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眾人見侯國英和鬼爪子二人見了那張柬帖都像受了極大的震動,特別是鬼爪子甘翔
,竟被嚇得跌坐椅上,人人驚惶莫測,一個個情不自禁地湊上前去。一經看到那只怪手
,全都嚇得變顏失色,像見著惡魔神煞一樣束手無策,一籌莫展。
愣了好大一會兒,風流劍客晏日華竟哈哈地笑了起來,說:「看,我們這一群大活
人都叫一個死人給嚇住啦!六指追魂久子倫固然可怕,但十年前已和六陽毒煞戰天雷因
為名號之爭,一起墜落在西嶽華山接天台下的萬仞深淵。請問,人死焉能復生?十年後
的今天,諸位倒被他的死後威名所懾,豈不是天大的笑話了。」
赫連方說道:「晏統領之言也是。不過,這個魔頭確實難惹得很。誰得罪了他,他
非得給你攪個家敗人亡不能作罷。他神鬼難測,如若真的沒死,那我們可就永無寧日了
。好在這幾個錢我還花得起,還是先準備好了再說吧。」
侯國英派淮上二鬼到此,原是想聯合雙判對付武鳳樓的,哪知竟碰上了這一檔子怪
事。她方知雙判家大業大,所謂有錢人膽小,不會熱心幫自己成事,雖然以自己的地位
,可逼使他們跟著效力,可是,強扭的瓜不甜,他不出真力,豈不也是枉然。
為了不虛此行,她毅然說道:「就算老怪仍在人世,他也不能不問皂白,濫殺一氣
。二位莊主可把需要之物備妥,今夜三更,我們大家一齊前去,同觀真假,要是有哪個
窮瘋了心的渾小子借老魔的嚇人名頭,來套一下白狼,那咱們可就丟了大人啦。」眾人
聞聽,莫測深淺,又不知女魔王是何用心,只是默默無語,舉棋不定。哪知就在侯國英
吐出那句「要是有哪個窮瘋了心的渾小子」的時候,也有另一個人也是用這一句話在申
斥一個人,這就是追雲蒼鷹白劍飛在申斥缺德十八手李鳴。他們這兩撥人是昨天晚上在
徐州會齊的。李鳴怕五皇子脫不了魏忠賢手下爪牙的堵截,又受醉和尚指點知二鬼與雙
判是生死故交,偏偏雙判在徐州至山東一帶勢力龐大,只要被二鬼牽動,那還真是處處
危機,防不勝防。缺德十八手李鳴從醉和尚口中得知,當年六指追魂久子倫和六陽毒煞
戰天雷都傷重落崖,生死未卜。不過,最近有人發現了六陽毒煞的蹤跡。他機智絕倫,
暗自和寶貝徒弟曹玉私議,偽造了六指追魂久子倫的一封信柬,由曹玉偷偷放進了黃茅
崗赫連方的書房。
這事被白劍飛知道,他把李鳴曹玉狠狠地罵了一頓。連重傷未癒的曹鵬也氣得喝令
曹玉跪下,痛斥不已。武鳳樓又氣又恨,又心疼幼弟愛徒,連連解勸。
李鳴默默地領受了一頓臭罵之後。才平靜地說道:「三師哥,不管你怎麼罵,反正
木已成舟,事實已定。這難道不是一步很好的殺招嗎?想想著,此事若成,信王府豈不
多了一批軍費,那可是一百多斤黃金和兩百顆明珠呀!弄不好,也把雙判搞得暈頭轉向
,自顧不暇,哪裡還存力量去幫助二鬼和侯國英?不錯,這是借別人的腿搓繩,有損先
天無極派的威名。可是,自古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丟面子的僅僅是我和玉兒
這兩個無名小卒。焉知道俺老爺兒倆不會因此事而揚名天下呢?」
李鳴這小子也真缺德,最後兩句話說得大家忍俊不住,連五皇子都給引笑了。氣氛
一和緩,李鳴端正了語氣,續道:「二師伯,如今之計,只有你保著小王爺和駙馬千歲
立即動身,出徐州,繞道歸德,再從彰德、衛輝進京,是最安全的時間和路線。玉兒保
護他的祖父和師叔暫回曹崗,傷好之後,直接去信王府效力。我和大哥留下來對付侯國
英和這幾個江湖敗類。」
白劍飛慈愛地看了李鳴一眼,緩緩說道:「這樣辦,是很妥當。不過,留下你和樓
兒,力量太單薄,有了風險,連個接應也沒有,我放心不下。」
李鳴哈哈一笑說:「二師伯,我李鳴可不是傻子!絕不會憨等十八兩的大秤砣砸著
我。只要情況不利,打不過還能跑不過嗎?你老人家要想叫俺哥兒倆省心,還是早早動
身,最好出城再吃飯。只要你們一走開,我早上這頓飯準能來兩碗米飯仨饅頭。」他這
一陣子貧嘴,驅走了大家心頭的沉悶。白劍飛果然依李鳴之言,和曹鵬等作別,分乘車
馬,各自走了。
武鳳樓見眾人一走,身上重壓雖然減輕,但對李鳴的冒名投書,還是認為不妥。李
鳴笑著說:「大哥,你怕什麼呢?不管弄到什麼程度,還有老不死的醉和尚呢。」這句
話還沒落音,猛然從窗外射進來一樣東西,正投入缺德十八手的口中,把他嚇了一跳,
但他馬上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接著一「吧噠」嘴,覺得又酸又甜,其味極美。原來
是一顆蜜餞楊梅!
