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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鳳朝陽刀

                     【第一百五十九章】 
    
        領受三師叔之命,率先趕奔龍宮的武鳳樓,也是乘船逆水而上。 
     
      船行七日,到達九江。 
     
      棄舟登岸後,武鳳樓來到了甘棠湖畔的望湖樓。 
     
      武鳳樓和魏銀屏歷經劫難,閱盡滄桑,月圓花好的第一夜,就是在此度過的。 
     
      魏銀屏的詐死真相他是知道了,魏銀屏給他生下女兒小燕子,也被索夢雄、胡眉夫 
    妻二人送到黃蓋峰上的黃葉觀。 
     
      目前,武鳳樓再關心愛妻的生死,但他身為先天無極派掌門,為了大局,他不得不 
    先來營救有大恩於他的冉興之獨子冉伯常。 
     
      時雖入冬,江南天暖,碧波漣漪,尚留秋跡,自和北方不同。 
     
      武鳳樓觸景自言自語道:「江南春早,北國春遲之詞常見……」 
     
      身後忽然有人接口道:「北地雪花早六出,南方草木尚盎然。」 
     
      武鳳樓心中一動,暗忖:這人不光與我的想法相同,並且文思敏捷,兩句話的對仗 
    也極工整,並且很有意思和我攀談。 
     
      轉身注白,那接話者竟是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的綠衣美少。仔細看時,只見他身穿 
    蔥綠色大衫,下著墨綠色長褲,腳登一雙粉底皂靴。風度翩翩,俊秀儒雅,正從思賢橋 
    上緩緩走來。 
     
      仔細再看,更覺對方面如美玉,唇似丹朱,彎彎的兩道秀眉,覆蓋著一雙星目,身 
    材纖細,飄然如仙,是個極為俊美的青年。 
     
      武鳳樓的心驀地一顫。隨著一顫之後,他的兩眼濕潤了,心也飄向長城腳下的青龍 
    橋。 
     
      因為武鳳樓在看清眼前綠衣美少的一剎間,竟把他當成了遼東奇女多玉嬌,對方不 
    論穿著、服色、長相,都和保定大悲閣前的多玉嬌一模一樣。 
     
      武鳳樓對自己不得已而辜負多玉嬌,致使多玉嬌叛國逆兄,背離故土,形單影隻, 
    隱匿在青龍橋畔,他時刻都在抱愧和內疚。 
     
      因此,乍見這綠衣美少,竟不覺失態了。 
     
      綠衣美少不無關切地問:「觀兄詞色,此處當系舊地重遊?」 
     
      武鳳樓強顏笑說:「多謝兄台關照,小弟確實是舊地重遊。」 
     
      美少極為誠懇道:「請恕小弟交淺言深,以兄之堂堂偉軀、凜凜儀表,准系當代武 
    林之奇才,似乎不該傷心人別有懷抱。」 
     
      武鳳樓暗慚自己失態,無奈托詞說:「小弟只是略有所感罷了。」 
     
      綠衣美少乘機抱拳相邀請:「相見即是有緣,弟請兄共飲三杯!」 
     
      如按武鳳樓以往的為人和持重,絕不會輕易跟一個陌生人共飲或建交。壞就壞在綠 
    衣美少不光面容極為酷似多玉嬌,就連穿著、服色、神情上,無一不跟大悲閣前的多玉 
    嬌近似。 
     
      可能是愛屋及烏在作怪,武鳳樓竟然點頭應允,相偕舉步了。 
     
      二人登上了天花樓。 
     
      綠衣美少搶先交給堂倌一錠銀子,說:「菜要精美酒要醇,剩下的銀子全歸你,先 
    給泡一壺尚好茶水。」並指定靠西窗的那張桌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綠衣美少交出的這錠銀子,是足色足稱的十兩官寶。按當時的價 
    錢,二人不管挑什麼美酒佳餚,最少也能剩下一大半。一半就是五兩,最起碼夠五口之 
    家吃喝兩個月。 
     
      揮退堂倌,綠衣美少暫不互通名姓,挽起武鳳樓的臂膀,來到窗下指點道:「此樓 
    東臨南門湖,西濱甘棠湖,南對娘娘殿,北倚煙水亭。憑欄可眺湖光山色,勝過宋江那 
    廝專去的潯陽樓。」 
     
      武鳳樓看他樂得眉飛色舞,自己也不由灑脫了許多,失口問道:「這座樓六角三層 
    ,飛簷畫棟,不知因何取名天花樓?」 
     
      綠衣美少道:「此樓乃娘娘廟之產業,娘娘廟舊名天花宮。」 
     
      武鳳樓撲哧一笑,說道:「原來兄台是想把我引進女兒國。」 
     
      言者實無心,聽者確有意。綠衣美少的臉龐上,飛滿了紅霞。 
     
      適巧一位黑衣壯漢登上樓來,一眼瞧見綠衣美少,面色一喜。 
     
      綠衣美少反倒臉色一變,一聲沒響,就拋下武鳳樓,迎了上去。 
     
      黑衣壯漢單膝點地行過禮,站直身軀垂手道:「師爺去過承天院!」 
     
      綠衣美少口中的「知道了」三字沒吐完,就揮手斥退黑衣大漢。 
     
      武鳳樓雖感奇怪,但未在意。 
     
      經此一來,綠衣美少在詞色上,反倒不如湖畔初見時自然。 
     
      武鳳樓這才心中動了動。送上來的酒菜,既時鮮又精美,酒還是一小罈陳年女兒紅 
    。 
     
      綠衣美少似乎酒量極豪,不住地頻頻舉杯勸飲,並且酒到杯乾。 
     
      武鳳樓更加對他莫測高深了。一小罈女兒紅快要見底,本就美如少女的少年,越發 
    顯得眼波如水,面如桃花,唇如血染,梨渦隱現,更加不像七尺男兒。 
     
      武鳳樓為人忠實,最不肯窺人隱私,以手捂杯,執意不願再飲。 
     
      對方堅決非喝不可,並探臂拿開武鳳樓捂在酒杯上的那隻手。兩手乍然相觸,武鳳 
    樓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異溫馨和美妙感覺。 
     
