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侯國英剛說出「他要大開殺戒了」,睡和尚果然兩道蠶眉一豎,目射精芒,反手摘
下背上的方便鏟,補上了鼎足三分的另一位置,三人分三方把江劍臣圈在了核心。
江劍臣一聲清嘯,凌空躍起三丈多高,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他真不愧「鑽天
」之譽,借一翻之力,又騰起八尺,噌的一聲,墨光陡現,烏龍劍出鞘了。
活殭屍焦德元一聲顫呼:「烏龍!」師兄弟三人各執兵刃。雖然仍成鼎足之勢,圈
子卻大了一倍有餘。
江劍臣輕輕一笑,蜂腰一折,頭下腳上,宛如蒼鷹下擊之勢,急撲而下,掌中烏龍
劍蕩起一片寒芒,渾若烏雲壓頂,使僧、道、俗三人心神猛震,不得不把圈子撕開得更
大。
烏龍劍越來越近,眼睜睜臨近當頂。江劍臣陡地發出了一陣狂笑,烏龍劍一招「六
出祁山」,一剎之間,向三人每人劃出兩劍。
僧、道、俗三人的自信心徹底崩潰了!以三人名頭之大。聲望之隆,又是老著臉皮
以三對一。其結果,是拼出全力,也沒有封閉緊門戶,每人的肩頭都滲出了血珠。
鑽天鷂子江劍臣一招挫傷三奇,身形一閃,又瀟灑自若地卓立在侯國英的身側。因
為他知道女魔王快要分娩,不敢大意,所以借騰空飛翔之機,把二十年來在黃山打箭爐
潛移默化練就的先天無極真氣一下子猛提到極限,用上了十二成的功力,用「六出祁山
」的飄忽劍招,三虛三實,把僧、道、俗三人每人劃了一劍。雖然傷得不重,也足夠對
方心驚的了。
他提足丹田之氣,一字一頓,先聲奪人地喝斥道:「趁三老子心情良好,殺心未起
,誰滾得快些遠些,算誰聰明。於成清,給我裝船!」
說來也怪,江劍臣一到,別說多爾袞的部下,邊氏三雄人人自危,甚至僧、道、俗
三奇也都失去了鬥志,在他大喊一聲之下,竟然灰溜溜地全部撤離了海岸碼頭。
一直到敵人走得看不見影子,女魔王才心力交瘁,雙手掩腹,被江劍臣抱在了懷中
。
榮兒接應二人上了快船。水手們拼足了力氣,快如飛矢地趕回了島上。
這時,女魔王侯國英已疼得面無人色,幾欲昏絕。江劍臣知道她就要分娩,急得手
足無措,無奈只得用眼光求救於榮兒。可憐榮兒也是個黃花幼女,哪裡經見過這種事情
。江劍臣只好捧抱著女魔王,向她的臥房走去。
不料,議事廳上一聲清叱,三條人影比弩箭還疾,一齊飛射在江劍臣的面前。
月光皎皎,宛如白晝,加上江劍臣目力極佳。來人身影未穩,他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嚇得他身形一軟,幾乎軟癱下來,手中捧抱的侯國英也險些掉落地上。他頭腦一昏,
鋼牙猛錯,陡然貫上真力,就想把女魔王震死在地,然後自己再反手後碎天靈,以了孽
緣。就在這時,猛然一聲渾厚的嗓音喝道:「劍臣,還不跪接師姑法駕,聽候垂訓。」
江劍臣心中一動,知道這是一向偏愛自己的二師兄白劍飛怕自己一時莽撞,做出偏
激的事情來,故意提醒自己向慈雲師太低頭屈服。他歎了一口氣,把女魔王交給榮兒,
任她護著回轉臥房。然後,自己才直趨老尼面前,默默跪下。
陪華山神尼來石城島的,除追雲蒼鷹白劍飛外,還有先天無極派掌門人蕭劍秋。這
時,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端倪來。還是白劍飛扭頭對慈雲師太賠著笑臉說:「師姑,
劍臣給你老磕頭了。」
華山神尼冷哼一聲說道:「我可沒有這麼大的面子!他們這個頭,還不是你叫他磕
的?」白劍飛苦笑了一下,心想:真是越老越不討人喜歡!怪不得古人云「老而不死是
為賊」。
他心中不悅,嘴上可不敢說,又賠了一下笑臉說:「師姑法駕到此,我看還是先上
大廳去休息一會吧。」
老尼姑火了,張口罵道:「你二小子倒是一副慈悲心腸!被人家斷去了一條胳膊,
都能既往不咎。我可是沒有那麼寬宏大量。我來石城島,是要問一問侯國英,憑什麼派
手下的秦嶺四煞攔路偷襲我的管事郭天柱?我要她還我一個公道。」
江劍臣心裡也火了。對這檔子事,他比誰都清楚,這純粹是個誤會。他想問一句:
她華山神尼的管事為什麼攔擋他江劍臣東來石城?不錯,快刀啞閻羅是受了不輕的傷,
但秦嶺四煞傷得更慘,四個人中就有三人被啞閻羅的快刀劃開了長短不等、深淺不一的
刀傷,至今還躺在床上。你老神尼又怎麼還侯國英一個公道?但懾於掌門師兄的威力,
並沒有說出口來。
因為慈雲神尼、展翅金雕和追雲蒼鷹這三個人的名頭太大,全島的人除去負有守望
之責者以外,上上下下無不聞訊起來,爭先恐後地觀瞻一下三個武林名宿的丰采和神韻
。聽了老尼姑那蠻橫無理、充滿火藥氣味的言語,不少人驟然變色,忿忿不平起來。
身為當事人的秦嶺四煞兄弟,可真不含糊。尤白虎、錢朱雀、侯玄武三煞由島兵攙
扶,大煞左青龍鐵青著臉隨後,一齊走近了神尼面前。
大煞左青龍向神尼一抱拳說道:「晚輩左青龍拜見老前輩,並願領老前輩的重責。
但偷襲貴管事郭天柱一事,是愚兄弟四人莽撞所致,與我們島主侯國英可絲毫無關。該
什麼罪名?老前輩發話下來,由我們秦嶺四煞接著好了。」
華山神尼臉色一寒,吐語如冰地斥道:「你們四人,只不過是許豹子的四個徒弟,
竟敢在我面前說長道短。我沒有工夫和你們囉嗦!我找的是罪魁禍首侯國英,快喚她出
來見我。」
秦嶺四煞也是在江湖上橫行多年的人物,被老尼姑看得如同無物,如何忍受得了?