他哈哈一笑,笑聲未落,一個高大的身影已閃了進來,正是少林醉聖普度和尚。老
和尚蠶眉抖動,恨恨罵道:「臭缺德小子,你師父竇二和你的記名師父江三,見了洒家
都恭敬得很。你敢背地裡偷罵我是老不死的?看我不整死你!」
李鳴滿面嚴肅地說:「出家人四大皆空,臭皮囊都能解脫,喊啥不都是一樣。再說
,我一片好心,給你來個『一咒十年旺』,你還不承情,看起來,好人真難做了。」醉
和尚並不言語,抖掌便抓。李鳴知道醉和尚是要他的好看,別看是隨便一抓,他也承擔
不起。隨即身軀亂晃,想閃避開來。
哪知不管他用什麼身法,躲閃得多快,那隻手總是離他寸許。看樣子,掌力一吐,
李鳴就得吃大苦頭。嚇得李鳴千央告萬懇求,醉和尚還是手不離一寸的追擊。直把李鳴
累得跌翻在地,醉和尚才在桌邊坐了下來,掏出懷中揣著的半隻燒雞,摘下腰間的大酒
葫蘆,沒事人似地又痛飲了起來。
武鳳樓一直是站在一旁用心觀察。他早已看出,這是醉和尚把他成名江湖,秘術自
珍的絕招「附骨神抓」藉機傳授給自己。他聰敏過人,早已把這一絕招的手、眼、身、
法、步,默記於心,悟得神髓了。忙跪下謝道:「多謝老前輩成全。」
聽了這一句話,機靈鬼李鳴挺身縱起,一把奪過了醉和尚手中的半隻燒雞,氣呼呼
地嚷道:「你這老不死的佛門妖僧,太偏心了!原來你是拿我當猴耍,教別人練高招?
這筆帳我跟你算不完。」
醉和尚哈哈一笑說:「缺德小子,佛爺慈悲你,你沒有這樣的福份,又怪著誰哩?
想學絕藝,咱爺們倆再扮演扮演。」
說罷,手又往前一伸,嚇得李鳴一下子後退兩步,噘著嘴說道:「你這樣教我,人
家受得了嗎?算了,怨我流年不利。」一邊說著,一邊扯掉了那燒雞的大腿,把剩下的
又拋給醉和尚,自顧歪著頭啃了起來。
醉和尚道:「小缺德,你的麻煩事來了。看你如何度過這一關?」
李鳴一邊大口撕啃著肥嫩的雞腿,一邊笑吟吟地說:「我最不怕事。一天沒有麻煩
事,我吃東西都覺著不香。你看我吃得這麼香,這說明是有麻煩事了。你先說說看,是
小麻煩?還是大麻煩?」話一說完,又咬了一大口雞腿猛嚼起來。
醉和尚說:「也該著你小子丟人現眼!真叫湊巧,你剛冒了六指追魂的名字,他的
那個老對手,死不了的六陽毒煞戰天雷,倒真在此地冤魂出現了。」
這句話一出口,頭一個是武鳳樓倒吸了一口涼氣。李鳴雖然也是暗暗心驚,但他臉
上不顯山不露水,只淡談一笑說:「老前輩,你是哄我吧?」
醉和尚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和尚再肯嬉鬧,也不會用這種事情哄人。真是這老魔
頭來了!據我猜想,你的鬼花招,也怕是被他發現了。今夜三更天,雲龍山可有好戲看
了!」李鳴證實了事情確實不假,才正色說道:「老前輩,你估計他會出頭胡攪嗎?」
醉和尚略一沉吟,沉聲說道:「按他的習性,無風尚要掀起千層波浪,何況風還不小?
他肯定要去摻和。」
李鳴說:「老前輩,以你的功力,比他如何?」
醉和尚很正經地說:「以前,勉強能打成平手。這老魔稟性要強,接天台摔落未死
,這十年不知他又有什麼鬼招,能不能勝地,就不好估計了。」
李鳴突然靈機一動說:「我曾聽老一輩人談及,這老魔雖然武功蓋世,唯一缺陷就
是一字不識的睜眼瞎子。不知確否?」
醉和尚點了一下頭說:「是的。」
不料,證實了此事,李鳴忽然面現笑容,胸有成竹地說:「前輩放心,我有把握制
服此人了。」
武鳳樓一聽,不禁眉頭一皺,嗔怪李鳴不該在老人面前如此賣狂。可是醉和尚卻饒
有興趣地瞪大雙眼看著李鳴,似乎在想像他怎麼能制服這個不可一世的魔王。當下,李
鳴忙著湊到醉和尚耳邊,低聲竊語了一陣子。
醉和尚哈哈大笑,連說:「好法子!好法子!君子可以欺其方。你突然來這麼一下
,老傢伙準會上鉤。不過,你要是不能好好地善後,說不定會闖下一場大禍。」李鳴說
:「你老人家放心,到時候就看我的了。」
武鳳樓剛想說「不准胡鬧」,醉和尚已接著說了起來:「他和我一般高的身材,面
如紫玉,濃眉大眼,獅口鷹鼻。左腮上有一個黑痣,金錢般大小,上有一撮黑毛。現寄
身在城北地藏廟內,每晚必到城裡聚仙樓買醉。不過。你可要多加小心。弄不好,準會
被他砸出牛黃狗寶來。到時候,別說我救不了你!你再細琢磨琢磨,我該去睡覺了。」
話未說完,人已閃出房外。
武鳳樓早已猜出李鳴的計謀,暗想:戰天雷遠非樊茂可比,怎肯讓李鳴再次涉險?