      饒讓武鳳樓這樣的鐵血男兒,也被綠衣美少那隻手吸住了目光。 
     
      那隻手不光纖巧白嫩,晶瑩細膩,並且五指細長,根根如脂似玉。 
     
      武鳳樓剛想問對方名姓,被綠衣美少揮手斥退的黑衣大漢,又一次急匆匆地登上樓 
    來。 
     
      綠衣美少極不情願地歎氣道:「與兄同飲,心舒情暢,偏偏這些蠢物一再前來干擾 
    。小弟只好暫退,懇請明日此時此地重會。」 
     
      殷殷致意,依依惜別,方才隨在黑衣大漢的身後下樓而去。 
     
      目送至今不知姓名的對方下樓後,武鳳樓自然不肯獨飲。喚過那年輕的堂倌,莫名 
    其妙也預交一錠十兩的官寶,方才離開。 
     
      剛剛下得樓來,突然瞥見一個年近花甲、身材枯瘦的灰衣老人,正隱身在一家雜貨 
    店內,睜著兩隻茫然的眼睛看自己。 
     
      要說武鳳樓剛才對多玉嬌是抱愧和內疚,如今對這灰衣老人該說是罪無可贖。 
     
      原來,雜貨店內的灰衣老人,就是武鳳樓在本派週年大典前夕,為追蹤峨嵋少主司 
    徒朗和七步追魂冷鐵心二人,在歐陽寺中見到的四空大師。如今不同的是,四空大師竟 
    改回了俗家裝束。 
     
      四空大師俗名高惠仁,是武鳳樓亡父漸江巡撫武伯衡手下的文案師爺。武大人被害 
    身死後,他挺身而出代為遣散家人,並九死一生地護送武鳳樓的母親去金華娘家,一片 
    忠貞,節烈無雙。後來看破紅塵,削髮出家,自取法號四空,意思是四大皆空,還幾乎 
    被峨嵋少主司徒明殺死。當時,武鳳樓迫於本派百年大典在即,不得不返回嵩山黃葉觀 
    ,去接任掌門之位。後來雖曾一度憶及,終沒再去看望他。如今,不知為何改變了裝束 
    。 
     
      四空大師可沒這樣想,也無怪罪武鳳樓的意思,反倒一把扯住武鳳樓的衣袖,將他 
    帶入這家雜貨店的帳房內。 
     
      喘著粗氣說:「佛祖有靈,保佑老衲意外見到公子,先師慧真的這幅蘇學士長卷, 
    可以無憂了。」 
     
      沒有人比武鳳樓對這件事情更清楚,因為他曾親眼目睹鬼刀司徒聖向慧真和尚逼索 
    這幅盜自大內的蘇東坡真跡,並親眼看到慧真大師為保護這幅真跡而死在峨嵋少主司徒 
    明的玄陰毒指下。 
     
      四空大師合什垂淚道:「先師為它而送命,老衲為這幅真跡而到處逃亡。請公子將 
    它帶走,交給賈佛西學士,以了先師之願。」 
     
      武鳳樓歎道:「按說,大師手中這幅蘇東坡在北宋元祜六年充任穎州知府時,為應 
    開封劉季孫之請,用正、草、行三種字體寫成的『醉翁亭記』長卷,確實珍貴無比。再 
    加卷末又有趙孟煩、宋廣、沈周、吳寬等歷代名家的跋尾贊敘,復經我朝嘉靖年間首輔 
    宰相張居正珍藏,其價值無法估計。讓我奇怪的是,垂涎它的兩個人鬼刀司徒聖、峨嵋 
    少主司徒明業已死去多年,還有誰知道這件隱秘?又有誰能找到你?莫非仍是峨嵋派的 
    人?」 
     
      四空大師道:「開始我也這樣想,可現在明明有人找到承天院。」 
     
      入耳「承天院」三字,武鳳樓馬上就想到了那位綠衣美少年。 
     
      是他,八成是他,剛才那個黑衣大漢當著自己,就親口向他稟報,並親口說有一個 
    師爺進入了承天院,可惜當時自己沒在意。 
     
      四空大師早年是個不第秀才,後蒙武鳳樓之父聘為文案師爺,出家後又隨慧貞法師 
    學了些拳腳。雖然夠不上談武功二字,但經驗閱歷卻頗豐富。否則,也不敢身藏異物而 
    浪跡各地,自會看出武鳳樓的神情有異。 
     
      他低聲說:「承天院現名能仁寺,原建於南朝梁武帝年間,後由大唐高僧白雲端擴 
    建。本朝弘治二年改名能仁寺,內有大雄寶殿、金剛殿、鐵佛殿、左右禪房、藏經樓, 
    這些統統不足為奇。」 
     
