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歷史上所有的弄權宦官之中,以明末的奸宦魏忠賢權勢最大,積惡最多,黨羽也最
豐滿。他的心腹不僅遍於朝野,還網羅了一大批綠林巨盜、黑道惡魔,竟有一毒、二客
、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這麼一些幫兇。
就是他所居住的青陽宮,也超過了歷代宦官的住所,其豪華設施,耗資百萬,不亞
金闕。
就在青陽宮這座充滿著兇殺、奸邪、淫穢不堪的建築物中,卻有一個樓台清幽、花
木秀美而又令人畏縮不前、視為屠場的所在,這就是手握五萬勁旅,位居錦衣衛總督,
綽號人稱女魔王侯國英的居處——凌風閣和梅樓了。
侯國英雖易釵而弁,但終歸是女兒之身。可青陽宮內那麼多窮凶極惡、殺人越貨的
巨盜惡魁,竟沒有一個不畏之如虎。就拿現在來說吧,天已卯時,奸宦魏忠賢三次派來
報事的人都被擋在門外。侯國英的心腹侍女榮兒據守閣外,一張俏臉寒得能刮下霜來!
魏忠賢派來報事的人只好緘口無言,面面相覷。
恰這時,奸宦又派心腹謀士風流劍客晏日華趕到凌風閣前。他一見情景,忙喝退先
前來的三人,躡足賠笑湊近榮兒的跟前,就想要求通稟,不料榮兒已虎起了俏臉,冷然
道:「憑晏爺往日面子,榮兒絕不會擋駕。可今天就不同了,小爺已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不言不語、不停不歇地在雕刻一件物事。她形容憔悴,神情慘淡,連我也不敢驚動她
一下。我心疼她的身體,已偷偷派人請老夫人去了。」
晏日華聞言一怔。眾人正在束手無策之際,九千歲魏忠賢偕魏銀屏爺兒倆也匆匆趕
來。晏日華剛想稟知,老奸宦一揮大手,讓他退至一旁。
俏婢榮兒見九千歲和郡主親自前來,除去一個小太監,竟然連一個隨身侍衛也未帶
,這可是從來也沒有的事。知道必有重大的事情找侯國英相商,哪裡還敢再擋?當下連
忙跪下迎接九千歲。
魏忠賢還是一言不發,又把大手一揮,意思是叫榮兒引路。榮兒連忙站起身來,引
著魏忠賢叔侄二人走進凌風閣,然後轉過屏風,沿著走廊,小心地輕登樓梯,上了一代
女魔侯國英的梅樓。
榮兒剛想稟報,魏忠賢又是把大手一揮,阻止了她。這一下子,可把榮兒嚇壞了!
九千歲滿面陰沉,默默不語,一連三次揮手,到底是出了什麼樣的塌天大事?
她小心地閃向門旁,魏忠賢輕手輕腳地推開樓門,魏銀屏居中,榮兒在後,魚貫而
入。
侯國英在聖泉宮,青陽宮和密雲別宮都有住處。由於她手握兵戎,身為錦衣衛總督
,所以住得最多的就是這座梅樓。和她的聖泉宮居處一樣,樓內毫無陳設,沒有一絲閨
閣之氣,卻極像一座簽押房重地。
只見她束髮蓬頭,一領開襟便衫,形容憔悴,玉面瘦損,一雙充滿淒楚而飽含柔情
的美目,怔怔癡癡地注視著擺在她面前桌上剛剛完成的、用檀香木雕刻的一座頭像,旁
邊還放著一塊上書「望江樓」三個大字的樓匾。一見魏忠賢到來,竟然一聲不響地呆然
木立起來。
魏銀屏早已看見那是江劍臣的頭像,眉目口鼻,維妙維肖,神韻躍然,栩栩如生。
不想江劍臣被兩位師兄挾持而去,竟使這個嗜殺成性的女魔王癡迷如此,不禁芳心一顫
,一股深切的憐憫之情油然而生。
再一看自己的叔父,卻是滿臉不屑之色,雙眉緊皺,歎了一口長氣,慢慢地向一張
太師椅子上坐了下去,聲音低沉地說道:「英兒,目前已到了生死關頭。萬歲已欽准五
哥兒出關會獵,連武鳳樓也由犯官之子一變而為隨行侍衛。
據錦衣衛密報,最近又有個名叫賈佛西的舉子也被信王府收容,聽說很有才名,極
富韜略。再加上李精文老匹夫的兒子李鳴詭詐百出,計智絕倫,一旦會獵成功,勢必天
威大振。咱們魏客兩家……「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不無悲涼地繼續說道,」咱們魏客
兩家必將死無葬身之地。可你……「女魔王侯國英聽到這裡,突然轉過身軀,格格格一
陣狂笑,美目橫掃,蛾眉微豎,霎時間憔悴的臉龐上泛起了一絲暈紅,冷冷地答道:「
老爺子所說的情勢一點不假。您老年輕時不是嗜賭如命嗎?賭場的形勢瞬息萬變,國事
又何嘗不然!您認為我們到了該下賭場的時侯了嗎?」
老奸巨滑的魏忠賢被侯國英這一番話說得神情茫然,急道:「英兒,老夫已如坐針
氈,朱由檢三日後就將出關,若要擲不出一副全紅通殺的三個紅四點子,豈不全盤皆輸
了?」
女魔王侯國英到底不愧為絕代女梟!看到九千歲魏忠賢驚惶失措的樣子,禁不住啞
然一笑,脆聲說道:「老爺子到底是賭場老手,真叫您說對了,我不光能擲出三個紅四