加上又忠心於女魔王,拼著屍橫面前,也得替女魔洗刷清白。
左青龍抗聲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傷郭天柱的是我們四人,老庵主不要亂攀他
人。天塌下來,有我左青龍頂著!」大煞話未說完,受傷的三人齊刷刷推開攙扶自己的
島兵,強忍傷痛,刷的一聲,一齊抽出紫籐棒來,列成了四方棒陣,決心一拼。
白劍飛剛想解勸,華山神尼氣極反笑,厲聲喝道:「皇歷顛倒過來了?貧尼縱橫武
林半甲子,向無一人敢忤逆我意,更沒有一人敢打我華山一派的主意。因為他們知道,
別說華山派出去的人,就是從我華山出去的狗,要是有哪個不開眼的碰掉了一根狗毛,
賠給我千斤駱駝絨,我也不見得願意。
如今,你們竟敢偷偷下手,傷了我駕前的管事,還敢口出不遜!我要你們先知道知
道厲害,再找侯國英問罪去。「說罷,手中的拂塵略一抖動,那成千上百根的馬尾絲全
被內家真氣貫注得筆直,一招」孔雀開屏「,看樣子就要立下煞手了。
江劍臣實在聽不下去,也實在看不下去了!他頭腦一脹霍然起立,眼睜睜他就要一
怒犯規,去攖華山神尼之鋒。
突然一聲少氣無力的呻吟傳進了他的耳鼓:「劍臣,使不得!」話一落音,女魔王
侯國英已公然站到了華山神尼的面前。從她的鬢髮蓬亂,臉色慘白上看,知她是強忍劇
痛,硬撐著闖了出來。
白劍飛歎了一口氣,又把江劍臣按跪在地上。掌門師兄蕭劍秋卻無可奈何地搖了一
下頭,離開了神尼兩步。
女魔王即將臨產的情況,要是換一個別人,不難一眼看出。偏偏遇上這個華山老尼
,她不光對生兒產女一竅不通,就是對夫妻大倫,也一絲兒不懂。更加她任性自大,對
侯國英又存有偏見,如今一見她出現,哪裡還能容得?恨聲說道:「侯國英,從你這『
女魔王』三個字的外號來看,你就該殺無赦。何況經常男裝,變雌為雄,更說明你不守
婦道。貧尼絕不容你再為女人遺羞。我要一開殺戒了!」
話未落音,掌中拂塵千萬根柔絲幻化出漫天寒芒,帶著刺耳的嘶嘶之聲。向女魔王
侯國英渾身上下罩去。
慈雲大師名列武林雙奇,和五嶽三鳥之師無極龍並駕齊驅,聲震宇內。她功力早已
出神入化,這一含憤出手,其厲害就可想而知了。
生死攸關,江劍臣剛想撲出,右肩上二師兄那隻大手還是緊按不放。他知道二師兄
是不讓自己為了侯國英而獲罪師長,觸犯不可侵犯的門規。但他又怎能甘心眼睜睜看著
侯國英死於華山神尼的拂塵之下?剛想掙脫白劍飛之手,上前搶救,秦嶺四煞之首左青
龍已頓足躥出,掌中紫籐棒一招「潑風八打」,迎向了漫天柔絲。
他豁出去了!
不料,正好是他這種血性硬漢子的氣概,搏得了神尼的一絲好感。她怒哼一聲,先
用拂塵捲住了左青龍的紫籐棒,也裹住了左青龍的兩腿。然後,快如閃電般的一甩一裹
,甩出去紫籐軟棒,同時也把左青龍拋出去四丈多遠,渾身衣服被根根柔絲抽成一絲一
條,幾乎不足遮體了。
接著,又是兩聲厲嘶入耳。原來是夏侯耀武、夏侯揚威兩兄弟為護侯國英拚命一撲
,被神尼的拂塵一式「左右逢源」,抽得滾倒在地,滿身血跡。
眾人這才看清楚,女魔王侯國英所以眼看心腹死士一個個負傷而未親自迎擊,是因
為他的兩條腿被心腹丫頭榮兒死死地抱住不放。神尼見此光景,心中一動。從侯國英受
手下人如此擁戴來看,其人尚不無可取之處。
她的手垂下來了,可臉上還是掛著怒容,厲聲斥道:「侯國英,你也算是一個人物
,生死又何足惜!何苦讓手下人為你受過。只要你答應我兩個條件,我可以免你一死。
」
侯國英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劍臣,再掃了一眼自己幾個帶傷的部下,最後她的
目光停留在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臉色慘白,苦笑了一聲,一字一頓地說道:「你
說吧!」
慈雲大師掃了眾人一眼,沉聲說道:「第一,當眾承認不是江劍臣的妻子,並和江
