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武鳳樓危急之間,得狗屠戶移花接木之助,奉矬金剛竇力之命,暗藏假山洞中,只
望安全無事,哪料到那少年書生剛剛現身出來,就一眼看出假山內藏有一人,怎能不叫
他暗暗心驚?明知躲不過,一咬牙剛想竄身出去,又不由得意念一轉。
他心想:如果那少年書生確知自己隱身假山洞內,眼下天已快亮,只要等到天明,
不管用什麼辦法也能把自己搜索出來,何必煞費心機,用這種敲山震虎之計呢?這樣想
著,便向假山深處鑽去。再一傾聽,外邊已寂然無聲。
鑽到狹窄處,施展先天無極派的不傳密技「鎖骨縮筋法」,鑽過去之後,裡面竟是
一個四五尺方圓的洞穴。武鳳樓因疲勞至極,蜷曲著身子沉沉睡去。
武鳳樓一覺醒來,再順原路鑽出,從隙縫中已看到耀眼的陽光,知時間已經不早,
自己的危難已暫時過去,又回到洞中盤膝而坐,默運玄功,以自己的先天無極真氣療治
傷痛。
武鳳樓好不容易熬到二更左右,才從假山洞中鑽了出來。心中不由得暗暗納悶:昨
晚雖然凶險,夏侯兄弟武功再高,憑自己一身所學,又得竇、位二位伯父大力相助,逃
出府去還是可以辦到的,可竇二伯父為什麼非讓自己留在假山洞中,還另安排位伯父聲
東擊西、移花接木呢?
武鳳樓雖然百思莫明,畢竟對矬金剛的安排還是深信不疑的。所以,現在雖時已二
更,又無人阻攔,也並不急於逃走,反而憑仗路熟,暗暗地向前面正廳摸去。
剛過正廳山塘,突然看見正廳內一片燈燭耀煌,照耀得如同白晝,心中不由一動。
輕身提縱,繞到廳後,見有兩個背插單刀的壯漢把守。當下不暇思索,飄身撲到兩人身
後,乘他們尚未發覺,雙手齊伸,分別輕點了二人的昏睡穴。然後,一式「乳燕凌空」
輕身騰起,輕輕落於大廳之上。見天窗已被揭開,未及細想,飛身掠下,伸手一按橫樑
,隱身在幕帷之中向下窺望。
只見那少年書生正端坐公案後面的虎皮交椅上,崑崙雙傑夏侯耀武、夏侯揚威兄弟
二人分侍兩側,其餘錦衣衛士靜悄悄地兩廂護衛。正廳中雖寂靜無聲,但一股子肅殺之
氣卻是咄咄逼人。
武鳳樓不由得暗暗一凜,明知那少年書生是奉了奸宦魏忠賢之命,前來查搜先父所
搜集魏閹的罪證而來,怎麼會午夜深宵在巡撫行正廳設立公堂?
正自狐疑,猛見一個旗牌模樣的低級武官搶步進了正廳,單膝點地,說:「稟小爺
,人犯帶到。」
武鳳樓一聽,不由得暗暗後悔。他開始時,只是想進入正廳察看一下動靜,立即逃
出去找到恩師請示機宜,所以點那二人的穴道時出手很輕。如果在正廳停留的時間一長
,那守衛廳後的二人必會醒轉,很快便會引起軒然大波。有夏侯兄弟在此,自己要想安
然退出,已不可能。更何況自己以帶傷之身,難堪惡戰呢。馬上就走,又不知帶來的人
犯是誰?
正拿不定主意,忽聽那少年書生沉聲喝道:「帶上來!」
緊接著,一陣雜沓的腳步之聲,四個兵了押來一個犯人。武鳳樓只看了一眼,不由
得渾身一抖,好像掉進了萬丈冰窟。原來,那人犯竟然武鳳樓的生身母親武夫人。不知
怎麼,卻在去金華的路上被人截了回來,落入魔掌。
只見武夫人緩步從容地走進正廳,凜然說道:「老身是朝廷命婦,不知身犯何法,
你們竟敢私自拘捕?」
那少年書生微微一笑說:「武夫人,你是誥命夫人,隨武大人宦海浮沉數十年,自
然懂得『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武伯衡欺君罔上,結黨營私,顛倒黑白,密謀暗害九
千歲,現已畏罪自裁。九千歲念同僚之誼,法外施仁,只要武夫人招出武伯衡生前和誰
同謀,並交出奏折手稿,不光赦免你和令郎武鳳樓的應得之罪,還會給你們母子二人一
條生路。如若頑抗不交,別說下官我,就是九千歲他老人家也無法庇護你們母子二人。
」
武夫人聽罷,微然一笑說:「先夫之死,你們雖處心積慮,做得隱秘,豈不聞司馬
昭之心尚為路人所知,何況魏忠賢之奸謀已昭然若揭,先夫豈能冤沉海底?你不用威嚇
,老身早想隨先夫於地下,以侍晨昏,豈僅一死!」說罷,穩坐椅上,閉目不睬。
武鳳樓見母親大義凜然,臨危不懼,慷慨陳詞,砭砭斥賊,有母如此,深感自豪。
哪料到那少年書生陡然面色一變冷冷說道:「武夫人真不愧出身名門望族,果然唇槍舌
劍,詭辯有術。不過,我告訴你,犯官武伯衡憑空捏造的那份底稿我是志在必得。
別說你是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就算你是鐵打銅鑄的金剛,我自有法把你焚化磨明
。你總該知道『三木之下,何愁不得』吧?「武鳳樓聽到此處,不由得炸開當頂,走了
一股子涼氣。知那少年書生意狠心毒,要用非刑逼供。剛想飛身而下,不料右肩一緊,
已被人一把扣住。
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左手一揚,還沒有把真力吐出,忽聽那人附耳低語道:「不
准莽撞。」
武鳳樓心中一喜,原來阻止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五嶽三鳥排行第二的連雲蒼鷹白劍
飛。
武鳳樓一見師父來到,哪裡還敢亂動?再向下一看,那個旗牌官模樣的武官一揮手
,四個兵丁已有二人各抓了一把鴨嘴棍在手,另外兩名兵了拿過了鉗子,往地上一撂,
武鳳樓心膽俱裂,五內如焚。猛覺師父按在肩頭的手掌微微顫抖,知道老人家也很激動
。為了大局,只得強忍悲憤,向下看去。
見那少年書生還是微微笑著說道:「武夫人,你偌大年紀,何苦以身試刑?依我良
言相勸,還是交物招供為好。」
武夫人冷哼一聲說:「小賊不要貓哭老鼠——假慈悲了,老身甘願受刑。」
