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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三十九章】

        小神童曹玉興致一來，竟然把女魔王侯國英的叮囑忘了個一乾二淨，放開轡頭，疾
    馳狂奔。真好像流星飛逝，閃電劃空。他越騎越高興，夕陽未落，就過了鄒縣。他看天
    色尚早，又撥馬往曲阜趕去。一面飛馳著，一面暗自盤算到徐州後，自己如何能提前探
    出客文芳的行蹤，好叫三奶奶多誇自己幾句。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那匹「雪壓紅梅」龍駒更見精神。它不僅翻蹄亮掌，腹似觸地
    ，簡直象怒弩離弦，彈滾斜坡一般。小神童曹玉越騎越痛快，暗暗讚歎這真是一匹不可
    多得的龍馬良駒。

    　　不料，就在黑夜縱馬，心曠神怡的當兒，隱約中覺得身後突然多了一個人，不由得
    大吃一驚。也真難為這個十四歲的孩子，他竟然臨變不慌，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陡然
    一個「勒馬懸崖」，直勒得那匹馬唏留留一聲長嘶，人立起來。

    　　這小子的缺德招兒來了，功力一聚，用上了先天無極派的「鎖骨縮筋」法，硬把一
    個不算太小的身軀變成了三角粽子，向身後那人懷中撞去。事出突然，他用的勢子又猛
    ，按說身後那人非得被他摔落馬後不可，說不定還有遭馬的後蹄踐踏的危險。小神童曹
    玉心中飄然一喜。

    　　哪知，他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他的後背剛撞上身後那人的前胸時，突然覺得如觸棉
    絮，一點也沒有著力之處。

    　　可是，當他撞出去的力道快要用完，整個後背完全靠上人家的胸前時，那原來軟如
    棉絮的地方卻陡然發出一種極大的彈力，震得他週身一顫，人已越過馬頭往斜上方直跌
    出去。原來認為人家有遭馬的後蹄踐踏的危險，一下子變為自己馬上就要被馬的兩隻前
    蹄所創，縱不能粉身碎骨，重傷是萬萬難免了。

    　　就在他六神無主、應變無力的時候，猛覺後脖頸一緊，已被人抓了個結實，而且又
    把他神奇地拋回了馬鞍之上，使自己脫去了一場馬踏的凶險。馬是神駒，猛遇急變，原
    地落蹄不動了。

    　　曹玉瞟眼一看，一個身體奇胖的矮老頭正穩穩地站立一旁，面帶嘲笑，幸災樂禍地
    望著自己。

    　　小神童曹玉是個精明過人的人物，面對奇胖老頭，腦際已飛快地閃現兩個念頭：第
    一個念頭是，跟他幹一場，叫老傢伙知道知道馬王爺是幾隻眼睛，第二個念頭立即出來
    反對了，絕對不能這麼幹。從功力上看，打是打不贏的。而且那奇胖老頭也好像並沒有
    什麼惡意，八成是和自己開開玩笑，硬幹，不如先用軟刀子好。

    　　主意打定，曹玉才一飄身跳下馬背，拱雙手說道：「晚輩趕路心急，偏偏馬匹又被
    野兔所驚。要不是老前輩出手相救，晚輩必遭傷身之害。我多多拜謝了。」

    　　說罷，一個大揖之後，佯作雙膝欲屈之勢。其實，這小子完全是一溜的壞主意。他
    說馬匹為野兔所驚，就是暗罵了老頭子一句，還叫你無法反駁。同時還用上了禮多人難
    怪的壞主意，先作揖，後磕頭。自認一準能逼得對方還他半禮，至少伸手拉他一把，他
    就可以乘老頭向他還禮或拉他之機，在屈膝時抓起一把沙土，撒老頭一個滿臉開花，封
    住他的眼睛，給他吃些小苦頭，自己再躍馬逃走。就讓你胖老頭氣得能頂下半邊天來，
    也絕對追不上自己。

    　　主意是好，可惜遇上了比他精明缺德十倍、百倍的角色了。那奇胖老頭故裝不懂地
    讓他罵了一聲野兔，等他作勢彎腰使壞時，突然出指點上了他的軟麻穴。小神童渾身一
    軟，木然倒下。