劍臣永遠斷絕關係,第二、解散石城島的人眾,自動向刑部投案。」
聽了慈雲師太的兩個條件,所有的人都是一驚,而女魔王侯國英卻很坦然地笑了起
來。
老神尼一怔問道:「侯國英,你為什麼發笑?」
女魔王侯國英說:「我笑老庵主做什麼事情,只知道一廂情願。怪不得當年和無極
龍前輩能各走極端,落了個於人於己都沒有好的下場。」
這真是哪壺水不開,專提哪壺。
慈雲師太一生最怕人提的,就是這一件事。如今,被侯國英當著這麼多人揭起了她
的傷疤,她老臉發青,腳手冰涼,怒斥一聲:「找死!」掌中拂塵已化成一蓬怒矢,嘶
嘶輕嘯著向女魔王侯國英罩去。
江劍臣眼前一黑。猛覺得二師兄白劍飛壓在肩頭的手掌突然收回。他一時激動,閃
電射出。他忘了掌中的寶刃是一把削金斷玉的烏龍劍,劍光迎著拂塵,怒揮而出。但聽
一片嘶嘶之聲,老神尼拂塵上的馬尾,竟然被削得一根不剩。
江劍臣眼見大錯鑄成,索性把心一橫,飄身切入,擋在侯國英身前,頓足叫道:「
榮兒,快護你家島主逃命。」
他深恐侯國英不走,又恨聲補了一句,「侯國英,你敢不聽我江劍臣的,那就是咱
一刀兩斷之時。」
慈雲大師氣瘋了!她秉性偏激,自信過度,怎麼也料不到江劍臣竟敢以下犯上,當
面和自己動手。更想不到江劍臣竟然當著自己的面護著女魔王侯國英,他心裡根本沒有
自己的寶貝徒弟李文蓮。千想不到,萬想不到,想不到江劍臣這麼個胎毛未退的小子竟
會有這麼高超的功力,只一劍就斷淨了自己貫足內力的一蓬拂塵。她惱羞成怒,拂塵把
一拋,立掌代劍,施展出華山絕技回風舞柳四十九式來。
蕭劍秋、白劍飛雖氣她太不講理,也覺得小師弟做得太過,一齊厲喝:「劍臣,不
准還手!快退出來!」
江劍臣明知還手對招,必給掌門師兄帶來麻煩,想抽身而退。但又真不甘心,心想
:師父活著,受了你一輩子的晦氣。我蒙師父厚恩,也得叫你知道知道,無極龍的徒弟
你都奈何不了,師爺當年並非怕你。
主意打定,既不退走,也不還手,保是施展開移形換位輕功,利用穿行躲避之機,
把無極真氣從袖子上暗暗發出,只求保身,不求傷敵,和怒極拚命的神尼游鬥起來。
練武的人,最忌一個「怒」字。常言道,一氣三分迷。加上江劍臣兩次黃山苦修達
二十年之久,又存了戒備之心。所以任慈雲師太幾番暴雨狂風似地猛攻,都被江劍臣一
一閃避開去。老神尼這才知道不妙。
又攻了幾招,四十九式已滿四十,只剩九招了。而江劍臣還是青衫飄拂,進退自如
。心想:真要是窮四十九招而無效,她華山神尼將如何自處?
蕭劍秋怕事情鬧大,自己身為掌門,沒法收場。他真對這個蠻橫無理的師姑感到頭
疼,有心用暗語讓小師弟挨他兩下,全全她的顏面,又怕她痛下辣手,真的把小師弟打
成傷殘。正在舉棋不定之際,發現小師弟江劍臣已乘閃避藏躲這機會,利用移形換位的
神妙,漸漸把老庵主引到島後來了。
這時,夕陽尚未隱沒,淡黃色的餘輝灑在藍色的海水上,翻騰著點點金浪。展翅金
雕心中一動,他素知小師弟在師父自己的薰陶下,豪爽率直,胸中不藏一絲半點奸詐。
但不知他為什麼把老神尼引到這裡?
蕭劍秋正茫然不解,猛然看見侯國英面容淒慘在前,榮兒滿面淚痕後退,已到了萬
頃碧波的海沿。侯國英突然停身在一塊巨大的崖石之巔,背對大海。淒然向江劍臣叫道
:「劍臣,只要我侯國英一日不死,你就始終不會容釋於師門。有了你這兩番拚命相護
,我知足了!今生孽緣已盡,願來生再為夫妻!」說完,身形艱難地一個倒轉,頭上腳
下,扎入了茫茫大海。榮兒一聲慘呼,昏死了過去。
江劍臣趁老庵主手下一緩,身子已如箭弩似地射了過去。所有人等也一齊撲了過去
。首先趕到岩石上的是江劍臣、慈雲師太、蕭劍秋和白劍飛四人。
俯身下觀,這裡是陡壁懸崖,峭壁直立,毫無落腳之處。侯國英大概是既感江劍臣
捨身相護,又知道他必不能見容於師門和當朝。為了讓心上人擺脫困境,她決心一死助
之。選擇了這個奇險的地方跳下,肯定是下了必死的決心。
更為可憐的是,連同腹中胎兒也一齊葬身魚腹,沒有看一眼生身的父母,就離開了
這茫茫人世!