少年書生「啪」地一拍公案,兩個兵丁猛向武夫人撲去。眼睜睜一個年過半百的誥
命夫人,就要慘遭非刑之災。武鳳樓實在忍無可忍,就想掙脫師父之手,撲下去拚命相
救。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正廳外忽然傳來了一聲輕脆的呼喊:「郡主到!」
那少年書生一揮手,阻止了撲向武夫人的兩名兵丁,嘴中吐出了一個「請」字。
當他立起身來離開公案之際,魏銀屏一身素服,已帶領貼身四婢跨進了大廳。
武鳳樓做夢也想不到,魏銀屏以郡主之尊,竟然會午夜深更來到巡撫衙門。他和魏
銀屏之間的恩恩怨怨,錯綜複雜,難理難分。所以,魏銀屏的突然出現,以武鳳樓的聰
敏機智,也不由得茫然一怔。
這時,耳中傳來了那少年書生清脆的笑聲:「喲,屏妹深宵來此,有何貴幹?」
就見魏銀屏冷然一笑,說道:「侯大人,你雖是貴為武官正一品的錦衣衛總督,但
你的職責範圍可不在此地。家父雖然去世,在朝廷沒有另派員來之前,兩江水陸提督的
印信理應由我執掌,所有一切地面上的事務,自然歸我代理。今夜總督大人抓捕人犯,
開堂審訊,連個招呼都不打,你把我這個代理兩江水陸提督置於何地呢?」
魏銀屏這番話一出口,驚得武鳳樓身心皆顫,心中猛然一動。扭頭一看師父,見白
劍飛讚許地點了點頭。直到這時,武鳳樓才知道師父通過矬金剛竇力,令自己留下來的
真意。
原來,武鳳樓對那少年書生的出身來歷,絲毫不摸底細,連久走江湖的狗屠戶位方
也一無所知。今日一聽魏銀屏之言,才知道那少年書生是女扮男裝的錦衣衛總督侯國英
。這侯國英的師父鐵扇追魂於和,師娘河東獅閻秀英,是武林中一對出名的魔頭。
侯國英今年二十四歲,所用一把追魂扇,長約二尺八寸,精鋼打製,有三十四小股
,兩大股,共計三十六股,合三十六天罡之數。內含三十六根追魂毒釘,見血封喉,厲
害絕倫。兩根大股是紅毛鐵所造,切金斷工,鋒利無比。江湖人無不畏之如虎,素有女
魔王之稱。這還不說,特別是她的出身更為特殊。她母親客氏,是當今萬歲天啟皇帝的
奶母。
天啟登基後,封客氏為聖泉夫人,在大內建造聖泉宮供其居住。這聖泉夫人丰姿聰
慧,頗具機謀,經常代天啟批閱奏章,干預朝政,被一些正直之臣戲稱之為二太后。
侯國英二十歲時,就被天啟封為錦衣衛總督。她又是魏忠賢的義女,內仗母親之勢
,外托魏閹之威,兼之驕橫陰狠,身任要職,滿朝文武莫不避之如虎。
她自幼愛穿男裝,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女孩氣息,加之眼高於頂,瞧不起世俗男
子,雖不斷有五公大臣之子、當朝權貴之後托媒說合,她不光嗤之以鼻,不假辭色,弄
不好招來殺身之禍。所以,雖已花信年華,尚是小姑獨處,就是其母聖泉夫人也拿她沒
法。今晚機緣湊巧,郡主魏銀屏一聲「侯總督」,才提醒白劍飛和武鳳樓師徒二人。
武鳳樓心中暗想:怪不得堂堂崑崙雙傑竟甘心俯首,充任護衛。今日,魏銀屏當著
眾多司下,如此頂撞女魔王侯國英,武鳳樓不禁為之暗暗擔心。
侯國英乍聽之下,果然粉面一沉。
不過,她到底是和魏銀屏從小一塊長大,感情親睦的乾姐義妹,加之又年長幾歲,
看在乾爹魏忠賢的份上,也不能馬上翻臉。遂寬容地笑道:「屏妹,你怎麼和我打起官
腔來了?我親奉義父之命,專程前來辦此機密之事。你又在執喪期間,不得已從權辦理
。還有什麼不妥嗎?」
在侯國英想來,魏銀屏雖然嬌縱成性,可是,只要抬出魏忠賢這塊金牌,就一天雲
霧皆消。她哪裡知道魏銀屏和武鳳樓之間的恩恩怨怨呢?
不料,她的話剛一落音,魏銀屏已寒著臉說道:「總督大人,你身為錦衣衛首腦,
常常出入宮廷,對朝廷法度,比我清楚。不通過地方官員擅自抓人、審訊,算不算私自
拘捕,私設公堂?如真的奉我叔父之命,請拿出內閣公文。否則……」
侯國英只是遵奸宦魏忠賢口諭而來,一無朝廷聖旨,二無內閣公文。魏銀屏這一較
真,倒把她弄得張口結舌,舉止失措起來。哪知她稍一遲疑,魏銀屏已對貼身四婢喝道
:「速將犯人帶回提督府。」
四婢應聲而出,不容分說,將武夫人帶出巡撫正廳。追雲蒼鷹白劍飛一扯武鳳樓,
師徒二人從天窗退了出來。
白劍飛在前,武鳳樓在後,輕點巧縱,飛身出了巡撫衙門,直奔六和塔疾馳。
到了塔上,只見狗屠戶位方和矬金剛竇力,正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說話。一見二
人進來,那少年恭恭敬敬跪在白劍飛面前說:「侄兒李鳴給二叔叩頭。」
白劍飛雖愁緒滿懷,一聽說這孩子是李鳴,也不由得臉上一陣喜悅,「喲,你就是
小個子的寶貝徒弟,人稱缺德十八手、又叫人見愁的那個壞小子?」
武鳳樓一聽,不由得就是一愣,暗暗埋怨道:師父怎麼越老越不自尊了,竟然跟一
個後生晚輩開起玩笑來了。正想著,忽聽師父叫道:「樓兒,這是你矬二大爺的徒弟李
鳴,過來見見。」
武鳳樓剛跨出一步,李鳴已雙膝點地,口稱:「大哥,小弟有禮。」
武鳳樓連忙跪下還禮,二人對拜了三拜,一齊起來。猛聽狗屠戶位方「撲哧」一笑
說:「怪不得人家說武大郎玩夜貓子——什麼人玩什麼鳥。鳳樓這孩子也只比鳴兒大上
兩歲,不光軟、硬、輕三功都已登堂入室,就是內家功夫先天無極真氣,也有很高的造
詣。你個矬鬼自己不成材,教的徒弟也是這樣的德行。你們真是一對難師難徒。」
矬金剛聽罷,不僅不氣,反而哈哈大笑說:「狗屠戶,你小子懂得個屁!李鳴這孩
子,別看我只傳了他十八手,江湖上已是赫赫有名、揚揚有聲的人見人愁……我要是傳
他三十六手,那還不神見神愁?我要是傳他七十二手,豈不是天地俱驚,神鬼皆愁了?