,而且是一擲四枚。您就望安吧!」
女魔王話一落音,從樓門口閃身走進一人,卻是侯國英的六個心腹之一,貼身侍衛
秦嶺四煞的老四侯玄武。
侯玄武趨前一步,單膝點地稟報說:「稟小爺,烈焰幫三雄已應召前來。」侯國英
輕輕地嗯了一聲,侯玄武垂手侍立一旁。
門外黑影一晃,又一前一後走進了三煞錢朱雀,二煞尤白虎。
首先是龍白虎點單膝參見,稟報說:「惡鬼谷鬼王司谷寒、鬼母陰寒月已率十八鬼
卒隱身待命。」
三煞錢朱雀接著參見,稟報:「草上飛孫子羽代邀一江湖異人前來相助。」侯國英
還是輕嗯了一聲。
這樣一來,魏忠賢心頭一亮,精神大振。魏銀屏卻嚇得神魂震顫,花容失色。她知
道這三批人都是和武鳳樓、李鳴、曹玉三人有刻骨仇恨的。
信王三日後出關,偏在這時,女魔王煽動這群凶神惡煞大舉前來,勢必逼得五皇子
不能按期前往。失約滿人事小,損失大明國威事大,急得她六神無主,身軀不定。
哪知就在這緊急當口,秦嶺四煞之首左青龍也興沖沖地閃了進來。
可能是他高興得過度,連魏忠賢在座都沒有看見,甚至對頂頭上司侯國英也忘了參
見,就大聲說道:「小爺的面子真大!一封信就請動了我二十年不出秦嶺一步的恩師。
如今,他已按小爺所托,找武鳳樓去了。」
魏銀屏生長青陽宮,對武林人物聽聞頗多。一聽說連號稱秦嶺一豹的許嘯虹也在應
邀對付武鳳樓之列,更使她驚上加驚。
不料侯國英對這一特大喜訊好像絲毫不感興趣似的,反而把柔和的目光射向了魏銀
屏,非常體貼地說道:「屏妹身體好像不適,榮兒,傳話下去,用我的二人抬護送郡主
回去。」
魏銀屏巴不得早一步離開此地,盡快把這一重大消息告訴武鳳樓,好預作準備。遂
辭退出來,坐上二人抬彩輿回到自己的住處,把心腹女婢蘭兒喚來,附耳安排了幾句。
蘭兒迅即換上男裝,悄悄地從後宮門溜了出去,故意轉了幾個大彎子,確信後面沒
有人跟蹤,才直奔武鳳樓的存身之處老駙馬府而去。
蘭兒隨府內太監來到東跨院,見到了武鳳樓、李鳴、曹玉三人,剛把事情經過詳說
了一遍,缺德十八手李鳴已頓足長歎道:「郡主的一番好心,反而給我們引狼入室了。
」
蘭兒茫然不解。武鳳樓歎了一口氣說:「侯國英狡如狐狸,銀屏郡主上當是意中之
事。偏偏掌門師伯不在,恩師在嵩山養傷,三師叔不知去向,以我們爺兒三個之力,焉
能抗得了這批凶魔。」
小神童曹玉人小膽大,胸脯一挺,昂然說道:「天塌了有地接著,怕他何來?從前
,哪一次不是刀口舔血?可也沒有碰掉咱爺們一根汗毛。」
李鳴神情嚴肅地說:「小孩子家,懂得什麼!這裡雖是駙馬府,可他們來的都是亡
命之徒,不怕王法,又有魏閹撐腰,只怕驚擾了駙馬。
我倒想出了一個冒險的主意,兵法上不是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嗎?乾脆咱們來個
直搗黃龍,逕去青陽宮。所好大哥這個犯官之子已變成了信王的侍衛,請出老駙馬千歲
,以挑選錦衣衛的人出關護駕為名上門找事去。
光天化日之下,奸宦必有所顧忌。只要混過今明兩天,後天奉旨出關,諒他天膽也
不敢貿然從事。「曹玉一伸大拇指誇道:「還是二叔高!我這就去請駙馬千歲。」話末
落音,老駙馬冉興已一步跨入,由衷地稱讚道:「好主意!」
原來冉興聽說蘭兒來找武鳳樓,料知必有大事,立即趕來停身門外,已把話全部聽
去。
老駙馬坐轎,三人乘馬,大模大樣地進了青陽宮,倒弄得魏忠賢愕然一愣,一面派
人去請侯國英,一面讓眾人進入正殿。剛就座獻茶,侯國英已經飄然而至。她一身戎裝
,肋下佩劍,那把時刻不離手的天罡扇反而未帶。
女魔王首先向老駙馬冉興行了禮,聽罷來意,正容說道:「駙馬千歲,你真是為信
王千歲出關會獵來錦衣衛挑選護從的嗎?就是卑職把五萬名錦衣衛全部派去護駕,恐怕
小千歲也不會放心吧!何苦兩頭不塌實呢?後天就是行期,真的不能再推了。駙馬爺和
武侍衛既然來了,乾脆由我陪同去御林軍衙門找左光斗要人去。你們既放心,我也省得
擔著干係。」
武鳳樓和李鳴怎麼也想不到侯國英能這麼大膽,這麼爽快,竟然把話說得這樣露骨
!反正今天是為了拖延時間,跟她去一趟御林軍都指揮使衙門也無妨。二人互換了一下
眼神,由武鳳樓出面答應了。
事情偏偏出奇,一到都指揮使衙門,左光斗竟然在西苑兵營操練士兵,不在府內。
缺德十八手李鳴情知自己一時大意,已中了女魔王侯國英的圈套,正想措辭借口不去,
侯國英已微然一笑說道:「武侍衛,你看多不巧!反正你們也不真的需要護從人手,去
不去西苑,下官就不好拿主意了。」說罷,冷冷一笑。
此刻,一身傲骨的武鳳樓,在侯國英面前怎肯示弱?