江劍臣神昏欲倒,被時刻關注著他的二師兄白劍飛一把抱住。這時,慈雲師太也覺
得做法太過狠毒,當下一言不發,首先躍下懸崖,向石城島外馳去。蕭劍秋示意白劍飛
背起小師弟江劍臣,追上慈雲師太,跳上來時所坐的船隻,漸漸離開了茫茫大海。
回京的路上,白劍飛多方解勸,江劍臣只是默默不語。掌門人蕭劍秋怕師姑罵街,
暗暗賠盡小心。奇怪的是一向蠻橫成性的華山神尼,一路上竟然安靜得出奇,一點也沒
有找事生非。
到了京城,老庵主只是丟下一句話:要徒兒李文蓮離開刑部以後,急速回轉華山。
和江劍臣的婚姻之事,她暫時也萬難開口了。
慈雲師太走後,蕭劍秋等師兄弟三人來到老駙馬府,先見了武鳳樓、李鳴等小弟兄
一面,白劍飛含著眼淚告訴了侯國英墜海身亡的噩耗。武鳳樓心中一疼,流出了眼淚。
缺德十八手李鳴卻不關痛癢,默默不語。
白劍飛瞪了他一眼說:「平日,大家都恨她入骨,只有你經常贊其才智。如今,她
死得這麼淒涼,我們都傷心難過,可你卻漠然視之,真不知你是什麼用心!」
李鳴兩手一攤,長歎了一口氣說:「人死不能復生,流淚她也不能知道。何苦跟自
己過不去?不過,她這一死,與我們卻大大有利。
第一,我師爺可以交差了,第二,文蓮姑姑也可以脫離天牢之災,第三……「李鳴
只說了」第三「兩個字,突然停了下來。
白劍飛哼了一聲,逼問道:「第三是什麼?你怎麼不說了。」
李鳴遲疑了一下,說道:「她經常說,只有我的鬼主意能對付了她的才智。她這麼
一死,我豈不是首屈一指了。」說完,苦笑了一下。
蕭劍秋冷冷地掃了李鳴一眼。李鳴嚇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去。正在這時,老駙馬
冉興適巧聞訊趕來相見,蕭劍秋告訴了他石城島發生的一切。
冉興聽罷,感慨萬端,搖了搖頭說:「一個人真正是蓋棺方能定論。侯國英雖然叛
逆朝廷,卻不甘心屈膝事敵,膽敢抗滿清虎狼之師,也有其可取之處。容我入宮奏明聖
上,對其母客氏從寬論處好了。」說罷,果然進宮去了。
老駙馬冉興出入宮門,照例是通行無阻。他知道崇禎是無事不離乾清宮的,所以過
了三大殿,直奔乾清門。哪知剛到門前,竟然一無前例地被一個侍衛給攔住了。
老駙馬冉興憤然斥道:「本官乃聖上近親,就是當今萬歲,也於散朝相處時喚我一
聲御姑丈。你膽敢阻我進宮,這還了得。閃開!」
那侍衛在老駙馬的喝斥下,一點也不退縮,反而連門也掩得只剩有一人出入的空隙
,正色說道:「請駙馬千歲息怒。今兒是萬歲親自口諭,嚴守宮門,不論何人,一律不
准入內。不然的話,嚇死我也不敢阻駙馬千歲的大駕。」
冉興聽了,暗暗稱奇。心想:聖上是會見什麼要人?還是默籌國家大事?正在他百
思不解的當兒,忽聽乾清門內御道上響起了步履很輕、節奏整齊的腳步聲。
冉興心中一動。暗想:這是什麼人?而且從腳步聲中可以聽出絕不是一個人走路,
連忙閃向一側。好在他對宮中的一切,熟悉的程度不亞於自己的駙馬府,就在他剛剛避
到一個為了防火而用黃銅鑄造的在水缸跟前時,突然從乾清門內走出了三個年過古稀的
威猛老人來。
第一個一頭卷髮,滿面虯髯,身材高大,虎威生生,偌大年紀,腰板一點不彎,鬚
髮也只斑白。後面二人長得和他非常相像,只是年紀略大不等罷了。
冉興看了三人的形象,猛然想起三個人來。心想,這不正是李鳴嘴中經常提說的青
城山金豹東方木、銀豹東方林和鐵豹東方森嗎?看他們訓練有素的走路的樣子,好像還
在禮部學習過朝拜聖上的禮節,進出宮闈的規矩,這是怎麼一回事?連老駙馬冉興都糊
塗了。正想跟隨看看,剛才那個阻止他不讓進宮的侍衛已大聲宣道:「萬歲有旨,請駙
馬千歲入宮。」
冉興抖了抖袍服,低頭快步,來到乾清宮外,正要伏地跪拜,殿內已響起了小皇帝
那充滿自信的朗朗聲音:「朕已多次口諭,除去正朝以外,一律免參。御姑丈又忘記了
!快快進來,朕有喜訊相告。」
冉興進了乾清宮,崇禎跨上一步,攜起了冉興之手,踱到東間,自己登上御座,賜
冉興繡墩相伴。然後笑著說道:「青城山的東方三老已應朕躬宣詔,攜帶女兒東方碧蓮
、孫女東方綺珠進京朝拜。東方綺珠已被東宮劉太后收為義女,成了朕的御妹。他的三
個祖父和姑媽也都被我派為御前侍衛領班。聽說東方三老多次拒絕魏閹的禮聘,也是和
武皇兄的師祖無極龍是同一時期的高人。從今以後,朕不怕魏閹餘黨圖謀不軌了。」
老駙馬冉興聽了,相機奏道:「聖上洪福齊天,自有吉人相助。侯國英已在石城島
伏誅,江劍臣已回京師。求聖上赦免其殺楊鶴之罪,赦李文蓮無罪出監。」
崇禎心神一顫,正色說道:「逆女伏誅,當時尚有何人在場?」
冉興聽崇禎有不相信之意,他很為不平,大著膽子把從蕭劍秋口中所聽的經過情形
,詳細地奏了一遍。
崇禎一聽是先天無極派掌門蕭劍秋所說,先有幾分相信,又聽說侯國英是李文蓮的
師父慈雲神尼威逼而死,卻又有些懷疑了。素知老駙馬冉興與五嶽三鳥相處甚厚,又不
便說出口來,只緩緩說道:「江劍臣原未定罪,何言赦免?至於李文蓮,只要告訴刑部
一聲,放出來就是了。」
說到這裡,遲疑了一下,接著續道,「先皇兄天啟帝臥病多年,朝政荒廢已久,朕
初登九五,百廢待舉,所以拘捕魏閹及其附逆餘黨後,尚不宣立決。而助朕登極的有功
之人,也暫未升賞。
三個月後,朕登極週年,一慶大典,二封功臣,三斬魏黨,豈不一舉三得?江劍臣
可以先去承德,以慰寡母之心,武皇兄、李鳴等協助朕重建錦衣衛。御姑丈,你出宮替
朕向有關人員傳我口諭去吧。「老駙馬冉興不敢遲疑,伏地跪辭,出宮而去。
崇禎帝剛想閉目養神,秉筆太監王承恩悄悄地來到近前,跪下叩頭奏道:「奴才叩
請聖上即刻召武鳳樓、江劍臣等入宮,多加封贈,以酬其功,萬萬不可疏而遠之,以失
彼等之心。」說完,又連連叩頭。
崇禎臉色一變,但馬上又恢復了平靜,走下寶座,親手扶起這個始終跟隨他的忠心
老太監,語重心長地說道:「王公公,你隨我多年,深知朕的為人。我豈是寡恩之君?