」
白劍飛笑罵道:「沒見你小個子這樣老沒正經的,在晚輩面前淨耍貧嘴。」
二位老俠說罵了一陣,狗屠戶才問起夜探巡撫行之事。
白劍飛的臉色隨著狗屠戶的詢問,漸漸沉重下來,遂沉聲答道:「果然不出我之所
料,那少年書生正是那個號稱江湖第一女魔頭的錦衣衛總督侯國英。且別說她身份特殊
,手握兵權,就是她那一身武功,也是深不可測。再加上一把切金斷玉巧放暗器的寶扇
,我自問沒有勝她的把握。
我掌門師兄蕭劍秋多年不入江湖,只有小師弟江劍臣才是侯國英的剋星。可他隻身
單劍隱跡黃山,一時無法尋覓,如之奈何?武夫人雖被魏郡主救定,畢竟沒出候國英的
魔掌。如不馬上救出,必遭凶險。「白劍飛說到此處,沉吟起來。狗屠戶、矬金剛也悶
悶不語,武鳳樓更是急得手足無措。
忽然,缺德十八手李鳴臉色一正,叫了一聲:「二叔,小子倒有一計,保險武大哥
能戰勝女魔王侯國英。」
這句話一出口,三位老俠一齊以詢問的目光,專注地盯著人見愁李鳴。又聽他嗓音
清亮地續道:「西湖靈隱寺藏經樓上,有一口鎮寺寶刀,名曰銷魂刀。此刀乃魏文帝曹
丕所煉,刀長三尺八寸,一面是五隻飛翔的綵鳳,一面是一輪滾滾紅日。
這把刀切金斷玉,鋒利無比。只要把銷魂刀借到手,憑武大哥一身先天無極派的功
夫,雖無絕勝把握,總可以應付。我和師父救伯母,白二叔在外邊接應,有了這口刀可
以削斷鐐銬,就萬元一失了。「眾人一聽,李鳴這小子,年僅十六,竟然考慮得如此周
到。孰不知李鳴的父親李精文任江南按察使,李鳴出身宦門,不僅飽讀詩書,且對官場
一切非常熟悉,所以胸有成竹,謀略超人。
追雲蒼鷹白劍飛為難地說道:「靈隱寺方丈瑞雪大師,和咱們素無交往。況且,藏
經樓主瑞雪方丈的三師弟瑞雲,有獨臂如來之稱。羅漢堂首座是瑞雪方丈的二師弟瑞昌
,三人都是佛門中有名的高僧。銷魂刀又是靈隱古剎的鎮寺之寶,他們豈肯輕易外借?
如果有掌門師兄在此,或許能成。我們這些人前去借刀,豈不是自討沒趣?」
李鳴笑嘻嘻地說道:「二叔不要憂煩。小侄不才,願陪武大哥前往。如借不來,召
願受責。」
白劍飛怪眼一翻,說:「口說無憑。」
李鳴看了自己的師父一眼,矬金剛當即答道:「我願作保。」
白劍飛長歎了一口氣說道:「強敵當前,小個子你開什麼玩笑?」
矬金剛竇力哈哈一笑說:「白二弟,你別瞧不起我這寶貝徒弟。論武的,他有我獨
門秘傳的缺德一十八招;論智謀,那真是韜略過人,智計百出。他既願去,你就放心好
了。我敢保險,銷魂刀誰能拿到。」
白劍飛雖半信半疑,可是為救燃眉之急,不得不答應一試。
吃罷早飯,李鳴出去轉了一圈,弄回個包袱,武鳳樓取開一看,裡面是兩身文生衣
帽,可知兄弟想得周到。二人分別換好,都是一身青衫,方巾便履。武鳳樓是面如冠五
,丰姿挺秀;李鳴則是方面大耳,富貴雍容,儼然是一對儒林秀士。二人辭別了三位老
俠,向靈隱寺趕去。
追雲蒼鷹白劍飛到底是放心不下,也換了件衣衫,假裝遊湖香客隨後跟去。
到了靈隱寺,見李鳴、武鳳樓二人,正和靈隱寺的知客僧人廣亮談話。
只聽廣亮道:「二位小施主作怪,你們要見的都是貧憎的尊長,平常是不會外人的
。況且,兩位小施主又不說明為了何事,貧僧實不敢通稟。」
白劍飛在心中暗暗埋怨李鳴道:「我說刀不好借,你小子偏吹得天花亂墜。現在別
說借刀,就連這佛門三僧你也見他不到。」正想示意二人別再多作口舌之爭,速速返回
,另行計議,忽見李鳴把臉一寒,隨手從袋中取出一個很大的牛皮信封來,向廣亮面前
一送,沉聲說道:「憑這個,我要立時會見你們的藏經樓主瑞雲大師。」
白劍飛再一看廣亮,見他面容陡然一變,放低聲音道:「兩位施主隨我來。」說罷
,頭前引路,領著二人進了山門,向東邊月亮門走去。
白劍飛因為離得遠,不知李鳴玩的什麼鬼招數,不由心中一急,故意咳嗽了一聲。
武鳳樓轉臉見是自己的師父,忙著打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請他放心。白劍飛心中雖然略
定,但是不能拿準,只好在外邊假裝遊覽,以觀動靜。
原來,武鳳樓見知客僧廣亮一再拒不代稟,心裡也認為想見這佛門三僧根本無望。
不料李鳴突然從袋中掏出一個很大的牛皮信封來,一角竟蓋著一顆江南按察使衙署的鮮
紅大印。須知,明清兩朝的按察使就是一省的司法最高長官,相當於現在的省高級人民
法院院長,主管一省的司法事務。
李鳴和武鳳樓本來人長得儀表非俗,又都是宦門子弟,儀表萬方,舉止不凡,而且
穿的都是儒巾青衫。廣亮不知他們奉按察使之命來靈隱寺有何重大事務,哪裡還敢再攔
?所以,才小心翼翼地領二人進了山門。
武鳳樓走進山門一看,不由得暗暗點頭,這靈隱古剎真不愧是佛門聖地,殿堂雄偉
,庭院整潔,古樹參天,莊嚴肅穆,僧眾來往匆匆,井然不紊,寂無人聲。
過了月亮門,只見前面現出一座三層灰色磚石結構的樓房。二人隨即在樓外站定,
知客僧廣亮走了進去。
不多時,隨著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台階上已站著一個年近花甲的老年僧人。只
