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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鳳朝陽刀

                     【第十九章】 
    
        三彪一聽侯國英的命令,又驚又怒,又歎服侯國英準確無誤的判斷。一個練武的人
    ,要他斷去一手,他如何能甘心?他飛快地掃了自己十六個弟兄一眼,想從他們的眼神
    中尋求主張,得到贊助。只要他們有反抗之意,乾脆集十七人之力,利用地形熟悉,拼
    盡全力,護著首彪一齊闖出青陽宮,從此再也不仰人鼻息,作他人的奴才。 
     
      可是,等他把眼神掃了一遍一向親如兄弟的那十六彪時,他完全絕望了!因為那十 
    六個人都默默地垂下了頭去,沒有一絲反抗的意思,知道他們全部懼怕青陽宮銅牆鐵壁 
    ,飛鳥難出,更懾服於女魔王侯國英的奸詐乖戾,暴虐刁猾。 
     
      他清楚地知道,再要不遵,必然更慘。遂一咬牙,把右手一舉,剛想向台旁石柱摔 
    去。忽聽江劍臣喊了一聲:「且慢!」 
     
      他猛然一愣,江劍臣已向台上拱手說:「侯大人,軍令不嚴,無以統率群雄,水某 
    不敢多嘴,如今三彪既能懾於折服,請饒恕他這一次,以免我初進青陽宮就大不吉利。 
    」 
     
      侯國英對江劍臣的話,是不會拒絕的。她雖然恨恨不已,還是答應了江劍臣的求情 
    ,對三彪說道:「看在水大俠的面上,退下去吧。」三彪一身冷汗直流,喏喏後退。 
     
      這樣一來,已沒有一個再敢出頭較量。一來是沒測出江劍臣的深淺,二來又看出侯 
    國英的明顯偏袒,再傻的人,也不敢公然開罪九千歲的乾女兒、錦衣衛總督、皇上乳母 
    聖泉夫人的寶貝疙瘩女魔王侯國英。所以,這一場比試就到此結束了。 
     
      一連兩天,是青陽宮的錦衣衛歡宴江劍臣,而且自始至終都是侯國英相陪,寸步不 
    離。江劍臣雖然能以克制,但侯國英卻情熱似沸,已到了最後關頭! 
     
      就在第二天中宴剛散時,侯國英低聲對江劍臣說,她的母親聖泉夫人要會見他,這 
    不明擺著是丈母娘要當面相看女婿嗎?江劍臣一聽,不由得暗暗作難。 
     
      他真後悔不該來此臥底,又埋怨掌門師兄沒有把准女魔王的脈搏,只認為她為人狠 
    毒,手黑嗜殺,生性孤傲,厭惡男人,卻忘了她畢竟是一個美貌的女子,既有孤傲狠毒 
    的一面,也有女性溫柔纏綿的感情。她之所以厭惡男人,是因為所見之人,皆難入她的 
    青眼,由鄙視而產生厭惡,因之女性的柔情受到了壓抑,一旦遇上了她所崇拜的男人, 
    就一發而不能自拔了。 
     
      這將如何了局呢?馬上撤走,附逆名單尚未到手,繼續留下,必將言及婚嫁,自己 
    怎麼辦呢?他正想之間,侯國英已柔聲說道:「傻子,猶豫什麼?到時候,我派人來請 
    你。」說罷,一陣風似地旋出門去。 
     
      不料,侯國英這句話,正好被粉面太歲魏占魁聽見。 
     
      他由於吃醋的緣故,這兩天每逢侯、江二人單獨相對的時候,總要暗中監視,好像 
    是只要二人相會,必然男歡女愛,成其好事。可兩天將過,卻只看到侯國英情意綿綿, 
    江劍臣彬彬有禮,他才略微放一點心。這次,他想放鬆監視,轉身走去,卻聽到了侯國 
    英那一句話。 
     
      他是花中老手,青陽宮宮女稍有姿色者無不被他淫遍,有些性烈不從的,也必遭他 
    百般虐待,生不如死。他豈能聽不出聖泉夫人有相看女婿之意!憑這姓水的品貌,一看 
    準成。 
     
      只要聖泉夫人看中了,就算這姓水的再不心肯,憑她皇上乳娘的身份,完全能要求 
    萬歲賜婚。那自己豈不白盼了幾年? 
     
      這小子武功雖不太高明,奸詐卻超過常人,靈機一動,當即找來了貼身四衛私下計 
    議。 
     
      他的武功是四衛之長所傳,所以有師徒之情。而四衛又和十八彪不同,這四個人不 
    光功強藝高,又是親師兄弟,在青陽宮中上有魏閹的寵信,下有徒弟的照顧,平素夜宿 
    宮女,偷取寶物,甚至發展到不光連皇宮宮女都能騙來姦淫取樂,就是大內奇珍,也膽 
    敢私自外運。要不是這個寶貝徒弟身任青陽宮總管,給他們巧言掩罪飾非,早已罪發處 
    死了。因此,四人與這個徒弟是榮辱與共,休戚相關的。 
     
      計議的結果,是由魏占魁去引出江劍臣,利用他道路不熟,騙到一個僻靜之處,四 
    衛暗中埋伏,到時一齊偷襲,準能置他於死地。只要這姓水的一死,侯國英就得屬於魏 
    占魁。她也準不會來當這個青陽宮總管,四衛便可以照舊作威作福為所欲為。計議一定 
    ,四衛自去埋伏,暫且不提。 
     
      且說魏占魁外罩袍服,內穿勁裝,一條蛇骨鞭圍在腰內帶好暗器,未等日落,就先 
    一步趕到江劍臣的住處。侯國英幾次要江劍臣去錦衣衛去住宿,都被江劍臣婉言拖延, 
    所以,還在青陽宮中暫住。魏占魁正好利用這一有利條件,騙他入伏。 
     
      他告訴江劍臣,是奉侯國英之命,帶領他去聖泉宮拜見聖泉夫人。江劍臣做夢也想 
    不到他為了吃飛醋,暗中和自己作對,還認為他是辦事認真,以示和好呢。又知侯國英 
    處處討自己歡欣,說不定是為了叫自己解氣,特意讓魏占魁做這等下人應做的事哩。所 
    以,一點也不懷疑地就跟他走了。 
     