      喘了一口氣說:「奇就奇在寺內還有大勝塔、雙陽橋、飛來石船、雨穿石、冰山、 
    雪洞、海爾泉七景,我才改裝住此的。」 
     
      武鳳樓靈機一動,說:「大師,你是想『大隱於朝』,對不對?」 
     
      四空大師長歎道:「還是公子智慧高,一聽就窺知老衲的用意。」 
     
      武鳳樓問:「大師住此多久了?」四空大師說:「來此已歷三年,一向風平浪靜。 
    三天前,我發現有三個可疑之人,幾乎輪流不斷地膩在寺內和附近一帶。確切點,該算 
    兩個半。」 
     
      為防武鳳樓聽不懂,他解釋說:「因為其中一個人去得少。」 
     
      武鳳樓單刀直入地問:「可是一位綠衣俊美文雅的少年人?」 
     
      這回,四空大師驚異了。 
     
      武鳳樓也忙著解釋道:「我不光見過這位綠衣美少,剛才還杯酒歡敘在一起,除去 
    不知姓名外,其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接著又說:「大師可能反綴黑衣大漢來到此地。否則,我們碰不上,這也算是不幸 
    之中的大幸了。咱們還是快回能仁寺。」 
     
      有武鳳樓這位先天無極派掌門人撐腰,四空大師的膽子大多了。 
     
      武鳳樓跟隨四空大師來到能仁寺,業已晚炊四起,萬家燈火。 
     
      武鳳樓眼尖,不需遊目閃顧,早瞥見那個黑衣大漢正遠遠斜靠在一棵高大的銀杏樹 
    上,似在盯梢,幸好沒有看清武鳳樓。 
     
      四空大師高惠仁,陪同武鳳樓進入能仁寺,穿過兩個月亮門,來到自己所住的靜室 
    ,點燃燭火,又為武鳳樓泡上了茶水。 
     
      武鳳樓說:「大師,據鳳樓所知,鬼刀司徒聖和峨嵋少主司徒明,當初起意劫奪這 
    幅真跡,是想賄賂河南巡撫劉子固。」 
     
      四空大師接口說:「公子說的是,劉子固是當年劉季孫的後人。」 
     
      武。鳳樓微感奇怪道:「正因如此,我才大有懷疑。這幅真跡再為珍貴,渴望得到 
    它的只有三種人,一是原來收藏過它的劉季孫、張居正兩家後人,二是附庸風雅的顯宦 
    富商巨賈,三是當代的書畫名人和鑒賞家。但刀頭舐血的江湖人要它何用?」 
     
      略遲片刻,皺眉道:「原先峨嵋派搶奪它,是想鋪平在河南設立分舵的道路,最多 
    也不過將它奉獻給武清侯劉國瑞。如今……」 
     
      四空大師忽然一站,說:「不是公子一再提醒,老衲險些忘了。嘉靖年間的首輔宰 
    相張居正的後人,當朝左都御史張文奎正巡按九江。」 
     
      武鳳樓靈機一動,急問道:「大師可知現任九江知府者為誰?」 
     
      四空大師答道:「老衲雖改裝隱身在此多年,平日只是替本寺抄寫經卷,從不接近 
    官府,是以不知道現任九江知府是誰。」 
     
      武鳳樓問:「大師,本寺僧眾,有多少人知道你原來的身份?」 
     
      四空大師道:「本寺方丈慧悟是老衲師叔,知客僧悟廣是老衲的師弟。所以,老衲 
    才敢改裝隱身在此,不致被外人發現。」 
     
      武鳳樓當機立斷,說:「請大師稟明方丈,立即換回僧裝,混出此寺,連夜到本城 
    另一寺院掛單暫住,後事由我代為相機處理。」 
     
      四空大師按照武鳳樓的吩咐,先去稟明方丈慧悟,然後脫去俗裝,剃落頭髮,換回 
    僧衣,並從隱秘處掏出那幅蘇學士真跡。 
     
      武鳳樓先將真跡藏在身上,又從後角門護送走了四空大師,再次回到靜室,脫下自 
    己的衣服,換上四空大師那身俗裝。 
     
      武鳳樓所以這樣做,不外是想弄清綠衣美少這批人是何方神聖,與本派是友是敵, 
    最主要的是想查證此事是否仍與峨嵋派有關。收拾好一切,靜坐床上調息。 
     
      三更過後,武鳳樓推門而出。 
     
      驀地一人,捷如靈猿,飛撲而上,一溜刀芒,扎向武鳳樓軟肋。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身法輕靈,刀招狠辣。若不是武鳳樓藝臻絕頂,應變神速, 
    絕對閃避不開暗中偷襲的這凶狠一刀。 
     
      武鳳樓念在佛門靜地,不肯濺血殺人,就地一個大迴旋,先讓那口寒芒森森的鬼頭 
    刀貼肋扎空,然後,一掌拍在那人的肩頭上。打得那人一聲悶哼,身軀打著旋地摔出兩 
    丈多遠,落地後忍疼彈起,想是嘗到了厲害,一頭扎進了竹叢,亡魂喪膽地逃走了;武 
    鳳樓為想查看對方在能仁寺伏下幾根暗樁,故不忙著離開。 
     