剛想勸阻,李鳴已到外間端了一杯茶來,說:「喝完茶,咱哥倆再詳細計議。」武鳳樓
不忍輕拂兄弟的美意,接過茶來,一飲而盡。不料,茶剛落肚,頓覺不對。李鳴笑嘻嘻
地說道:「大哥,你乏了,需要好好養養神。我真怕你阻止我,才叫你好好地……」沒
等他把話說完,武鳳樓已昏然睡去。
等他一覺醒來,已是夕陽西下。只覺肌腸雷鳴,猛然坐起,屋中已經不見了李鳴,
桌子上,還是剛才那只茶杯壓著張字條。
上面寫著:「這事確是冒險。知大哥必然力阻,不得已請你大睡一場。外間留有食
物,吃飯後速來。一切依舊。」
武鳳樓又氣又恨,來到外間,果然看見桌上放著一盤牛肉,兩截香腸,兩張薄餅。
他一陣子狼吞,用茶送下。招呼店家鎖了門,出離客店,向聚仙樓趕去。
武鳳樓來到了聚仙樓外,已是燈火通明,夜市伊始。街上行人熙來攘往,穿流如梭
。正不知如何是好,猛聽幾聲梆子響,一個賣元宵的老人正好把擔子放在聚仙樓對面。
武鳳樓靈機一動,掏出銅錢買了一碗,慢慢地吃了起來。那元宵又燙又粘,他正好借此
耗點時間,觀察動靜。
就在他一碗元宵就要吃完之際,突然酒樓左側閃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他心中一震,
仔細看去,那人果然面如紫玉,鷹鼻獅口,左腮上赫然長著一顆金錢般大小的黑痣,額
下花白鬍鬚。雖是年過花甲、卻仍神威凜凜。武鳳樓知道正點子出場了。
眼見戰天雷已擠身在酒樓門前,正替李鳴著急,驀地一個矮胖的身影擦著戰天雷的
身旁硬擠了過去。武鳳樓雖只一瞥,但早已看出那是缺德十八手李鳴。接著,六陽毒煞
戰天雷那龐大的身影也消失在門內。
武鳳樓情知李鳴故伎重演,奇險萬分,但到了這種時候,已是騎虎難下,只得與之
配合了。仗著和戰天雷素未會面,便也裝做吃飯的樣子走進了酒樓。巡視一下樓下,不
見二人的蹤跡,就緩步跨上樓去。
上了二樓,一眼就看見戰天雷坐在靠近窗戶的桌上。而李鳴卻縮入一個角落,正和
一個店夥計說話。武鳳樓隨意要了酒菜,慢漫地吃喝觀察。
只見戰天雷兩冷葷、兩熱炒、一壇上好花彫,正放量豪飲,武鳳樓暗暗好笑,心裡
話,看你那副高興勁兒,待會兒酒錢怎麼付?同時,也不由得暗暗替李鳴擔心,就讓你
騙得了老魔頭的賣身字據,他給你來個翻臉不認帳,就是窮咱們弟兄全身解數,也絕不
是六陽毒煞的對手。要是少林醉聖法度禪師在,那就什麼都好辦了。
想到這裡,放眼四望,卻連醉和尚的影子也看他不到。一顆心禁不住怦怦亂跳,忐
忑不止。只好強自鎮定,靜中觀變。
武鳳樓正獨自低斟淺酌,消耗時間。一壺酒尚未吃去一半,那六陽毒煞戰天雷已風
捲殘雲般地將滿桌酒萊一掃而盡,酒足飯飽了。只見他大手一揚,喊了聲:「算帳。」
剛才和李鳴低語了一陣子的那個店伙已搶上前去,一邊收拾杯盤,一邊口齒伶俐地報著
菜名錢數。結果,連酒菜帶飯食共計二兩七錢銀子。
戰天雷隨口說了聲:「不多,不多!給你三兩。」
那店伙高聲喊道:「好呀!酒菜飯款二兩七錢,小費三錢。」
那邊答了一聲:「謝謝!」
哪知戰天雷的手伸至腰中的布袋,身子竟然一抖,接著臉色陡變,那隻手愣是沒有
再抽回來。武鳳樓明知六陽毒煞的錢早在門口一擠之際,被李鳴妙手空空掏去了,心中
暗想:任憑你一生狂傲,也只好賣身還債了。
可憐戰天雷一向獨往獨來,跟誰也不交往,又是深藏十年,初入江湖,這個跟頭叫
他如何能栽得起?只聽他顫聲說道:「夥計,真對不起。我的錢丟了。」
那店夥計聽戰天雷一說,瞪起兩眼,仔細端詳了戰天雷良久,目光凌厲,透人脊髓
。接著,又是捧,又是圈,又是打,又是拉,就連說話的腔調也和李鳴一班無二,大吵
大嚷地和戰天雷爭執起來。
這時,所有食客已全把目光投到了戰天雷的身上,有的還圍上前來,指手劃腳,竊
竊私語,甚至於直言指責戰天雷不該騙吃溜喝,坑害店伙。直逼得六陽毒煞恨不能覓個
地縫鑽進去。最後,他無可奈何,老臉一紅說:「小夥計,我真不哄你,我的錢真是丟
了。」聽了這句話,那店伙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只聽他冷哼了一聲說:「老人家,你可
是年高有德的人。你的錢丟不丟我不管,你反正不會說是我給偷去的吧。咱們就事論事
,你老大模大樣地往小店一坐,要熱的,我可沒敢給涼的,要甜的,我也沒敢給辣的。
你可是紅口白牙吃下去的。這聚仙樓也不是小人開的,我跑前跑後,一天能掙幾個大錢
呢!一句話,有錢拿錢來,沒錢就——」
店伙說到「就」字,故意把聲音拉長。武鳳樓一看戰天雷的臉色陡然煞白,獅盆大
口的嘴角肌肉一連跳動了幾下,知道他實在忍不住了。擔心他一旦翻臉,這座酒樓非得
翻個過不可。心想:是時候了。
果然,扮作學徒模樣的李鳴已搶上前來。首先對戰天雷勸道:「你老人家別急,看
我來打發他。」
只見他一隻手插在腰內,一隻手按住桌面,氣呼呼地對店夥計叱道:「你這店小二
也太不講面子了!你也不睜眼看看你是跟什麼人講話?憑這位老爺子,是蒙吃蒙喝的主
兒嗎?天還有不測風雲呢,人還能保住一輩子沒點兒閃失。不就是三兩銀子嗎?這錢,
我墊上啦!」說罷,真掏出一把散碎銀子,湊夠三兩,交給了店夥計。店夥計點頭哈腰
,捧著銀子忙活別的去了,酒樓上又恢復了熱鬧。武鳳樓見戰天雷拉著李鳴向樓下去,
遂一閃身攔住店夥計,給了他兩三倍的酒菜飯錢,搶先走下樓來。
他走走,等等,剛出聚仙樓不遠,身後已傳來了戰天雷和李鳴的說話聲。只聽戰天
雷動情地說道:「小兄弟,我老頭子一生未欠他人恩。想不到老了,竟欠下你這一筆大
債。我要好好地報答你!」
李鳴像是很高興地說:「我在酒樓上一看見你,就覺得很對脾氣。那店夥計真是狗
眼看人低,欺人太甚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教訓了他幾句。不就是三兩銀子嘛,有什
麼大不了的。可惜,可惜……」
他正激昂慷慨地說著話,突然結巴起來,聲音也隨著低了下來。武鳳樓心裡話:行
了!圈套打好了,戰天雷你就等著鑽吧。
果然,戰天雷不解地問道:「小兄弟,你怎麼了?」
李鳴象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有氣無力地說道:「唉,看著你老人家受逼,我一氣之
下,就什麼也不顧了。可是,這錢是我送貨收的貨款,我回去怎麼交帳呀?俺東家出了
名的又凶又狠,這一頓毒打我是挨定了。」說罷,連連歎氣。
武鳳樓有意無意地把身子一側,只見戰天雷果然停下了腳步,拉著李鳴道:「小兄
弟,我身上的錢雖然丟光了,我這身衣服也還能值幾兩銀子。說什麼也不能叫你為了我
去換一頓苦打。」
只聽李鳴喃喃歎道:「老人家,我謝謝你老的一片好心。別說現在天色已晚,當鋪
已經關門,就讓徐州府所有的店舖都大敞著,我情願挨東家一頓毒打,也不能讓你老為
著這事去賣衣服,叫你老人家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李鳴這小子也真會說,一番貼心貼腸,滾燙暖人的話,聽得老魔頭身子顫動了一下
,顫聲說道:「那,我也不忍心讓你去挨頓打。」
李鳴遲疑了一下說:「我有個法子搪塞一下。」
戰天雷喜道:「有什麼法子?快說給我聽聽。」
李鳴說:「你老給我寫一個借條。我胡亂謅一下,就說你是我的親戚,暫借五兩銀
子急用,三天後加倍償還。東家見有利可圖,一準能饒了我。」
這時,戰天雷哪裡還能去想別的?他已被李鳴完全感動了,忙說:「可以。只是,
你怎麼要寫五兩呀?」
李鳴歎了口氣說:「你身上分文無有。我反正不能讓你老人家去露宿街頭。」說著
,又掏出二兩銀子交給了戰天雷。
六陽毒煞真被感動了!