況且,真的不去找左光斗,魏忠賢、侯國英必然要追問去青陽宮的用意,豈不給老
駙馬帶來麻煩?一聽之下,不假思索地說:「既來挑兵,焉有不去之理。」話一說完,
領先撒馬向西城郊外馳去。
李鳴暗暗叫苦不迭,只得催馬尾隨。
明末的京城西郊,很為荒涼。剛剛出城不遠,前面突然出現三人。
下首一人約四旬左右,左眉下垂,右鬢角有一個銅錢大的疤痕,右邊的腿也好像有
點兒瘸。上首一人一張密密麻麻的大麻臉,又黑得嚇人,年約五十上下。特別中間那人
身高足有九尺,魁偉高大,四字闊口,鷹鉤鼻子,一張紫紅色的大長臉,滿頭的亂髮色
呈赭紅。更為顯眼的是一件鮮紅的長袍,紅光耀眼。原來,正是烈焰幫三雄。這三人一
出現,李鳴就知道壞了事啦。
女魔王不等雙方發話,搶先冷冷說道:「千里遠,萬士其,你二人奉命追捕江洋大
盜曹鵬,多次私放。蒙九千歲開恩,杖責四十,饒爾性命,開除了御林軍職。怎麼今天
還有臉來見本督?閃開!」嘴裡說著,手中的馬鞭子已劈頭打去。
別看病狐狸萬士其腿瘸,輕功可不含乎。眼看一鞭打上,他不光不躲,反而一個前
翻落在女魔王的馬前,悲聲叫道:「小爺,請你開恩!屬下有密事面稟。」
侯國英收回馬鞭,冷然斥道:「小爺我有要務在身,哪裡肯聽你囉嗦。閃開!」
火神爺南宮烈上前一步,高高拱手說道:「侯大人,南宮烈一向不問官面上事。今
天迫不得已,才找上了大人,請大人聽我一言。」
侯國英故意哦了一聲說:「侯某雖居武職,也是武林一脈。前輩是劍門三雄之首,
又是烈焰幫一幫之主,有話請講。」
南宮烈先用手一指小神童曹玉,然後對侯國英說道:「這個娃兒就是江洋大盜鐵笛
仙曹鵬之孫,名叫曹玉。怪不得我兩個拜弟無能,多次讓曹鵬走脫,原來有先天無極派
庇護!請大人恩准,我要擒他歸案,再去追尋曹鵬老兒的下落。」
火神爺南宮烈話沒落音,麻面鼠千里遠、瘸狐狸萬士其二人已宛如兩支離弦弩箭,
撲向小神童曹玉。
小神童仗著武鳳樓在場,兩支判官筆「兩路分兵」,分別指向撲來的二人,看關定
勢,毫不氣餒。
女魔王侯國英又故意哦了一聲說:「武侍衛,此子莫非果真是大盜曹鵬之孫?我不
信一面之詞,我聽你的!」
武鳳樓與老駙馬冉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承認吧,事實明擺著,承認了,曹
玉就得叫劍門三雄帶走。倘若動手,難得落一個窩藏脅從江洋大盜的罪名。這個把柄,
豈不叫侯國英唾手而得?
老駙馬雖急得眼中冒火,也真心服女魔王的超人智計。武鳳樓的手已不自覺地去碰
五鳳朝陽刀的刀把,準備廝拚。缺德十八手李鳴焉能吃得這種暗虧?陡然靈機一動,朗
聲說道:「且慢!」
侯國英一喜,心裡話,只要你這個缺德小子一沾上這個黑鍋,我準叫你背不動,壓
死你!所以一聽李鳴說「且慢」,她趕緊揮手止住了千里遠和萬士其的攻勢。
缺德十八手李鳴慢條斯理地說:「曹玉確是鐵笛仙曹鵬的孫子。可大明律明文規定
,罪不及孥。曹玉年僅十三,出生時曹鵬已洗手不幹,依法不該拿。他現在信王府效力
,已獲小千歲恩赦,駙馬與千歲均可作證。」
有李鳴的話一開路,老駙馬冉興精神來啦!朗聲說道:「李鳴所說,都是實情。想
拿人到信王府去要,跑了和尚,可跑不了這座大廟。」話一落音,領先抖韁。他是當今
萬歲的皇姑丈,劍門三雄雖恨得牙根發癢,也不得不閃避道旁,女魔王侯國英也氣得臉
色煞白。
眼看這一道難關就要順利通過,道旁樹林中幾聲鬼嚎,嗖,嗖,嗖,已搶出鬼王鬼
母並地獄十八鬼卒來。鬼王司谷寒亂髮披肩,鬼母陰寒月形如鬼魅,十八鬼卒宛如炸開
地獄逃出的一群厲鬼。煞是驚人!老駙馬冉興幾乎嚇得栽下馬來。
武鳳樓剛想發話,女魔王侯國英已搶先一揮手說:「君山惡鬼谷的人,王法難管,
速護駙馬千歲迴避。」
四名錦衣衛一名牽馬,一人開道,二人亮出兵器,不容分說,已名為保護實則挾持
著老駙馬冉興往回頭路馳去。
女魔王嘴角含著一絲冷笑,馬鞭一抖,馬後的錦衣衛刷的一聲,齊嶄嶄地退往樹林
之前。看上去是袖手不管武林搏鬥,實際是卡斷了三人的退路。頓時形勢大變,使武鳳
樓、李鳴、曹玉三人陷於絕地。
小神童曹玉早已憋著一肚子惡氣,冷古丁地判官雙筆左手「魁星點元」,右手「毒
蛇歸穴」,宛如一條弩箭射向麻面鼠千里遠。劍門三雄一來是銳氣先減,二來又知惡鬼
谷的人難纏,哪想到曹玉反倒先下手為強!麻面鼠偏頭躲開了上面的一招「魁星點元」
,另一招「毒蛇歸穴」已插入他的軟肋。
萬士其兄弟情切,來不及抽出兵器就吐氣開聲,暴喝一聲:「小子找死!」雙掌已
化成「推山填海」,直奔小神童曹玉的右肩右肋砸來。
好個曹玉,他沒學好師父武鳳樓的絕技,反而把缺德十八手李鳴的損招怪式偷學了
個夠。一筆重傷千里遠,把右邊要害之處全賣給了萬士其。也是瘸狐狸萬士其聰明一世
混蛋一時,加上痛極生瘋,死命地雙掌壓來。小神童曹玉還怕線短了釣不住這條大魚,
故作驚慌失措地一式「倒擰蘿蔔」,俯身前躥,逃避萬士其的雙掌下擊。萬士其心中暗
喜,猛提丹田真氣,加足了力道,把雙掌陡翻出去。
這就應了「欺敵太甚,兵家大忌」那句話了。由於招式遞出去過老,南宮烈剛喊了
一聲「老三」,小神童曹玉的判官雙筆已分從左右兩肋間抖手而出,人也借勢向前竄出
去五尺左右。
上下幾百年,查遍武林也沒見過這種缺德的打法!萬士其的雙掌,竟被小神童拋出
