樓中怪人又不耐煩的說道:「小子再
    賴著不走,可別怪老夫要下手殺人?」
    
      陸正平聽得有氣,怒氣忽生,朗聲說道:「你如肯一掌把我劈死,那最是爽快
    不過,反正在下已經陷入絕境,你把我打死就免得在下自己動手自殺了!」
    
      本想挺身疾上,無如傷勢太重,寸步維艱,背倚窗口,才算立身站穩。
    
      樓中怪人生性異乎常人,聞言不怒,反而一喜冷然笑道:「小子年紀不大,膽
    識氣度倒超人一等,難得,難得。」
    
      陸正平冷哼道:「哼,在下好與不好,用不到你來褒貶,快給我一掌就感恩不
    盡了!」
    
      樓中怪人一怔,臉色再變,手撫青絲,方待出言,嗖!樓下竄上一條人影來,
    正是那個瘋瘋顛顛的瘋和尚。
    
      瘋和尚一上樓,掃了樓中怪人一眼,對陸正平道:「這個老怪不肯幫忙,瘋和
    尚倒願助你一掌!」
    
      說干真干,僧袖一抖,人掌齊進,以雷霆萬鈞之勢撲了上去。
    
      天哪,陸正平此時連走路都成問題,一掌劈下,如不粉身碎骨才怪。
    
      然而,他似是命中注定要成就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就在這危如燃眉的緊要關
    頭,瘋和尚忽然裂嘴哼了一聲,硬生生的向後退了一步,掌勢瞬間化為烏有。
    
      這是怎麼回事?瘋和尚心裡雪亮,只可恨連人家是怎樣出手?用的是什麼手法
    都沒有看清楚,便被迫而退,驚悸之餘,血盆大口裂開,怒氣沖沖的說道:「你這
    個老怪好不識抬舉,瘋和尚有意效勞,你卻……」
    
      樓中怪人倏然一瞪眼,眸光似電,接道:「住口!老夫的事素來用不到別人幫
    忙,你是誰?」
    
      瘋和尚道:「你管不著,倒要問問你是誰?隱身此危樓之中,到底目的何在?」
    
      樓中怪人臉色一沉,道:「老夫名號說出來嚇死你,不提也罷!你不肯自報姓
    名,老夫也無意強求,快給我抱頭滾吧!」
    
      瘋和尚勃然大怒道:「你好大的口氣,瘋和尚要來自來,要去自去……」
    
      一語未畢,樓中怪人眸中冷芒四射,臉色鐵青,沉聲喝道:「恐怕未必!」
    
      必字出口,舉手發掌,一無章式架勢,二無勁風呼嘯,暗力之強,卻是見所未
    見,聞所未聞,瘋和尚反手全力一擊,竟然毫無用處,一個踉蹌,閃身而退,收腳
    處,已在樓梯口處,不由心中一餒,頻呼:「好險,好險!」
    
      樓中怪人一招得手,未再發掌,肅容滿面的緩緩說道:「瘋和尚,你到底滾不
    滾?難道一定要老夫幫忙?」
    
      瘋和尚適才和怪人匆匆一搏,已知對方比自己強的太多,蹙眉一想,道:「俺
    瘋和尚走與不走,只是舉腿之勞,不過,這小子惡性重大,來頭不小,乃是紫金谷
    ……」
    
      樓中怪人聞言憤然一嘯,餘音嗡嗡,震耳欲聾,繞室三匝而不散,猛然間右掌
    倏展,勁力待吐,聲色俱厲的道:「這小的子的身世來歷,老夫自會詳查,用不到
    你管,快給我抱頭滾出去吧,再晚了小心老夫把你埋葬在這裡!」
    
      瘋和尚見他蓄勢待發,臉色陰沉,情知不妙,當下大嘴一咧,連聲說道:「好
    ,老怪別動肝火,我滾,我滾!」
    
      這人真古怪,別人發雷霆,他卻笑罵由他,充耳無聞,說完之後,咧嘴一笑,
    狠狠的瞪了陸正平一眼,縱身下樓而去。
    
      樓中怪人目送瘋和尚去後,望著陸正平,道:「你和這個瘋和尚有仇?」
    
      陸正平道:「在下和他無仇無恨,根本就不認識他!」
    
      「這就奇啦,無仇無恨,怎會……」
    
      「在下也覺得納罕,他日有緣,倒要追究追究!」
    
      「可是,你現在重創在身,以老夫看來,多則三日,少則一天必死無疑!」
    
      「所以,在下想求老前輩開恩賜助,不知可否?」
    
      樓中怪人眸光緩緩從他頭上看到腳下,冷冷的道:「你來此作甚?被誰打成這
    樣子?」
    
      陸正平想了想,道:「在下身負血海深仇,來此的目的是想和群豪一決生死,
    好進而奪得『迷魂塔』上秘圖,沒料到,尚未正式交鋒,便被群豪打成這個模樣…
    …」
    
      「沒有出息,既然如此無用,根本就別來送死!」
    
      「老前輩,不是在下打他們不過,而是他們以多為勝。」
    
      「莫非他們不怕無敵老人的『七殺令』?……」
    
      樓中怪人忽然臉色一寒,又道:「這也難說,無敵老人近年來處境艱危,已非
    天下無敵,一枚『鐵蓮花』,傷透了他的腦筋,可能無暇兼顧……」
    
      陸正平聞言似懂非懂,道:「老前輩說無敵老人已非天下無敵?關於『鐵蓮花
    』的事,畢竟如何,敢請賜告一二。」
    
      樓中怪人沉思一下,道:「此事說來話長,非三言兩語可盡,姑且不去談它!
    我且問你,此來較技,可有必勝的把握?」
    
      陸正平道:「假如群豪肯和在下公平較量,在下有相當的致勝把握!」
    
      樓中怪人聞言一喜,加意的望著手中青絲,道:「如此甚善,老夫願助你一臂
    之力,不過,你一旦進入衣冠塚內之後,卻必須替老夫辦一件事。」
    
      伸手從身後取來一個陳舊灰黃的包袱,打開來,裡面是一個小巧精緻的玉匣,
    樓中怪人小心翼翼地打開玉匣,拿出一隻小磁瓶,倒出一粒紅色的丹丸,道:「這
    粒丹丸,可除百毒,可醫百病,你服下三刻之後,傷勢就可痊癒,功力復原如初,
    然後老夫再教你幾招絕技,保可以奪冠稱霸,進入衣冠塚內!」
    