      江劍臣也不知聖泉宮座落何處,騎著馬和魏占魁並轡而行。走了好大一程,只見地 
    方漸漸荒涼,前面又有一片樹林,他才起了疑心。但他還是沒有想到魏占魁想暗算他。 
     
      離樹林漸近,江劍臣胯下一緊,正想緊趕幾步,不料,從樹林中出現一片寒星,宛 
    如撒出一張光幕,向江劍臣罩來。任憑江劍臣功力通玄,也不易脫出這一突然偷襲。 
     
      他一驚之下,右腳甩蹬,人已隱身馬腹右側。右手一抬,左手猛推,可憐那匹御苑 
    良馬已當了江劍臣的擋箭盾牌,馬的半身身子插滿了各式各樣的暗器。同時,一條蛇骨 
    鞭已抖得筆直,直奔他的右肋點來。 
     
      危急之中,江劍臣也真有股子狠勁兒,他左臂一挽一纏,竟然用「捨身喂虎」的險 
    招,把魏占魁偷襲而來的蛇骨鞭纏在自己的左臂之上,肩頭一抖,已把魏占魁拉下馬來 
    。 
     
      這時,他已知粉面太歲魏占魁是這次襲擊自己的主謀人,決心給他來個擒賊擒王。 
    魏占魁剛想就地一滾,逃入林去。江劍臣已左腳脫蹬,趁那匹馬慘叫倒地的一剎那,施 
    展草上飛輕功,飄落到魏占魁的身後,並二指抵在了他的後腰「腎俞穴」上,低聲喝道 
    :「要命,你就老實點兒!我不會殺你。不聽話,我叫你生死兩難!」 
     
      魏占魁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這麼細心的佈置,不光沒有讓對 
    方受毫髮之傷,反而落在了人家手中。知道憑對手的功力,那句「生死兩難」的話絕不 
    是嚇唬自己,忙說:「我聽話!我聽話!」 
     
      江劍臣冷然說道:「一,叫你的四個爪牙出來亮相,然後一齊滾蛋!」,他已從暗 
    器的打法,看出了是四人齊發。「二,乖乖地指引我去聖泉宮,三,交出你的腰牌。」 
     
      魏占魁哪裡還敢不聽?他先叫四衛出來,然後退走,又摘下自己的腰脾交給了江劍 
    臣。江劍臣點了他的啞穴,把他放在馬上,並掏出一粒丸藥,捏開他的嘴巴丟入口內, 
    逼著他嚥了下去,才縱身上馬,催動坐騎,回前走著,然後沉聲說道:「你吃的藥,兩 
    個時辰後就要發作,全身毒發潰爛,直至身死。只要你聽話,我會及時給你解藥。現在 
    ,告訴我去聖泉宮的道路。」 
     
      魏占魁知道一切都完了,他只求能留性命,其他便一概不管了,隨即指正了道路。 
     
      不多一時,便來到聖泉宮門前。江劍臣下了馬後,就放開了魏占魁,只是用左手緊 
    扣他的右手脈門,讓他陪著自己向宮內走去。不知內情的人,直當是二人攜手同行呢。 
     
      江劍臣一直來到了正殿以外,只見晏日華興沖沖迎了出來,說道:「夫人久候多時 
    ,秦嶺四煞已連請兩趟,都沒有見到大俠。小爺剛剛親自去了一趟,竟急得哭了起來。 
    」 
     
      江劍臣聞言,心中又是一緊,他曾聽晏日華講,侯國英從小到大,包括孩提時候在 
    內,沒有流過一滴淚水,稱得起是一副鐵石心腸。這次為了自己的失蹤,她竟然第一次 
    流下了傷心的眼淚,可見愛已至深。 
     
      我江劍臣此生難報美人恩,只有在魏閹勢敗之時,盡力免她一死,以報答她對我的 
    深情了。他哪裡知道,只此一念,就足以毀了他江劍臣的一生而有餘。 
     
      他見晏日華進入殿內,又匆匆走出,高聲宣說:「聖母有請,隨我拜見。」 
     
      江劍臣不由得神情頓肅。他曾聽師兄說過,聖泉夫人長得美艷絕倫,又素懷大志, 
    城府極深,和魏忠賢是中表之親,未嫁前就與魏閹有染,婚後嫌丈夫粗魯,與魏忠賢舊 
    情更濃。 
     
      據講,侯國英就是魏忠賢的骨血。魏忠賢淨身入宮後,又乘天啟選乳母之機,引客 
    氏進宮。天啟和客氏親如母子,十多歲時仍需客氏伴宿,一時也不能離開。登基後對客 
    氏更為寵敬,封為聖泉夫人,尊為聖母,為她修建聖泉宮院。有時,朝中奏章,他也要 
    乳娘代批。 
     
      一時之間,文武百宮皆趨炎附勢,仰其鼻息,魏忠賢後來也靠她周旋。這樣一位權 
    勢赫赫的人物,已到五九之年,還艷若少女。為了不露破綻,他整頓衣冠,跟隨晏日華 
    走進了正殿,頓覺一片明亮,珠玉生輝。 
     
      只見正殿兩邊分列八名宮女,上面珠簾之後,端坐一位渾身珠玉的華貴美婦,隱約 
    之間看不真切。他剛深深一揖,就聽那美婦人說道:「捲簾。」 
     
      江劍臣一揖已畢,正要行跪拜之禮,那美婦又已連聲「免禮」,同時走下座來,玉 
    指一指身旁繡墩,讓江劍臣落座。她自己也已坐下,目不轉睛地端詳著江劍臣。 
     
      江劍臣這時仍是一襲青衫,束髮光頭。黑色長褲,粉底馬靴。更顯得面如美玉,風 
    度瀟灑,聖泉夫人幾乎看得呆了。幸虧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溫聲說道:「怪不得我那假 
    兒子一個勁兒地誇讚,哥兒確實是人中龍鳳。英兒這孩予也太不懂事,來到宮中,怎麼 
    還能這樣的打扮。傳我的話下去,速派最好匠人前來,按哥兒的身材連夜趕製幾套衣服 
    。快去!」 
     
      她真是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當即就有幾個人在門外一迭連聲地答應著走了出去。 
     
      接著,聖泉夫人很慈愛地問了他的年紀,住址,家中還有何人。江劍臣按原來的編 
    造又複述了一遍。聖泉夫人一聽他自幼即無父母家人,反而更喜,連死去兒子的傷心也 
    減去了七八分。她幾乎把江劍臣當兒子一樣疼愛,就差抱到懷中撫慰了。 
     
      江劍臣如坐芒刺,真恨不得逃跑而去。可是,目前的情況又怎能由得了他?適巧, 
    這時突然有一個小宮女躡步來到夫人跟前,附耳低語了幾句。 
     
      聖泉夫人臉上的笑容更濃,向江劍臣道:「你在我的面前還有點拘束,慢慢就會好 
    的。我的女兒正在等你,你去陪她說話去吧。」江劍臣無奈,只好隨著那個小宮女來到 
    侯國英的閨房。 
     