去的雙筆完全穿透了。只聽他一聲慘叫,跌坐地上,兩支判官筆便牢牢地穿在他的雙掌
之上。瞬息之間,劍門三雄重創其二。
火神爺南宮烈氣炸了心肺,仰面朝天一陣子狂笑,一件火紅的長衫獵獵作響。沒等
他發功,缺德十八手李鳴已攔在了火神爺的面前。這小子是有名的人見愁,他不光明阻
火神爺暗護小神童,還冷笑著嘲諷道:「南宮幫主,劍門三雄叫一個黃口小兒拾掇了兩
個,你老還真好意思和一個小孩子拚命呀?那可是勝之不武,不勝為笑啊!真想出氣,
衝我來。」
火神爺南宮烈明知李鳴使壞,可又無法反駁,把牙一錯,猛提雙掌,便想用獨門武
功六陽拳和硃砂掌取李鳴的性命。武鳳樓深知李鳴不堪南宮烈一擊,右肩一塌,還未攥
住五鳳朝陽刀的刀把,李鳴己雙輪一碰,擊出一溜火花,急急說道:「請你老人家別急
,聽我李鳴一言。」,南宮烈只好一頓。
只聽李鳴朗聲說道:「我李鳴縱橫江湖,結仇太多,欠的債自然也多。看樣子,我
是難逃過今天了。反正我只一條命,只能還一家帳。還有討債的沒有?我得揀大債主還
。」
女魔王知李鳴是煽風點火,誠心想挑起惡鬼谷和烈焰幫互相磨擦,剛想出言開導,
就見鬼母陰寒月已一聲怪叫,插入南宮烈與李鳴之間。女魔王一皺眉,情知再說也無濟
於事。
果然李鳴乘機一躬身,衝著鬼母陰寒月恭恭敬敬地說道:「你老人家也來討債了?
我李鳴承認你是大債主,可不知南宮幫主承不承認?」
鬼母齜牙一笑說:「只要你承認就行了,他不承認管屁用!」
南宮烈雖氣得發瘋,但惡鬼谷的勢力太大,自己兄弟三人已重傷兩個,怎敢貿然翻
臉。哪知李鳴非得挑起這一場內訌不可,又把臉轉向南宮烈,好像非常惋惜地說:「南
宮幫主,看樣子你真挨不上號了。」
這叫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
南宮烈也是一幫之主,加上性如烈火,禁不住鬚眉皆張:「我不管什麼大債主小債
主,反正我這筆債是非先結不可。」說著,雙掌一分,「斜掛單鞭」閃開鬼母陰寒月,
擊向李鳴的當頂。
李鳴胸有成竹,不光不還手,腳下連步眼也未移動。鬼母后發先至,一聲鬼嘯,兩
隻鬼爪已抓向南宮烈的腦後玉枕穴和右肩琵琶骨。
南宮烈又驚又怒,斜著一飄身,想改弦易轍再擊李鳴。哪知鬼母陰寒月如影隨形,
兩隻顫巍巍的手爪又抓向了南宮烈的要害。南宮烈一聲怪叫,左掌揮出,身形暴退,氣
得宛如瘋虎,決心用最為陰毒的暗器毒霧神針了!所以左掌一揮出,右手就往豹皮囊摸
去。
哪知突然一條捷如輕煙似的淡淡人影擦身而過,而他的那只賴以轉敗為勝的殺人利
器毒霧神針已被那人掏去。他認為必是被鬼王司谷寒以「黃泉鬼影」身法偷去,人急拚
命,哪裡還顧得生死得失?把硃砂掌的功力提到極限,兩隻手掌竟然頓呈殷紅,一聲厲
吼,向鬼王司谷寒拍去。
鬼王司谷寒無事還要生非,哪裡容得?兩隻鬼手已變成「餓鬼乞食」,抓住了南宮
烈的兩隻手腕,像拋稻草人似地把火神爺拋向空中,幸得南宮烈武功精湛,半空中已卸
去了拋出的力道,一連三個前翻,猛然撲到千里遠、萬士其跟前,挾起二人,頭也不回
地鼠竄而去。
女魔王侯國英身形一顫,清楚地看出鬼王司谷寒末動,偷去火神爺南宮烈毒霧神針
的是另外有人。不由芳心猛跳,還認為是自己日夜渴盼的心上人、五嶽三鳥中的老三江
劍臣出現。可是,就在那人臨隱去的一剎那,分明發現是一個高大的身形。
由於這一分心,才沒有及時阻止南宮烈和鬼王的拚搏,這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就在女魔王心中懷念江劍臣,神智一昏之際,場中的情形已然大變。她真不愧為玲
瓏剔透的巾幗梟雄,不論什麼事情,一眼即可看徹。一看目前的情形,就知道自己精心
策劃的一切已成泡影。
原來,這時缺德十八手李鳴已和鬼王鬼母夫妻談得很為入港。只聽李鳴說道:「關
於五位令徒之死,我李鳴知之甚詳。不怕兩位老前輩見怪,大二三五這四位高足是死在
鳳陽府皇陵之內,死因是行刺信王不成,毀於少林醉聖酒箭之下。四高足是在受傷脫身
之後,死於晏日華之手。如有一字之虛,我李鳴甘受千刀之戮。我還有一項請求,在二
位前輩沒有查清真像之前,我把先天無極派第四代弟子曹玉交給二位作為人質,二位總
該放心了吧?」
李鳴這一招更高。在上一次力鬥惡鬼谷人眾之時,他已看出鬼母陰寒月愛極了曹玉
。加上老夫妻無兒無女,門下五個徒弟也死亡一空。藉機叫曹玉去承繼惡鬼谷的一切,
就再也不怕烈焰幫的報復了。
果然,鬼母一聽,首先眉開眼笑起來。
小神童更是心領神會,幾步搶到鬼母陰寒月面前,甜甜地叫了一聲「老人家」恭恭
敬敬地跪了下去。老鬼母喜得心花怒放,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把小神童拉入懷內,左右端
詳,越看越愛。
這時的曹玉已脫去一身村童打扮,渾身疾裝勁服,更襯托出他的小巧玲瓏,勃勃英
姿。墨黑的頭髮,前發掩額,後發披肩,唇紅齒白,面如粉團,渾若金童下界,亞賽玉
女臨凡。
鬼王雖兇惡成性,可不是糊塗人,聽說大二三五這四個徒弟死在皇陵,先嚇了一跳
。又聽說是死在醉和尚手中,知道絕不會假。至於四鬼是晏日華所斃,那倒要查實一下
。他見李鳴很大方地送人作質,加上老妻又愛極了曹玉,哪裡還能替侯國英再拼老命?