      他剛剛走下雙陽橋,陡從橋下飛出一人,電閃撲上,一刀扎向武鳳樓腦後玉枕穴。 
     
      武鳳樓恨他出刀太毒,決心重創示警,身化幼鶴斜飛,先使一刀扎空,然後立掌如 
    刀,切在身後偷襲者的握刀手腕上。 
     
      疼的那人慘叫一聲,手中刀噹啷落地,顯見腕骨粉碎了。 
     
      目視那人拚命竄向冰山方向,武鳳樓反而走回靜室,自去睡覺。 
     
      冬日天短,瞬息近午。 
     
      武鳳樓再次登上天花樓,昨天剛結識的那位綠衣美少早到了。 
     
      所不同的是,他把蔥綠色外衣換成了藕荷色,墨綠色長褲換成了月白色,更顯得發 
    黑如墨,面白如玉,風度翩翩,光華照人。 
     
      看得武鳳樓微微一呆。 
     
      那位美少眸光暗轉,唇邊隱笑,快步迎上前來,挽住武鳳樓的手臂,埋怨道:「你 
    答應我的,今日此時此地重會,竟然遲到了現在。」 
     
      武鳳樓心中暗忖:剛剛萍水相逢,連姓名都未互通的生朋友,隨口一句鬼都不會認 
    真的相約,他竟會這般認真,豈非怪事!那美少更加挽緊武鳳樓的手臂,說:「你累我 
    憨等倆時辰,我罰你陪我逛兩天,還得罰你去和兩位朋友見見面。」 
     
      話畢,霸王硬上弓地拉著就走。 
     
      武鳳樓本待不去,但他既不能撒手不管四空大師那件事,又想弄清這位生朋友的出 
    身背景,最少也得證實這中間是否牽扯上峨嵋派。 
     
      基於此因,他就趁坡而下了。 
     
      二人相偕下樓。 
     
      昨天兩次登上天花樓的黑衣壯漢,手牽一紅一白兩匹神駿高大的良駒,站立在大街 
    的對面,似早就在等候他們二人了。 
     
      來到切近,武鳳樓更暗暗稱讚兩匹馬的神駿。紅馬紅如胭脂,宛如血染;白馬白如 
    瑞雪,賽如銀鑄。等閒人家,哪能有此良馬!武鳳樓更想近一步窺探了。 
     
      美少年自接紅馬胭脂虎,示意黑衣大漢,把白馬韁繩交給武鳳樓。 
     
      二人同時飛身上馬,美少年縱馬在前引路,武鳳樓催馬隨後。 
     
      武鳳樓認為美少年帶自己去的地方,不是武林世家的府第,就是黑道大豪的巨宅, 
    自己也作好了動嘴、動手的一切準備。 
     
      豈知大為謬然!美少年騎馬足足穿越了大半個江州,街道越走越窄狹,拐過了兩三 
    條小巷,小巷越拐越幽深,最後停在了一座小門前。 
     
      武鳳樓閃目一看,這裡既不像武林世家府第,也不似黑道大豪巨宅,像是一戶人家 
    ,卻又不像一般的住戶人家,心中暗暗奇怪。 
     
      美少年首先下馬,武鳳樓隨後跳落。 
     
      奇怪的是,兩匹馬自動調頭就走,宛如不斷來過這裡一樣。 
     
      美少年重新挽起武鳳樓的手臂,登上有限的幾道台階,舉起自己的右手,啪,啪啪 
    ,敲了一短、兩長三下門。 
     
      兩扇緊閉的小門開了。 
     
      門內探出來的,竟是一張艷如桃花的俏麗粉面,眨著嫵媚誘人的大眼睛,嬌聲滴滴 
    地向美少年招呼了一聲:「大少爺快請進!」 
     
      武鳳樓從小在杭州長大,雖沒曾耳濡目染,也能看出這是什麼所在。 
     
      可笑他縱橫江湖、刀頭舐血多年,什麼樣的惡仗也打過,什麼樣的龍潭虎穴也闖過 
    ,唯獨這衣香鬢影、依紅偎翠的銷魂花窟沒來過。 
     
      開門的這位少婦,最大不過二十三四歲,腰細乳豐,肩削臀肥,美目流盼,蕩氣盎 
    然,嬌軀軟柔,勾人魂魄,確係絕代尤物。 
     
      武鳳樓心想:這位大少爺也真夠風流的,竟把自己帶到這個要命的地方來,見這種 
    俏麗嫵媚、專能要人老命的要命女人。 
     
      更要命的是,美少年一把將那俏麗少婦扯近武鳳樓的懷前,說:「這位美貌嬌娘姓 
    花,芳名花艷雲,是我介紹給你的第一位朋友。」 
     
      美少年的話音未落,嬌媚的花艷雲,陡地伸出兩條白嫩粉臂,宛如兩條靈巧的青蛇 
    ,環向武鳳樓的脖子,並大膽地送上了香唇。 
     
      說來也奇,美少年明明看到花艷雲的粉臂像似環住了武鳳樓的脖子,也明明看到花 
    艷雲的香唇像似觸著了武鳳樓的臉腮,想不到武鳳樓竟輕巧地閃向了一邊。 
     
      武鳳樓的這驀地一閃,不僅閃得美少年雙目暴睜,眸光一亮,也閃得俏麗少婦眼花 
    繚亂,顫立不穩,並還久久地盯著武鳳樓。 
     
      沉寂了半晌之後,美少年顫呼:「你一招『巧脫袈裟』!」 
     
      俏麗少婦也出自內心的一聲:「好男兒!」柔腰輕扭,頭前帶路。 
     
      穿過一座敞廳,經由左側耳門,來到一座跨院——一座寂靜的跨院。 
     
      入眼花木扶疏,景色極為宜人。 
     
      三人踏著青石小徑,來到一座精舍門前,入耳一片銀鈴般的笑語聲。 
     
      武鳳樓若不是懷有目的,拼著令美少年難堪,也勢非甩袖而去不可。如今,只好隨 
    遇而安地跟在美少年和俏麗少婦身後入內。 
     
      美少年置屋中其他四五個美艷少女於不顧,單把他扯到一位白衣少女面前,道:「 
    兄台,這位是我介紹給你的第二個朋友。」 
     
      白衣少女嫣然一笑,櫻唇微綻,輕輕吐出:「花麗雲見過兩位公子!」 
     
      「花麗雲!」好個清新響亮的名字。 
     
      武鳳樓只瞥了白衣少女一眼,就驚訝她人比芳名還要美,她身段的婀娜,臉蛋的俏 
    麗,眉目之清秀,固不待言,最難得是她肌膚如雪,凝脂凍玉,伸出的皓腕竟和身上的 
    白衣渾成一色。加上嫵媚天生,宜喜宜嗔的嬌羞怯態,鐵石心腸如武鳳樓,乍然入目, 
    也不禁為之怦然心顫。 
     