      他認為這閨房一定是富麗豪華,極盡人間之所有而精心佈置。哪知一進房中,卻眼 
    前一亮。侯國英這人也真怪,她不光是自幼男裝,就是她的住房,除去臥室的小門關閉 
    看不到以外,這房中也一無閨閣之氣。 
     
      古樸幽雅,清談恬逸,所有擺設也只有琴棋書畫而已,頓使江劍臣對她有了一絲好 
    感。小宮女把他送進房中,轉身而去。他因見侯國英不在屋內,正想取書瀏覽,不料, 
    臥室的門「呀」地一響,一個藕褐衣衫,系曳地長裙,娥眉淡掃,薄施脂粉的素妝女子 
    ,輕盈地走了出來。 
     
      江劍臣乍見女人,不覺一怔,正想背過身去,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好一個 
    願供驅使的護衛大人,怎麼連頂頭上司你都不認識了!」 
     
      江劍臣這才悟出,這女子就是幾天來無日不見的女魔王侯國英!等他轉過身來,侯 
    國英已旋風般貼近面前。 
     
      他猛覺不妥,剛想後退,一隻右手已被侯國英抓在手內,含嗔怨道:「我為你不怕 
    義父怪罪,我為你不顧外人議論,我為你不憐部下慘死,我為你不惜違誓改裝。到現在 
    ,你還是吞吞吐吐,你要折磨我到幾時!我知道你是怕我周圍的人太雜。我敢告訴你, 
    我侯國英至今仍是綠皮紅瓤!」說罷,陡然伸出玉腕,一點守宮砂紅艷奪目。 
     
      江劍臣做夢也想不到侯國英會如此向他攤開,又是說得如此幽怨。他雖然不愛她, 
    反而非常恨她,但他總是個有血有肉的熱血少年,哪能一點也無動於衷?只是憑定力堅 
    持罷了。他見這種短兵相接的局面一延長,非壞事不可。 
     
      一急之下,突然想出一個拖延的辦法來。遂裝出溫柔的樣子,說道:「這事太大, 
    太突然了,猛一下真把我嚇壞了。你知道,我是山野之人,沒有和任何女人接觸過。你 
    讓我好好想想,好嗎?」 
     
      侯國英知他確實沒有和女人接觸過,甚至連話也沒和女人說過。就因為他是一塊美 
    玉,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她才更加瘋狂地愛他。 
     
      見把他逼成這個模樣,反而有些心疼地說:「唉!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傻瓜!如花似 
    玉的美人兒硬往你懷裡扎,你連碰都不敢碰一下。看你小可憐似地,我發一次善心。可 
    得把話說明白了,只能想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得答覆我。還有,今晚你得睡在這房中。 
    」 
     
      她這一句話,幾乎把江劍臣嚇得跳了起來。不料,侯國英格格一笑說:「看把你嚇 
    的。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我去和我妹妹一塊住,這你總放心吧。走,現在跟我去見姆 
    媽去。」說罷,挽起江劍臣的手臂,一齊走了出來。 
     
      可是,一出房門,卻使這個叱吒風雲的武林梟雄嚇得幾乎退了回去。原來房門兩側 
    ,甬道兩旁,甚至所有通道都站滿了等著觀看的人們,而且全是女子。侯國英的身子也 
    是一軟,幾乎歪倒在他的懷中。 
     
      他到底是個性傲之人,馬上平靜了下來。臂上一用力,使侯國英的身子變直。侯國 
    英卻低聲向他說道:「傻瓜,我可不是和你一樣被他們嚇昏了。我是心裡歡喜,覺得世 
    上所有的人都沒有我命好,身子才軟下來的。」江劍臣心中不禁又是一動。 
     
      二人來到正殿,陪著聖泉夫人進罷了晚宴。江劍臣幾乎是食不甘味,故意裝出高興 
    的樣子,多吃了幾杯,佯醉回房,又當著聖泉夫人之面,謝絕了侯國英相送。事也湊巧 
    ,侯國英一心想向母親表白內心的喜悅,並未糾纏,命宮女引他回去休息。 
     
      剛剛轉過正殿,突然一眼看見魏銀屏的心腹婢女蘭兒迎面走來。江劍臣心中一動, 
    想起掌門師兄曾說了一句:「現在不能和你說明,你進宮之後,一定有人和你通信。」 
     
      莫非大師兄所說,就是魏銀屏主僕?這很有可能。他故裝不識,照直走去。就在二 
    人擦身而過之際,從蘭兒手中落下一個紙團。江劍臣左肩微抖,已用袖子捲入手內。 
     
      他手法極快,身側的宮女竟毫未覺察。回房後,打發宮女出去,自己掩上了房門。 
    打開紙團一看,原來是掌門師兄寫給他的一張字箋。上寫:我已得郡主相助,潛入煤山 
    山腹。可由東坡虯根松旁小山洞內縮身進來。 
     
      下面沒有具名,只畫了一隻展翅金雕和聖泉宮去煤山的路線。江劍臣心上一鬆,知 
    大師兄已入禁地,遂滅熄了燈燭,脫鞋上床,盤膝打坐,練起功來。 
     
      直到三更過後,江劍臣從窗內躥出,一晃身形,潛入一棵冬青樹下。放眼四望,確 
    信無人跟蹤,才騰身而起,施展幻影移形的絕頂輕功,宛如一溜青煙,一飄即逝。好在 
    有劃好的線路,盞茶工夫,已落身在煤山東坡虯根松下。樹旁小洞,已隱約可見。知道 
    馬上可以和大師兄會面,心急地邁步向小洞走去。 
     
      驀地,一個冰冷生硬的聲音喝道:「姓水的,你倒是一條很會搖尾巴的狗!這三天 
    的威風,你抖足了吧?大爺想量量你是一丈,還是八尺?稱一稱你是半斤,還是八兩。 
    」 
     
      江劍臣是一聽大師兄來此,孺慕情切,心一激動,竟然連來了敵人都疏於防範了。 
    這是他從來未有之事,應當引以為戒。但他哪裡知道。自從進入青陽宮,自己每一方面 
    都不自覺的起了變化。不過,來人能撲近三丈以內,也確乎不是弱者。 
     
      他剛想堵住去路,防那人逃走,壞了自己的大事。哪知那人已陰陰說道:「別緊張 
    ,我要偷偷地下手,早就送你回去了。大爺要憑真才實學試試你。」 
     
      江劍臣在淡月清輝籠罩下,憑自己銳利的目力,已看清發話人有三十多歲年紀,一 
    張很長的長馬臉又瘦又窄,身高足有八尺。一身藍色緊身勁裝,背插長劍。江劍臣低喝 
    道:「尊駕何人?前來和水某為難?」 
     