見他面容清瘦,身高八尺,一領鵝黃色袈裟,左邊空著一個袖管。武鳳樓心中一凜,知
道面前這個老年增人就是靈隱三增中的獨臂如來瑞雲大師,忙著想躬身施禮,不料李鳴
已搶步上前,傲然說道:「在下李鳴,奉家父按察使李大人之命,前來晉謁瑞雲大師。
」
武鳳樓不由得一氣,心想:咱們是有求於人家,你怎麼能這樣狂傲?果然見那老僧
冷冷地說道:「貧僧乃方外之人,與世事早已無緣。不知李公子來找老衲有何見教?」
武鳳樓心裡想:糟了!我看你怎麼向人家張口借刀?
哪知李鳴緩聲而重濁地道:「大師雖系世外高僧,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靈
隱寶剎尚在朝廷法度之內吧?家父雖是朝廷的司法官吏,對大師一向頗為尊重,怕手下
人出言冒犯,才令在下來此,大師莫非不想接待嗎?」
好李鳴!確實是舌利如刀,一番話說得瑞雲大師心頭一凜。須知,他再是出家高僧
,可李精文乃是一省司法大員,他又不知李鳴為何而來,所以一凜之下,話頭也軟了下
來:「李公子到底何事而來?請當面明言。」
武鳳樓認為李鳴必定敘明來意,婉言借刀。哪知人見愁李鳴卻單刀直入地說:「聞
聽人言,貴寺的銷魂刀懸在藏經樓上,不知是否?」
由於李鳴凜然端坐。猛然動問,瑞雲大師不明何意,匆忙之下,竟點頭應道:「是
懸在此樓。」
李鳴的臉冷冰冰地能刮下一層霜來,沉聲說道:「此刀竟然還在!瑞雲大師,你不
會說謊吧?」
瑞雲大師更加入五里霧中,呆了一下說:「此刀確實懸在藏經樓。不知小施主因何
有此一問?」
李鳴看也不看瑞雲大師一眼,斬釘截鐵地吐出四個字:「取來我看。」
瑞雲大師確實叫李鳴給蒙住了,當下不暇思索,登上樓去。
直到這時,武鳳樓才回過味來,他知道憑自己和李鳴這兩個江湖上的無名後輩,別
說借刀,就是要瞻仰瞻仰,也恐怕難得一逞。現在李鳴以江南按察使公子的身份,又手
持密函,出其不意,竟然把這個佛門高僧蒙了個嚴嚴實實,真格地去取銷魂刀了。
不過,刀雖能取來,要公然攜走,人家豈能答應?難道說真能把刀一騙到手,就來
個霸王硬上弓,持刀硬闖?可是合二人之力,能逃脫靈隱三僧之手嗎?
武鳳樓正在反覆思考不定,那瑞雲大師已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一口寶刀,從樓上走
了下來。李鳴煞有介事似地面容一肅,向那口寶刀深深打了一躬,然後伸出雙手,異常
嚴肅地接了過來。
武鳳樓一看,這口刀連鞘長足有四尺,刀鞘上滿是龜紋,越發顯得古樸異常。李鳴
一按繃簧,猛聽一聲輕嘯宛如龍吟,刀一出鞘,揮若閃電掠空,兩道光華,耀眼奪目。
知確是銷魂刀無疑,一回手插刀入鞘,轉手遞給了武鳳樓。
武鳳樓接刀在手,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見李鳴對著瑞雲大師先是深深一揖,緊接著
雙膝點地,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這一來,可把瑞雲大師給弄糊塗了,忙著扶起了李
鳴,雙掌合十說道:「施主為何行此大禮?折煞老衲了。」
人見愁李鳴這才把自己的來歷及武鳳樓是兩江巡撫武伯衡之子,為了救母出獄和替
父報仇,特來請銷魂刀一用等等詳情,細說了一遍。最後說道:「小可深恐瑞雲大師不
肯相借,才打著父親李精文的旗號誆出刀來,實是萬般無奈,請大師恕罪。」
說完,一拉武鳳樓,二人又一同跪了下來。瑞雲大師聽了,氣得三屍神氣暴跳,五
凌豪氣飛空,厲聲說道:「李鳴,你竟敢如此戲耍老衲,誆騙我寺的鎮寺寶刀!若不是
看在你父為官多年清正廉明,你師父師伯也是一代豪俠,我焉能饒恕於你。現在依我佛
慈悲為本,善念為懷,你把銷魂刀速還給我,老衲放你二人出寺。」說完,把手伸向了
武鳳樓。
武鳳樓是何等人物,豈能蠻不講理?剛想把刀交還,李鳴已橫身在前,沉聲說道:
「大師,虧你剛才還說慈悲為本,善念為懷。如今魏閹專權,殘害忠良……我武大哥為
了申報父仇,急赴母難,懇請借刀一用,你尚且不允,哪裡還有什麼『慈悲』、『善念
』?實話告訴你,現在銷魂刀已到了我們手中,不管你肯與不肯,俺們是借定了。」
瑞雲大師做夢也想不到,李鳴這個十六七歲的孩子,在自己這個三十年前就享有盛
名的佛門高僧面前,竟然如此放肆。當下,「哈哈哈」狂笑一聲,傲然說道:「李鳴,
刀雖被你們誆去,憑你二人之力,你覺得能逃出老衲之手嗎?」
武鳳樓一看事情要僵,剛想婉言陳情,不料李鳴也「哈哈哈」大笑了一聲說:「瑞
雲大師,我李鳴雖不才,也是江漢雙俠的門人,我要沒有彎肚子,也不敢進你這個鐮刀
鋪。別說合二人之力以多勝少,我李鳴不幹。就是一對一,我李鳴也不能欺負你老弱病
殘。
你要是非動手不可,我也不願佔你的便宜,保險把一隻手插在褲擋裡,只用一隻手
和你比劃。不然,我就不叫人見愁了。「李鳴是出了名的缺德搗蛋鬼,一番話,差點沒