      屈指一彈,靈丹應勢拋出,陸正平忙伸手接住,感激涕零的道:「謝謝老前輩
    賜藥之恩,此恩此德,在下必然結草啣環圖報!」
    
      玉匣中所藏之物,似是萬分珍貴,樓中怪人凝神注視良久後,才謹慎的收藏好
    ,放在膝上,聞言慢吞吞的說道:「老夫久已與世隔絕,不問塵事,並無施恩索報
    之意,賜藥的目的,只是想叫你去衣冠塚內辦事,此事最是公平不過,你大可不必
    放在心上!」
    
      接著又肅然言道:「此藥服下之後,必須運氣調息,幸勿自誤!」
    
      陸正平一驚,不敢怠慢,服下丹丸之後,立時席地而坐盤膝運氣行功。樓中怪
    人之言不虛,約摸過了三刻之久,陸正平左臂傷口業已痊癒,功力也復原如初,一
    骨碌站起來,道:「老前輩靈藥真靈,要不是你老人家賜藥相助,在下可能是九死
    一生……」
    
      忽然,眼前一亮,射來兩道寒芒,陸正平一懍,不敢仰視,忙住口不言。
    
      可是樓中怪人的二言一行,一舉一動,處處異乎尋常,見他一手摸著玉匣,一
    手撫著青絲,一臉淒愁憂戚,似是有著無限心事似的,忍不住又說道:「老前輩,
    你老人家在危樓之上做什麼?」
    
      這話好像勾引起老人家無盡的傷心往事,聞言長歎一聲,充滿了悲涼的音韻,
    令人聞而為之鼻酸。歎,聲沉語重的說道:「老夫在此坐情獄!」
    
      「情獄?」
    
      「嗯,情獄!」
    
      「什麼叫情獄?在下不十分明白,老前輩可否……」
    
      「現在不明白,你將來會明白的!」
    
      「這兒樓上樓下,寫著很多的愛字恨字,可是你老人家所寫?」
    
      「不錯,正是老夫所寫!」
    
      「老前輩愛什麼人?又恨什麼人?如有需在下效勞之處,一定盡力而為!」
    
      「老夫所恨之人,也就是老夫所愛的人……」
    
      「這是怎麼搞的,你老人家既然愛,就別恨,在下真想不透!」
    
      「你年紀還小,說給你聽也不懂,他日有緣,或能了然此事來由。」
    
      一整臉色,揚目向窗外一望,又道:「群豪爭霸之戰,已快要告一段落,娃兒
    如有意問鼎『迷魂塔』上秘圖,就快點去吧,再耽擱就來不及了!」
    
      陸正平也有此同感,正想轉身而去,忽然想起眼前老人托付之事,道:「老前
    輩,你老人家要在下去衣冠塚內辦什麼,事,快請明示,俾使遵行。」
    
      「你如能奪得魁首,進入衣冠塚,見到一個女人的話,請代老夫問候,並且代
    我訴說衷言……」
    
      陸正平一愣,心忖:「無敵老人的衣冠塚內有女人?這事太不尋常,但不知和
    他是什麼關係?我倒要請教請教……」
    
      想到這忽見樓中怪人住口不言,忙追問道:「老前輩,你老人家要在下代為訴
    說什麼?怎麼不說了?」
    
      樓中怪人聞言,忽然變得十分憂傷、悽慼、惆悵而又心事重重的樣子,眼角老
    淚滾動,凝視著手中青絲和玉匣,良久良久之後,深沉有力地喃喃自語道:「哎!
    情天恨海,歲月如沉,我向她說些什麼呢?任憑我掏心吐肺,也難彌補她心靈上的
    創傷!」
    
      陸正平聽在耳中,不由一愣,道:「老前輩,你老人家改變主意了?」
    
      樓中怪人淚眼汪汪的說道:「嗯,老夫怎麼說也無濟於事,還是不說吧,此時
    時間寶貴,你別再耽擱,速去速去!」
    
      陸正平一怔,道:「衣冠塚內的那女人,和老前輩是什麼關係?怎麼無濟於事
    呢?」
    
      樓中怪人臉色一沉,道:「小子別再詢長問短,咱們的交易就此取消,你不必
    替老夫辦事,老夫也不再教你神功絕技。」
    
      陸正平見他反覆無常,心中納悶,說道:「可是,老前輩已贈靈藥在先,如不
    替你老人家辦一點事,豈不是無功受祿,實在於心難安!」
    
      樓中怪人電目倏揚,一字一句的道:「老夫從來不無故施恩,也不無故受惠,
    贈你靈丹一粒,你代我問候她一聲也就是了!」
    
      「好,在下如能進入衣冠塚,一定遵命問候!」
    
      說完,方待轉身而去,忽聞夜空中傳來一個清脆圓潤的聲音,側耳一聽,似是
    騎樓後面,有一個女人不停的呼喚著:「爹爹,爹爹……」
    
      陸正平聽得一呆,好奇心陡生,閃身走至後窗口一看,只見騎樓後的廣場上,
    俏生生的立著一個身穿雪白宮裝的少女,正自仰頸望著騎樓後窗,一疊聲的喊著:
    「爹爹,爹爹……」
    