      那人毫不在乎地說:「我一向不藏頭露尾。實話告訴你,我也是錦衣衛的人,氣不 
    忿你的狂勁兒,才來伸手摸摸你,看你到底是如何的燙手,又是怎樣的扎人。」 
     
      江劍臣聽說他也是錦衣衛的人,心中反倒定了下來,聽他一口一個姓水的,知他尚 
    未認出自己,又追問一聲說:「尊駕到底是誰?」 
     
      那人剛想通名,突然從那人身後傳來了一聲低笑說:「水大俠,你別拿魚眼當珍珠 
    !他是五毒神砂郭雲璞的兒子郭少樸,子仗父名的傢伙。我來打發他,你查你的夜去。 
    」 
     
      江劍臣一聽口音,心中狂喜,原來替他擋橫的,竟是自己的徒侄,先天無極派未來 
    的掌門人武鳳樓。只見他也是一身青衣,面罩黑紗。他深知郭少樸的武功不弱,等武鳳 
    樓辦到自己身邊時,輕聲囑道:「樓兒,不可輕敵。」 
     
      武鳳樓應了一聲是,五鳳朝陽刀已一聲輕嘯抽出鞘來,「夜戰八方」藏刀式一亮, 
    等郭少樸亮劍。 
     
      郭少樸很狂傲,他哪裡把一個不知姓名的人放在眼中?順手抽出長劍,走偏鋒而出 
    ,左手立掌如刀,既領劍訣又作匕首,一照面就連下殺手。武鳳樓也知郭少樸是個勁敵 
    ,一上來故意露怯,好像被他一輪急攻逼得手忙腳亂似的。郭少樸驕態大作,右手劍「 
    金針度劫」,左手掌刀急斬武鳳樓的軟肋。 
     
      武鳳樓正想引他如此,五鳳朝陽刀上格下削,逼他撤回了劍掌,一聲低喝,刀法陡 
    變,五鳳朝陽刀光華大熾,在月光下宛如一道銀虹,應刀而出。郭少樸也真識貨,驚呼 
    一聲「寶刀!」,身形一抖,驟然後退。 
     
      總算他不簡單。這一刀正是五鳳朝陽刀法裡的精華,他焉得不驚? 
     
      暴退之後,就想逃走,哪裡還來得及!武鳳樓的第二刀「綁赴刑場」電閃揮出,已 
    把他籠罩在刀光之內。他的長劍,也已被五鳳朝陽刀削為兩截。他一長身形,想拚死衝 
    出。武鳳樓已施展出最後一刀,手起刀落,銀虹過處,郭少樸早身首異處,栽倒地上。 
     
      武鳳樓殺了郭少樸,對江劍臣道:「三叔,師伯正在焦急地等你。你快進去吧,這 
    裡由我清理。」 
     
      江劍臣低頭鑽入山洞,又用鎖骨縮盤法進入山腹。只見掌門師兄蕭劍秋正閉目而坐 
    。他貼身而立,低呼:「師兄!」蕭劍秋一抬頭,江劍臣不由得心頭一酸。短時間不見 
    ,大師兄的鬢髮又白了不少,本來還算豐潤的臉龐,現在已清瘦了許多。蕭劍秋見他目 
    注自己,神情慘然,知他心疼自己,心裡一熱,緩緩笑道:「我沒有什麼,不過操勞一 
    些而已。快把情況敘說一下,你不能在此久待。」 
     
      江劍臣收斂了一下心神,把別後經歷簡略稟述。武鳳樓清理郭少樸的死屍血跡完畢 
    ,也走了進來,一同聽江劍臣說完。沒等蕭劍秋開口,武鳳樓已雙膝跪下說:「弟子求 
    掌門師伯考慮,三師叔已經離開那裡,不能再去,以免因小失大。」 
     
      蕭劍秋等武鳳樓說完,瞪了他一眼說道:「照樓兒說來,國家安危事小,一人吉凶 
    事大了?似此不明大義,豈不使你父含恨於地下。」幾句話說得武鳳樓垂下了頭去,不 
    敢言語。 
     
      蕭劍秋轉臉對江劍臣說道:「侯國英血債纍纍,罪應受誅,你不可代她求情。她對 
    你可能是真的一往情深,但對付惡人,絕不能心慈。你正好利用這一點,騙取她的兵力 
    的真實情況,特別是那份附逆名單和效忠信,是非拿到手不可。 
     
      信王已夜不成眠,而當今天子也命已垂危,時間不容我們再等待。快回聖泉宮吧, 
    我和樓兒就住在這裡。內有信王千歲,外有銀屏郡主,你二師兄也馬上就到。這是絕密 
    大事,只有五嶽三鳥和樓兒參與,外人一概避開。「江劍臣慢慢地起身,又慢慢地向出 
    口處走去。蕭劍秋突然叫道:「三弟,別怪愚兄心狠逼你,我是無可奈何呀!」 
     
      江劍臣聽得心裡一慘,又走了幾步,已經需要施展功力才能出去時,蕭劍秋突然說 
    道:「為了勢在必成,如真需要,你可以答應她的婚事。但絕不許成為事實!」說完, 
    已打起坐來。 
     
      武鳳樓送江劍臣過了窄道,來到山洞口邊,淒然說道:「三叔處境極險,要多加小 
    心。信王千歲已說服了三邊總督楊鶴及鎮京將軍楊森父子二人,只等所要之物到手,便 
    可行動。另外,魏忠賢已有把兵力集中在密雲行宮一帶的計劃,這是銀屏告訴我的。你 
    如有事,可以叫她傳信,我不敢再送三叔了。」 
     
      江劍臣說了一句「好好照顧大師伯的身體」,人已迅速離去。 
     
      武鳳樓知道大師伯這一坐就是半日,他情不自禁地向青陽宮望去。這時,四更將到 
    ,涼風習習。遙望北海,如在霧中。 
     
      他知道,信王雖有心為自己的父親武伯衡昭雪,可皇上病情日增,哪有那份精神? 
    他只盼信王能早日登基,做一個中興之主,使百姓也能安居樂業。正在他默默思索的時 
    候,一條俏麗的身影已隨身邊。他埋怨道:「天快亮了,你的那身功夫真還差一大截, 
    虧你有膽量還敢出來,不怕壞了我的大事!」 
     
      原來來人竟是魏忠賢的親侄女兒魏銀屏郡主。她靜靜地聽完了武鳳樓的埋怨,才幽 
    怨地說道:「你不問情由,就是劈頭蓋臉地一陣子申斥,我是冒險來找你的。魏占魁和 
    五毒神砂郭雲璞突然匆匆地離開青陽宮,我怕你們有失,才起來送個信兒。我求求你, 
    趁早走吧!這老毒物可厲害得很呀。不然,你和大師伯移去我的樓上,諒他們就是有天 
    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我房中搜查。」 
     