憑他這一號人物,一擲千金,毫無吝嗇。今天擠到這個節骨眼上,二兩銀子,他幾
乎看成是萬兩黃金。
他顫抖著雙手接過這二兩銀子,小心翼翼地裝入腰包,很不好意思地說:「兄弟,
我不會寫字。到哪裡找一個人寫張借條,我印一個記號或打一個手印兒就行了。」李鳴
故意放眼四望,才搶前兩步,給武鳳樓作了一揖,又丟了一個眼色說:「請相公勞神,
替我們寫幾個字吧。」
說罷,不容分說,就把武鳳樓拉到一家雜貨店櫃檯上,借了紙筆,低聲念道:「賣
身契人戰天雷,因家貧如洗,無計度日,托中說合,以五兩銀價,賣給李姓門下永為奴
僕。恐後無憑,立此為證。賣身人戰天雷。中人武鳳樓。大明天啟六年某月某日。」武
鳳樓按李鳴所說,寫好借條,李鳴喊來戰天雷摁上手印。然後,折好,揣入懷內,向戰
天雷說道:「你老今晚住在哪裡?我交帳以後再去找你,咱要來個徹夜長談才過癮呢。
」戰天雷告訴了自己的住處,囑之再三,依依別去。
看戰天雷走遠,武鳳樓責道:「鳴弟,你太過份了。」
舊雨樓獨家連載,謝絕黃金社區轉載。李鳴「噗哧」一笑說:「縛虎豈能不緊?只
要他聽咱的,這賣身契還不是廢紙一張嗎?他要真是野性難馴,還有醉和尚收場呢。」
等二人回到店房,醉和尚已伏案沉睡。李鳴喚醒了他,給他看了字據。醉禪師幾乎
笑得閉過氣去,連誇李鳴幹得好。
武鳳樓埋怨道:「鳴弟本不安分,前輩怎能再寵著他。」
醉和尚笑而不答,伸頭看了看天氣說:「是時候了,我去牽老魔上場。你們暗中觀
察,沒有我的招呼,不准出頭。」說完,出了客店,直奔地藏廟馳去。
這是一座廢廟,已無住持,香火早斷。老魔每晚住在後殿,倒未驚動外人耳目。醉
和尚剛一入廟,已被六陽毒煞發覺。二人年輕時曾打打好好,交情雖說是不厚不薄,畢
竟是隔世故舊,久別重逢,倍覺親切。所以醉和尚一到,戰天雷即飛身迎出,二人攜手
來到後殿坐下。
好在醉和尚懷中不斷肉食,葫蘆裡不乏美酒,等他拿出酒菜,招呼戰天雷共醉之時
,六陽毒煞毫不隱瞞地把傍晚之事細說一遍,由衷地誇獎了李鳴一番。醉和尚心中不由
得暗暗慚愧,後悔自己和李鳴錯估了戰天雷的為人,沒有想到他是這麼一個熱血直腸的
人物。早知如此,何必騙他在那張不像話的字據上按上手印呢。
正想著,又聽戰天雷道:「醉禿驢,這孩子是我一生中少見的好孩子。我一定想辦
法報答他!可惜,我又有什麼給他呢?」
醉和尚乘機說道:「眼前,彭城雙判有的是冤孽錢。何不討他幾個,一來也算替他
們修修來世,二來也還了你的這個心願。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一句話提醒了戰天雷,他高興地一拍手說:「我真老渾蛋了,眼下就有一大筆橫財
,我正愁設法處置它呢,也是這孩子福大。禿驢,你幫我去拿如何?」
醉和尚故意張目道:「如此說來,雲龍山放鶴亭之事,已被你探知了?你還是賊心
不死呀,說說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戰天雷撕下一塊雞肉放入嘴內,灌下一氣燒酒後,才慢慢說道:「我是晚上查看雙
判的動靜時,無意中發現的。久子倫那老兒可能也沒死。不過,最少也得殘廢。哪裡能
幹出這等事來?