江劍臣乃山野武夫,不懼天威。不管怎樣,他和侯國英畢竟做過夫妻。朕誅戮侯國英,
也殺害了他的親生骨肉。為了大明江山,朕對他怎能過分相信?
況侯國英是否真死,尚未查證,只得辜負他了。就是武皇兄,恐怕在處置魏銀屏的
事情上,也會和朕貌合神離。我所以聘青城三豹入宮,甚至暗示劉太后收東方綺珠為女
,還不都是為了籠絡人才,有備無患嗎?「王承恩默然傾聽,不斷地暗暗點頭會意,不
禁對年輕的崇禎皇帝竟有如此深邃的見地,周密的用心而肅然起敬。
崇禎慢慢踱了幾步,又說:「你可能認為朕對御姑丈都使用了權術,是嗎?因為他
和這些人日久情篤,使朕不得不多用一點心思。這還不是為了江山社稷嗎?」
秉筆太監王承恩被懾服了。崇禎像是累極了,斜倚東間寶座之上,閉上了雙眼。王
承恩悄沒聲息地退了出來。他畢竟和武鳳樓等人相處很久,又共過患難,安排曹化淳一
聲,就帶了一名小太監,往老駙馬府走去。
冉興、武鳳樓等人把他迎了進去。王承恩老於宮廷,說話很為縝密。於閒談之中,
詢問了侯國英跳崖的詳情,又婉言慰勉了一備。看武鳳樓、江劍臣等人並無異樣,吃了
晚飯才回宮而去。
白劍飛心中有事,先把武鳳樓叫到自己所住的房中,密令他不要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把李鳴叫來問話。等缺德十八手李鳴跟著大哥來到白劍飛房中時,白劍飛沉下了臉來
說:「鳴兒,說實話,對侯國英之死,你是否懷疑有詐?」
缺德十八手李鳴先不答覆白劍飛的問話,腳尖一點,撲到門外,左瞻右顧,又示意
大哥出去一趟,尋視了屋子的周圍,確信附近不會有人,才放低聲音說:「這件事關係
重大,只能咱爺兒仨明白,連我師父和大師伯都得瞞得死死的。」
李鳴剛說到這裡,白劍飛已經會意,他精神一震,悄聲問道:「鳴兒,你僅僅從我
的嘴中得知石城島發生的事情,就能吃準你師娘侯國英果然未死嗎?」
機靈透頂的李鳴從白劍飛吐出的「你師娘」三個字,體味出二師伯已徹底改變了對
女魔王的看法,並承認了她的既定身份,他不由得一陣激動,愉快地說道:「二大爺,
你剛才一說,我就聽出來了。接著,又詳細地詢問了大師伯,得到了證實。
你老請想,我師娘愛我師爺愛得是何等深切!要是叫她替我師父去死,她準能含笑
遵從。可是,我師爺為了護她,不惜犯了師門戒規,得罪了華山神尼,生死未卜,禍福
難定,她豈肯捨他而去?
別忘了我師娘十月懷胎,即將臨盆,她能忍心斷了我師父的後代香煙嗎?何況,目
前她最恨的是華山派,慈雲師太的無理,文蓮師姑的奪愛,以她那堅韌不拔、機智多謀
的秉性,能在師太的威逼之下輕易自盡嗎?「一席話提醒了白劍飛和武鳳樓師徒二人,
白劍飛沉吟了一會,說道:「那地方陡峭如壁,飛鳥難存。何況落水有聲,人人可聞。
她能借水遁?還是會駕雲?真邪門了!反正,只要一天不發現她的蹤跡,我就不會相信
你這孩子的鬼話。」
李鳴長吁了一口氣說:「二大爺,你太低估了她!縱觀她手掌五萬鐵騎,眼線撒遍
舉國各地,手段之毒,機謀之深,是何等角色!請想,她明明不想離開我師父,卻毅然
去了石城島。狡兔尚且三窟,何況一個足智善謀的人。我敢斷定,那直上直下的懸崖中
間,一定有她預先開鑿的洞穴。下落時,只消身形一折,即可鑽人洞中,再隨手拋出一
物,豈不就墜海有聲了。」
聽了李鳴這神奇的判斷,追雲蒼鷹白劍飛以手加額,口念佛號,欣然相慶道:「只
要她躲過這一劫,我非得硬勸掌門師兄,公開承認她的應有地位不可。」
李鳴連忙阻止說:「這可使不得,不到她復活的時機,她是萬萬不能露面的。特別
要瞞住師父,好從他那淒然木呆的表情中,讓人真的相信才行。」
爺兒仨話一講明,各自分開了。
話是這樣說了,武鳳樓和李鳴還能謹遵諾言,不讓消息外傳。可追雲蒼鷹白劍飛就
不然了,他和大師兄弟蕭劍秋年紀上只差了五歲,初入師門時,一些扎底的功夫和詩文
詞賦等等,都是大師兄親自代師傳授,二人情如手足。所以爺兒仨一分手,白劍飛來到
大師兄房中,見展翅金雕蕭劍激雙眉緊頓,面罩愁雲,知他也是為逼女魔王臨產前跳崖
死去有些對不起小師弟而心緒煩亂,悶悶不樂,忙把李鳴的判斷向蕭劍秋說了一遍。
蕭劍秋一聽,不肯深信地說:「鳴兒雖有些才知,判斷力也超過常人。但你我弟兄
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像石城島後山,懸崖千仞,直削如壁,一隻飛鳥都難以存留,何
況人呢?鳴兒的估計,是誇大了侯國英的才智。所好,朝廷每日都有邸報,等明日看了
邸報再議吧。你晚上陪陪劍臣,我看他是傷心極了。」