      這時,正值夜深風涼。武鳳樓見她一襲宮裝薄如蟬翼,更顯得弱不禁風。不由得憐 
    愛之念油然而生,緩緩地把她攬入懷內,柔聲安慰道:「老毒物雖狠,還不至於毀了我 
    和師伯。不過,你可不能再胡亂冒險了。天已快亮,回去休息吧。」 
     
      說罷,雙手輕輕地把她推了出去。眼看魏銀屏戀戀不捨地離開,他不由得一陣子迷 
    惘。對她的一往深情,赤心相待,不顧生死,幾次救命,而又偏偏處在不可調和的敵對 
    雙方,武鳳樓的心中有說不出的苦悶。特別對郭雲璞的匆匆出宮,更是吃驚。因為郭少 
    樸的被害,只是在一個時辰之內發生的,郭雲璞不是神人,絕不會發覺得這麼快。而且 
    ,還有身任青陽宮總管職位的魏占魁同行,越發顯得不尋常了。 
     
      想到這裡,猛然想起信王今夜就留宿宮內,莫非魏忠賢另有奸謀?好在離天明尚有 
    一段時間,他決心去看一下。想到這裡,立刻施展輕功,猶如輕煙一般,誰知他剛來到 
    信王所住的一座偏殿,就看見魏占魁正伏在對面房上偷偷地窺視。 
     
      他出其不意地閃到其身後,就在魏占魁一驚回顧之際,已被他伸指點了啞穴。哪知 
    就在此刻,一股子勁風已襲到身後。他顧不得再處治魏占魁,左手回擊,右肩乘機微塌 
    ,五鳳朝陽刀已跟著掃出。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快如飄風,一招之內,包含了閃避、阻 
    敵、抽刀、出擊,幾乎一氣呵成。 
     
      驀地聽對方噫了一聲道:「原來是你?」 
     
      武鳳樓一刀掃空,魏占魁已被那人抓起。右掌一揮,貼著刀身直攻而入。武鳳樓自 
    出世以來,第一次如此受人輕視,頓起爭雄之心。 
     
      「鬼卒捧簿」、「判官查點」、「閻王除名」,連環三刀,一氣攻出。那人左手抓 
    著魏占魁碩大的身軀,「斜步插柳」、「獨步前庭」、「退步讓客」,一連三步,輕輕 
    巧巧地躲過了三刀。 
     
      武鳳樓大吃一驚。因為在這之前,還沒有一個人能輕描淡寫地逃出追魂七刀之下。 
    他手下一緊,「弔客登門」、「惡鬼抖索」、「陰風撲面」,又是三刀狂掃而出。 
     
      不料那人竟然不慌不忙地「抬步跨檻」、「邁步登階」、「急步出捨」,又是三步 
    ,不差分毫,險險閃開。就在武鳳樓最後一刀「無常追魂」剛一施展之際,那人已肋夾 
    魏占魁,斜著跨出一丈開外,從容地向外逃去。 
     
      武鳳樓剛想急追,左肩頭已被人按住說:「不能追趕!快去見小千歲吧。」攔他的 
    竟是無極派掌門人,他的大師伯展翅金雕蕭劍秋。 
     
      武鳳樓插刀入鞘,和蕭劍秋飄身落下,來到偏殿。 
     
      只見信王正秉燭夜讀,二人暗暗欽敬。見信王頭也不抬,蕭劍秋一拉武鳳樓,爺兒 
    倆退下台階,蕭劍秋說:「剛才和你動手的就是五毒神砂郭雲璞,虧你一上來先點倒了 
    魏占魁,使他投鼠忌器。接著,你又給他一連六刀,使他騰不出手來。最後一刀,他無 
    法再躲,只好退走,誘你追他,他就能用毒砂傷你了。 
     
      若不是我來得及時,阻住了你,今日你縱不喪命,也難受重傷。看起來,我和你師 
    父都只能和他打成平手,只有你三師叔才能勝他。此人不除,必成大患。「由於蕭劍秋 
    最後一句聲音略高,信王千歲已迎了出來,他身後的曹化淳、吳孟明都倦眼難睜,只有 
    老太監王承恩還精神奕奕。 
     
      二人剛想參拜,信王已含笑扶住,吩咐曹化淳獻茶,又吩咐吳孟明傳話出去,不奉 
    召喚,任何人不能進宮。茶吃半盞,蕭劍秋稟道:「王爺所需之物,劍臣尚未得手。」 
     
      信王遲疑了一下說:「要想重振朝綱,必須清除群奸,附逆名單極為重要。如今皇 
    上病轉劇,旦夕可危,如之奈何?」 
     
      蕭劍秋凜然說道:「拼我們三兄弟之命,也要助王爺成事。」 
     
      信王聞言,神情一肅,陡然起立,竟然向蕭劍秋武鳳樓拜了下去,嚇得二人急忙跪 
    下相攙。信王慘然說道:「大明十萬山河,一統大業,幸得你們鼎力相助。功成之日, 
    孤決不相負。」 
     
      二人再三相謝,見天已快亮,蕭劍秋說:「千歲身旁少人,極為可慮。留樓兒在此 
    ,只要易容得當,諒也無妨,請千歲示下。」 
     
      信王道:「這樣更好。我已請御姑丈回府,去找李鳴和曹玉二人進宮,隨我左右, 
    以防魏閹謀我。如有武皇兄在此,孤更放心。」蕭劍秋安排了武鳳樓幾句,就獨自走了 
    。 
     
      信王雖知宮中不能多留外人,有武鳳樓在此,勝李鳴、曹玉許多,但還是多兩個人 
    好,就打發曹化淳去傳冉興,叫二人速進宮中。 
     
      也是活該有事,曹化淳剛出宮門,正好碰見九千歲魏忠賢騎逍遙馬帶貼身四衛和一 
    大群武士走來。曹化淳見躲避不開,只得硬著頭皮老遠的跪下。須知,魏閹得封九千歲 
    ,真是一人下萬人上,平常朝中官員跪在道旁,他都沒工夫去理,何況一個小太監呢。 
     
      可是,對曹化淳那就不同了。因為他早已看出信王有除他之心,他也最忌信王的才 
    能,知道如讓信王即位,一准拿他第一個開刀。所以,他也千方百計陷害信王。如今一 
    見曹化淳跪在道旁,立即吩咐命他上跪。曹化淳走上幾步,跪在魏忠賢的腳下。 
     