再說,他還真不會賊吃賊。也不知是哪一個沒出息的,想的這個餿主意?我倒要看
看,他的胃能不能消化掉這塊肥肉。「說到這裡,突然臉上綻開笑容,歡呼了一聲:「
小兄弟!」
一言未了。缺德十八手李鳴已走了進來。戰天雷剛想給醉和尚介紹他就是自己傍晚
巧遇的那個好孩子,李鳴已直直地跪在他的面前。
醉和尚心中一喜,知自己和戰天雷的談話已被李鳴偷聽了去。看樣子,這個一向缺
德胡鬧的調皮蛋已改變了策略。當下,故作不知,冷眼旁觀。
只聽李鳴剛叫一聲「老前輩」,戰天雷已將他一把扯起,拉坐在自己身旁,滿面含
笑,百般愛憐地看著他。李鳴懇切地說道:「我特來向老前輩請罪!有些事,我哄騙了
你。」戰天雷哈哈一笑說:「咱倆一見投機,別說你只是有些事哄騙了我,你就是以前
砍過我三刀,我也照樣喜歡你。說,你哪些事哄騙了我?」
李鳴正色說道:「老前輩,我不是一個小學徒,我是一個三品大員按察使的兒子。
我父李精文,我叫李鳴。奉父親所派,暗保小王爺朱由檢回京。為了牽扯彭城雙判的力
量,我才想出了這個冒名下書的餿主意。我可不是貪那一筆大財,只為了讓他們分不出
身來。在門外聽了二位老人家的談話,知道前輩胸襟寬廣,古道熱腸,我才敢直說出來
。」戰天雷剛想詢問聚仙樓借錢之事,沒等他開口,李鳴已接著說道:「在酒樓上,我
怕老人家不好意思,才瞞了姓名,墊了酒帳。我本來是想奉送你老那筆酒錢的,又聽老
人家說一生未欠他人恩,無奈才又請人寫了一張借據,證明你老只是暫借,而且還加倍
奉還。免得壞了老人家一生不欠他人恩的名頭。」
醉和尚心想:壞小子,你口口聲聲不騙老傢伙,到底還是把老傢伙給冤苦了。六陽
毒煞一聽,果然哈哈大笑說:「事情說清,我不怪你。今晚三更天,我幫你拿回那批財
物,算是還了你的債務。然後,我還另有好處給你。」
李鳴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古怪透頂,又惡名遠播的六陽毒煞,竟然能如此通情達理
,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這六陽毒煞戰天雷還真是說到做到,見天色不早,忙取出一個小小包裹帶在身上,
向醉和尚打個招呼,拉著李鳴出了地藏廟,腳尖輕點,人已如箭射擊。那麼龐大的身軀
,卻輕靈飄急,疾如鷹隼,他怕李鳴輕功不行,始終緊握李鳴一隻手腕,牽引而行。一
直到了雲龍山下,醉和尚竟沒能超越二人一步。李鳴暗暗心敬,知他受重傷後,竟能從
接天台上墜下而不死,決非幸致,而是因為他有超絕人世的上乘輕功。由此,又想到那
一位同樣古怪神秘的人物——六指追魂久子倫。不知他是否還在人世?假如活著,自己
一定拼盡全力,使他們冰釋舊恨,棄嫌修好。
他正呆然遐想,忽聽戰天雷說道:「小兄弟,今夜之事,雖是你下的書,我可要演
主角了。你不多心吧?」
他的話,謙恭溫存,聲音柔和,絕不像傳說中那凶殘狠毒、動輒傷人的毒煞老怪,
頓使李鳴萌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很快做出了決定,遂熱切地
說:「前輩放心!不管你怎麼做,晚輩決不多心。」
戰天雷也像似動了真情,十萬分沉重地說:「我在武林中的聲名,可狼藉得很呢。
小兄弟,你不怕人家說閒話嗎?」說話的聲音竟微微發抖,以致在夜靜之中,顯得非常
的悲愴。李鳴的心為之一顫,出自肺腑地激呼道:「我知道那都是一些狠又狠不過你,
打又打不過你的人造謠中傷。我雖是官宦子弟出身,可我就是不信那種謠言,反而覺得
白道中不見得都是好人,黑道中也不見得都是惡人。就拿前輩來說,向來不恃強凌弱,
一生守身如玉。至於殺幾個人,搶幾票財帛,那要看殺什麼人,搶誰的錢,這些,連我
也干,哪些不好?」李鳴這幾句話,真像一股春風,溫暖了戰天雷的身心。他猛然地抱
緊了李鳴的雙肩,激動無比地叫道:「小兄弟,你是我一生唯一的知音,你摸透了我的
鬼脈。」月光下,李鳴看見戰天雷兩隻眼角里竟然溢出了晶瑩的淚水,陡然做出了一個
大膽的決定,溫聲說道:「你老這麼大年紀,怎麼能喊我小兄弟?那太見外啦。我要拜
你為義父,侍奉你老終生,並請醉老前輩作證。」
老魔頭一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個三品大員、一省的司法官吏按察使的兒
子,甘願拜一個江湖巨凶為義父,並要侍奉一生,這簡直是人間奇聞!由於心中茫然,
兩隻手也自動地鬆了開來。
醉和尚很讚許李鳴的做法,把戰天雷扶到一塊大青石上坐下,李鳴已口呼義父,跪
拜下去。
醉和尚笑著道賀。李鳴喊著義父,湊近身側。
戰天雷老淚縱橫地慨然道:「我一生任性,殺人越貨,無所不為。可真如鳴兒所說
,絕不欺負弱小,更沒有犯過色戒。終身未娶,苦練六陽神功。這孩子能體我苦心,我
不虛此生了!好在來日方長,我會疼他的。現在,辦正事要緊。鳴兒也不須迴避,跟我
來。」說完,已首先登上山坡。
雲龍山宛如龍形,長達數里,橫臥彭城之南,雲龍湖畔,山清水秀,風景旖旎。宋
大學士蘇東坡曾任彭城知府,曾多次登臨,倘徉湖山之間,對此屢經整修,山上古跡很
多。一路上山,戰天雷由於心情舒暢,竟然拾級而上,如履平地。及至半腰,發現放鶴
亭前已等候了不少的人。戰天雷知醉和尚是出家人,絕不會公開露面,就大模大樣地走
了過去,來到侯國英、雙判、二鬼等人的跟前,一聲不響地取下了身上的包裹,慢慢地
解開,順手一抖,原來是一件紅色長袍。