    　　那老頭先扇了他左邊三個嘴巴說：「這三下是揍那個專門教你使壞的壞小子傳藝不
    到家的。」說完，又朝他右邊扇了三個嘴巴，說道：「這三下是揍你學藝不精，壞得還
    不到家，玷污了這匹好馬。」

    　　說罷，理也不再理小神童曹玉一下，跳上了馬背，騎著那匹「雪壓紅梅」，絕塵而
    去。那馬也怪，一點也不欺生，很馴服地馱著他那胖得令人發笑的身子，眨眼之間，就
    蹤跡不見了。

    　　曹玉急得兩眼冒火，心血翻滾。人受點委屈倒不要緊，失去了「雪壓紅梅」，叫他
    有何面目再見三奶奶女魔王侯國英呢！

    　　好在和江劍臣、侯國英二人走的是一條道。一個時辰後，他的穴道不解自開了。一
    翻身站了起來，就想拚命向南追趕。此刻，兩條淡煙相似的人影已出現在他的面前，正
    是江、侯二人隨後趕到了。

    　　沒等二人動問，小神童像一個受人欺負的孩子見到了家長，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小神童這一哭，反倒把江劍臣、侯國英二人給哭笑了。因曹玉這一哭是怒極而發，
    形象是豎眉立眼，滿臉怒容。其實，卻是有聲無淚，故意乾嚎。

    　　見三爺爺和三奶奶一笑，曹玉不好意思再嚎了，就把路遇奇胖老頭、奪馬而走的事
    簡略說了一遍。當然，他刪去了黑夜之間，自己一再縱馬急馳，發現身後有人，又使壞
    暗中撞之，被人救下，又故意耍刁罵人的等等細節。至於想用沙土冷不防制人，反而被
    人家點了軟麻穴的事，更是一字沒提。

    　　女魔王侯國英聽罷，不禁茫然，怎麼也想不出江湖上有這麼一個深不可測的奇胖人
    物。江劍臣卻越聽越有興致，等小神童說完，又仔細地問了那奇胖老頭的長相穿戴之後
    ，江劍臣開心地笑了。

    　　女魔王侯國英好不生氣，瞟了江劍臣一眼說道：「沒見過你這樣當爺爺的，孫子受
    了人家欺負，還一個勁地笑。今後，不叫玉兒喊你爺爺啦！」

    　　江劍臣怕女魔王守著晚輩，說出沒有分寸的話來，他不能不說真的了，遂很動感情
    地說道：「玉兒的話，暗中准有掖藏。如若不然，他老人家再肯開玩笑，也不會如此對
    待一個後生晚輩。」

    　　一聽江劍臣稱呼那奇胖老頭為「他老人家」，侯國英和小神童不禁同時大吃一驚，
    也從「他老人家」這個稱呼中悟出了那奇胖老頭就是先天無極派中僅存的三位老一輩人
    物，天山三公中的最小一公沈公達了。

    　　侯國英撲哧一笑說：「看起來，鳴兒和玉兒這一類高招，在先天無極派中，原是代
    代相傳呀！」

    　　江劍臣笑得更為開心，他孺慕情切他說道：「我的這個小師叔，也是行三。當年，
    他非要我也學他那遊戲人間的詼諧不可。可揍死我也學不來，他只得又找上了二師兄。
    我二師兄練了幾年，據我三師叔事後評論說，只夠三成。我二師兄也灰心不幹了。

    　　常言說，人老如頑童。我小師叔找上了玉兒，可能真的又動上了童心。咱們快走，
    到徐州必然能見到他老人家。「江劍臣說的果然不錯，三個人進入西楚故都徐州，在九
    州通衢的大牌樓前面找了一家三元字號的客棧，剛一住下，三公沈公達就艱難地挪動著
    奇胖的身軀找來了。