      「小子別東張西望,快滾開!」
    
      陸正平見他聲色俱厲,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忙不迭的閃身走開。
    
      「爹爹,爹爹,爹爹……」
    
      一聲比一聲憂傷,一聲比一聲悽慼,最後充滿了絕望的韻味。
    
      樓中怪人似乎聽得有氣,面有憤色,久久不答一言,甚至連扭頭向窗外看一眼
    都不屑為。
    
      樓中怪人仍然理都不理,臉色由憤轉恨,殺機隱現。
    
      陸正平心中詫異,說道:「老前輩,這位姑娘可是喚你老人家?」
    
      樓中怪人沉重的「嗯」了一聲,不曾言語。
    
      陸正平道:「這位姑娘既然是老前輩的千金,為何不理他呢?你難道聽不出她
    的聲音有多麼憂傷,多麼悲慼,多麼渴望你老人家回應她一聲?」
    
      樓中怪人咬牙恨聲說道:「她根本就不是老夫的女兒!」
    
      陸正平聽得一呆,道:「這就奇了,她叫你老人家爹爹,怎能不是你的女兒?
    實在令人萬分困惑,,在下斗膽直言,敢請乞道其詳。」
    
      忽然,通!似是有人栽倒在地!
    
      陸正平吃了一驚,情難自禁地走至窗口一看,果見那位白衣少女已經暈眩倒地
    ,當下說道:「老前輩,她暈倒在地上了!」
    
      樓中怪人怒氣沖沖的道:「她死了才乾淨,與你何干?還不快給我滾出去!」
    
      揮腕一拂,暗力如源,陸正平拿樁不穩,橫移三步,見他雙眼血紅如火,殺機
    濃重,恨意綿綿,心中大感驚駭,略一思忖之後,冷哼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冷酷
    無情,哼,想留我也留不住!」
    
      健步一探,掉頭就聲!
    
      呼,乍然一股強勁掌風劈在對面的牆壁上。
    
      這事簡直不能令人置信,樓中怪人一掌劈在牆上,掌力遇阻倒撞,竟將陸正平
    逼得寸步難進,但聞樓中怪人的聲音說道:「小子慢走一步,老夫有話交代。」
    
      陸正平想了想,轉身說道:「有話快說,在下不耐久等!」
    
      樓中怪人鄭重其事的道:「你如果能進入衣冠塚內,見到一個女人的話,請代
    老夫問候,事完之後,必須來此回話,如敢違背此言,你就是飛到天邊,也難逃老
    夫掌心!」
    
      陸正平先是一怒,後來覺得,無論如何,人家賜藥之恩不可不報,遂正色的道
    :「好吧,在下但能進得衣冠塚,一定代你問候就是。」
    
      心中疑團重重,有很多很多謎樣的問題,亟待明瞭,但見他為人這般古怪冷傲
    ,情知問也無用,話完一揖而別,舉腳一躍下樓。
    
      前腳剛剛踏出騎樓房門,忽見瘋和尚盤膝坐在門口,左手中拿著一壺燒酒,右
    手中拿著一隻狗腿,正自左一口酒,右一口肉,吃得口沫四濺,津津有味,一眼瞥
    見陸正平走了出來,霍地挺身站起,咧嘴嘿嘿笑道:「我還以為你死在那怪物手中
    了呢?想不到歸根結底,還是要做瘋和尚的手下亡魂,嘿嘿,嘿嘿!」
    
      兩聲嘿嘿陰笑,笑得唾沫橫飛,森冷徹骨,驀然一抖手中酒壺,喝道:「你小
    子今天是死定啦,臨死之前,瘋和尚請你喝一杯絕命酒!」
    
      話完,酒壺狗肉齊飛,抖手擲了過來。
    
      陸正平早先被他一再無理欺凌,本已有氣,見狀大喝一聲,道:「小俠我無福
    消受,還是留著你自己用吧!」
    
      翻腕一擊,暗勁如濤,酒壺狗肉受分裂,狂兒暴雨般地向瘋和尚倒打過去!
    
      瘋和尚睹狀駭了一跳,趕忙閃身橫躍,避向一側,血盆大口一咧,道:「你小
    子不愧為人魔的兒子,掌下功夫倒不含糊!」
    
      方待出手進招,陸正平恨恨地說道:「大師父請別血口噴人,陸正平可也不是
    好欺負的人,家父畢生言忠義,行仁俠,幾時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瘋和尚不等他說完,便大聲喝道:「你小子休再巧言詭辯,你根本不是陸正平
    ,而是無惡不作的毒郎君。」
    
      越說越氣,憤火中燒,翻腕一抖,連人帶掌,以排山倒海之勢虎撲而上。
    
      別人一口咬定天下只有一個「陸正平」,而硬說是「毒郎君」,這事豈不透著
    邪門?難道?
    
      陸正平心中犯疑,覺得事有蹊蹺,本待追根究底,卻無暇及此,一眼見瘋和尚
    掌風捲來,不由的怒氣一揚,喝道:「好,要打就打,小俠我難道還怕你不成?剛
    才那一掌之仇,正好就此本利收回!」
    
      餘音未落,掌招已出,強勁的掌力,蕩起一縷狂風,兩股暗力相互一撞,瘋和
    尚悶然一哼,倒退五尺,面有驚容,陸正平後退三步,心中暗暗吃驚,認為此人功
    力極深,比無塵道長,通玄羽士馬宏達等,似是略高一籌。
    
      陸正平忽然引吭一嘯,爽聲說道:「怎麼樣?瘋和尚,不服氣咱們再打,小俠
    我今天索性把你打得服服貼貼……」
    
      話到此,瘋和尚揚目向無敵老人衣冠塚前一望,臉色大變,說道:「別忙,瘋
    和尚有急事待辦,無暇奉陪,你小子有種去衣冠塚前較量較量!」
    
      也不管陸正平反應如何,話落人起,拔腿就走!
    