遂老著臉皮湊趣道:「老伴,你這哪裡是抓人質?活像是認乾兒子了。」
曹玉夠多麼精明,聽老鬼王這麼一說,迅即掙脫鬼母懷中,撲跪在司谷寒面前,大
拜了四拜,喊了一聲:「義父。」
氣得鬼母陰寒月怪叫著罵道:「老東西,你倒怪會撿現成!」曹玉忙不迭又向鬼母
行了大禮,喊了一聲:「義母。」氣得侯國英一抖絲韁,向兵營馳去。
曹玉本不想隨鬼王鬼母前去惡鬼谷,可是一來二叔有言在先,二來他自幼無父無母
,鬼王夫妻又愛之如子,引起了他的依戀之情,才拜別師父二叔,就要隨鬼王夫妻離去
。不料鬼王司谷寒卻肅容說道:「玉兒既拜我們夫妻為義父義母,去惡鬼谷也不在一時
,我們絕不耽誤他隨信王去關外的行程。不過,要他伴我們親熱兩天,後天自會打發他
去山海關和你們會合。」說罷,和老妻並攜曹玉的雙手,興沖沖地率眾離去。
一場腥風血雨,就這麼雨過天晴了嗎?缺德十八手李鳴可不這麼想。他一掃剛才嬉
皮笑臉、談笑斥敵的瀟灑風度,低低地對武鳳樓說道:「大哥,歷數天下,只有侯國英
一人才是我們的最大敵手。如果她能回惡向善,真正嫁給師父,我李鳴頭一個尊她為長
輩。」
剛說到這裡,猛聽後邊有人歎了一口長氣。憑二人的武功和機警,人欺到身後一丈
左右面不知,那身後人物的厲害就可想而知了。
武鳳樓左掌一貼,首先把李鳴送出五尺以外,自己也隨著這一送之力陡變而為「開
門揖盜」,那只右手也跟著挾帶一股子勁風向發聲處推去。
由於武鳳樓的一連串動作太快太疾,顯然出於身後那人的意外,雖然未躲,也不敢
過分托大,左手翻腕亮掌封了出來。
就在兩掌將合未合之際,武鳳樓才看出那人五短身材,年己古稀,一顆特大特大的
頭顱非常招眼。猛然想起蘭兒所說的幾批對頭之中,有秦嶺四煞之師,秦嶺一豹許嘯虹
,可能就是此人。心中一凜,陡然一吸真氣,把推出之勢硬給煞住,同時把雙手一合,
招勢也由「開門揖盜」一變而為「入山禮佛」。
大頭老人的功力已練至出神入化,收發隨心。一見武鳳樓年未雙十,既有一身上乘
功力,又謙恭謹慎,很對自己的脾氣,遂收回左掌,很和氣地問道:「你就是三鳥傳人
武鳳樓嗎?」
武鳳樓躬身答道:「正是晚輩。老前輩大概就是和青城山三位東方前輩同被譽為宇
內四豹的許老前輩吧?鳴弟過來。」李鳴搶步上前,二人並肩深施一禮。
許嘯虹又歎了一口長氣,沉著有力地說道:「謙恭有禮,不亢不卑!魏忠賢大勢去
矣!」說到這裡,突然加重了語氣,「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的四個不成材的徒弟深蒙
侯大人厚待,視為心腹。我一向是受人點水之恩,必報湧泉。看在你尊重老人的份上,
我不找你的麻煩,快喚出三鳥本人,和我一決高低。」
武鳳樓和氣地答道:「前輩來意,晚輩心知。不過,我三位師長都不在此間,老人
家就指教我好了。」他明知許嘯虹絕不會對自己先出手,一招「蓮台拜佛」,雙掌已然
送出。
秦嶺一豹許嘯虹不由得心中一動,他也知道武鳳樓是怕自己拉不下臉來,不好意思
向一個晚生後輩找茬兒,特意給自己找個台階。因此,對武鳳樓更有好感。但他受人之
托,絕不能撒手一走,對第一招一閃讓過,並不還手。等武鳳樓第二招「擊鼓催花」擊
向自己的左右雙肩時,方纔還了一招「錦豹出洞」。緊接著「金豹探爪」、「饑豹覓食
」連續擊出。
許嘯虹真不愧為宇內四豹之稱,身法才一展開,已化成一片漫天爪影,加上劈空之
聲絲絲震耳,實在是厲害絕倫。幸賴武鳳樓一來得天獨厚,秉賦極佳,二來又得先天無
極派的真傳,再加上許嘯虹沒有真下死手。就這樣,二十招一過,武鳳樓已經熱汗直流
。
正當武鳳樓剛想以掌代刀施展七刀追魂之時,許嘯虹已閃向一旁,正色說道:「老
夫當年闖蕩江湖之時,除去與我齊名的幾個老友之外,幾乎無十合之將。你已和我過了
二十招,很為難得。亮出你的五鳳朝陽刀和老夫過過兵器,你能再過二十招,老夫在侯
大人面前也好有個交代。」
他怕武鳳樓尊敬自己,不肯擅用寶刀,話未說完,已從腰間抽出一根籐條軟棒,通
體一色,紫光隱隱。這就是秦嶺一豹一生賴以成名的紫籐軟棒,刀槍難損。
武鳳樓遲疑了一下,許嘯虹點首連催,武鳳樓這才右肩微塌,五鳳朝陽刀挾著顫巍
巍一紅一紫兩道光華脫鞘而出,輕輕一顫,宛如龍吟。許嘯虹讚了一聲:「好刀!」掌
中的紫籐軟棒已宛如靈蛇,筆直地向武鳳樓的「玄機穴」點來,出手之快,認穴之準,