    　　女魔王侯國英一生中還真沒有見過這樣奇胖無比的人。論身材，沈公達不比江劍臣
    矮，只因胖得太厲害，就顯得矮多了。

    　　江劍臣見了這個小師叔，伏地叩頭，竟高興得流下了淚來。侯國英、曹玉二人也都
    以大禮拜見了沈公達。

    　　三公沈公達先慰勉了女魔王一番，誇獎她懸崖勒馬的明智，和超過七尺男兒的各個
    特長。侯國英感激莫明，垂汨謝過。

    　　沈三公把肌肉亂顫的胖臉轉向了小神童曹玉。曹玉聽了三師爺爺的敘述，早已對這
    位三大公對了脾胃，一下子跳到沈三公身側，依偎親熱起來。

    　　沈公達把曹玉攬到身前，以熟練的手法把小神童週身骨節捏模了一遍。江劍臣知道
    ，自己的這位小師叔有向曹玉傳授絕藝之意，忙向侯國英使了一個眼色。

    　　女魔王更是一點就亮的角色，忙著起身來，笑著向沈三公說道：「聽劍臣說，您老
    最好吃狗肉，喝燒酒。徐州靠近古沛，狗肉頗佳。我們去買些回來，大家一同嘗嘗吧。
    」說完，待沈三公大笑點頭之後，就拉著江劍臣一同走出了三元客棧。

    　　徐州是他們二次同游，也是女魔王揭破江劍臣真正面貌的定情所在。一年後的今天
    ，二人歷盡滄桑，備嘗艱辛，終於成了一對恩愛伉儷。雙雙併肩鬧市，攜手街頭，頓使
    女魔王感慨萬千，蕩氣迴腸，一時間，忘卻了一切，完全陶醉在無邊無際的濃情蜜意之
    中。

    　　二人流連許久，才買了一大包狗肉，和幾斤好酒，回到了店內。果然見曹玉一頭熱
    汗，滿面喜色，知他已得沈三公教益不淺，暗暗為他慶幸。

    　　吃喝之間，江劍臣把自己近來的遭遇稟告了三師叔沈公達。沈三公慨然歎道：「你
    師父在世時，一再告誡劍秋，不要讓你以真面目出現江湖。可他為國為民心切，果然使
    你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聽到這裡，女魔王的俏臉，騰的一下子紅了起來。她雖然俏臉羞紅，但又有些怡然
    自豪。江劍臣這個舉世無雙的武林奇才，竟然被自己一手搶到了！哪怕因此而付出再大
    的代價，也是毫不足惜的。

    　　又聽沈三公接著說道：「對客文芳這次大舉陷害劍臣這件事，依我看來，根子還是
    在國英這裡。她一貫氣憤你是個寵兒，所有的一切都比她優越。特別是在選擇丈夫上，
    她更是對你嫉恨得入骨。在劍臣第一次去聖泉宮參見你的母親聖泉夫人時，她正好也在
    聖泉宮中。

    　　記不記得，你和劍臣從你們臥室內雙雙走出，群芳爭看，客文芳也夾雜在群芳之中
    。那時，她對你就動了奪愛的念頭。這一點，你比我們局外人可能覺察得更多吧！「侯
    國英默默地點了點頭，好像很同意沈三公的說法。沈三公又接著說道：「魏忠賢急劇地
    垮台，使她從一個受寵的嬌女，墜落成一個永遠不能出頭露面的黑人。一切美好的夢幻
    都成了泡影，使她一下子怒發如狂了。她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苦思冥想，侍機報復。終於
    孤注一擲，盜寶誣陷，想使你們同遭當今朝廷的誅戮。

    　　不料，事與願違，沒害成你們，自己卻險象迭出，不得不只身潛逃。她想攜帶御寶
    ，潛匿邊荒，再擇機而動。我怕你們對她逼得太緊，致使她毀寶滅物，拼得同歸於盡，
    就更無法收拾了，所以，我才來到了這裡。「聽了沈三公這詳細的剖析，三人無不佩服
    他的深謀遠慮，慮事周到。江劍臣和女魔王一齊皺眉問道：「依您老之見，如何才好呢
    ？」

    　　沈三公微微一笑說：「『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的道理，你們怎麼倒忘了。只
    要暗中把她的心腹彭城雙判偷偷拉過來，使客文芳毫無覺察地一下子暴露在你們面前。
    以後的一切，都由你們三人自己去解決了。

    　　至對她的兩個保鏢，由我和玉兒兩人對付。這樣一來，客文芳就剩下孤家寡人了。
    不到山窮水盡無路可走的地步，她是不會輕易毀寶硬拚的。有劍臣盯著她，想毀去珍寶
    也難。再說，還有你這個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姐呢。「女魔王侯國英默思良久，毅然說道
    ：「你老的辦法可行。只是，暗拉雙判的事……」她遲疑地測探著。