把個佛門高僧瑞雲大師給活活氣死。武鳳樓也覺得李鳴這個亂子闖大了,剛想阻止,就
見瑞雲大師面容一寒,兩隻眸子陡然射出逼人的光芒。那一件又寬又大的鵝黃色袈裟,
突然像被風吹似的膨脹起來,儼然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不由得心頭一震,怎忍李鳴為
自己身遭凶險?忙著一提真氣,搶到李鳴前面。
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刻,一個小沙彌快步走來,高聲報道:「方丈駕到。」
虧得這一聲險喝,才避免了一場殊死的搏鬥。瑞雲大師狠狠地瞪了他二人一眼,快
步迎了出去。武鳳樓剛想埋怨李鳴,人見愁已低喝一聲:「出去」,二人隨即跟在獨臂
如來瑞雲大師之後,迎出了藏經樓。
只見一個鬚眉全白的老年僧人和一個六旬左右的青衫儒者並肩而立,兩旁分別侍立
著十八個中年人。瑞雲大師疾步趨至老和尚面前,口尊「掌門師兄」,合十為禮,又和
那老年的青衫儒者各施一禮。
老方丈瑞雪並不理會師弟瑞雲。反而合十向武鳳樓問道:「小施主就是兩江巡撫武
大人的哲嗣了!」
武鳳樓覺得瑞雪雖然滿面慈祥,但卻另有一種懾人心神的氣魄,忙深深一拜答道:
「晚輩正是武鳳樓。」
話未落音,老方丈己微微一笑說:「這真是大水淹了龍王廟——家人不認一家人哪
。」說罷,用手一指老年儒生,「小施主,你大師伯在此,還不趕快見禮。」
武鳳樓心頭猛顫,抬頭再仔細一看那老年儒生的長相、穿著、舉止,果然與師父平
素所述的師伯一摸一樣。這一喜確實非同小可,迅即雙膝跪倒,剛叫了一聲「師伯」,
已然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李鳴一聽是蕭劍秋,也早已一聲不響地跪倒在武鳳樓身後。原來,這老年書生正是
先天無極派掌門人,五嶽三鳥之首展翅金雕蕭劍秋。一見李鳴與武鳳樓跪在面前,吩咐
了一聲:「起來。」忙伸手拉起李鳴,上下打量了一遍說:「你就是最近二年江湖上相
傳的缺德十八手人見愁李鳴?」
李鳴陪著笑臉說:「小侄不敢,那是旁人瞎唬。」
蕭劍秋臉寒如冰,冷冷地斥道:「你小小年紀,竟然膽大包天,以小犯上,戲耍佛
門高僧,這還了得!看起來,我倒要替竇老二管教管教你了。」
李鳴是何等的聰明,見蕭劍秋一面大聲斥責,一面暗使眼色,心裡早已雪亮,故意
裝作害怕已極,連連向老方丈賠罪不已。
蕭大俠見瑞雪臉上顏色稍有和緩,才向二僧抱拳拱手,微帶徵詢的口氣說道:「念
李鳴雖然無禮犯上,可為友之心可嘉,能否請二位看在我佛面上,饒恕了他?」
瑞雪大師看了師弟瑞雲一眼,尚未開口,瑞雲大師早已搶先說道:「貧僧雖然早已
跳離紅塵,但除暴安良尚屬份內。只是這小子大言朗朗,目無尊長,要是讓他就這麼把
銷魂刀拿去,則貧僧顏面何在?看在蕭大俠的面上,軟、硬、輕三功任他自選。只要有
一招勝我。銷魂刀貧僧雙手奉上,絕不食言。」
蕭大俠一聽,不由得一怔。心想:這禿驢真滑頭。名義上是給我面子,其實是給軟
釘子讓我碰。憑李鳴的所學,和瑞雲大師相比,豈不是相差天淵?
正想法措詞,不料李鳴已笑嘻嘻地說道:「老前輩,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當著老
方丈和蕭伯父,你可不要反悔。」
瑞雲大師哈哈一笑說:「那是自然。」
李鳴道:「晚輩斗膽想和大師商量一件事。」
瑞雲大師道:「可以。」
李鳴說:「晚輩有一把非常淺顯的功夫。我練出來以後,只要老前輩你能照方抓藥
。或者比葫蘆畫瓢,也來練上這麼一下,我不光立即奉還銷魂刀,還甘願剃淨頭髮,在
靈隱寺服苦役二十年。」
李鳴說到這裡,眾人不由為之一怔。又聽他續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我
練過了,你老人家練不上來,又該咋辦?」
人見愁李鳴這番話剛一出口,可把蕭劍秋和武鳳樓爺兒倆給嚇壞了,剛想出言阻止
,瑞雲大師已搶口說道:「小子,不論什麼樣的功夫,只要你能練得出來,我若練不出
來,銷魂刀不光借給你,我還許你永遠不還。不過,你賭的削髮出家,服苦役二十年,
我可怕你說了不算。」
李鳴一咬牙說:「你要不放心,我們各找保人如何?」
沒等瑞雲大師開口,老方丈已大聲說道:「老衲願為三師弟作保。」
在瑞雪大師看來,李鳴是非輸不可。要說李鳴能練出來的功夫瑞雲大師不能練,就
是三歲孩子也不能相信。他是氣李鳴這小子太狂妄無禮,才挺身而出為師弟作保。
輪到李鳴時,蕭劍秋和武鳳樓爺兒倆都是默不作聲,暗暗埋怨李鳴把話說得太過太
絕,恨不得把他狠狠揍上一頓才能解氣,怎肯為他作保,自找其辱?武鳳樓知道准輸,
借刀既然無望,遂把銷魂刀雙手一捧,就想呈給老方丈瑞雪。
這時,李鳴突然一橫身,一把將刀槍了過來,插在自己背後。
蕭劍秋以為李鳴要耍無賴,背刀逃竄,氣得渾身顫抖,怒喝了一聲:「奴才你敢!