煞是驚人。
武鳳樓一個「跨虎登山」,五鳳朝陽刀光華暴閃,已用上了第一刀「鬼魂捧簿」。
許嘯虹藝高人膽大,寶刀當前,毫不氣餒,紫籐棒一屈一伸,仍是奔「玄機穴」點來。
武鳳樓心頭一凜,第二刀「判官查點」正削紫籐軟棒,反掃許嘯虹的左肩。
好個秦嶺一豹!紫籐軟棒軟如怪蛇,棒端突然下垂,避開五鳳朝陽刀的一削之勢,
右手食中兩指一併如戟,硬挫五鳳朝陽刀的刀身,逼得武鳳樓微然一滯,許嘯虹的紫籐
棒陡然一彈筆直,第三次仍是奔向武鳳樓的「玄機穴」。
武鳳樓出道以來歷經險難,身經百戰,像這次的打法,還是破題兒第一道。連用追
魂七刀中的兩刀沒能阻止許嘯虹的三次進擊,而且是集中於一點,頓使他傲性勃發,真
力一聚,刀光暴閃,光華陡增,突然改用第四招「弔客登門」長驅直逼,迫得許嘯虹不
得不退後了一步。武鳳樓乘機刀化「惡鬼抖索」、「閻王除名」,一連三刀,刀刀緊逼
。
許嘯虹武功再高,凜於五鳳朝陽刀的威力,不得不改攻為守。武鳳樓搶得先機,在
「閻王除名」這一招剛施一半時,又閃電般地一改而為第六招「陰風撲面」。
許嘯虹知道被動局面已成,被一個後生晚輩逼得他一連四招沒能還擊,他如何能忍
耐得住?紫籐棒被他內力一貫,已堅逾精鋼,一招「猛豹奪巢」,仍是點指武鳳樓的「
玄機」大穴。左手暴漲,拼捨一掌,硬抓武鳳樓的刀背。形勢凶險,他已豁出去了。
缺德十八手李鳴一聲驚呼,嚇得幾乎背過氣去。樹林中,四條人影疾如飄風,閃電
撲出,一片棒幕形如天網,向武鳳樓罩去。
好一個武鳳樓!臨危不亂,捨追魂奪命的第七刀「無常追魂」不用,刀化「八方風
雨」斜穿出去,仗著寶刀護體,硬是把秦嶺四煞織成的一片棒幕撕開一個缺口,狂捲而
出。
所有在場之人共分三處:秦嶺一豹許嘯虹穩如山嶽,紫籐軟棒已圍回腰間,武鳳樓
胸前衣襟已被紫籐棒點穿一洞,未及肌膚,五鳳朝陽刀拄地,強壓心血,喘息粗重,秦
嶺四煞的四條籐棒各短一截,棒陣的步法散亂。
李鳴一改往日盡佔上風專耍滑頭的脾氣,雙手抱拳,很誠懇地說道:「承蒙老前輩
手下留情,未傷我大哥,先天無極派永誌今日。」
秦嶺一豹許嘯虹語氣平緩地說道:「李公子別往老夫臉上貼金子了!我的四個不成
材的蠢徒毀我一世英名,使老夫變成了以五敵一。錯過今日,許某必以友情相補。」說
罷,冷冷地瞪了四煞一眼,率先向御林軍兵營處走了。四煞滿面愧色,尾隨而去。
等他們師徒走後,武鳳樓竟吐出了一口鮮血,長吁一聲道:「多謝他手下留情。要
不,愚兄兩世為人了。」一邊說著,一邊艱難地走向馬匹跟前。
李鳴愁道:「女魔王的四壁合圍已退三處,如果草上飛孫子羽適時而至,如之奈何
?」
武鳳樓還沒答話,樹林中已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你小子也有膽怯之時?」隨
著話音,從樹林內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來。頭一個就是少林醉聖普渡禪師?第二個不用
說自然是李鳴的義父六陽毒煞戰天雷了。
救星從天而降!缺德十八手李鳴又來了精神,哈哈一笑說:「醉長輩,今天明擺著
三對一的牌局,你還想欺負我呀?看錯了皇歷啦!」
醉和尚怪跟一翻,罵道:「什麼看錯了皇歷?我揍扁你,也沒有人來幫你。」說到
這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戰天雷一眼,「你說是不?老戰!」
六陽毒煞直愣愣地斥道:「為老不尊,沒羞沒臊,多會能改吃屎的脾氣。」
武鳳樓上前見禮,戰天雷一把拉住,急急問道:「蕭老大、白老二都不認江劍臣是
師弟。你還認不認這個師叔?」
這「師叔」兩個字剛吐一半,李鳴已哇地一聲,雙膝跪下,連連向兩個老人叩頭。
武鳳樓痛淚直流,只吐了「三叔」兩字,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戰天雷一打手勢,和醉和尚各自抓起一人,連馬匹也不要了,穿叢林,順山脈,一
直到了玉泉山深處一戶山居人家門前,才放下二人。武鳳樓知道三師叔江劍臣被兩位風
塵知己避開蕭掌門的查找,躲過華山神尼慈雲師太和女屠戶李文蓮師徒的追尋,悄沒聲
息地隱藏在此地。半月不見,不知三叔身體怎樣?