      看得美少年眉頭悒結,目光轉默。 
     
      其實,武鳳樓既不是驚艷動心,更不是貪色迷性。他只宛如碰到一具雕刻精美的玉 
    石,看到一幅力透紙背的字畫,而引起的悠然神馳。 
     
      片刻未到,美少年轉默的目光明亮了,悒結的眉頭舒展了。 
     
      因為此時的武鳳樓高踞客座,除去淺呷香茶,早又目不邪視了。 
     
      俏麗少婦先是格格嬌笑,後偎美少年懷中,藉機湊近他的耳根,悄聲道:「美色環 
    繞,群雌爭粥,他竟能目不邪視,淺嘗香茶,古之坐懷不亂柳下惠不過如此,真不愧美 
    如子都,心如鐵石的好男兒。」 
     
      美少年眸光一轉,低聲說:「我先用酒灌醉他,然後你上他的床如何?」俏麗少婦 
    低低道:「別吊我的胃口了。」 
     
      美少年雙目一瞪,悄聲說:「要是真的呢?」 
     
      俏麗少婦閉上妙目,道:「不光我不配,你也絕對不會發善心!」 
     
      美少年一把推開俏麗少婦,慨指白衣少女下令道:「花麗雲,只要你肯洗手束圍裙 
    ,親自下廚房,我保你今夕得配良人。」 
     
      憑武鳳樓的眼力,此處再是煙花妓院,他還是能一眼瞧出,白衣少女仍是雲英未破 
    身,未必肯接受美少年這等露骨的命令。 
     
      要命的是,花麗雲不光嬌滴滴地吐出一句「謝謝大少爺」,並在臨出精舍之前,還 
    回眸深深地投給武鳳樓一瞥多情的目光。武鳳樓心中一驚,原想拂袖而去,終因沒有弄 
    清美少的出身來歷,是否和峨嵋派有關,不肯功虧一簣而咬緊牙關忍下了。 
     
      桌面上點起兩支紅色巨燭,花麗雲親手烹調的菜餚真精美,供奔走的是俏麗少婦花 
    艷雲。 
     
      武鳳樓注目桌面,只見擺上有:金華火腿,鎮江餚肉,白切肥雞,鹽水河蝦,金針 
    南片,油燜芹菜,涼拌黃瓜,水晶嫩藕。 
     
      沒等武鳳樓稱讚出口,俏麗少婦又親手端上紅燒鹿尾、酒燜狼爪、蔥爆野難、清蒸 
    熊掌。 
     
      最後,上來一大盆三鮮鴿子湯。 
     
      美少年入座鼓掌咂嘴說:「睹此美餚佳饌,我真該把『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 
    幾回聞』,改成為『人間哪得幾回吃』了。」 
     
      纖巧的身影閃處,花麗雲親手捧著紅、綠、紫、黃四色美酒,飄然貼近桌前,嫣然 
    道:「酒分四色,人共四位,任取其一。」 
     
      美少年恃才傲物,連忙阻止道:「且慢!今晚,是二小姐的大喜日子,親手烹調精 
    餚,親手捧來四色美酒,理應出些花樣才好。」 
     
      座上只俏麗少婦自幼失情,不識文字,怕丟顏面,想要阻止。美少年早伸手抓過一 
    瓶玫瑰綠酒道:「我平素喜穿綠色,也讀過白居易的、『傾如竹葉盈樽綠』,這瓶酒歸 
    我了。」拔塞倒了一杯。 
     
      一聽還得先說詩句後拿酒,俏麗少婦花艷雲的神情更慌了。花麗雲生性乖巧,本身 
    雖無多高的文化,卻能靈機一動,拿手搶過那瓶色如紫玉的葡萄酒,輕吟一句:「葡萄 
    美酒夜光懷。」 
     
      一見連花麗雲都過了關,花艷雲的花容變色了,急得直想掉眼淚。 
     
      武鳳樓懷有一顆異常忠厚的慈悲心腸,心中一軟,憐念頓生,故意將面前的牙箸碰 
    落桌下,然後用腳勾了花艷雲的纖足一下。 
     
      煙花妓女花艷雲早暗中傾心武鳳樓,武鳳樓不伸腳示意,她也會自動彎腰替武鳳樓 
    去拾牙箸,何況她也有一顆冷瓏之心!誠心想替花艷雲遮羞的武鳳樓,趁花艷雲彎腰代 
    拾牙箸之機,一面連說:「不敢當,實在不敢當!」乘彎腰去接牙箸之機,湊近她耳邊 
    說:「小糟酒滴珍珠紅。」並把她的手腕握了一下。 
     