次日上午,展翅金雕蕭劍秋在老駙馬冉興的書房內看到了邸報,上面有兩則消息與
先天無極派有關:一,魏閹義女侯國英叛逆朝廷,潛逃海上,佔據石城島,擁兵作亂。
朝廷本當一鼓蕩之,深恐耗費錢糧,加重民賦。據報,日前侯逆突然墜海身亡。殘匪擁
其心腹丫頭榮兒為島主,改名侯國英,決心報仇。風聞已和滿洲多爾袞通款,不久可能
降清。
二,三邊總督楊鶴死去,原副將吳襄暫代其職,巡防邊務。近日吳襄改任山海關總
兵,三邊總督要職,朝廷任命兵部尚書楊鎬兼任,已於昨日赴任云云。
蕭劍秋看罷了邸報,回到房中,不由得沉思起來。正在這時,白劍飛、武鳳樓、李
鳴等先後走了進來。蕭劍秋便把邸報上所載兩則消息簡略地告訴了大家。
首先,就是武鳳樓對李鳴的憑空判斷懷疑起來,他提出要親自去石城島,一察究竟
,以釋三師叔之憂。
因為眼下的江劍臣終日靜坐,默默不語,有人勸說,只是搖頭苦笑而已。
大家這才明白,他已與侯國英有了真情。以前,只是迫於形勢,勉強克制罷了。從
侯國英死後,他痛定思痛,悲不能抑來看,他是深愛著女魔王侯國英的。
蕭劍秋同意了武鳳樓的意見,密令他勸三師叔江劍臣和他同行,一來免去石城島人
眾的誤解,二來也好讓江劍臣死了這份心。
武鳳樓、李鳴二人找到了江劍臣,把掌門口諭代傳一遍。江劍臣先是不肯,禁不住
二人再三苦勸,就點頭答應了。
臨走時,李鳴為了遣散師父的苦悶,乾脆連馬匹也不要,爺兒仨步行反而方便。一
路走得很慢。這一天來到山海關,天色已晚,因知吳襄已升任此地總兵,不願被他發現
,省得多一番應酬,就在城外一家好再來客棧住了下來。
店夥計看三人儀表堂堂,舉止大方,盡情地巴結。晚上一餐飯很令人滿意,就連江
劍臣也多吃了不少。飯後,店夥計泡上茶來,倒了三杯。三人還未沾唇,一個賣水果的
小廝手拿一封信箋走了進來,問明了三人的名姓,把字箋呈了上來。
江劍臣一看,只見上寫:為報深恩,請移地藏廟一晤。
上面既沒有抬頭,下面也沒有落款,字跡很為生疏,絕不是出於熟人之手。江劍臣
不禁怔住了。李鳴接過來一看,雖覺訝疑,但他和武鳳樓都堅持要到地藏廟去上一趟。
江劍臣拗不過二人,只得從店中走了出來。一打聽,原來這好再來客店的後面就是
地藏廟,一找就到。
到廟前一看,三個人不由得一怔。因為凡是能找江劍臣打交道的人,都非泛泛之輩
,絕不會住在這樣的廟裡。
這地藏廟太破了!山門只剩半邊,東西兩廂房早已倒塌,就是正殿也殘缺不堪,上
面甚至長滿了荒草。只有院中的兩棵古柏,還翠綠蔥蔥,稍有一點兒生意。
三人走進廟院,早已看見大殿內燃著了燈火,只是燈光太暗。一個僧人迎了出來,
離老遠就雙手合十,深深施禮。
江劍臣一見之下,心情非常激動,一步搶上,抓住那僧人的手腕,動情地說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真的做到了,江某佩服之至!」
武鳳樓、李鳴一看,原來那出家僧人,就是二十年前,江湖上人人意欲殺之除害的
南刀桂守時。
桂守時神情肅穆,再一次合十說道:「貪僧蒙三俠不殺之恩,也算是過了輪迴之人
,本應一切恩怨皆了。但貧僧有一件東西,卻使我難脫俗務。思之再三,只有像三俠這
樣的武林奇英,貧僧才敢委託成全。」
江劍臣神情一肅說:「既蒙大師看重,我江劍臣就不自量了。有何事相托,盡請大
師明示。」
桂守時歎了一口氣說道:「蒙三俠教化,貧僧已自取法號一空,取其一切皆空之意
。」三人絕口讚歎。
一空大師點頭致意後,又接著說道:「武林中,三十年來沒有一人查出我的門戶出
身,這並不奇怪。因為,第一,我用的不是原屬門派的武功,第二,雙方都不願宣揚這
件事。所以我的門戶秘密,長久以來未能解開。眼下,情形逼迫,我不得不說了。
我不僅出身於峨嵋大派,而且是峨嵋二老之徒。和現在峨嵋派掌門司徒平是師兄弟
。只因我機緣湊巧,在峨嵋後山幻波池下的山洞裡發現了大小十口彎刀和一本刀譜,紙
張陳舊,式樣古樸,顯然為前古哪位武林先哲所遺。此書圖像殘破,口訣生僻,以我的
成就,練之當然不易。但我還是苦練下去。
不料,二年之後,被我的師父峨嵋二老知道,逼我拿了出來。師命難違,我本當獻
出刀和刀譜。哪知好像鬼使神差似地使我從二老的神色上看出了問題,我打定了拖延的
主意。故意向二老說明此物藏之甚遠,容我兩日後取來呈交給他。當天晚上,我就收拾
一切,準備逃下山去。
哪知二老已派出多人阻截,幸虧我避開了多路追緝。臨出山時,碰上了二師哥司徒
安,還是立逼我留下刀譜,方可下山。我一怒拔刀。不料,自學二年的刀法竟然比峨嵋
的劍法厲害得多,十招不到,二師哥司徒安被我削去右腕,我才乘機逃脫。