就在這時,雙判中的老大赫連方驚呼一聲,叫道:「侯大人,這不是六指追魂,是
六陽毒煞!聽江湖人言及,他每次大開殺戒之前,必換上一件紅衣。因為他練的是六陽
神抓,屬陽剛之正氣。我看乾脆把那兩千兩金子和兩百顆珍珠給他吧,好免去一場殺劫
。」侯國英早聞人言,彭城雙判武功很高,人也狂傲,幾十年盛名不衰。原打算收入麾
下聽用,哪知竟是這般廢物,她失望之餘,突然心生毒意,冷冷一笑說:「江湖傳言,
老魔已死在華山。此事的死因,我們又沒有真正證實過,焉知不是有人存心假冒。憑雙
判之威名,又佔盡了人傑地靈之優勢,不辨真假,就獻出這麼一批巨款,豈不令人齒冷
。」晏日華是侯國英麾下的一條忠實走狗,聞聲知意,煽風鼓勁道:「我晏某不信這個
邪!現放著這麼多的人物,豈能怕一個九死餘生的糟老頭子?大莊主,咱二人先上。」
這小子壞水極多,言下之意是要大家用車輪戰術對付戰天雷。他明知雙判不出手則已,
一出手就是哥倆齊上,一向如此。
現在,赫連方被推向風口浪尖,已成開弓,毫無回頭箭之勢。一咬牙,招呼老二白
連正一下,雙雙縱出,一齊抱拳說:「尊駕可是六陽神煞老前輩?赫連方、白連正拜見
。」戰天雷哈哈一笑說道:「赫老大,你認錯人啦。我不是六陽神煞,而是六陽毒煞。
你給六指老兒準備的那份孝心,總不能偏了我吧?何況,還有個先來後到的呢。鳴兒,
準備收禮物。」
李鳴應聲而出,這可把侯國英等人嚇壞了。這不是因為李鳴可怕,可怕的是戰天雷
居然也為李鳴張目。
晏日華低叱一聲說:「二位不敢上,退下來,讓我們上!」這句話算是把徐州雙判
推上了油鍋刀山。
兄弟二人一咬牙,凌空一撲,像兩隻餓雕撲食,凶狂異常。
常言道:「盛名之下無虛士」,雙判也確實了得。就在這一撲之際,四支判官筆早
已亮了出來。光憑這一撲之猛,抽筆之快,出招之狠,認穴之準,沒有幾十年的功夫,
絕對辦不到。何況雙判的成名絕藝,是四筆點八脈,極為狠毒。江湖人物死在他哥倆手
下者,不知凡幾。
正在眾人嘖嘖稱讚之際,猛然看見彭城雙判已一個跟斗倒縱了回來,不光手中已失
去了兩對判官筆,面上的顏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憑在場幾個人的目力,愣是沒有看出
戰天雷是用的什麼手法,一招之內,奪筆傷人。真是太離奇了,離奇得叫人不敢相信。
鬼爪子甘翔兩手雖殘,腿上功夫仍在。他秉性暴烈,又和雙判是生死之交,見二人呆立
當場,心中一慘,義憤填膺,低呼一聲:「攻他上下!」人已疾射而出。淮上二鬼是一
母同胞,更是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二鬼話一出口,鬼影子甘飛怕兄弟一人涉險,鐵佛
手已直奔六陽毒煞的人中穴閃電般的點出,只要戰天雷一閃,他就變式抓出,實在是招
猛式毒。而甘翔更是奮不顧身,貼地滾去,雙腳齊出,一踢前陰,一踢環跳,也全是毒
招辣手,還是分攻上下,令人難以兼顧。
哪知戰天雷神目如電,右手直伸,正好抓住鐵佛手的頂端。借一扯之勢,左手已按
在甘飛的右乳之上,同時,把奪來的鐵佛手,用「左右逢源」的招數,分別敲在甘翔的
兩個膝關節上。只聽兩聲脆響,甘翔慘叫一聲,跌翻在地,雙腿已齊膝斷掉。鬼影子甘
飛雖只挨了一掌,卻心血翻滾,急噴而出,顯然受了很重的內傷。
六陽毒煞哈哈怪笑,陰森森地說道:「要不是今天是我老人家最高興的日子,你們
四塊廢料早已報銷。現在,我數一、二、三。我要你們在我數到『三』字的時候,獻出
東西,否則,格殺勿論。」
「一」字出口,一支判官筆已成拋物線狀,正好貼著頸間,涼森森的插在鬼爪子的
喉嗓之前,一髮之差,就刺進了他的咽喉。甘翔幾乎嚇昏過去。
「二」字吐出一半,另一支判官筆擦額而過,已把赫連方的鬃角劃一道血槽。赫連
方頓時冷汗直冒。
沒等戰天雷「三」字出口,白連正已急呼一聲「彭福獻寶」,戰天雷才停止了惡作
劇。直看得侯國英心驚膽戰,呆若木雞。
就在彭福雙手端著一個錦匣,下人抬著兩千兩黃金放在了戰天雷面前的時候,突然
雲龍山東側遠遠傳來了四聲厲嘯。嘯聲淒厲悠長,撕破夜空,好像地獄鬼叫,空壑狼嗥
。侯國英精神一振,她一聽聲音,就知是自己麾下秦嶺四煞接夏侯雙傑的傳諭,趕來聽
調了。她的心急劇地變化不停:四煞應召來到,是否和老魔一決雌雄?只要獲勝,不光
兩千兩黃金,二百顆珍珠屬於錦衣衛所有,連萬惡的缺德十八手李鳴也一併成擒。有了
李鳴,何愁吸引不來武鳳樓?這可是一本萬利的事。
可是,戰天雷也太厲害了!弄不好,一樣能毀掉自己四個得力打手……可她到底不
愧是一個冒險成性的怪女人,反覆思索之後,名利之念陡熾,前者絕對壓倒了後者。就
在六陽毒煞剛剛把錦匣和一袋黃金交給李鳴之時,侯國英躍身而出,喝聲:「且慢!」
李鳴一聽,首先「哎喲」了一聲說:「侯大人,你捨不得嗎?這可是人家二位判官老爺
子心甘情願獻出的。我也學我義父的辦法,再來一次一二三。誰有種誰就來拿,俺爺們
還是過期不候。」
他這幾句話正對了戰天雷的心思,連說:「就這麼辦。」
侯國英叫李鳴激得滿腔火氣直躥。她心想:「你這壞小子想激我親自上前?我能那
麼傻嗎?四煞馬上就到,只要一二三喊完,準能來得及攔住你。你小子是狗仗人勢,看
我能饒了你!」
哪知她想得雖好,李鳴可比她損多了。他大模大樣地說喊一二三,其實他哪那麼老
實?他早已從女魔王聞聽四聲怪嘯後的眼神中猜知對方來了強援,恨不能立即走脫,怎
麼能慢條斯理地戲耍別人?他先說再來一次一二三,誰有種誰就來拿。緊接著一張嘴,