      魏忠賢穩坐馬背,以馬鞭挑起曹化淳的下頜說:「兔崽子,爬上了高枝,連咱家也 
    看不在眼裡了!我問你,你胡闖什麼?說不清楚,我劈了你餵我的大鷹。講!」 
     
      曹化淳知道魏忠賢是說到做得到,嚇得真魂出竅,忙著編造道:「王爺千歲叫我去 
    老駙馬府送信。」 
     
      魏忠賢一聽,心中更為起疑,厲聲追問道:「送什麼信?」 
     
      曹化淳嚇得隨口胡謅一句話:「王爺說宮內護駕人少,夜晚有些孤寂,叫老駙馬派 
    兩個人來。」 
     
      他說得很合情理,心裡話:只要魏忠賢一鬆口,他就可以出宮了。哪裡想到魏忠賢 
    正愁找不到機會謀殺五皇子,聞言微微一笑說:「好!起來,帶我去見五哥兒。」 
     
      曹化淳哪敢不聽?忙頭前領路來到偏殿,借通報之機,稟告了一切。 
     
      信王不覺眉頭微皺,暗道晦氣。但他到底是一個有雄才大略的人,立即叫吳孟起脫 
    下衣服給武鳳樓換上。武鳳樓換衣時,又掏出三叔給的易容粉,變成了紫騰騰的一張臉 
    膛,而且虯鬚滿腮,很為豪壯。信王又打發吳孟起從後門出去,通知冉興暫時不要帶李 
    鳴曹玉進宮,以防人多,引起魏閹的疑心。 
     
      信王見一切準備停當,方才親自迎出殿外,和魏忠賢攜手同進。魏忠賢落座以後, 
    單刀直入地說道:「聽小太監說,千歲宮中伴駕武士太少,有些不安。都怪咱家年老健 
    忘,辦事不力。今特與千歲選來四名護衛,都是錦衣衛中舊人,武功好,懂規矩,比新 
    招的人可靠,請千歲賞臉錄用。」 
     
      這奸宦也真是用心歹毒!只要朱由檢一時大意,收用了他的貼身四衛,旦夕之間, 
    取信王項上人頭便易如反掌。 
     
      信王早已聽了曹化淳的稟報,也考慮好了對策,哈哈一笑說:「魏公公的一片好心 
    ,小王多謝了。可你的人,我卻不能錄用。」 
     
      魏忠賢故作愕然,咄咄逼人地問道:「那是為了什麼?」 
     
      信王正色說道:「皇子身邊護衛,例有明文規定。魏公公總管皇宮內務,一向是丁 
    丁卯卯。我雖是親王,可清貧如洗,哪裡有閒錢來抖這個威風?請魏公公收回成命。」 
     
      魏忠賢想不到這個年輕的五哥兒,竟然出言鋒利如刀,不容反駁。可他不愧老奸巨 
    滑,笑著問道:「那麼,千歲又為什麼派曹化淳要老駙馬給兩個人幫著護夜呢?」 
     
      他這一問,還真算有理,看來,朱由檢不好回答了。不料,五皇子輕鬆地說道:「 
    老駙馬乃小王的姑丈,他派的人,不要小王承擔花費。」 
     
      魏忠賢藉機說道:「我給你的人,也不用你出錢花費,這總行了吧?」 
     
      五皇子一聽這話,竟站了起來,一雙銳利的目光久久地盯著魏忠賢,直把魏忠賢看 
    得踽踽不安,心跳不止。 
     
      信王哈哈大笑說:「魏公公,你突然熱心得過度,別是別有用心吧?」他好像說笑 
    話似的,甩出了這麼要命的一句。一語道破了魏忠賢的險惡用心,還真叫一向奸詐善辯 
    的老狐狸難以答覆,只好乾笑道說道:「千歲說笑了!千歲說笑了!」 
     
      信王突然正色說道:「既然魏公公有這一片好心,小王也不好辜負。可是,你這四 
    個護衛的武功是否能夠勝任,我可要試他們一試。」 
     
      魏忠賢知信王府能人不多,故意譏道:「怎麼個試法?」 
     
      信王笑道:「自然是以武功相試了。孤自幼愛武,可惜沒有練過。但高低深淺,倒 
    還能看出。我有兩個護衛,是親兄弟二人。一個叫吳孟明,一個叫吳孟起,原是御姑丈 
    的表親。現在,我叫吳孟起出來,凡能勝過他一招半式的,小王拱手歡迎。你看如何? 
    」 
     
      魏忠賢哪裡能看起一個普通侍衛,忙答應了一聲說:「這樣最好。」 
     
      信王揚聲叫道:「吳孟起何在?」 
     
      只見應聲出來一個三旬左右的紫面虯髯大漢,倒也雄壯。他單膝一點,跪在信王面 
    前。 
     
      朱由檢含笑命令道:「魏公公手下,都是些高人異士。你每勝一人,我賞你十兩白 
    銀。要是輸了,我就把你趕出王府。你好好比試去吧。」 
     
      魏忠賢收攬江湖高手作為他的心腹武士,向來是不惜重賞的,出手不是三百就是五 
    百,每有重大功勞,甚至賞個三千兩千也說不定。今天信王一出口,只是紋銀十兩,不 
    光小氣,也顯出信王手頭的拮据。心中暗暗罵道:小畜生,這都是你和老夫作對的好處 
    。其他皇子,哪一個不是揮金如土,腰纏萬貫呢。 
     
      原來,朱由檢從小就反對魏忠賢,多次在哥哥面前指出他的惡跡,要把他處以應得 
    之罪。偏是天啟聽信乳娘的話,反而責斥他小小年紀,挾嫌報復。時間長了,兄弟之情 
    越來越淡。魏忠賢又在例銀上處處剋扣於他,以致整個信王府下人不足十名,周王妃竟 
    沒有一件像樣的珠玉首飾以及進出宮門的朝服。不料信王夫婦竟能安之若素,魏忠賢才 
    漸漸覺得可怕起來。 
     
      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今日,魏忠賢決心乘機給信王朱由檢一個下馬威,煞一煞他 
    的銳氣,大聲說道:「千歲,你太小氣了!古人云,『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一個宮 
    廷侍衛,可比二三品武官大員。十兩賞銀,豈不可笑。」說到這裡,轉對貼身四衛道, 
    「你們誰要勝了對方,老夫賞以千金。」四衛聞言,個個躍躍欲試,精神大振。 
     
      這時,吳孟起往下首一站。貼身四衛中的老四搶先出場。 
     
      他乃是峨嵋派高弟,狂傲自不待言,又聽九千歲有千金重賞,所以連招呼也顧不得 
    打,身形微晃,「烏龍探爪」,劈胸抓去,簡直沒把對方放在眼裡。 
     
      武鳳樓故意猛一抽身,幾乎滑倒。四衛鐵腕一翻,手心向下,「鳳凰展翅」,反手 
    掌擊向武鳳樓的太陽穴。這種手法,等於打人的耳光,真是欺人大甚!武鳳樓知道信王 
    是要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一舉把這四條走狗除去,還叫魏忠賢自認倒霉。 
     