      陸正平一怔,原想追了上去,乍然想起暈倒在騎樓後面的少女,心想:「這位
    姑娘也真太可憐了,自己的父親理都不理她,現在群豪熱戰正酣,一時間勝負難分
    ,我何不行行好事,前去救救她?」
    
      心意一決,主意立變,當下身形陡地一縱,拔起三丈多高翻落在騎樓右側的大
    殿殿脊上,接著,翻身躍下,幾個起落便來到那個白衣少女倒地之處。
    
      流目四望,騎樓下的草地上白影一片,狀如人形,不是她還會有誰?
    
      陸正平走過去細細觀看,只見她面如粉雕玉琢,櫻唇瑤鼻,眉如柳葉,雪白的
    宮裝,襯托得更加美如天仙下凡,更似西子再生,甜美到了極點,嬌媚到了極點,
    看來是那麼聖潔,那麼可愛,真是風韻萬千,更見猶憐!
    
      美則美矣,只可惜這時淚痕未乾,滿臉幽怨哀傷,靜靜的躺在草地上,好像被
    人遺棄,甚至死去一般。
    
      陸正平怔怔的望著她,幾次想出手解救,但又礙於男女授受不親,未敢貿然行
    事。
    
      但,見死不救,又覺事有未當,熟思良久之後,終於鼓足勇氣,運氣右掌心,
    伸手按在她的「腎俞」穴上。
    
      他功力深厚,白衣少女也不過是一時傷心過度而暈眩倒地,並無大礙,約摸過
    於半個多時辰,已悠悠醒轉。
    
      醒後,一睜眼,白衣少女先是一怔,後來一望陸正平,一笑即斂,起身說道:
    「謝謝兄台搭救之恩,小女謝梅吟這廂有禮!」
    
      話落,果然恭恭敬敬地拜了一福。
    
      陸正平偶然和她四目一接,不由心如鹿撞,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異樣的感覺,
    覺得眼前少女是那樣美麗,那樣聖潔,那樣高不可攀,聞言忙還了一禮,正色說道
    :「姑娘快別這樣說,些微小事,望勿放在心上才好……」
    
      猛然間記起樓中耳聞目見之事,接著又道:「隱居樓中的那前輩是令尊大人?」
    
      謝梅吟聞言,起先微感不悅,至後微一頷首,慼然說道:「嗯,那正是小妹的
    親生父親!」
    
      陸正平一愣,道:「既然是姑娘的親生父親,他對姑娘怎麼會這樣冷酷無情?
    莫非……」
    
      說到這裡謝梅吟臉色忽然一寒,冷如冰霜,眉宇間氣忿不已,似是不願別人談
    論父親之事,陸正平見狀一呆,只好住口不言,謝梅吟微微一喟,仰頸目注騎樓後
    窗,淒淒慘慘的說道:「爹,自從你老人家入樓自囚之後,女兒不知道哭過幾千百
    次了,求你老人家顧念骨肉親情,瞧女兒一眼吧,十幾年來,媽杳如黃鶴,你老人
    家又枯守此樓,叫做女兒的怎能不心碎?怎會不斷腸?爹,快出來吧,快瞧瞧你親
    生女兒巴?」
    
      說來聲聲斷腸,字字血淚,感人至深,可是,樓中怪人似是心如鐵石,久久不
    答一言,更不曾探窗外望一眼。
    
      這,大大地傷了謝梅吟的心,忽覺頭部一陣暈眩,嬌軀搖搖欲倒,陸正平睹狀
    一驚,情急之下,顧不得許多,急忙伸手攔腰一扶。
    
      陸正平只覺得,掌指所到這處,柔軟無骨,好似羊脂軟玉,不禁心頭噗噗亂跳
    ,謝梅吟身形一穩,忙又鬆手放開。
    
      謝梅吟白了他一眼,似愛似恨,欲語還休,羞羞答答地說道:「兄台尊姓大名
    ,小妹尚未請教,不知可否賜告?」
    
      陸正平不假思索地道:「在下陸正平,以後還請姑娘多多……」
    
      言猶未盡,謝梅吟臉色大變,沉臉說道:「什麼?你就是毒郎君陸正平?」
    
      說著話,嬌軀一晃,橫躍三步,這中間,功力早已叫足,隨時都有出手發難的
    可能!
    
      陸正平睹此情狀,心中暗暗叫苦,忍氣吞聲的說道:「謝姑娘請別誤會,在下
    雖然是陸正平,卻不是毒郎君……」
    
      謝梅吟清叱一聲,細一打量,恨聲說道:「哼,姑娘適才一時大意,差點被你
    愚弄,你明明就是毒郎君陸正平,還想詭辯,簡直無恥之極!」
    
      心中惱恨,掌出似箭,呼地揚掌劈來!
    
      陸正平舉掌一封,道:「在下句句實話,姑娘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話至此,忽覺來掌凌厲,封擋不易,忙閃身一讓,避向一側,暗自認為此女功
    力,猶在瘋和尚之上。
    
      謝梅吟一招得手,即驚且喜,冷冷的叱道:「哼,你鼎鼎大名的毒郎君也不過
    如此,我還以為你真是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
    
      一語未畢,通!一聲轟然巨響劃空而起,但見騎樓一陣亂顫,砰磚爛瓦紛紛而
    下,在塵土飛揚中,後窗口露出一雙憤怒、森冷而又冷酷無情的眸子,只聽樓中怪
    人的聲音說道:「梅兒,你如再不走,小心老夫反悔前言,要取你的性命!」
    
      這話無異晴天霹靂,傷透了謝梅吟的心,忽的雙膝跪倒在地,淚流滿面的道:
    「爹,你老人家如果真的那樣恨梅兒,就一掌把我劈死吧,梅兒幼失慈母,你老人
    家又入樓自囚……」
    
      樓中怪人忽地暴喝一聲,好似焦雷擊頂,聲色俱厲的道:「你別信你娘的臨別
    遺言,謝家根本就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想死就成全你吧!」
    
      此人心腸真狠,說完,嗖的一聲,一塊方磚箭射而來。
    
      他功力精純,出手奇準奇快,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已迫一丈,眼看就要擊
    頂而亡。
    