      誰都知道,武鳳樓不是一個貪色輕薄人,他之所以如此,是想讓花艷雲記清、記牢 
    ,大膽地說出,並無絲毫其他用意。 
     
      想不到暗對武鳳樓傾心愛慕的花艷雲,被他這一握之下,如觸電流,恨不能投懷送 
    抱,暗度丁香,一償自己的內心私願。 
     
      武鳳樓伸手拿過黃色玉液美酒,脫口吟了一句詩聖杜甫的「鵝兒黃似酒」,然後又 
    念了一句白樂天的「玉液黃金扈」。 
     
      花艷雲為怕別人看出破綻,故作沉思不出,也不拿最後那瓶酒。 
     
      名雖同院姐妹,實則同行是冤家的花麗雲,誠心想看她的笑話,催道:「大姐快拿 
    呀,小妹的酒都斟上了,隨便說一句嘛!」 
     
      美少年也打蛇隨棍上:「花大姐,莫不成你還想要退席嗎?」 
     
      花艷雲還是沉思不語。 
     
      花麗雲唉喲了一聲,道:「俗話說,慢工出巧匹,沉思出佳句呀!」 
     
      花艷雲這才探腕取過狀元紅酒,說出那句「小糟酒滴珍珠紅」來。 
     
      美少年先是愕然一怔,半天才脫口一聲:「好詩,真是好詩!」 
     
      花麗雲瞟了武鳳樓一眼,舉杯勸飲了。 
     
      四人的這席酒,直吃到日薄西山,晚霞滿天之後,方才散席。 
     
      冬天晝短,轉眼已是萬家燈火。 
     
      美少年親手斟了一杯茶,捧給高踞客座的武鳳樓。 
     
      花麗雲為怕武鳳樓不喝,故意向武鳳樓問道:「剛才大姐那句『小糟酒滴珍珠紅』 
    ,賤妾不知出在何處?請公子不吝賜教!」 
     
      武鳳樓一來不善弄假,又怕花麗雲一口揭破,假作一時想它不起,訕訕地端起了茶 
    杯。 
     
      花麗雲沒再向下問。 
     
      美少年的眸光一連轉了好幾轉,人也馬上變得煩燥不安起來。俏麗少婦心念電轉, 
    故意問武鳳樓:「不知公子肯將姓名見賜否?」 
     
      武鳳樓坦白答出:「在下辛艮,祖籍浙江金華鄉下。」 
     
      促使美少年不得不雙手高拱說:「小弟江中鶴,世居此地。」 
     
      武鳳樓真怕江中鶴硬把自己往家裡讓,耽誤自己的大事,連忙站起告辭道:「多謝 
    江兄相邀,更謝兩位姑娘款待,辛某告退了。」江中鶴倒未阻止,反是那位花麗雲,聽 
    罷急得一伸素手,緊緊抓住武鳳樓的一隻衣袖,連忙說:「不能走,不准走!」急得連 
    眼圈都紅了。 
     
      武鳳樓心中一愣,正猜不透花麗雲為什麼會急成這般模樣。花艷雲就勢把武鳳樓拉 
    進內間,問:「來我們這種地方,辛公子可是第一次?」 
     
      武鳳樓點點頭。 
     
      花艷雲說:「這就怪不得了。」 
     
      武鳳樓忙問其故。 
     
      花艷雲解釋說:「麗雲是沒有接過客的清倌人,公子大概不知道。」 
     
      武鳳樓不肯說謊道:「我能看得出。」 
     
      花艷雲說:「今天可是麗雲洗手束圍裙,親自下廚烹調的菜餚。」 
     
      武鳳樓:「不錯。」 
     
      花艷雲跟著追問一句:「大少爺可向麗雲說過,『只要你肯洗手束圍裙,親自下廚 
    房,我包你今夕得配良人』這句話?」 
     
      武鳳樓有八分明白了。 
     
      花艷雲接著說:「大少爺親自給你們撮合,讓你給麗雲點紅燭,你又沒有不答應。 
    麗雲親手烹調的菜餚,你也一聲不響地全吃了,紅燭都快燒到一半了,最後你想抬腿走 
    ,哪有這麼來逛妓院的?」 
     
      武鳳樓雖恨自己為想查證隱秘,結果弄巧成拙,但還是沒有放在心上,道:「怪只 
    怪我一事不懂一事迷,還請花二小姐多原諒。」 
     
      花艷雲頭搖得跟貨郎鼓一樣,道:「辛公子說得好輕鬆。可憐妓女也是人,這跟大 
    閨女嫁人沒兩樣。妓女也特別重視這頭一次,如能碰上一個稱心如意人,準能蕩氣迴腸 
    一輩子。所以,自從春秋戰國管仲創辦妓女院,到如今還沒有一次點過紅燭不入洞房的 
    ——除非你忍心拔刀殺了花麗雲。」武鳳樓這才暗暗叫苦,跺腳道:「我絕對不能幹這 
    種荒唐事!」 
     
      花艷雲用異樣的眸光盯了一眼武鳳樓,軟塌塌地丟出—句:「面對花麗雲這種世上 
    少見的玉美人,辛公子真能一點不動心?」 
     
      武鳳樓為防花麗雲聽去難堪,只好把嘴湊近一些,說:「辛某不惜以任何方式向二 
    小姐請罪,但我絕對不肯這樣的荒唐。」 
     
      暗中早把一粒藥丸含在口內的花艷雲,借武鳳樓最後那個荒唐的唐字是開口音,乘 
    機將俏臉一轉,閃電般把她那根溫香滑潤的舌頭度入武鳳樓的口內。 
     
      武鳳樓臉色一變。 
     
      花艷雲的舌頭早一滑而出,並壓低聲音說了句:「快嚥下解藥!」 
     
      以武鳳樓的江湖歷練,入耳即可聽出花艷雲的話音誠懇無欺,入目又是一張惶恐情 
    急的俏臉。本打算吞嚥下去,終因身在險地,不明真相,故意裝作一直脖子嚥下去,其 
    實卻將它壓在了舌下。 
     