    　　沈三公哈哈一笑說：「那自然由玉兒去完成了。」

    　　江劍臣和女魔王都不由得一怔，不相信似的剛說了「玉兒」兩個字，就被曹玉搶過
    了話頭：「請二位老人家放心，孫兒準能辦成。」

    　　江劍臣、侯國英二人知道沈三公乘他們出去買狗肉時，已暗中交代了曹玉，雖不放
    心，也就不敢多問了。

    　　小神童曹玉有心讓三師爺爺和三師奶奶重修舊好，在沈三公的面前喚來了店夥計，
    重新調整了住房，把江劍臣和侯國英安排在了一處。

    　　有了狗肉和燒酒，沈三公好像什麼事情都拋在了腦後，自顧捲袖捋胳膊地大吃大喝
    起來。

    　　吃罷早飯，小神童一人走出了三元客店。江劍臣被三公留在了身邊，閒話武林，指
    教武功，還不時地指派他買這買那，一步也不敢擅離。女魔王關心曹玉太甚，悄悄地跟
    了出來，一直尾隨到雲龍山北麓的戲馬台附近。

    　　只見小神童毫不遲疑的登上了一處台階。在一戶坐北朝南、氣派威武、大門上橫著
    一塊巨大金匾的門前停住了腳步，有滋有味地端詳起那塊大匾來。

    　　女魔王侯國英隨著他的目光，早已一眼看到那塊大匾上寫的是「泗水遺澤」四個莊
    正嚴謹的顏體大字，不由心中一震。

    　　她掌握錦衣衛大權多年，手下人對全國各地的風物人情，都有一份摘要的簽稟。她
    對幾個重要人物，也曾有過深入的探索和記憶。她當然知道，西漢開國皇帝劉邦是徐屬
    沛縣人，嫡系劉姓在徐沛兩地特多，永樂年間，朱棣為了籠絡人心，又曾詔封了歷代皇
    帝的遺族，在徐州就有劉耀被封為泗水公之事。泗水公劉耀就住在雲龍山下，從匾上「
    泗水遺澤」四個字看來，大概這就是他的後代劉廣俊的住所了。

    　　女魔玉侯國英的記憶力特強，達到了超人的程度。她為幫助曹玉，迅速地在腦海中
    搜索著有關劉廣俊的一切情況。

    　　她記得這劉廣俊承襲了泗水公遺族的家世，白幼嗜武如命，仗著家資豪富，聘請了
    不少武林奇能之士為師，精通各門各派的武功。並且酷愛詞賦，寫得一筆好字。他愛才
    若渴，凡有一技之長，落榜文士，或收留府下，或贈金助其返里，因此，很有俠名，頗
    負眾望。

    　　幼年中過武舉，不肯會試，萬曆年間。被徵調在御林軍中效力，官至統領。因看不
    慣官場虛偽。憤而離職閒居，結交異人，練習武事，吟詩寫字，笑傲風月。自己當年任
    錦衣衛總督時，受魏忠賢委託，曾多次請他入青陽宮供職。劉廣俊多方托詞拒絕，始終
    未去。

    　　以上這些，就是女魔王殘留腦中的記憶，雖不十分齊全，大致輪廓是完全俱備了，
    就是不知沈三公拿他作何用處。她怕真的弄砸了，不好收場，為了提醒曹玉，便藉機湊
    到了他的身邊。

    　　女魔王還未及說話，忽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出大門，很和氣地問道：「不知二位
    到此何事？請入敝府待茶如何。」從劉府管家待人處事的風度上，就可窺知劉廣俊的高
    尚為人了。侯國英正不知如何答覆，小神童曹玉已含笑舉步，向大門內走去。

    　　侯國英也不得不相隨跟進劉府。

    　　讓至客廳，那管家招呼下人送茶，並請二人落座。曹玉自然坐在侯國英的下首。

    　　女魔王哪裡有閒心喫茶！別看她縱橫武林，笑傲江湖，但對待象劉廣俊這樣的人物
    ，她還是存有敬意的，不願招惹麻煩。加上不知沈三公怎麼開的藥方，小神童葫蘆裡裝
    的又是什麼丹藥，所以就感到難於應付了，只好默看小神童的行勸。