      他怕包子一露餡,嚇得其他三人不敢再上,便一邊躲閃四衛污辱性的進擊,一面虛 
    與周旋,等候時機。四十多招過去了,武鳳樓每一招都是險險閃開,狼狽至極。 
     
      四衛越戰越狂,忽然一招「玉帶圍腰」,雙臂向武鳳樓中腰圍去。這小子四十多個 
    回合未抓到對方,認為失了面子,他瞅著武鳳樓已後退無路,才使出這麼一招,打算用 
    雙手插入對方軟肋,一下子置武鳳樓於死地。 
     
      只聽武鳳樓一聲驚呼,臉色已白,像似看出了四衛要下煞手,自己又無處可逃。情 
    急之下,他一咬牙,身子向後一倒,形似「平搭鐵板橋」,又好似功力不足,不得已右 
    腳踏地,左腳一蜷。 
     
      四衛見對手疲憊已極,輕敵太甚,毫不遲疑地繼續向前衝去。不料行將貼近,武鳳 
    樓左腳猛然一伸,正好穿入四衛襠中。四衛雙手既已插空,又受了這致命的一擊,慘叫 
    一聲,人已倒地,下陰踢碎,眼見得性命難保了。 
     
      三衛一見同門師弟慘死,又認為武鳳樓是無意踢了一腳,怕他退走,報不了此仇, 
    雙手箕張,身形微矮,向武鳳樓雙肩狠命抓來。他想先抓碎對方的兩肩琵琶骨,飛起一 
    腳,踢死武鳳樓。 
     
      就見武鳳樓嚇得手足失措,慌亂中雙拳向外搗,好像在生死剎那之間,要拚命多撐 
    一會兒似的。哪料到這兩個鐵一樣的拳頭正好搗在三衛的雙乳之下。三衛頓時仰面栽倒 
    ,嘴角里溢出了一股紫血,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內傷。他們哪知武鳳樓已用上了先天無極 
    真氣,三衛的內腑已完全破碎,是注定的一命嗚呼了。 
     
      還是首衛眼亮,他低呼一聲:「這小子邪門,不可大意。」 
     
      話未出口,二衛已急撲面出,左拳右拳,「左右逢源」,狠命朝武鳳樓打去。等聽 
    到大師兄一言提醒,陡然一驚,但已無法挽回。只覺面前一花,緊接著雙眼劇疼,武鳳 
    樓的雙指一招「仙人指路」已插入三衛的眼中,頓時雙目失明。外人看來,武鳳樓是嚇 
    得手忙腳亂,誤打誤碰碰上的,反而怪三人心狠手毒,自尋死路。 
     
      但是,首衛卻看得清清楚楚,他已確認武鳳樓不是吳孟起了。他深知自己三個師弟 
    的功力都非比尋常,如今竟糊里糊塗慘毀在這個不知姓名的人物手中,自己再上,也絕 
    不是人家的對手。 
     
      他到底經多見廣,吩咐手下武士把死傷的三個師弟抬回青陽宮,又向魏忠賢稟道: 
    「小千歲有如此高手侍衛,不需要我們這些不成氣候的小人物了。」 
     
      魏忠賢到底不愧為老奸巨滑的一代奸雄,他知首衛此話決非無因,手下人又死傷慘 
    重,只好懊惱地告辭回宮。剛回青陽宮,就打發人去請侯國英,侯國英竟然未來。 
     
      首衛跪下說道:「小人譚英等四兄弟蒙老爺子厚恩,收為貼身四衛,並把我派為四 
    衛之首。本該死命效力,以謝千歲。無奈對方武功太高,三個師弟皆毀於一人手下。我 
    請求馬上回轉師門,報知這一情況,請師父出山,以報此仇。就此拜別!」魏忠賢吩咐 
    多帶珍寶,千叮嚀、萬囑咐,務必請其師父速來此地,譚英才匆匆告辭走了。 
     
      魏忠賢剛想親自去看侯國英,不料郡主魏銀屏來了。魏忠賢淨身入宮,當年前妻兒 
    子已死活不知,多年來都把銀屏當作親女,才有郡主之稱。只是銀屏自幼喊叔,已改不 
    過口來。 
     
      這次,魏忠英在江南死於武鳳樓之手,魏銀屏釋放了武鳳樓,引起魏忠賢的極大憤 
    怒,曾狠狠地責斥了她一頓。魏銀屏據理力爭,爺兒倆一度反目。魏忠賢將銀屏軟禁青 
    陽宮中,不許隨便出入。但他們畢竟是骨肉一家,虎惡不吃兒啊。魏忠賢怒氣一消,還 
    是對這個寶貝侄女兒溺愛如昔。 
     
      如今一見她形容憔悴,瘦骨伶仃,更覺得自己對她太過分了一些。有心緩和緩和, 
    藉機向魏銀屏道:「我派人去傳你英姊姊,她竟然沒來,不知是何緣故。你可前去瞧瞧 
    ,順便也散散心。」 
     
      魏銀屏自回青陽宮之後,行動上就失去了自由,都是偷偷地出入。可手下人誰敢管 
    她?只瞞魏忠賢一人而已。如今既由叔父親口解除了禁令,竊喜對武鳳樓的事情又可以 
    多盡一份力量了。答應了一聲,就向聖泉宮走去。 
     
      哪知剛到聖泉宮門前,忽見把守宮門的武士正攔住一個紫面虯髯的侍衛不讓他進宮 
    ,那侍衛堅持非要進宮不可,魏銀屏帶著心腹婢女蘭兒來到跟前,就聽宮門武士說:「 
    信王府和聖泉宮向不來住。你口稱奉王父之命來見夫人,沒有任何憑據,如何能讓你進 
    去?你快快走開。」 
     
      那紫面侍衛哼了一聲說:「一個聖泉宮的下人竟敢對信王不敬,我看你是活膩味啦 
    !」眼看就要動武。魏銀屏和意中人心心相通,那紫面侍衛的口音雖然經過變音,但還 
    是被她聽了出來。 
     
      仔細一看,果然是武鳳樓易容前來,心頭不禁一驚,暗暗埋怨道:你也太膽大了! 
    也不想想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女魔王侯國英的鬼穴魔窟呀!青天白日,你竟然敢化裝 
    前來,那還了得!知道武鳳樓一向穩重,而且又在京城重地,沒有重大緊急之事,他是 
    不會冒這個大險的。 
     