      花艷雲見武鳳樓這樣相信她,如不是外間有人,她幾乎喜極而泣,百忙中只說:「 
    賤妾知你是武掌門,此處是蜂美人的產業。」 
     
      此時,內間尚未燃上燭火。 
     
      驀地,一條纖巧苗條倩影,極為輕靈曼沙地閃到兩人的身前。 
     
      花艷雲就勢將武鳳樓推給那條纖巧苗條的身影,伸手掏出火折子,點燃上燭火,臨 
    出內室,還酸溜溜地說:「春宵一刻值千金。」 
     
      武鳳樓從花艷雲的口中,得悉此處是蜂美人花香妹的暗舵秘窟。從艷雲麗雲皆姓花 
    上來判斷,二女必是蜂美人的養女無疑。從而,聯想到蛇蜂二女和四如狂徒屠四如的關 
    係,再從三湘七澤總瓢把子聯想到無情劍冷酷心,武鳳樓暗暗心驚,也決定今晚不走了 
    。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銷魂。 
     
      武鳳樓重新注目花麗雲,更覺得江中鶴沒說錯她。的確是風華絕代,俏麗無雙,遠 
    山般的黛眉,懸膽般的瑤鼻,猩紅般的櫻唇,瑩玉般的肌膚。尤其是那雙美眸,清轍深 
    遠,波光流動,引人遐思。 
     
      時已入冬,夜涼如水。花麗雲衣衫單薄,弱不禁風,嬌軀偎入武鳳樓的懷前,微微 
    抖顫,顫得動人,顫得醉人,也顫得要人性命。 
     
      武鳳樓忽然明白了,這是一個香艷迷人的溫柔陷阱。 
     
      替自己專門挖掘這座溫柔陷阱的人,不僅僅想要他武鳳樓的這條命,還想毀掉他武 
    鳳樓的一生清白,值得自己鬥鬥他。 
     
      要說武鳳樓也真夠膽大狂傲的,雖知花麗雲在剛才那杯茶中下了媚藥,愣敢不吞服 
    解藥,決心憑自己的定力來周旋,直到幕後那位主持人出場。 
     
      決心既下,假意說了一聲:「好熱!」並用內力逼出來一頭汗水。花麗雲玉齒一錯 
    ,芳心一狠,一張如花嬌靨頓時羞成了大紅布,伸出兩隻素手,顫抖得異常厲害,想替 
    武鳳樓解脫衣衫,然後登床。 
     
      為求把戲演得逼真,武鳳樓在用袖口襪去臉上的汗水後,反手把花麗雲扯到懷前, 
    忙得連燭火都沒熄,就親手扒淨她的衣服。 
     
      武鳳樓再是出了名的守正不阿、不貪女色、錚錚鐵骨奇男子,在替花麗雲脫除褻衣 
    時,兩隻手也情不自禁地發抖了。 
     
      因為裸露出晶瑩玉體的花麗雲更加迷人。 
     
      定力不移的武鳳樓,故裝雙目冒火,一面急不可待地脫除外衣,一面用眼角餘光掃 
    視一下左側牆上壁畫,揮手扇滅燭火。 
     
      還真讓武鳳樓給一眼瞧穿了。這間屋的左側牆壁,確實是一堵匠心獨具的復壁,不 
    僅內裡可以藏人,並還利用壁畫的顏色,留有氣孔和眼洞,既可聽到說話聲,也能看清 
    人的舉動。 
     
      最能讓人心悸膽驚的是,從花艷雲退出,武鳳樓和花麗雲單獨留在這間臥室後,復 
    壁中就鬼魅似地出現了四個人。 
     
      中間的,是被賀蘭雙鷹抓碎面部、醜如鳩盤的蜂美人花香妹。 
     
      左則,是和先天無極派仇連三江、恨結四海的無情劍冷酷心。 
     
      右側,是巴陵一霸毛長久之妻楊彎腰。 
     
      站在蜂美人花香妹身後,身材也略高於蜂美人的是江中鶴。 
     
      心切殺子傷夫之仇的楊彎腰,咬牙出血低語道:「我要親手斷去武鳳樓的雙臂,再 
    親手劈成兩半,為我兒子報仇雪恨。」 
     
      蛇蠍美人冷酷心,不顯山不露水地低聲說:「大表嫂要是論仇和講債,武鳳樓欠我 
    的可比欠大表嫂的太多了。 
     
      且別說峨嵋派那些弟子和三獅、五龍等人被他武鳳樓屠於刀下,光司徒家的親丁就 
    讓他們殺了六人。「冷酷心聲如泣血,話音似豺,入耳讓人心悸地低語到此,方才喘出 
    一口氣來,接著說:「可憐我們轟轟烈烈的峨嵋司徒世家,只剩下我們夫妻二人和年未 
    成丁的司徒秀。和我們比,你們之仇又算得了什麼!」 
     
      素日蠻橫而又極不講理的楊彎腰,瞪眼道:「表弟媳,你錯打算盤了。自古從來, 
    冤仇再大,大不過滅門絕後。 
     
      我那嬌兒是毛府三門中的一條根,死在先天無極派之手,絕了毛家後代香煙,也算 
    滅了我毛氏一門。如今好不容易捉到了武鳳樓,表嫂拼著得罪你們兩口子,也絕不能讓 
    你先動他。再者說,你四個兒子雖死了仨,好歹還剩一個最小的。「氣得蜂美人壓低聲 
    音向楊彎腰怒叱道:」給我閉上你那張臭嘴!你們想得倒美,人還沒有拾下來,就撕破 
    臉面爭著先報仇。實話告訴你,武鳳樓只要還有一口氣,我懸著的心不會落。「始終靜 
    立在蜂美人身後、臉色變了好幾次的江中鶴,低聲說:「還是香姑姑說得對,虎死威風 
    尚在,何況是比猛虎厲害幾倍的先天無極派掌門人!」 
     