要是從此偃旗息鼓,我也不會步入歧途。我逃出師門後,峨嵋派大張旗鼓追捕門下
叛徒、江洋大盜時守貴,官面上也出動捕快到處追捕。我一怒之下,隱姓埋名,改名桂
守時,由偷盜而殺人。由殺人而採花。陷入了無惡不作的地步。不過,我可以聲明一句
,凡是我姦污的都是我的對頭之女,沒有一個無辜者。「桂守時說到這裡,沉吟了良久
,又接著續道:「最後,我被多方追殺,才逃奔三邊,又蒙江三俠喚醒我的迷途。如今
,我已削髮為僧,法號一空。刀和刀譜乃是凶器,我不敢再留。所以想請江三俠為我代
贈有緣和可靠之人,以了貧僧宿願。」
說完,取出了一本破舊不堪的刀譜和奇形彎刀——九口其薄如紙的小彎刀來。
江劍臣當然明白,桂守時所以派人傳箋,請自己來此贈譜贈刀,心目中的人選必是
武鳳樓無疑。因為只有武鳳樓才配有這些東西。不過,這件事太大了!只要武鳳樓一接
下刀和刀譜,就算是桂守時的記名弟子了。以他的血性強悍,雖不無可取,但以往名聲
太壞,又沒得掌門師兄和二師兄白劍飛的認可,江劍臣如何敢擅自做主。
桂守時雙手捧著刀和刀譜,面有愧色地說道:「我也自知過去名聲太壞,此刀和刀
譜,只贈有緣,不算弟子。」
說到這裡,掃了武鳳樓一眼,續道,「我二十年匿跡邊荒,才逃開峨嵋派的眼目。
如今三邊總督楊大人歸天,我失去了屏障。說不定峨嵋派的人馬上就能找到我。我真不
情願這東西再落入他們的手中,助其凶焰。因為整個峨嵋派,只有現任掌門司徒平為人
尚好,但他生性偏激,太無主見,易走斜道。江三俠,你就做主收下吧。」
江劍臣剛想伸手去接,武鳳樓突然說道:「三師叔,你老且慢。」江劍臣一怔,把
手縮了回來。桂守時身軀一顫,現出滿臉失望的神色。
武鳳樓卻極為莊重地說道:「一空大師能苦海收帆,不愧是身有慧根,成佛成祖,
誰又能定。刀和刀譜乃前賢所留,接收不可草率。鳳樓已有寶刀五鳳朝陽刀在手,哪敢
再存貪心?劣徒曹玉,現年十三,人頗聰慧,乃先天無極派第四代傳人。我讓他以記名
弟子的身份接受刀和刀譜,不知大師以為如何?」
一空大師感動得流下淚來,再次把刀和刀譜送出。武鳳樓連連點首說:「此種神物
利器,接受豈能草率,我明日準備香燭紙馬三牲供品,替劣徒曹玉上香接收,以表鄭重
。」武鳳樓真不愧幼承家教,長受師訓,經他一說,大家無不暗暗佩服。
桂守時雖是黑道惡魔,但已改惡向善。又是峨嵋大派出身,先天無極派又是名門正
派,長夜無事,四個人在大殿以茶代酒,談得很為盡興,尤其聽一空大師介紹刀譜的最
後三頁,是三招極為厲害的刀法。
只是光有圖像,字卻類似秦漢時的小篆。桂守時為學這三招刀法,用紙把字依樣抄
下,歷時十年,遍仿名儒和設館學究,甚至有時把人劫到一處,揮刀恫嚇,結果還是一
句讀它不出。眾人聽了,對這本刀譜更有進一步探索的興趣。
李鳴突然笑道:「要認這些字跡,我倒想起一個人來。」
江劍臣一聽,就知李鳴說的這人,是他的結盟兄長、飽學秀士,現任文淵閣編修學
士的賈佛西。笑著點了點頭,示意他不必明說了。
爺兒仨告辭時,月亮已漸西沉。回到好再來客棧睡下,天色已快亮了。
次日吃過早飯,武鳳樓命李鳴去購置一些應用的東西。李鳴走後,武鳳樓向江劍臣
說道:「三叔,聽了桂守時的一番隱情,我深為慶幸三叔在香山半山亭畔饒了他一條性
命。我認為他的走入歧途,與峨嵋派處事不當不能無關。所以,我對他很為同情。另外
,我看他急於把刀和刀譜擇人而贈。可能是他已發覺峨嵋派的人在搜尋他,甚至已發覺
了他的行蹤。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把它立即交出。」
江劍臣點了一下頭說:「樓兒所見,和我暗合,桂守時也是一條硬漢子,就憑他對
我舅父楊鶴知恩圖報上來說,也是有可取之處的。」
武鳳樓知道三師叔是指昨天桂守時的那句「如今三邊總督楊大人歸天」說的,人雖
亡故,話語中還透著尊敬。
爺兒倆正在閒話,李鳴已率領兩個賣力氣的漢子,挑著一應物事走進了院內。
江劍臣抬頭看了一下天色,向二人說道:「反正要去,倒不如早去一會兒。下午我
們就可上路去石城島了。」
武鳳樓、李鳴二人欣然應命,挑夫挑著東西,一直往地藏廟走去。
來到山門前。武鳳樓為人忠厚,不想讓別人認識桂守時,叫挑夫把東西放在廟外石
階上,開發了腳力錢,打發他們回去。然後,爺兒仨分別拿起東西,走進了山門,順著
甬路,奔向了大殿。
按理說,只有江劍臣師徒三人,而且又是昨晚預約,一空大師再不願多會生人,也
不會深藏不出,早該出殿相迎了。
頭一個就是武鳳樓覺得不對勁。他顧不得禮節了,出聲叫道:「一空大師,我們登