一二三連環喊出,話未落音,已抓起匣子袋子,向一個長滿灌木的大土崖方向飛去。臨
走時還扔下一句:「沒有有種的,小爺爺失陪了。」戰天雷虎視眈眈,截住去路,哪裡
有人敢攔。侯國英又氣又急,目視晏日華,示意他去阻止李鳴遠逃。
晏日華知道危險,又不敢不去。他靈機一動,大懶使小懶說:「邱掌門,我保護大
人,你快去截住李鳴。」
他這一公開挑明,邱龍眠明知厲害,也不能不上了。身形剛剛躥起,只聽一聲:「
鼠輩你敢!」兩支判官筆貼著兩耳擦過,各掃去了一塊皮肉。邱龍眠渾身一抖,落了下
來。鷹爪門同來三人,全部掛綵。侯國英再狠,也不好再逼了。
這時,秦嶺四煞已飛落當場,齊刷刷地向侯國英施了一扎。侯國英雖恨四煞一步來
遲,走脫了李鳴,但也無可奈何。只說一聲:「請四位統領一齊討教六陽神煞的高招。
」她有意伸量一下戰天雷,一出口就令四人齊上。
秦嶺四煞雖然橫行江湖多年,罕遇敵手。平素動手,兩人齊出已很少見。這次侯國
英竟叫他們四人聯手,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四人使的都是一條四尺八寸長的籐棒。這種籐棒取自深山老林內的一種千年紫籐,
堅韌無比,軟中帶硬。打中人身,表皮完好,肌肉已爛,厲害得很。四煞一上來雖驚戰
天雷的威名,但總仗著人多勢眾,在侯國英一聲令下之後,弟兄四人各搶方位。
大煞左青龍占東方,老二尤白虎占西方,老三錢朱雀占南方,老四侯玄武占北方。
四條籐棒抖如怪蟒,點、掃、抽、砸、挑、撥、扎、壓,一輪急攻,疾如暴雨狂風,迅
若電光石火。
只見一條火紅高大身影遊行於勁風激盪的棒影之中,是那麼輕盈、沉穩、瀟灑、自
如!一直到四煞的八八六十四手潑風八打施展得一招不剩,戰天雷才哈哈大笑說:「招
是好招,可惜只有五成功夫。太給許大頭丟臉了!」
六陽毒煞這句話一出口,侯國英才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戰天雷。他所說的許大頭,
正是秦嶺四煞之師——秦嶺豹許嘯虹。聽戰天雷的口氣,對許嘯虹看法不錯,所以才耐
心地讓四煞將八八六十四手潑風八打棒法使完。接下來,該戰天雷施展辣手了。
果然見他順手一抓,就把三煞錢朱雀的籐蛇棒奪了過來。再要去奪大煞的籐蛇棒時
,忽聽大佛殿上一個清朗的聲音讚道:「好一個分光捉影的六陽神掌!」
戰天雷猛地一愣,四煞藉機紛紛倒縱出去。
侯國英一聲入耳,已喜得芳心狂跳,她殷切盼望,也是時刻不忘的黃山隱俠水川到
了,一失神,竟然忘情地埋怨了一聲:「你也真是的,怎麼才來!」活像一個嬌縱的少
女嗔怪自己遲到的情人。
這句話剛出口,頓時羞得粉面飛紅,長睫低垂。幸喜水川一現身,立即引起了全場
人的注意,並沒有誰去理會她的語氣是否妥當。
戰天雷猛一抬頭,只見一個青衫書生穩立殿頂,長衫飄飄!俊逸至極。他一見之下
,頓生好感,也朗聲答道:「彫蟲小技,難登大雅。尊駕下來一敘如何?」
那書生雙袖齊抖,說了一聲:「遵命。」借袖子一抖之力,飄然而降。飄落之時,
竟然在空中停了三次,方穩穩地站在了戰天雷的對面。
戰天雷也情不自禁地稱讚了一聲:「好一個踏虛如實的一氣渾元步。」
青衫書生微微一笑說:「小可班門弄斧,閣下見笑了。」
在場的眾人見來人四旬左右年紀,開口閣下,自稱小可,隱隱有和六陰毒煞平起平
坐之勢,都不禁替他擔心。特別秦嶺四煞深感他替自己解了圍,使弟兄四人全身而退,
又見雙判二鬼的下場,更對青衫書生倍生好感。
大煞搶先示意道:「這位兄台,對面是六陽毒煞戰前輩,此老已近古稀。」左青龍
的意思是要青衫書生自謙一點。不料六陽毒煞哈哈一笑道:「左老大,你不見得真能看
出人家的深淺吧。何況雙方又不沾親帶故,我總不能倚老賣老呀!尊駕既來江邊,必慾
望景。我先領教一招如何?」說罷,一隻毛茸茸的大爪已猛地向青衫書生當頂拍來。戰
天雷的功力,在場眾人剛剛親眼目睹。特別是侯國英,始終在場,凝神關注,知之更樣
。見狀大驚,急呼小心。
「小心」二字剛吐出唇外,青衫書生已揮掌上迎。掌一合,雙方都是一晃即止。這
一來,卻使全場震掠了!戰天雷的六陽鍾掌,功力何等雄厚!說輕的,能裂石開碑,說
重的,可化鐵熔金。戰天雷又是首先出掌,居高臨下,先占三分便宜。而青衫書生倉促
應戰,以下敵上,竟然勢均力敵?雖是平手,實則還是青衫書生略勝半籌。戰天雷目光
銳利,閱歷頗深,早已看出青衫書生的功力非凡,但也沒有想到會是如此深厚,竟然毫
不費力地接下了自己的一掌。
他生平少遇敵手,十年前華山一戰,和六指追魂同時墜崖。十年來,未曾和人動手
。今天其一次重入江湖,偏偏碰上了勁敵,頓使他的爭勝之心油然而生。剛才一掌,他
只用了七成功力,為了必勝,他猛吸一口真氣,把力道提到九成,暴喊一聲:「打!」
,掌挾勁力,有如雷露萬鈞之勢,再次向青衫書生擊去。
那青衫書生還是穩如山嶽,見戰天雷掌已擊到,又是單臂一震,揮掌迎去。只聽一
聲大震,兩個人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三大步,第二掌還是沒有分出高低。戰天雷
臉色一沉,怪叫一聲,功力一下子提到極限,說玄了就是提到十二成。吐氣,開聲,重
重地一掌,再一次暴擊而出。場中眾人都驚得叫出聲來。侯國英更是息息相關,兩隻手
竟然握出了汗來。不料,青衫書生雙眉一軒,一聲朗笑,「啪」的一聲輕響,兩人的手
掌又一次碰在一起。