    　　只見曹玉吃了半盞熱茶後，突然放下茶杯，抱拳說道：「小弟奉老太爺之命，陪小
    爺爺前來拜見劉老伯。不知大管家能否通稟一下。」

    　　女魔王侯國英一聽，幾乎把口中所含的茶水笑噴了出來。乍一聽來，這小子的話是
    滿口親熱、客氣、近乎而貼切，叫你聽了還真的沒有辦法挑眼。可仔細一琢蘑，純粹是
    繞人的鬼話。

    　　請想，他自稱小弟，那管家當然沒法子挑跟。四海之內皆兄弟嘛，這還是聖人的古
    訓呢，你能怎麼著！但他一稱呼侯國英為小爺爺，那管家豈不也跟著成了孫子輩。最妙
    的是「陪小爺爺來拜見劉老伯」，侯國英豈不是成了小叔叔來會見大賢侄了！

    　　那管家當然也聽出來了，臉上的顏色變了幾變，就想發話。猛然從前廳屏風後邊走
    出了一個彎腰駝背的老人來。他頭髮雪白，根根好似銀條，臉龐光潔紅潤，宛若少年，
    真是鶴髮童顏。特別是身材異常高大，腰背雖然彎曲，看起來卻並不比常人低矮。

    　　這個駝背老人一出現，侯國英一看之下，就覺得很像傳聞中的武林怪傑駝背神龍耿
    直。這個耿直真是名副其實的耿直，他「一飯之恩必報，一眼之仇必復」的怪癖，在江
    湖中久有流傳。但他一向落落寡歡，很少和黑白兩道中人來往。在江湖中，也很少和人
    結有恩怨。卻不料怎麼會來在徐州劉宅。女魔王不禁咄咄稱奇。

    　　駝背神龍一出現，那管家好像對他極為尊敬，叫了一聲「老爺」，就閃向旁側，退
    居次要了。

    　　駝背神龍臉色雖平靜如水，但兩眼已閃現厲芒，語氣深重地向小神童說道：「老朽
    耳背，沒聽清尊駕講說些什麼。請尊駕再說一遍可好？」

    　　女魔王侯國英一聽，糟了！這條老駝龍要挑眼啦！這也難怪人家挑眼，小神童說的
    那叫什麼話呀，能怪耿直不高興嗎。她剛想出頭答話，小神童曹玉已原式不動，雙手又
    是一拱，好像真怕耿直聽不清楚似的，把聲音提高了八度，朗聲說道：「小弟奉老太爺
    之命，陪小爺爺前來拜見劉老伯。」這小子真個有種，把剛才的話一字不錯地又說了一
    遍。

    　　這一回，侯國英笑不出來了。她心中暗暗急道：你小子若惹翻了老駝龍，吃不了兜
    著走。誰叫你小小年紀，對人家名重年尊的駝背神龍也自稱小弟呢！

    　　駝背神龍人如實名，為人耿直，一聽之下，幾乎氣昏了頭。他怒極反笑他說：「小
    娃娃！你說得真好！」

    　　這分明是暴風雨將到的信號，老駝龍要出手管教小神童了。但小神童曹玉卻不管這
    個，他還緊跟著笑嘻嘻搶說道：「你多誇獎了。老太爺怕我說不好，硬逼著背書一樣地
    背了幾十遍，直到背的一字也不會錯，才放心叫我來的。你看，我前後兩遍不是說得都
    一樣嗎？你不相信，可以再問問這位管家大哥。」

    　　這一回，女魔王又想發笑了。知道壞小子佔了老駝龍的便宜，還找理找據，叫老駝
    龍沒法子找茬兒。因為是你老駝龍叫人家重說一遍的嘛，人家又和剛才說的一字不錯。
    老駝龍要是追究自稱小弟這個茬兒，小曹玉完全有理可說，那是對管家大哥而言，並不
    是對你老駝龍而發，你老駝龍有什麼眼可挑？

    　　駝背神龍雖然被曹玉娃娃耍得沒咒可念，但他到底不槐是個老江湖，存心整治曹玉
    一下，以消心頭怒氣。遂佯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嘛。尊駕說得對極了！來，讓咱
    哥倆也近乎近乎。」說著，一隻毛茸茸的怪手陡然翻出，向曹玉的手腕抓去。