      聽她這麼一說,頭一個沉不住氣的,就是剛才搶先說話的楊彎腰,她眨動著一雙三 
    角凶眼,問:「武鳳樓喝的茶水中,難道沒下『慾火焚』媚藥?」 
     
      既怕功虧一簣、又畏先天無極派如虎的冷酷心,也神情不安地詢問蜂美人:「二妹 
    子,這次你可千萬不能再出差錯啊!」 
     
      比無情劍還要陰毒的花香妹,古井不波地說:「我想該見分曉了。」 
     
      聽說快能見分曉,所有的人無不心神一震。只有蜂美人身後的江中鶴,不僅身軀顫 
    抖不止,臉上還浮現出異樣的表情。 
     
      適巧同時,先從眼洞氣孔中傳來花麗雲的抖顫呻吟,和武鳳樓的粗重氣喘,隨之而 
    來是那張八寶臥榻的晃蕩和震動聲。 
     
      聽得江中鶴臉色巨變。 
     
      聽得蜂美人如釋重負,吁出一口濁氣。 
     
      聽得冷酷心嘴噙陰笑,雙眼泛煞。 
     
      更聽得楊彎腰幾乎喜得笑出聲。 
     
      江中鶴舐了一下發乾的嘴唇,說:「香姑姑,咱們的約定還算數不?」 
     
      蜂美人略微遲疑。 
     
      江中鶴咬了一下嘴唇,道:「只要香姑姑您仍然肯按約定辦。」 
     
      蜂美人道:「怎麼說?」江中鶴像似狠下心來,咬牙說:「隨你香姑姑獅子張嘴要 
    價碼?」 
     
      蜂美人兩眼一閃:「真的。」 
     
      江中鶴毅然點點頭。 
     
      蜂美人追問:「你作得了主?」 
     
      江中鶴又點點頭。 
     
      蜂美人的眼睛更亮了,衝口一句:「我只要那幅三色百壽圖。」 
     
      在場的人都知道,蜂美人所說的三色百壽寶圖,就是早在永樂年間,七寶太監鄭和 
    下西洋時帶回的,那幅用紅、藍、黑三色寶石串成的百壽圖,也是郭虹裳剛從扈老駙馬 
    府中偷出來的。 
     
      冷、楊二人剛想詢問,江中鶴早答應下來。 
     
      蜂美人說:「還是丫頭你痛快,姑姑決定把姓武的活著交給你。」 
     
      一聽江中鶴是易釵而弁的女中英雄,無情劍冷笑道:「江湖人常說,光棍老了自霉 
    。可歎我冷酷心年未半百,也早目盲發霉了。請問姑娘仙鄉何處,貴姓芳名?藝宗何門 
    何派,因何到此?」 
     
      江中鶴傲然冷冷一笑,道:「臨時湊合在一起,轉眼各自奔東西,司徒夫人何必垂 
    問我的姓名和出身?再說,我也絕對不會告訴你。」 
     
      冷酷心貴為峨嵋掌教夫人,既出身於江湖名門,本人,也藝臻絕頂,自從出道江湖 
    ,還沒讓人這麼無情地頂撞和輕視過。 
     
      開始,玉面陡寒,雙目泛煞,但她畢竟不愧被人稱為蛇蠍美人,旋即臉色如常,眼 
    波平靜地笑說:「姑娘不說,賤妾不問就是。」 
     
      楊彎腰的腦子當然比冷酷心轉得慢,凶眼一瞪說:「誰要想活著帶走老娘的殺子傷 
    夫仇人武鳳樓,她自己的小命得留下。」 
     
      蜂美人一句「你也配」沒說出口,無情劍早一把抓緊大表嫂楊彎腰的衣袖,將她扯 
    出了復壁。 
     
      楊彎腰也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剛才因為報仇心切犯了一回混,如今自能看出無情劍 
    是想搶先下手,也伸手掏出三支白虎釘。 
     
      蜂美人和江中鶴二人看出不妙時,蛇蠍美人冷酷心的一筒五毒白眉針,楊彎腰的三 
    支白虎絕命釘,早隔著窗戶,用極為陰狠的手法,射向屋內那張臥榻。 
     
      氣得蜂美人尖叫一聲:「你們兩個臭女人,膽敢壞了我的大事。」 
     
      江中鶴早一抬右足,破門闖入,晃燃手中火折子,撲進內室。 
     
      相繼竄入的蜂美人、冷酷心和楊彎腰三人,就著火光一看,那張臥榻上,除去插有 
    五根白眉針、三支白虎釘,其他一無所有。 
     
      江中鶴順手點燃了燭火,並乘機偷偷抹去臉上嚇出來的汗水。 
     
      楊彎腰跺腳咒罵了一聲:「難道武鳳樓這個該死的會土遁?」 
     
      蜂美人怒喝一聲:「楊彎腰,虧你還在道上叫了幾十年的字號,竟會放出這種無滋 
    無味的狗屁來。武鳳樓真要能對花麗雲那種神仙也會迷死的裸體不動心,我花香妹甘願 
    領頭認敗服輸。」 
     
      話音仍在靜室之中迴盪。 
     
      武鳳樓突從門外抱著赤身裸體的花麗雲,昂頭闊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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