悶悶地跟隨戰天雷、醉和尚二人來到後院內三間茅屋門前,戰天雷才低聲說道:「
自從我照鳴兒的辦法,突然點了劍臣幾處穴道,東閃西避,好不容易甩掉了老尼姑的追
蹤,才潛來此地。開始,劍臣非要回嵩山領罪去不可。被我們軟拖硬阻,留在這裡。你
們倆去看看他吧!」
說完,眼圈一紅,背過臉去。這個鋼打鐵鑄的戰天雷一生任性,亦正亦邪,殺人無
數,不想今日卻真動了感情。
武鳳樓在前,李鳴隨後,輕輕推開了房門。屋中情形,一目瞭然:東間鋪了一大一
小兩張床鋪,當中桌子上橫七豎八狼藉著酒壺獵味,西間空空如也。江劍臣面壁而坐,
只能看見他衣衫不整的背影,稍稍低垂的一頭亂髮,哪裡還有往日的瀟灑風采?二人搶
步跪於身後,痛哭失聲。
江劍臣的耳目是何等聰敏!早知是武鳳樓和李鳴來到,自咎自愧,悲感交集,猛然
轉過身來,那美如冠玉、颯爽英俊的面龐,已削瘦得可憐!雙目深陷,面色蒼白,哽咽
著說道:「我已是待罪之身,百死莫贖。在沒有獲得掌門人許可之前,焉敢忝為師長?
爾等非改口不可。」
李鳴悲聲說道:「入青陽宮臥底,人人皆說不可。掌門師伯為國為民心切,強令執
行。縱然有錯,充其量不過是無心之失。豈能強咎師父一人……」
李鳴雖偏袒師父,說的卻也是事實。可是,江劍臣自幼受蕭劍秋撫養,又是他代師
傳技,雖名為師兄,何異師父?他哪裡能容得李鳴這樣背後講說大師兄的不是?厲斥一
聲:「豎子該死!膽敢妄議掌門師伯!」信手一揮,掌挾勁風,已拍向李鳴的當頂。
武鳳樓雖跪在身側,怎敢出手阻攔?嚇得一閉雙眼,不忍目睹。這時,可忙壞了戰
天雷和醉和尚二人。
戰天雷一把扯出李鳴,醉和尚一招「葉底偷桃」,托住了江劍臣下擊的手掌。武鳳
樓膝行而上,貼跪在江劍臣膝前,失聲說道:「三叔,你老就是打死我和鳴弟,我們也
不會改口。大師伯和我師父根本不捨得處置三師叔。我們兄弟早從掌門師伯口中聽出一
些風聲,他老人家也為此事引咎自責,痛苦得很呢,請三師叔放心。」
江劍臣沉吟良久,淒然說道:「越是師門恩重,越使我無法為人。」反手剛想往自
己當頂拍去,猛聽門外有人沉喝一聲:「劍臣住手!」
這一聲真靈,江劍臣立即雙手下垂,改坐為跪,雙眼緊閉,涕淚交流。隨著喊聲,
展翅金雕蕭劍秋急步走了進來。
少林醉聖剛想罵人,被六陽毒煞戰天雷扯了一下,只得忍氣嚥下。蕭劍秋先向兩個
老人見了禮,緩緩地走向了小師弟江劍臣。江劍臣已泣不成聲。所有時人都屏住了氣息
。
蕭劍秋抖顫著伸出手去,看樣子是想拉起三師弟。不料,剛剛伸出一半,又陡然縮
回。不光江劍臣難過得心身皆顫,就是所有在場之人也無不變了顏色。醉和尚忍不住了
,又想罵人。
蕭劍秋卻突然面對李鳴道:「也許是我老了,也許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如今之
計,如何方妥?」
所有的人,誰也想不到一向以沉穩果斷著稱的堂堂先天無極派掌門,竟會徵求一個
門下黃口小兒的意見。
換了別人,嚇死他也不敢說話。可李鳴畢竟是李鳴,他竟然把身子一挺,大大方方
地說道:「就是掌門師伯不問我,我也該冒死多言了。依我看,您老應該命我師父立即
再去青陽宮。」說罷,雙目懇切地看著蕭劍秋。
李鳴這句話宛若晴天霹靂,震驚了所有的人。醉和尚想罵,戰天雷瞪眼,武鳳樓恨
不得揍他三個嘴巴。可蕭劍秋卻先示意三人不得插口,反而以異樣的目光看著李鳴,說
道:「鳴兒你說得對極了!這一次去,比上一次正確得多了。」
李鳴不讓蕭劍秋再說下去,接口說道:「沒有上一次,這一次就一點也不正確了。
」這小子也真邪,既勸動了大師伯,又全了掌門人的面子。果然,蕭劍秋立即命令道:
「劍臣,速作準備,馬上再去青陽宮。只要你能捆住侯國英的手腳,不讓她再為奸宦出
死力,就是大功一件,我會饒恕你的一切。」
江劍臣哪裡還肯再去接近女魔王!還想出言懇求大師兄收回成命。戰天雷和醉和尚
只求江劍臣能免去過錯,哪管以後的一切?一起附和,連聲相催。只有武鳳樓默默不語
,暗替三師叔不平。
蕭劍秋慘然一歎說道:「劍臣,原諒我!我的心中只裝了消滅魏閹,中興大明,北
攘滿州,以安萬民。其他的,我都沒想。」說完,眼圈一紅,扭過臉去。
江劍臣被大師兄的愛國愛民之心,激得奮然而起。武鳳樓已拿出戰天雷給三師叔買
的替換衣服,想伺侯三師叔梳洗一番。李鳴又伸手阻止,同時還凜然說道:「你們也太
把侯國英看低了!師父根本用不著去青陽宮。如果我猜得不錯,侯國英准已跟蹤來此,
還必然動用了御林軍的兵力。」
醉和尚剛想罵李鳴是白日說夢,蕭劍秋已臉色陡變,沉聲說道:「是我大意了!在
京師附近,五萬名錦衣衛已織成嚴密的大網。一隻鳥雀也難逃女魔王的監視,醉師叔不
信我信。看起來,只有鳴兒才是女魔王的唯一剋星。劍臣速去。」
江劍臣也有些將信將疑。出了茅屋,來到門外,憑他的銳利目光,只一眼已瞥見樹