這一次可和前兩次不同啦!兩隻手掌一經合上,再也不能分開。接著,二人又各出
一隻手掌,四隻鐵手竟然粘在了一起,各運功於掌,默默相抵。
在場諸人,無一不是行家,知道二人是拼上了內力。見二人的腳下也微見下陷,都
不覺駭然凜懼。心想:要不是青衫書生一步趕來,就讓他們一齊上去,也無濟於事。四
煞心感青衫書生相救之情,懇求侯國英道:「老魔頭神功蓋世,只怕那人內力不濟。請
大人准許我們出去相助。」
四煞久隨女魔,知她一向心黑手狠,不擇手段,才敢提出這個不光彩的要求。哪知
話出之後,侯國英竟然瞪了他們四人一眼說:「暫時還看不出水大俠有什麼敗象,千萬
不可壞了他的名頭!」
四煞無言退下,心想:小爺怎麼改了脾氣啦。
戰天雷和青衫書生這一拼,足足有一個時辰之久。正自相持不下,忽聽一個清亮的
聲音喊道:「好一場凶狠的搏鬥!」
大家一看,原來是去而復返的缺德十八手李鳴。他一出現,對敵的雙方都不覺一怔
。李鳴哈哈笑道:「今天真有意思!看來,我還得再喊一次一二三。」說罷,先對六陽
毒煞叫道,「義父,給你買的夜宵都涼了。我看算了吧!」說完,又對青衫書生道:「
這位老人家,請賞我小孩子一回臉。我喊一,請二位前輩準備,喊二,請二位收回內力
,喊三,一齊撤回手掌。」
場中眾人都笑他不知自量。自古道:無力不拉架,無勢不圓場。就憑你一個藝不壓
眾,位不驚人的大孩子,你的話作數嗎?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李鳴這個辦法還真靈。他剛喊完了一二三,爭鬥的雙方果然一
齊罷手,眾人無不稱奇。只有李鳴心中雪亮,這個角色非他演不可。雙方一個是記名師
父,一個是新拜義父,他的話又是話中有話,哪能不一勸即止。
二人分開以後,戰天雷隨李鳴已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頭一顧說:「尊駕年未而立,
竟有如此功力。莫非天授?半年之後,我必不敵。再見了!」說罷,已率李鳴下山而去
。晏日華剛想快步上前去打招呼,不料早被侯國英搶去了先機。她一改往日傲骨凌人的
心性,溫如處子地向水川連連致意。對他的卓絕武功讚不絕口。
江劍臣故意虛懷自謙,惹得女魔王侯國英愛意頓熾,幾乎不克自持。赫連方、白連
正和淮上二鬼都傷得很重,早有彭福派人扶持先行。然後,恭請大家去黃茅崗歇息。回
到黃茅崗後,天已大亮。
因同去諸人大多受傷或受挫,豪性頓斂,各找地方休息去了。侯國英和四煞、晏日
華等人陪著江劍臣在客廳敘談。
侯國英驀地想起戰天雷臨走之時,曾說水川年未而立,神功天授,並有「半年之後
,我必不敵」等話。心想:他果真三十多歲不到,那可真是上天厚賜我侯國英了,我一
定不惜代價得到他。可是,我怎麼看不出他年未而立呢?
陡然想起晏日華曾說他向不以本來面目示人。如此說來,他現在的面貌還是經過易
容的了?她怔怔地想著,甚至連和江劍臣應酬的言語都忘了說。
江劍臣雖然精明聰敏,也知侯國英是女兒之身,可他二十六年來隱居深山,潛心苦
練,偶爾出山一趟,也是神龍一現,更沒和女人接觸過。對女孩兒的心性變化,他是一
無所知。見侯國英喪魂失魄的樣子,還以為她是大敗之後,心生悵惘呢。微笑說道:「
侯大人,勝敗乃兵家之常,何恨之有?戰天雷雖然厲害難敵,也不過是窮極生瘋,本性
不改,想嚇詐些銀子錢顧顧急罷了,並沒有和咱們過不去的意思。你看呢?」
侯國英悚然一驚,才把飄出九天之外的魂魄抓回了軀殼。不由得心中氣道:我一向
心冷如鐵,今兒個這是怎麼啦?竟有些不克自持起來?舊雨樓獨家連載,謝絕黃金社區
轉載。她哪裡知道,自己往日心如古井,冷若冰霜,是因自幼男裝,手握兵符,操生殺
予奪大權,把一副原有的女孩兒稟性壓抑得絲毫不顯。加之所見之人,並沒有入幕之賓
,如今得見風度瀟灑、俊逸絕倫的江劍臣,武功又深不可測,早已是情竇頓開,芳心癡
迷。初時,還認為他年齡太大,長自己十歲,有一種美中不足之感。可一旦他藉機走開
,反而相思縈懷,時刻盼望他突然歸來,一刻也難以離開。一聽戰天雷說他年未而立,
怎不叫她大喜過望,激動莫名!她相信戰天雷老眼不花,只是想不出法子來證實它的真
偽。明明聽見江劍臣和自己說話,卻不知所云,兩眼只是緊緊盯著江劍臣的掩口墨須出
神兒。忽然答非所問地說道:「水大俠,姓戰的說你年未而立,晏日華說你向不露廬山
真面,難道確有此事?」
江劍臣哈哈大笑說:「大丈夫無事不可對人言,何況區區面貌。」
侯國英話一挑開,就毫無顧忌地說:「為了證實二人所說無據,何妨當面一試。來
人,伺候水大俠一洗征塵。」
江劍臣自恃變音易容術絕高,不以為意。等水打來,果然裝模作樣地真擦洗起來。
一來是女孩兒心細如髮,二來是侯國英存心相試,果然看出江劍臣儘管擦洗,由於手法
輕妙,始終未觸及兩翼和前額。侯國英不由一陣狂喜,暗自好笑。心想:到底被我找出
破綻來了!乾脆一不做,二不體,乘江劍臣以手巾擦臉之機,她突然玉指疾舒,掃向江
劍臣的唇間。
任憑那江劍臣武功蓋世,機敏過人,也擋不住有心人的算計。侯國英一下子把他那
黑如點漆的掩口墨須扯了下來。
江劍臣這一露真面不大要緊,只落得身入歧途,誤傷兩兄。才惹出一僧二奇斗三鳥
,五鳳朝陽刀大戰紫電劍,師叔師徒翻臉成仇,生死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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