    　　憑駝背神龍的功力，只要讓他抓住，輕則帶傷，重則致殘。女魔王見狀大驚，剛想
    出手阻擊，但見曹玉身軀一矮，已避開駝背神龍那凌厲的一抓，忙雙膝跪在了駝背神龍
    面前。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人家已大禮拜見。

    　　駝背神龍耿直只好收勢後退，伸手扶起曹玉，沉聲說道：「老朽怎敢當尊駕如此大
    禮。你到底來此何事？」

    　　小神童曹玉見問，臉色一正，雙手下垂，狀極尊敬地答道：「小弟奉老爺子之命，
    陪小爺爺前來拜見劉老伯。」他又重說了一遍，還是一字不差。

    　　老駝龍不敢再問了。他知道再問，這小子準會對自己這個七十多歲的人再稱一次小
    弟。人家才給磕了頭，又申明是家裡老人所教，反正不能無緣無故地就出手傷一個素不
    相識的後生小輩，他不禁手足無措地干在了那裡。

    　　正在他一籌莫展之際，屏風後傳來一個蒼勁而洪亮的聲音，說道：「老哥哥，這位
    小朋友是和咱們開心來的。快招呼人家坐下呀！」

    　　隨著話聲，一個六旬左右，清瘦而沉靜的老者，文雅大方地走出來。從形貌上看，
    劉府家主劉廣俊親自出場了。

    　　女魔王怕小神童誤事，慌忙站起身來，就想開口說話。哪知，又被小神童曹玉搶得
    了先機。只見他猛地跨出一步，搶到劉廣俊面前。女魔王心想，糟透了！她認為壞小子
    肯定還是那句「小弟奉老爺子之命，陪小爺爺前來拜見劉老伯」的老套頭。

    　　不料，曹玉卻朗聲說道：「晚輩奉命求見，是為了獻一副對聯，作為老前輩六十大
    壽的賀儀。請老前輩笑納。」話一說完，早從袖中取出兩個立軸，刷的一聲，抖了開來
    ，掛在劉廣俊身後的屏風之上。

    　　大家的眼光剛想往條幅上看去，駝背神龍已不懷好意地問道：「小朋友，這一套話
    也是你那老太爺教的嗎？」

    　　小神童曹玉立即眉開眼笑地答道：「你真行！一聽就能猜出這也是我大爺所教。你
    也有老大爺嗎？」

    　　駝背神龍實在忍不住了，氣得鬚眉怒張，就要發火。劉廣俊只掃了那副條幅一眼，
    心頭微震，連忙攔住駝背神龍說：「大哥且慢。這小朋友很有些來歷，請你看看條幅再
    說。」

    　　駝背神龍只得暫息心頭怒火，向條輻看去，眾人的眼光也一齊投向掛在屏風上的條
    幅，只見上聯是：廣闊胸襟，天高任展凌霄志，下聯是：俊傑風度，海深憑魚躍龍門。

    　　兩聯之首是廣俊二字，暗合劉廣俊之諱。下邊高度讚揚了他的為人。果然是一副絕
    妙的祝壽對聯。最奇怪的是這二十二個字，每一字的筆劃都滾圓粗肥，組成了二十二座
    胖彌勒佛似的字體，而且越看越像一個肥胖老人的肖像，在紙上盤坐著。

    　　駝背神龍一看之下，高大的身軀好像是抖顫了一下。那劉廣俊也端正了一下顏色，
    和駝背神龍對了下眼神。然後，很為客氣地向侯國英、曹玉二人說道：「天山三公，德
    高位尊。凡屬武林之人，無不敬仰。今蒙沈三公惠賜手澤，我劉廣俊愧領重賜。但有吩
    咐，廣俊欣然遵命。請少俠面示！」

    　　女魔王侯國英既佩服天山三公的聲望隆重，又欽敬劉廣俊的慷慨大度，明理明智，
    示意曹玉直言訴說。

    　　這就是女魔王侯國英的聰明自知之舉。她和江劍臣雖有夫妻之份，而且生下了孩子
    ，但她畢竟不是先天無極一派。沈三公傳話，當然要由本派弟子轉達。

    　　小神童曹玉故意遲疑了一下，劉廣俊早已明白其意，正色說道：「大丈夫立世，待
    人以誠。凡是劉某身邊之人，皆我心腹。少俠但講無妨。」

    　　曹玉這才把自己奉本派長老沈三公，和五嶽三鳥中的三師祖江劍臣之命，到此拜請
    劉廣俊瓦解雙判離開客文芳，並交出她的藏身處所，以便請回御寶。回京交旨等情，細
    說一遍。