      謝梅吟看得心膽俱碎,傷心欲絕,嚎啕大哭道:「爹,你老人家真的忍心殺害
    自己親生的女兒?……」
    
      說話中,雙目緊閉,等待死神的來臨。
    
      陸正平見她不躲不避,心中大吃一驚,情知自己如不出手搶救,謝梅吟必死無
    疑,情急之下,豈容細細思量,霍地,雙掌齊出,迎勢猛擊一掌。
    
      蓬!方磚和掌風相撞,磚碎如雨,紛紛四射,雖然救了謝梅吟一命,陸正平卻
    被反震之力,震得連退四五步。
    
      忽聞樓中怪人的聲音陰森森的說道:「小子好大的膽子,竟敢插手截擊,難道
    你不怕碎骨粉身而亡?」
    
      陸正平乃是至情至性,至仁至義之人,見他出手殺害親生骨肉,自是氣憤不平
    ,聞言朗朗一嘯,喝道:「哼,你這個老怪物簡直一點人性也沒有,在下長了這麼
    大,就從來也沒有看到親手殺害自己骨肉的人……」
    
      驀然,耳畔清叱如濤,謝梅吟翠眉一挑,叱道:「住口!家父對我慈愛有加,
    關懷備至,那個要你多管事,更不准你口出不遜之言!」
    
      嬌軀一晃,人影暴現,劈面就是一掌!
    
      陸正平好心不得好報,心內羞憤難當,見狀振臂一抖,疾迎而上。
    
      豈知,人家捷逾迅雷,勢若山崩,剛剛遞出半招,驚風已到,馬步立松,不得
    已只好閃身避讓,口中說道:「哼,簡直不知好歹,早知如此,就讓你暈死在這兒
    多好!」
    
      謝梅吟玉面一寒,道:「你放心好啦,謝梅吟從來不受人涓滴之惠,相助之恩
    必報,你毒郎君為害天下,出言污蔑家父,也務必置之死地而後甘,恩仇之間姑娘
    我自有分寸……」
    
      陸正平聞言氣往上衝,憤然一嘯,接道:「你吹什麼牛,不服氣咱們就痛快淋
    漓地打一架,哪個還怕你不成?」
    
      正想出手進招,陡然想起衣冠塚前較技之事,心想:「算啦,算啦,此時當務
    之急,莫過於衣冠塚前爭霸,何必嘔閒氣!」
    
      他此來目的,為的就是在衣冠塚前和群豪一較長短,此事是成是敗,對他關係
    太大,心想至此,去意立生,當下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陸正平心急父仇,決心重返九華門下,去勢快如閃電,頭也不回的疾奔,半晌
    工夫,無敵老人的衣冠塚已遙遙在望。
    
      只見太陽已爬上大雄寶殿,衣冠塚前人潮依舊,見陸正平飛身而來,引起一陣
    騷動,有不少人大喊道:「毒郎君又來啦!毒郎君又來啦!」
    
      陸正平也不理會這些,擰身一掠,輕飄飄的落身骷髏台上。
    
      定目處,武當,青城和塞北三派的高手,已是油干燈盡,分別倒在骷髏堆的四
    周,顯然經過一場惡戰後,群豪元氣大損,短時間內再也無力爭戰。
    
      較技台上這時只有三個人,那是武當掌門人無塵道長,青城掌門人通玄羽士馬
    宏達,塞北掌門人三鞭太歲屠人傑。
    
      三人雖未傷重倒地,看臉色,已力盡精疲,盤膝坐在祭石之前,正自運氣行功。
    
      陸正平現身平台,震驚全場,三派門下弟子深怕掌門人遭人毒手,又掀起一陣
    驚呼之聲。
    
      無塵道長、通玄羽士馬宏達、三鞭太歲屠人傑,聞聽霍然睜眼一看,心頭冷寒
    ,相顧失聲呼地一齊挺身躍起,鼎足而立,運功戒備。
    
      陸正平橫掃一眼,話未出口,無塵道長首先說道:「你毒郎君好長的命,貧道
    還以為你早已葬身危樓之中了呢!」
    
      通玄羽士馬宏達濃眉一聳,嘿嘿笑道:「小子來此作甚?難道看中這兒的風水
    ?」
    
      陸正平雙眉一挑,眸中寒芒如刀,從三人面上掃過,一字一咬牙的說道:「小
    俠我來此何為,你們心裡有數,不過陸正平不想佔便宜,你們如覺功力未復,大可
    以再行運功調息一下,在下靜待高明就是!」
    
      兩臂環胸交抱,挺胸仰首望天說來不疾不徐,從從容容,顯然沒有把群豪放在
    心上。
    
      三鞭太歲屠人傑聞言大怒道:「小子別狂妄自大,別人怕你毒郎君,我屠人傑
    卻看不上眼!」
    
      陸正平臉一沉,往事一齊兜上心頭,倏然伸手一指屠人傑,恨恨的說道:「好
    ,你不服氣就先上吧,陸正平今天如不能把你們打得爬不起來,陸字倒寫,從此不
    談武事!」
    
      這話口氣太大,屠人傑入耳生憤,斷然一喝,眼冒火星,喝道:「小子狂些什
    麼,你老子人魔陸守智,老夫自信差得太遠,對付你毒郎君……」
    
      嗖!衣冠塚前忽然飛身上來一個瘋瘋癲癲的和尚,此人似是來頭不小,無塵道
    長、通玄羽士馬宏達、三鞭太歲屠人傑,一望瘋和尚,既尊敬,又懼怕,一面行禮
    問候,一面閃身退讓。
    
      陸正平瞪了他一眼,卻動也沒有動。
    
      瘋和尚立身一穩,血盆大口一咧,口沫四濺的說道:「各位久違啦,你們想死
    就快點比鬥,俺瘋和尚是特地來看熱鬧的。」
    
      說完恭恭敬敬地在無敵老人衣冠塚前行了一個禮,一屁股坐在了祭石之旁,伸
    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狗腿來,自管自的大吃起來。
    