」
不料李鳴哈哈一笑道:「蕭大爺,憑我人見愁能幹那種下三濫的事麼?咱爺們是贏
定了啦。」說罷,朝蕭劍秋一擠眼,一打手勢。
蕭劍秋突然明白了,幾乎笑出聲來。他怕露了馬腳,便大聲說道:「我替鳴兒作保
。」武鳳樓不禁納悶,怎麼大師伯也跟著李鳴胡鬧起來了?
這時,李鳴已一個前縱,回到瑞雪、瑞雲二位大師面前,雙腳不丁不八,二目平視
,衝著二位老和尚一笑,道:「光說不練是嘴把式,光練不說是啞把式。老前輩請看,
我這就練啦!」
話未落音,雙臂一張,再兩掌一合,「啪」,發出了一聲輕脆的掌聲。然後,「噗
嗤」一笑,看著瑞雲大師說:「請大師照樣練來。」
原來,李鳴是欺瑞雲大師只一條胳膊,輕易獲勝。
羅漢堂內,除去瑞雲大師以外,都被李鳴這一缺德的怪招引得哄然大笑。瑞雲大師
的臉色氣得由黃轉白,幾乎背過氣去。
蕭劍秋剛想示意李鳴賠罪,人見愁李鳴已經端端正正地跪在瑞雲和尚面前求饒說:
「小子我這點德行,豈敢和你老人家較量?但是為了武大哥救母事急,迫於無奈,晚輩
才出此下策。請老前輩饒了我吧。」說罷,眼巴巴地望著瑞雲大師,武鳳樓連忙陪著李
鳴跪了下來。蕭劍秋也一揖到地,連連求情。
常言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李鳴這小子的招數真絕,打哭引笑,軟硬齊施。
瑞云「唉」了一聲說:「算啦!衝著你小子這份機靈勁兒,老衲只得認啦!起來吧
。」
李鳴連忙叩頭起來,道謝說:「大師好生之德,晚輩終生難忘。可救人如救火,我
們弟兄告辭了。」武鳳樓也施禮告別,並拜別了掌門師伯,轉身離去。
蕭劍秋單獨送了幾步,看著武鳳樓半晌,說道:「我聞人言,燕山八魔之師老魔頭
虎頭追魂燕凌霄也到了江南。你和他的幾個徒弟已結下了不可解開的梁子。這老魔亦正
亦邪,護短異常,既來江南,必欲尋仇。再加上女魔王侯國英善會籠絡人心,必為其所
用。
不過,依燕凌霄的為人,絕不會暗中下手,肯定要公開叫陣。我和你師父目下又不
好公開露面,你位、竇二位伯父皆非其敵。而且,他和虎跑山莊莊主草上飛孫子羽有吻
頸之交,必首二人之力為徒報仇。這是個很為棘手的問題。望你們能避則進,否則也要
小心應付。
我已通過武林中的同道向你三師叔發出密信,由他暗中護你。不過你三師叔雖與你
師父和我齊名多年,江湖上人大多只聞其名,未諳其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細。閹賊
魏忠賢已托風流劍客晏田華,多次持魏閹親筆書信聘請你三師叔去青陽宮保他。必要時
,我倒想叫他進入青陽宮臥底,以徹底查清奸宦虛實。
你今後要隨時留意你二叔的行蹤,切不可讓他公開露面。前途凶險正多,鳴兒今後
不准再這麼胡鬧,以防樹敵過多。你們走吧。「言罷,飄然而去。
武鳳樓與李鳴得了靈隱古剎鎮守之寶銷魂刀,如虎添翼,精神大振,便相偕往六和
塔趕去。來到塔上一看,除去追雲蒼鷹白劍飛、狗屠戶位方和矬金剛竇力三俠外,又多
了一個矮個子老頭。
此人雖年近花甲,卻鬢鬚如墨,濃眉環眼,威猛異常。
李鳴搶先歡呼了一聲:「師伯」,跪拜下去。武鳳樓知是江漢雙矮的老大矮羅漢竇
覺,也緊跟著叫了一聲:「伯父」,同時磕下頭去。
竇覺不理會李鳴,一把拉起武鳳樓,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衝著白劍飛笑道:「禿子
,我真想不通,老天爺為啥處處都偏向著你?憑你這塊料,竟然找了這麼一人中龍鳳作
徒弟。」說到這裡,又對武鳳樓道:「令尊武大人乃朝廷棟樑,江南百姓的青天。如今
慘遭陷害,蒙冤九泉。拼著我這把老骨頭不要,也要把令堂救出魔掌。
這杭州城錢塘、仁和兩縣所有捕快、牢頭,誰不怕我老頭子?我馬上進城,先查出
令堂被押的地點,再接上裡面的關節,今晚只要去兩至三人,即可救出令堂武夫人。現
在,又有了這口寶刀,斬鎖斷銬,省事多了。「矮羅漢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主張,等武
鳳樓向他躬身道謝時,他已一個「燕子穿簾」,從窗戶中跨了出去。武鳳樓暗暗讚佩老
人家俠肝義膽,古樸熱腸,年紀雖老,身子還這麼輕靈。