    　　別看劉廣俊也是一方人傑，但乍聞此事之後，也嚇得變了顏色。滿口答應，並立即
    派管家去喚雙判前來計議，那管家立即領命而去。

    　　劉廣俊剛要吩咐擺酒款待二人，侯國英早已一口謝絕，一再申明必須立即回去稟知
    三公，請示機宜。

    　　這時，駝背神龍耿直突然伸手攔住了二人，女魔王侯國英愕然一怔。小神童曹玉已
    哈哈一笑說道：「老前輩定下的老規矩，直到今天，還是不能更改嗎？」

    　　駝背神龍臉色一寒說：「耿直的脾氣，一向如此，對任何人也不能破例。你們二人
    一齊上吧，只要三招不傷在老夫手下，我讓你們走路。」

    　　原來駝背神龍耿直有一個很特別的誓言，規定不管是誰，只要觸怒了他，非要和他
    過三招不可。三招過後，才能決定敵友之分。剛才曹玉不光觸怒了他，還把他當成了晚
    輩，叫他如何忍耐得下？如今雖有了沈三公的傳話，但他的規定還是不能更改。

    　　女魔王侯國英一向孤傲自負，江湖上無數怪傑，莫不低首服帖，哪裡禁得有人當面
    向她挑鬥？她更不忍讓徒孫曹玉犯險，纖手一揚，就想迎戰駝背神龍。

    　　小神童曹玉已搶先一步到了她的前面，說道：「自古來都是有事弟子服其勞，三祖
    母請後站。」說罷，逕直往老駝龍耿直面前湊去。

    　　駝背神龍享譽江湖數十年，一般綠林人物，還真沒有哪個吃了熊心豹膽的敢觸其鋒
    。如今見一個黃口小兒竟有如此豪氣，倒引起他的興趣來了。望著小神童曹玉那蘋果似
    的俊臉說：「衝你小娃娃這份豪氣，我成全你，破例減去兩招。你要能接下老朽一招，
    就算你過了這關。你準備吧！」

    　　侯國英一看鴕背神龍耿直雙腿岔立，只深深跑吸了一口真氣，雙眼一睜，不光鬚眉
    皆張，就是原來曲駝的後背也一下子暴長了尺許，更顯得威猛雄大，聲勢煞是嚇人。再
    轉臉看小神童曹玉時，這小娃兒不僅神情輕鬆，就是馬步也鬆鬆垮垮，不像個提氣運功
    的架勢。知道這小孩又有了新招，就卓立旁側，默視當場，如有急變，自己好撲出救應
    。

    　　駝背神龍練的是純陽剛勁神功，身軀一經挺直，所有的真氣佈滿週身。露出的頸背
    上，可以看出氣管中好像是靈蛇亂躥。他雙臂微微一抬，兩隻怪眼死死地罩住曹玉，防
    止他用輕功游鬥，以便跟蹤追迫。但他畢竟是老一輩的人物，到底不好搶先下手襲擊一
    個年未成丁的孩子，只有用眼神一領，示意曹玉快快下手。此刻，曹玉見有隙可乘，向
    前猛跨一步，雙肩也陡然一動。

    　　駝背神龍認為小神童要出手了，真氣猛地提到八成，雙臂已經見顫。他平生自傲，
    哪容一個小孩子賣狂？想一招奏效，挫敗曹玉。氣已聚足，只要曹玉一出手，就揮掌迎
    擊。

    　　哪裡料想小神童跨出一步，雙臂一抖，並不是動手過招，而是雙掌一合，形如「蓮
    台拜佛」，身軀一彎，很恭敬地問道：「老人家，我不明白你的眼神告訴我什麼。有什
    麼指教，你老還是用嘴說吧。」說完，又拜了一拜。