林之中草叢之內,到處都埋伏有人,起碼有數千之眾。他不由暗暗佩服自己的缺德徒弟
神機妙算,智計過人。
還沒等他走近前面樹林,侯國英已帶著一個俊美書僮——她的心腹使女榮兒迎了出
來。這一對冤家夫妻,生死對頭陡然相向,都不由得身心一顫。
特別是女魔王侯國英,雖然仍是束髮金冠,但那一頭潑墨似的長髮卻是蓬亂不堪。
往昔的桃花粉面,憔悴瘦損,三秋清波的妙目,也微微內陷。她朱唇顫抖,櫻口緊閉,
呆呆地看著失而復得的心上人發愣,心裡倒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齊聚心頭。兩滴清
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半個月以來,江劍臣無時無刻不對面前這個美貌如花、心如蛇蠍而又真心實意鍾情
於自己的女人切齒痛恨,發誓要把她擊斃掌下。可乍然相見,見她為了自己竟憔悴如此
,又為了自己遍佈眼線,且不借動用鐵甲,實在是用心良苦,也不由得微萌憐惜之情。
侯國英畢竟不愧是一代女魔,只一剎時光,就恢復了常態。她急撲江劍臣懷前,微
仰俏臉,忍住快要流出的淚珠,用纖纖玉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江劍臣的面頰,破涕一笑
說:「我在聖泉宮早就說過,你是不捨得殺我的,你果然又回來了!不管你是奉誰的命
令,也不管你是為了什麼目的,來了就好,我好喜歡!」
說到這裡,突然低下聲音,對滿眼狐疑的江劍臣笑道,「你狐疑什麼?衝著你兩個
老朋友嘴饞量大的勁兒,怎麼能逃出我的眼下?你大師兄等人都在此地是不是?」
問到這裡,見江劍臣仍是默默不語,又噗哧一笑道,「我知道,準是缺德小子李鳴
的主意叫你來的。」江劍臣不由得心頭一跳,暗歎侯國英的知己知彼,料事如神。
猛然又聽女魔王侯國英悄聲說道:「只要有你,就是死我也認了,管他呢!」說罷
,向榮兒揮手。榮兒先帶過兩匹御苑良駒,然後陡然拈弓搭箭,嗖的一聲,一支響箭騰
空而起。驀地,齊刷刷從樹林中草叢內湧出了無數鐵甲御林軍,一色的左挎彎弓,右懸
狼牙,果真應了李鳴的話兒。如果女魔王翻臉令下,三千鐵甲之師亂箭齊發,足可裂樹
碎石,就更不用說人的血肉之軀了。
在這一對冤家對頭相聚重逢之際,屋中的老少群俠也各找潛身之處,看得清清楚楚
。等目送侯國英、江劍臣並馬而去,眾人才又回到屋內。
頭一個就是醉和尚搶先讚道:「鳴兒這小子,缺德十八手人見愁的外號下,還得添
上這『賽諸葛』三個字。」
李鳴謝道:「醉爺們別捧我了,只求少罵我兩句就得啦。師父此去,准逼侯國英帶
他去密雲別宮。魏閹少了她,必然凶焰大減。我和大哥要立即回去,後天準時出關。我
倒要看一看凶狠到牙齒的多爾袞,到底能有幾個腦袋!」
蕭劍秋關切地問道:「小千歲出關,帶哪些兵將?」
李鳴不假思索的說:「還是鳳陽府的全班人馬,一個不多。」眾人一愣。
李鳴笑道:「我已有成竹在胸,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錦衣衛御林軍都是魏忠
賢的人,就是給咱爺們,咱也不能要。玉兒認了一個鬼爹,一個鬼娘,能不心疼鬼兒子
?有幾十名惡鬼谷的人,換上官兵服裝,勝過千軍萬馬。我早吃一看二眼觀三了!」嘴
裡說著貧嘴,拉著武鳳樓一齊拜別了三位老俠,向京城趕去。
一進信王府,只見小千歲和老駙馬冉興正在大殿內閒談。老駙馬愁眉不展,小千歲
卻沉穩若素。武鳳樓、李鳴暗暗讚歎不已,上前拜見,稟告了發生的一切。
信王朱由檢聽罷,一言不發地拿過一個功勞簿,首先寫上了江劍臣三字。
光陰易逝,一晃之際已到了出關日期。天啟病情略有好轉,金殿賞酒,信王跪辭當
今。百官送至城外十里亭前,無不為信王一人五從,共計六騎出關會多爾袞十萬之眾而
擔心。
長亭餞別,百官呆呆目送。信王揮鞭先行,武鳳樓、冉興等隨後。離山海關不遠,
路旁閃出小神童曹玉跪接千歲,並奏道:「小臣的義父、義母已精選一百名谷丁,派來
護王爺龍駕。請求恩准。」
信王大喜,吩咐快快傳來。曹玉轉身而去,不多時引來了一百名彪形大漢,一色的
疾裝勁服,背插青光閃閃的鬼頭刀,人人魁偉,個個精悍,一望而知全都具有一身功力
,確可一以當百,勝過雄兵百萬。
信王慰勉了幾句,立馬十字交叉路口,不時四面觀望。眾人正不解其故,忽見一個
儒生打扮的人策馬趕來。信王呵呵一笑,朗朗說道:「文佐武備,皆已齊全。出關!」
原來,匆匆趕來的儒士,就是和鑽天鷂子江劍臣結成金蘭之好的賈佛西。這一來,
更使信王雄心倍增,揮師出關,決心挫盡多爾袞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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