矮羅漢竇覺走後,武鳳樓剛想向師父稟知借刀和見大師伯的經過,不料從塔下上來
了一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年輕人,衝著狗屠戶位方單膝一跪,口稱「師父」,從懷中掏
出一封信來,雙手呈給位方。然後才給白劍飛、竇力二人見禮。
武鳳樓料到一定是狗屠戶位方的心愛徒弟天山飛蝗凌雲了。早聽師父講過,狗屠戶
位方是太極門的傳人,和先天無極派殊途同歸。位方練的也是童子功,終身未娶。凌雲
又父母雙亡,爺兒倆雖是師徒,卻親如父子。
凌雲的一口青銅劍深得太極門的奧妙,太極十二劍、奇門十三式已練得爐火純青,
威猛難敵。為了使徒兒成名,狗屠戶又把自己的獨門暗器一百零八支飛蝗弩,一併傳給
了凌雲。這一百零八支飛蝗弩只要打出,雙翅展開,不走直線、上下左右迂迴飛繞,令
人防不勝防。特別是飛蝗的嘴內藏有一支鋼針。宛如舌間,平時含在嘴內,只有打中人
身時,繃簧一動,舌頭才吐出來。針分有毒無毒兩種,真是「迎風展雙翅,入肉才吐舌
」,實屬厲害無比。武鳳樓早已聞名,今日一見,果然雄偉矯健,堂堂儀表,忙拉著李
鳴上前見禮。一敘年庚,凌雲小武鳳樓一歲,長李鳴一歲,三小稱兄呼弟,異常投機。
就在三人互相問詢的時候,狗屠戶已把信看完,冷笑一聲,交給了白劍飛。白劍飛
飛快地看了一遍,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叫道:「樓兒,你這去虎跑山莊告知草上飛孫子
羽,就說為師馬上就到。」
竇力急道:「何人來書?何事這樣匆忙?」
白劍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才把信中的內容向大家講了一遍。原來,信是孫子羽寫
給狗屠戶位方的。大意是:燕山派老魔頭虎頭追魂燕凌霄,因有幾個弟子死傷在武鳳樓
等人手下,要和白劍飛師徒作一了斷。因為武鳳樓逃避侯國英的追捕,無法尋找,知狗
屠戶位方和追雲蒼鷹白劍飛是至交好友,所以請位方代約白劍飛師徒,三日內去虎跑山
莊相會。
白劍飛想:今天晚上必須救出武夫人,而且人一旦救出,就得立即遠走他鄉。可又
不願讓燕凌霄、孫子羽恥笑,所以才當即立斷,決定中午前去。
李鳴一聽說叫武鳳樓去虎路山莊下書,立即提出異議:「武大哥兩次三番大鬧杭州
,魏忠賢必得之面甘心,此番下書,他不宜前往。小侄情願代勞。」
不料狗屠戶位方卻說:「虎頭追魂燕凌霄是江湖上難惹的魔頭,草上飛孫子羽也是
早已成名的武林豪傑。何況燕山八魔死傷多人,雙方已勢不兩立。
這次下書看著簡單,辦來卻難,既不能損我威風,又不要激怒對方,必須有膽有識
,才不致受他們凌辱。鳴兒機智有餘,武力不足,請另考慮他人。「依位方的意思,想
叫自己的徒弟凌雲前去。誰都知道,若論武功,天山飛蝗凌雲比李鳴確實高出許多,矬
金鋼竇力和追雲蒼鷹白劍飛也有些心動。
哪料李鳴卻正色說道:「此去越是凶險,才越是非我不可。因為我能軟磨、會硬頂
,保險不會給老爺子丟人。」
白劍飛聞言哈哈一笑道:「說得好!准你前去。」
李鳴辭別眾人,匆匆下塔而去。竇力到底是師徒情切,站起來道:「這孩子頑劣異
常,別把事情鬧大了。」說罷,逕自追上前去。
狗屠戶位方哈哈大笑說:「矮個子,你別沉不住氣。我知你既怕燕凌霄,又怕孫子
羽,更不放心你那寶貝徒弟。我和他二人都熟,還是我帶鳳樓先走一步吧!」
白劍飛點頭應允,位方便帶武鳳樓同往虎跑山莊而去。
從六和塔到虎跑山莊路雖不遠,可遊人很多。二人又不能施展輕身術,只得腳下暗
暗加緊。不大一會兒,已追上了人見愁李鳴,位方示意武鳳樓不要與他招呼,只是暗暗
尾隨著他前行。一直來到虎跑山莊之前,狗屠戶和武鳳樓藉著前面一塊直立如筍的大石
掩護,隱身觀望。
只見李鳴大模大樣地來到孫宅門前,大聲叫道:「門上有人嗎?」話剛落音,門一
響,從裡面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黑臉壯漢來。那壯漢斜著眼打量了李鳴一番,寒聲道:
「小子,你找誰?」
武鳳樓一聽黑臉大漢口出不遜,心裡話:要糟!李鳴向來連一句話的虧都不吃,這
一聲「小子」,他豈能嚥下?