      無塵道長想了想,望了望陸正平一眼,對瘋和尚說道:「這小子乃是人魔之子
    ,惡名滿天下的毒郎君陸正平,大師神功蓋世,素負盛譽,敢請為天下主持公道…
    …」
    
      瘋和尚虎目一翻,裂嘴冷笑道:「你牛鼻子一向自負見識過人,這次可走眼啦
    ,他是毒郎君,卻不是陸正平!」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三派掌門齊聲說道:「那是為何?普天之下皆知毒郎君陸
    正平無惡不作,大師卻說……」
    
      瘋和尚摸摸肚子,接道:「此事內幕重重,一言難盡,不是我瘋和尚不願洩露
    天機,而是一旦說出原委之後,只怕在場耳聞之人的腦袋瓜子,不出三天就得搬家
    。」
    
      此人向來瘋瘋癲癲,語無倫次,這話說來卻是鄭重其事的,群豪不由皆一呆。
    
      通玄羽士馬宏達沉吟一下,沉聲說道:「不管怎麼說,這小子就是滿手血腥的
    毒郎君,總不會有錯,今日既然犯在咱們手裡,無論如何,總得把他除去才好!」
    
      「毒郎君」一身是罪,群豪恨之入骨,馬宏達話剛說完,無塵道長和三鞭太歲
    屠人傑挺身上前三步,就要出手發難,只有瘋和尚依然坐著不動。
    
      陸正平前此落敗受辱之恨,至今耿耿不忘,見三人劍拔弩張,越發惱怒,一字
    一咬牙的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想打就打,在下奉陪就是,最好別再信口
    雌黃,陸正平就是陸正平,既不是『毒郎君陸正平』更不是『毒郎君』誰要再胡言
    亂語,在下可要不客氣了?」
    
      三人聞言勃然大怒,齊聲喝道:「不管你是『毒郎君陸正平』也好,是『毒郎
    君』也罷,反正你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今天死定了!」
    
      餘音未盡,掌招已出,三人六掌,呼嘯而來。
    
      陸正平睹狀,目眥皆裂,喝道:「好啊,都來吧,陸正平今天也不想活啦,索
    性和你們同歸於盡!」
    
      雙臂一抖,正想作生死一搏,瘋和尚忽然一扔手中狗骨頭,大聲說道:「牛鼻
    子住手,這兒是什麼地方,莫非你們不怕無敵老人的『七殺令』?」
    
      這話好像是當頭一盆冷水,三人混身一顫,透體生寒,爭先恐後的撒掌退了下
    來。
    
      陸正平對瘋和尚懷恨極深,恨不得立時動手,決一生死勝負,說道:「瘋和尚
    ,你最好少說風涼話,有種就站起來,那一掌之仇還沒有算呢!」
    
      右掌一指瘋僧,身形疾進五尺,暗暗蓄勢待發。
    
      那知瘋僧生性怪僻,不為所動,血盆大口一張,嘻嘻笑道:「你小子想死也別
    急在一時,先陪牛鼻子他們玩玩,等瘋和尚養足精神後,再收拾你也是一樣!」
    
      話剛說完,果然雙目緊閉,倚在祭石之旁,不大工夫,便呼呼入睡。
    
      群豪看在眼中,心中既好笑,又好氣,甚是不悅,覺得瘋和尚不無袖手旁觀,
    坐得漁利之嫌,但知此人來頭不小,卻無人敢出言挑逗,相互眉目傳話,暗籌應敵
    之策。
    
      陸正平微一呆愣之後,環目一掃,冷然言道:「小俠我此來就是想要領教領教
    各大門派的高招,哪位有興趣,就請挺身一試!」
    
      群豪都吃過陸正平的虧,知他身懷絕技,頗不易與,一時間鴉雀無聲,無人出
    聲應戰。
    
      可是,群豪此來,為的是什麼?「迷魂塔」上的秘圖,誘惑力太大,怎肯就此
    罷手?無塵道長一振手中拂塵,喝道:「娃兒休狂,武當無塵倒要見識見識!」
    
      沒見他怎樣作勢,人已直進五尺,當下拂塵一抖,「笑指山火」,橫掃而出!
    
      陸正平說聲:「來得好!」立時反手還擊,用的是師門秘技——「龍虎風雲掌
    」中招式,翻腕一擊,就把無塵道長手中的拂塵捲了回去。
    
      無塵修為有素,自視頗高,匆匆一擊,便露敗象,心中吃驚不小,沉臉喝道:
    「小子好深的功力,毒郎君之名果然不虛,咱們乾脆惡戰三百回合,打個痛快吧!」
    
      右手拂塵「指天劃地」左掌「力撼五嶽」,不顧一切的拚力猛攻!
    
      陸正平陡地一跺腳,聲如虎嘯,暴喝道:「笑話,對付你用不到那麼多,十招
    就足夠啦!」
    
      這話倒非狂言亂語,一口氣連攻十掌,招招絕技,著著神功,好似狂風暴雨般
    地綿綿攻出,出手之快,招式之狠,簡直無與倫比,任他無塵道長身為一派掌門之
    尊,也窮於招架,被迫後退不止。
    
      唇亡齒寒,通玄羽士馬宏達,三鞭太歲屠人傑,深明此理,雖有聯手之心,但
    當目光看到「七殺令」時,就不免心寒意冷,為之趔趄不前,倒是瘋和尚此時已是
    鼾聲如雷,睡得香甜。
    
      驀然,通!無塵道長終於被震飛出去,摔落在骷髏台下!
    