門拜訪了。」
武鳳樓話未落音,江劍臣已低呼了一聲「不好」,丟下東西,身形展動,閃電似地
撲入大殿。武鳳樓、李鳴也拋下東西一齊跟入。只聽江劍臣怒吼一聲,幾乎震得二人頭
腦一昏。抬眼看時,但見一空大師渾身血污,躺在了地上。
缺德十八手李鳴迅即貼近,仔細驗看了一下說:「從一空大師毫無抵抗的跡象來看
,殺人兇手肯定和他很熟,而且曾一度坐著對話。致命傷處是腦後玉枕穴,兇手是從窗
外暗算的。而對坐之人,也適時地刺了他一劍。從部位上判斷,是坐著刺的。當時的一
空大師是面北背南。那麼,什麼樣的人物能受到他如此尊重呢?因為和他談話的人,一
準是面南背北了。」
江劍臣一聲不響地看了一空大師腦後和胸前的傷處,恨聲說道:「對一個放下屠刀
,削髮為僧的人,還能下得了這樣的毒手,殺人者一定是窮凶極惡,十惡不赦了。」
武鳳樓趁三師叔和李鳴驗看傷勢時,已把一空睡覺的地方翻了個遍,那本刀譜和長
短十把彎刀,早已遍尋不見了。
江劍臣注視了一會一空大師的屍體,猛一頓足,低聲祝告說:「一空!你成佛了。
你的未了恩怨,我江劍臣一定代為了結,也絕不讓那本刀譜為虎作倀。」
武鳳樓和李鳴在大殿後面,用兵刃挖了一個大坑,把一空大師掩埋了起來。三個人
把帶來的禮品,一齊放在墳前,焚香祭奠。默哀片刻,才回到店中。依著李鳴,要繼續
向石城島趕去。
可江劍臣辦事向來不虎頭蛇尾,他向二人說道:「暗殺一空的人,絕不會是突然來
到,立即下手的。上燈的時候,咱們三人分頭去附近人家和幾家客店仔細查問,看看能
不能查出一點線索。最主要的是放在昨天下午離此而去的人。別怕花小費,只要在錢上
叫這些店夥計滿意,這樣的消息是不難查出的。」
李鳴還想爭執,江劍臣歎了一口氣說:「石城島之事,急也無用。對死去的人,是
不能失信的。」
黃昏時候,爺兒仨分頭出去了。一直到亥時左右,三人才陸續回來,一見面都把頭
搖了一搖。李鳴見江劍臣大有失望之色,知他決心替一空報仇,甚至不惜把去石城島之
事耽擱下來,剛想勸說,武鳳樓咳了一聲,自顧走了出去。
江劍臣還未說話,李鳴早已跌足歎道:「憑咱們爺兒仨,竟能顧此失彼如此!」
原來,所有附近的客店住戶,他們一家不漏,全都仔細詢問過了。唯獨他們自己住
的這好再來客店,偏偏漏掉了。別說李鳴跌足長歎,就連江劍臣自己也覺得既可氣又好
笑。
工夫不大,武鳳樓高高興興地走了進來。身後隨來的是店中的夥計,手中還捧著一
本店簿。
江劍臣一面把店簿接了過來,一面和氣地對店夥計說:「我們是京師來的,在老駙
馬府當差,追緝幾個逃犯。請你回想一下,昨兒下午可走了幾批客人?」說完,示意李
鳴賞了十兩銀子。
那店夥計喜得眉開眼笑,連連給三人請安。江劍臣阻止了他,又問到了正題。那店
夥計想也沒想就開口說道:「小店昨天中午時分,就走了兩個客人。」話剛出口,又連
忙更正說,「不是兩個,是三個客人。」
江劍臣心中一動,忙問道:「這三個客人住了幾天了?」店伙答道:「讓我想想著
……哦,他們來七天了。」
江劍臣急忙叫店夥計翻開店簿查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後院上房住客人兩名,一名
封高,年三十五歲,漢族人,一名岳黑,年三十二歲,也是漢族人,上面註明是經商,
原籍四川。
江劍臣暗暗點頭,又問店夥計道:「店簿上明明登著兩個人,你為什麼說是三個人
?」店伙答道:「這封高、岳黑兩個帶了一個老傭人,快六十歲了。說也奇怪,明明說
是傭人,反而得兩個主子伺候。」
李鳴搶著問道:「你聽他們叫老傭人什麼名字?」
店夥計想了半天,才歉然說道:「不知道名字,光聽兩個客人喊他老安頭。」
店夥計的話剛說出口,江劍臣突然問道:「那姓安的老傭人,是不是斷了一隻右手
?」
店夥計驚奇地說:「對,對!是少了一隻右手,你老認得他們?」
江劍臣示意李鳴把店夥計打發出去。不料,店夥計臨走時突然又冒出了一句話:「
他們三人住下的第二天,本城中的劉老爺曾來拜訪過一次。」
江劍臣問清了姓劉的名叫劉展魁,住總鎮衙門後街,就打發店夥計走了。
李鳴輕聲問道:「師父,怎麼辦?」
江劍臣牙關一咬:「順籐摸瓜,一定要找出線索!那老傭人可能就是被桂守時斷去
右腕的司徒安。他的背後,可能還有更厲害的人物。」
李鳴說:「對!晚上洗他個一清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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