不料李鳴不光沒生氣,反而笑嘻嘻地答道:「我受人之托,來找你們莊主。大管家
,勞你的大駕代為傳稟一聲,就說我不進去了,請你們莊主出來一趟,我只說一句話就
走……拜託!拜託!」李鳴連說了兩個拜託,還深深作了兩個大揖。
武鳳樓心中暗暗納悶,李鳴今天怎麼了?他可是出了名的缺德鬼、人見愁,怎麼突
然變成了個文雅公子?再一看時,那大漢可能因為張嘴就是「你小子」,而人家反而大
管家長大管家短,還連連作揖,覺得不好意思,對李鳴就有了幾分好感,剛想扭身去稟
告莊主,李鳴又作了一揖說:「大管家,我可沒見過你們莊主。勞你老的神,到時點我
一下,我這廂多謝啦。」說著,又是一揖。
武鳳樓要不是忙著用手捂嘴,幾乎都笑出聲來。心想:好哇!這一次連「你老」都
帶上了。知道李鳴必有鬼點子,但是不管怎麼想,也猜它不出。回頭一看狗屠戶,只見
位方似乎也忍俊不住,瞪著兩眼,咧著大嘴,饒有興趣地盯著李鳴。
正看著,只見剛才進去的那個黑大漢從門內走了出來,他身後隨著一個四旬左右的
中年秀士,五官清秀,舉止瀟灑,身穿白色長衫,腳登皂底逍遙履,透出一派斯文之氣
。
另一人已六旬開外,身材修長,紫面長髯。一件古銅色大衫長僅過膝,白布高靴襪
子,足登福壽履。在他身後,緊跟著四個中年漢子。
武鳳樓一眼已認出,左邊的兩個是九江見過的七魔鄭七星與八魔王一川。不用說,
右邊兩人就是大魔趙大鵬與六魔吳六奇了。而且,那紫面老者必定是老魔虎頭追魂燕凌
霄。正想和位方打個招呼,忽呼狗屠戶低聲告訴自己:「樓兒,那中年秀士就是武林中
素負盛名的草上飛孫子羽。那……」
話沒說完,就聽孫子羽問道:「小友奉何人之命光臨敝舍,到此找誰?」
猛聽李鳴結結巴巴地說道:「奉奉……奉位……位大叔……叔之命,來、來找孫…
…孫子……」說到這裡,結巴得越發厲害起來。
孫子羽眉頭一皺說:「你莫躁,慢慢地說。」
李鳴嚥了一下口水,又結結巴巴地道:「是我……我位……大叔,叫我、我來、來
找孫子……」說著說著,又結巴得說不下去了。
武鳳樓知李鳴又冒壞水,假裝結巴占孫子羽的便宜。再看孫子羽,白皙的臉龐已氣
得通紅,厲聲喝道:「你到底找誰?」
李鳴也像很急,拚命地高叫一聲:「我,我找孫子……我找孫子……我,我,我找
孫子羽!」
七魔鄭七星怪叫一聲:「二叔,這小子有鬼。我要剝下他的面皮,瞧瞧他是什麼東
西變的。」話到人到,一式「橫推八馬」,一掌向李鳴的左乳打去。李鳴原式不動,連
馬步都沒站,鬆鬆垮垮地用左掌迎去。
鄭七星身長力大,又是使足了力氣,這一掌若要打實,李鳴左腕不斷必折。哪知,
只見兩掌突地一合即分,鄭七星已慘呼了一聲,右手亂甩,身軀陡顫。
武鳳樓不由得暗暗奇怪。凝神一看,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原來李鳴一面結巴,一面
雙手亂搖,趁人家不注意,兩隻掌內已分別扣了一支喪門釘。七魔這一掌正拍在喪門釘
上,右掌的掌心被喪門釘刺穿一洞,痛得他怪叫連聲。
燕凌霄、孫子羽以及其他三魔立即圍上前來,作勢一拼。這時,猛見李鳴臉色一變
,突然口齒伶俐地喝道:「在下江漢雙俠門下人見愁李鳴,奉位大俠之命,特來告知孫
莊主,先天無極派追雲蒼鷹白二俠隨後即來赴約。」話一說完,轉身就走。
火魔趙大鵬怪叫一聲:「該死的小輩,哪裡走!」身形微頓,已騰空而起,正好欺
近李鳴的右側,暴喝一聲:「打!」掌帶風聲,向李鳴右邊太陽穴按來。
李鳴不慌不忙,等到掌至切近,嘻嘻的一笑,右手陡然一伸,說了一聲:「縮回你
的爪子!」一支喪門釘真向趙大鵬的寸關尺刺去。
趙大鵬又氣又怒,右手猛然一縮,左手掌又遞了出來。李鳴搶得先機,早已一個「
斜插柳」轉到趙大鵬右側,手中喪門釘電射而出,等大魔發覺上當,暗器已到,再想躲
開,哪裡還來得及!忙著拚命將頭一甩,閃開要穴。就是那樣,從耳邊到髯角,已被喪
門釘劃開了一道血槽,鮮血順著腮邊流了下來。
趙大鵬失利之下,情急拚命,雙臂猛張,正要狂撲面上,忽聽一個渾厚的聲音從李
鳴身後傳了過來:「鳴兒大膽!還不退下。」話未落音,白劍飛率竇力、凌雲二人疾步
趕到。狗屠戶位方也一拉武鳳樓,一齊隨了上去。
李鳴佔盡了上風,乘機退到了追雲蒼鷹白劍飛身後。虎頭追魂燕凌霄狠狠瞪了兩個
徒弟一眼,和孫子羽一齊迎上一步。
孫子羽哈哈一笑說:「白二俠真信人也!請到舍下待茶。」
白劍飛身有要事,心急如焚。
一來因矮羅漢竇覺去杭州打通關節,還未歸來;二來,今晚劫牢反獄營救武夫人尚
無著落,豈肯在此作無謂的逗留?遂朗朗一笑道:「白某素來爽快。劣徒武鳳樓為報父
仇,被迫和燕山群雄敵對。一時不慎誤傷了門下高足。我白劍飛再孤陋寡聞,也知燕山
主以一對虎頭鉤,七十二式黑煞掌威震武林。誰叫我的徒弟不開眼呢,偏偏和燕山派結
了樑子。
眼下燕山主親自找來,我這個當師父的再窩囊,也只好拼著肉頭撞金鐘了。這個事
情不了結,孫兄弟你就是仙茶仙菜,我白劍飛也吞吃不下。你和燕山主是朋友,向燈向
火,我姓白的不怪你。可我徒弟可是官面上追捕的要犯,時間不多,請燕山主劃下道來
,我們師徒捨命陪君子就是了。「虎頭追魂燕凌霄哈哈一笑說:「白二俠真是快人快語
。反正事情明擺著,老百姓有爭執上公堂打官司,武林道有梁子手下見高低。白二俠你
是名門正派,我燕凌霄可是旁門左道,話咱挑明了說,我和孫子羽是莫逆之交,向燈向
火,各憑心願。你們不論哪位下場子,只要勝了我燕某人,我甩手一走,一天雲霧皆消
。可是,如果我僥倖得利,我得委屈令徒武鳳樓跟我走一趟。白二爺你看如何?」
白劍飛哈哈一笑道:「只要你勝了我們師徒,就是我們想走,恐怕燕山主也不肯放
過我們吧。好!一言為定,咱還是手下敘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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