      陸正平十招得手,心中一喜,道:「說十招把你打倒,你以為我吹牛?哼!」
    
      話音未落,身側勁風呼嘯,一側身,只見三鞭太歲屠人傑欺身撲來,當下揚聲
    大笑道:「你自己來最好,免得小俠我找你啦!」
    
      他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此番生死一搏上,早存速戰速決之心,說話同時,掌招
    已破風遞出,一陣迅雷疾電般地猛攻過後,塞北派掌門人三鞭太歲屠人傑,也臣服
    掌下,摔倒在無塵道長左側丈許處。
    
      接著,青城派掌門人通玄羽士馬宏達,雖明知敗多勝少,但「迷魂塔」上秘圖
    瘋狂了整個武林,寧願犧牲性命,也不肯不戰而退,只可惜,挺身奮戰的結果,和
    無塵、屠人傑如出一轍,不出十個回合,便敗下陣來。
    
      至此,三派掌門人都倒在骷髏堆上,較技台上只剩下陸正平,和好夢正酣的瘋
    和尚兩個人,台下各派弟子,群情激動,憤不可當,雖有替掌門人報仇雪恨之心,
    卻沒有挺身一戰的膽氣!
    
      陸正平三戰三捷,大感欣慰,昂首闊步的走到台口,爽聲說道:「有意問津『
    迷魂塔』上秘圖的人,就請趁早上台一顯身手,不然……」
    
      「迷魂塔」乃是武學秘庫,神功奧府,不知瘋狂了武林中多少人,雖然較技台
    前屍骸堆積如山,後繼者仍然大有人在,無塵道長聞言,忽的運足餘力,挺身一躍
    而上。
    
      陸正平見狀,哈哈一笑,面冷心狠,喝道:「哼,就憑你還想捲土重來,簡直
    是做夢!」
    
      翻腕一掌,把無塵道長劈得連滾帶爬的摔了下去,動作乾淨利落之至。
    
      無塵摔得渾身奇痛徹骨鑽心,老淚滾滾如雨,卻敵不住通玄羽士馬宏達得到「
    迷魂塔」上秘圖的慾念,無塵道長剛剛摔落實地,他已接踵而起。
    
      陸正平冷冷的清嘯一聲,道:「在下做事,從來不厚此薄彼,你也給我滾下去
    吧!」
    
      當然,馬宏達的功力,和無塵在伯仲之間,逞強無用,自討苦吃,旋踵間便倒
    了下來。
    
      這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三鞭太歲屠人傑居然也振臂躍起,落得個傷重而倒。
    
      按理,武當、青城、塞北三派的掌門人,至此應該服輸認敗了,可是,「迷魂
    塔」上的秘圖太珍貴,他們似乎是只要有一口氣在,就不甘罷手息爭。
    
      不是嗎,武當派的掌門人,運氣一周後又挺身而上!
    
      青城派的掌門人,運氣一周後也挺身而上!
    
      塞北派掌門人,亦未例外,欲作困獸之鬥!
    
      不幸,他們都失敗啦,做了陸正平掌下敗將!
    
      可是,事到如今,三派掌門人依然心猶未甘!
    
      無塵道長強忍住全身纍纍傷痕,縱身撲上,被陸正平一掌打倒了!
    
      通玄羽士強忍住全身纍纍傷痕,縱身撲上,被陸正平一掌打倒了!
    
      三鞭太歲強忍全身纍纍傷痕,縱身撲上,也被陸正平打倒在地!
    
      武當、青城、塞北,三派掌門人,此時已是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形相至為狼
    狽,偶然眸光一接,黯然長歎,淒楚欲絕。
    
      儘管如此,他們依然準備作垂死掙扎。
    
      陸正平傲然卓立,面容肅穆,這時聲沉語重的說道:「你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會
    有今天吧,小俠我前此二失先機,受盡欺凌,不怕死儘管往上爬,看陸正平敢不敢
    把你們趕盡殺絕!」
    
      死亡的威脅,絲毫也沖不淡得到「迷魂塔」上秘圖的慾望,三派掌門人爬起來
    ,摔倒,摔倒,又爬起來,一次接一次的爬起來,結果又一次接一次的摔倒!
    
      他們失敗啦,失敗得很徹底,失敗得很慘!
    
      這時,三派掌門人僵挺挺地躺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陸正平靜靜的等待良久,他們動也不能動,台下的人群情沸騰,卻沒有人敢現
    身一戰,陸正平蹙眉一想,道:「怎麼樣?你們服不服氣?不服氣就快點上來,小
    俠我等得不耐!」
    
      無塵道長等三派掌門人,睜眼一望,慨然長歎,毫無動靜。
    
      無為、無憂、白衣秀士、笑面無常等各派高手,相顧無言,一動不動!
    
      衣冠塚前一片死寂,靜得可聞銀針落地之聲。
    
      陸正平忽然雙眸暴睜,橫掃全場而過,眸光所過之處,幾乎沒有一個人不低頭
    垂頸,不敢仰視。
    
      忽聽陸正平爽聲一笑,朗朗說道:「各位既然心服口服,衣冠塚較技之戰就此
    告一段落,『迷魂塔』上秘圖應歸小俠我……」
    
      「哼,你先別得意,打倒牛鼻子他們,算不得是英雄好漢,還有瘋和尚我呢!」
    
      陸正平猛回頭,見瘋和尚剛剛從夢鄉醒轉,伸手擦擦眼睛,起身伸伸懶腰,這
    才一步一步的向前踱來,當下好氣地說道:「哼,我還以為你已經睡死了呢,想死
    就遞招吧,在下敬陪到底!」
    
      聲冷氣壯,神色昂揚,直挺挺地往較技台中央一站,好似淵停嶽峙,八面威風
    ,不可一世。
    
      瘋和尚緩緩地踱至陸正平對面五尺許處,才停了下來,舉袖一揩嘴角油漬,裂
    嘴說道:「你小子臭美什麼?看打!」
    
      此人古怪透頂,口中喊打,他卻舉步緩緩走來,不曾出手進招。
    
      陸正平隨師十幾年,所學極博,見狀情知不妙,認為眼前瘋和尚的武功已至出
    神入化,無相無形的至高境界,眼前看似平靜,實則危如燃眉,一不小心就會招來
    殺身之禍,急忙閃身側躍,嚴陣以待。
    