      忙喝止雙方,對守宮武士叱道:「王府來人,是尊敬夫人。爾等既不回話,又不讓 
    進,如耽誤了事情,你們擔當得了嗎?」 
     
      說罷,又轉對紫面侍衛道:「你就是王府來的,也應該好話好說,怎能盛氣凌人? 
    你們都是老公務了,還這麼不會辦事。好了!隨我進去吧。」 
     
      魏銀屏話說得很公平,既不向潘,也不向楊,各打四十,頓使爭執的雙方都心平氣 
    和起來。聖泉宮門人見是郡主到此,哪裡還敢多問,不光請進門去,還飛報夫人去。 
     
      走在甬道上,魏銀屏低聲埋怨道:「你不想活了!怎麼能往虎口中送死呢。」 
     
      武鳳樓情急地說:「我也是逼上梁山呀!今早老駙馬密稟千歲,三邊總督楊鶴堅持 
    要先看到附逆名單,才肯調集兵力助王爺起事。王爺手無一兵一卒,要丟掉了這一根拐 
    棍,別說成事,性命也不能保全。王父硬著頭皮叫三叔三日內送去。大師伯急得嗓子眼 
    噴火。成敗在此一舉,我只好冒險前來。」 
     
      魏銀屏聽了,當機立斷說道:「你在此太險,這事由我辦。趁侯國英母女不知信王 
    派人來,你速速回去。不然,准逃不出侯國英的眼去,反而誤了大事。」 
     
      武鳳樓看了魏銀屏一眼,說道:「我不忍心叫你去辦對付你叔父之事。」 
     
      魏銀屏歎了一口氣說:「為了你,我做的哪一件事不都是和叔父作對?他罪當伏誅 
    ,只怕五皇子連我也不能放過,我這是自掘墳墓了。」 
     
      武鳳樓急忙說道:「小千歲和我情如兄弟,你又有功於他,他豈能忘恩負義。這是 
    給三叔的信,我出宮去。」 
     
      武鳳樓出離聖泉宮,回到信王住的偏殿,見老駙馬冉興正陪信王閒談。他給二人見 
    禮一畢,垂手稟告了經過。 
     
      及至說到魏銀屏的擔心之處,信王卻笑了起來。他安慰武鳳樓說:「皇兄說得對! 
    魏銀屏有大功於孤,孤豈能負她。令師伯和令師都在後面我的寢宮,你快去見見吧。」 
     
      武鳳樓秉性寬厚,對三位師長都事如親父。特別是和師父白劍飛,六年之久朝夕相 
    處,一身武功多蒙師父辛勤教誨。一聽說師父來了,忙一頭闖入寢宮。見二位師長在座 
    ,好像正為什麼事爭執。先行了大禮,然後坐在了下首。 
     
      蕭劍秋看了他一眼,他隨著大師伯的眼光站了起來說:「魏郡主怕我去太險,已將 
    師伯的密諭帶給了三叔。」蕭劍秋示意他坐下,表明他很滿意。 
     
      這時,白劍飛接著低聲說道:「我還是那一句話,先天無極派一不是朝廷的官員, 
    二不吃朝廷的俸祿,一年來到處廝拼,多方樹敵,已盡到了心力。如今為了他大明江山 
    ,又硬是冒著奇險派小師弟去青陽宮臥底。 
     
      他這一去,面臨著的危險,不只是以武功可以抗拒的廝鬥拚搏,而是高官厚祿的吸 
    引,美色女性的誘惑。以侯國英之才智、容貌、權力、狡詐,要是她真傾心於劍臣,她 
    會不擇手段來達到自己目的的。小千歲不與我們商量,開口許了三天限期,這不是霸王 
    硬上弓嗎?取魏忠賢一人之頭易,拿一夥附逆人的名單難。還是依我之見,傾我們的全 
    力今晚動手,殺了魏忠賢、侯國英二人,群賊無首,自然瓦解。我這就和千歲說去。「 
    說罷,起身欲走。 
     
      蕭劍秋沉喝一聲:「回來!」然後責道:「你少給我妄逞匹夫之勇。別說魏忠賢的 
    青陽宮消息靈通,機關重重,光是他的心腹死士就是一大幫。這不是單獨比武,咱師兄 
    弟三人,加上樓兒,確實誰也不懼。但你能以孤敵眾嗎?還有那些長槍手、弓箭手、籐 
    牌短刀手、鉤鐮槍手等等,這些敵人,除非有三邊總督楊鶴的兵力援助,是打不贏的。 
     
      楊鶴之父楊森,是三朝老將。至親好友,同僚部下,幾乎占朝中半數。他不先看到 
    附逆名單,和千歲講好章程,能答應援助嗎?老二,愛小師弟之心,我比你還甚,所以 
    把他送入虎口,是因為除了他,任憑誰人都辦不成此事。我已下了決心,此事一了,他 
    的威望更高,我就將掌門人之位讓給他,以使恩師光大門戶的遺願得到實現。好在只有 
    三天,我們祝願老三成功吧。「白劍飛好像還是沒被大師兄說服,又不敢反駁,只有抓 
    起桌上的酒來,一個勁地狂飲。蕭劍秋慢慢走近他說:「小千歲禮賢下士,英明果斷, 
    一旦登上九五之位,定能成為中興之主,樓兒也就成了社稷重臣。你近十年的心血,培 
    育出一位匡扶中興的一代名臣,豈不也名傳千古。」 
     
      武鳳樓突然看見師父拿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知怎的,兒時讀過的一句古詩 
    「一將功成萬骨枯」陡然湧入了腦際。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暗自歎息。 
     
      為了盼江劍臣成功的消息,朱由檢和老附馬冉興在偏殿對弈,武鳳樓一旁侍立,蕭 
    、白二位老俠隱於信王臥室之內。一直等到了三更,都聽不到一點消息,連魏銀屏也沒 
    有派人來過。 
     
      這一夜,真是度日如年啊。 
     
      次日,在焦急之中又熬到日暮黃昏,還是一點兒消息也沒有。信王來到寢宮,見蕭 
    劍秋白劍飛二人也是急得嘴乾舌燥,兩眼冒火,只得拱手勸道:「不要為了此事,急壞 
    了二位老人家。大不了孤失信於楊鶴。」 
     
      蕭劍秋的臉色在急劇地變化。一聲不響地足有盞茶功夫,寢宮內靜得可怕,似乎能 
    聽到各人的心跳聲。 
     
      良久,良久……蕭劍秋突然說道:「該是我出頭的時候了。」展翅金雕蕭劍秋一急 
    之下,要親自夜闖聖泉宮,驚得信王和白劍飛等人都不禁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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