      瘋和尚哇哇怪叫一聲,喝道:「想不你小子倒很識貨,真是難得的很!」
    
      話落招出,掌力如濤,排空呼嘯而出攻的是陸正平中盤三處要害。
    
      陸正平不敢怠慢,全力迎戰,招招都是神功絕技。
    
      二人惡戰三十回合,打得天昏地暗,直看得群豪目瞪口呆,分不出是誰勝誰負。
    
      論功力,陸正平服了「千年雪蓮」,生死玄關已通,似是略勝半籌,無如實戰
    經驗不足,在瘋和尚的無倫攻勢下,漸感手忙腳亂,敗象漸露。
    
      瘋和尚打得性起,身手飄忽,恍如電閃雷奔,出手進招之餘,嘿嘿笑道:「對
    付樓上的那個老東西,瘋和尚自信差一大截,對付你小子卻是綽綽有餘,不信咱們
    走著瞧!」
    
      陸正平見自己漸處下風,心中好不焦急,暗忖:「陸正平哪,陸正平!你報仇
    雪恨,重返師門,全在此一舉,只准成功,不准失敗!」
    
      一想到自己的父仇未雪,又兼被師父逐出九華門牆,心中就悲憤難當,也因而
    給了他一股極大的力量,在這一股強烈無比的生命力的衝擊下,他壯志凌雲,豪情
    大發,不顧一切的又戰三十回合,已扳回頹勢,爭得主動機會。
    
      先機一握,已勝半分,全力再戰五十合,已把瘋和尚逼在一角眼看就要失足墜
    下!
    
      瘋和尚不由得心驚膽戰,憤不欲生,咬牙切齒的道:「你小子好毒辣的手段,
    瘋和尚和你拚命啦!」
    
      振臂一抖,狂風大作,連人帶掌撞來。
    
      哪知,為時已晚,大錯已成,早在他發掌之初,陸正平早已撲了上去,蓬的一
    聲,人掌接實,瘋和尚震得原地疾轉三匝,終於滾下台去,陸正平頭腦一陣暈眩,
    也險些撲倒在地,兀自搖晃了好幾下,才算勉勉強強地拿穩馬步。
    
      瘋和尚、一向橫衝直闖,睥睨天下,今日掌下稱臣,情何以堪?挺身站起後,
    立時縱身而上,凌空撲擊。
    
      陸正平連戰皆捷,信心陡增,睹狀冷哼道:「哼,我看你簡直是不見棺材不流
    淚!想死就說話,小俠我不會不答應的!」
    
      雙掌一搓,掌出如刀,呼地猛劈過去。
    
      瘋和尚身在空中,震得翻了一個身,飄飄墜下。
    
      這次,傷得不輕,久久不見爬起身來。
    
      驀然,台下掀起一陣驚呼之聲,只見大雄寶殿上有一條白色人影箭射出來。
    
      來人身輕似燕,翻屋越脊,如履平地,瞬間已越過大雄寶殿,到達衣冠塚右側
    的屋頂上,陸正平揚目一望,認得是謝梅吟,心說:「這丫頭功力高不可測,千萬
    別來找麻煩,否則,我可萬萬不是她的敵手!」
    
      怕她現身較技,偏偏,她真的姍姍而來,眨眼工夫,已至屋沿邊上,準備一躍
    而下。
    
      適在此時,凌空飛來一條灰色人影,說道:「姑娘快請止步,老奴宋平在此!」
    
      說話之初,似是很遠,話音一落,人已立在謝梅吟側後,輕功之高,令人咋舌
    心驚!
    
      謝梅吟狠狠的瞪了陸正平一眼,頭也不回的說道:「你回去吧,姑娘看他不順
    眼,下去揍他一頓就走!」
    
      也不管老奴宋平反應如何,縱身躍起好像萍飄絮蕩的落在地上,塵不飛,土不
    揚,面不改色,曼妙至極!
    
      宋平吃了一驚,忙接踵而下。
    
      陸正平這才看清他的面貌,但見宋平六十上下年紀,臉色清瘦紅潤,雙目精光
    湛湛,一舉一動,豪邁沉穩,顯然是武林高手無疑。
    
      群豪一望宋平,皆面帶驚容,有不少人笑臉相迎,爭相行禮。
    
      無塵道長這時剛剛勉力爬起身來,行禮說道:「啊,是枯籐叟宋平,宋大俠多
    年來一直不履江湖,不知下落何方,武林同道至為懸念,今天巧會,真乃三生之幸
    !」
    
      枯籐叟宋平一振手中枯籐仗,哈哈笑道:「道兄好敏銳的目光,想不到多年不
    見,還認識宋某人,真正難得,今日此來,一來陪我家小主人遊戲江湖,二來順便
    向天下英雄問候。」
    
      話完,抱拳環施一禮,扭頭畢恭畢敬的對謝梅吟說道:「姑娘,咱們快走吧,
    要是老主人怪罪下來,老奴擔當不起,臨行前夕,他老人家一再交代,不准越過大
    雄寶殿,因為……」
    
      謝梅吟想了想,聲若銀鈴似的說:「好吧,叫你在這座破廟後面等,你偏偏要
    跑進來,真討厭死啦,人家玩的一點也不痛快!」
    
      揚目幽怨的望望騎樓,擰身上房,越屋而去。
    
      枯籐叟宋平再度抱拳環施一禮,接踵躍起,瞬間人蹤兩杳。
    
      這二人來的神秘,去的突兀,群豪怎麼也想不透那白衣姑娘是何來歷?
    
      陸正平志在「迷魂塔」上秘圖,無暇思考這些,見群豪久久無人挺身再戰,扭
    頭就向無敵老人衣冠塚前石碑後面的暗門走去。
    
      剛剛繞過墓碑,忽聞一個清脆森冷的聲音叱道:「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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