    　　駝背神龍這一會兒運足的真氣，算是白搭了。人家又是禮拜，又是殷切地動問，自
    己反正不能老是繃著臉，運足氣，擺在這裡當木雕泥塑呀！他真氣一收，鬚眉皆落，就
    連腰背也又駝了下來。沒好氣他說道：「這還用說嗎？講好了一搏分勝敗，你怎麼老是
    不動手？想耗到什麼時候！」

    　　小神童曹玉很恭敬他說道：「在你老面前，我怎敢先動班門之斧。既然這是你老的
    意思，我遵命就是。再來！」

    　　小神童一聲「再來」，駝背神龍哪知是計？陡然又是一提真氣，氣透十二重樓，真
    氣布遍了全身，鬚眉又是一張，身軀又是暴長尺許，沉穩了腳下馬步，等著曹玉出手。

    　　不料，曹玉突然一拱手說：「停！停一下！我有話說。」

    　　駝背神龍耿直這一氣，幾乎背過氣去。兩廂裡又不是深仇大怨，人家孩子有話說，
    他能出手就打嗎？

    　　女魔王心想，老駝龍你有力氣，儘管提吧，看小鬼頭能破你多少口真氣。果然，駝
    背神龍的真氣又一次白費了。他收了功勁，含怒斥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快講！」

    　　小神童好像很愕然他說道：「你老怎麼動氣了？咱這是以武會友，可不是兇殺惡鬥
    呀！我請你老停一下，是想問問到底劃幾招算數。三招？還是一招？咱們也得把牙印咬
    深一點，省得事後爭執。」

    　　駝背神龍是個剛直認真的性子，別看剛才有氣，叫小神童這一句話問的，氣倒消了
    一半。因為從曹玉的問話中，聽出這小孩子不是投機取巧的人，不是因為有了自己的一
    句話，就認定了是一招分勝敗。當下，毫不帶氣他說：「我說過的話，絕不更改。」話
    一落音，氣已重聚。

    　　哪知小神童曹玉又連連雙手亂擺說：「停！再停一下。這件事一來關係你老的名頭
    ，二來也關係我的威望。」

    　　女魔王真的差點笑出了聲來。這小子也太缺太損了，說人家駝背神龍的名頭，到了
    他就升級為威望了，在一句話上他都得佔點便宜。只見駝背神龍剛想發作，又聽曹玉接
    著說道：「衝著你老最後這一句『我說過的話，絕不更改』，你老還是想和我拼三招呀
    ？因為，『只要三招不傷在老夫手下，就讓你們走路』，這也是你老親口說的呀。」

    　　老駝龍默然了。人家小孩子說得不錯嘛，誰叫自己剛才沒說猜楚呢。只得說了一聲
    道：「一招算數。」這一回，他不敢忙著運氣了。

    　　曹玉先謝過駝背神龍禮讓兩招之恩，才請他運氣聚力。可他自己卻還是鬆鬆垮垮，
    毫無拚鬥的打算。

    　　駝背神龍因為有了剛才兩次的經驗，不敢一下子把氣提足，徐徐運動功力！真氣也
    漸漸集聚。不料，剛剛提到五成的當兒，小神童曹玉撲哧一笑，說道：「你老真不嫌費
    事！為了一招之爭，還真值得下這麼大功夫。多咱才能運足呀！」

    　　在場眾人實在忍不住了，一齊哄然大笑起來，連劉廣俊也被逗得呵呵大笑了。

    　　直到這裡，老駝龍才知道自己受了這鬼小子的玩弄，心下一惱，所運真氣幾乎岔入
    了別道。只見他一臉鐵青，兩隻眼睜出了眶外。

    　　劉廣俊怕老哥哥氣出病來，連忙走過去一攔駝背神龍。小神童曹玉早已乘機跪在了
    耿直面前，誠懇他說道：「請老人家千萬不要生氣。常言道，有力的吃力，無力的吃智
    。憑我的那一點兒道行，怎麼能配和你老動手呀？沒法子，只得動動心眼和你老開個玩
    笑。大家都被逗笑了，就是你老一個人沒笑。你老這是誠心給大家個沒趣呀！」

    　　眾人一聽，笑得越發厲害。有的笑彎了腰，有的笑出了眼淚。駝背神龍沒咒可念了
    ……小神童嗑了三個頭後，站起身來，嘻皮笑臉他說：「駝龍爺爺，為了你老不違背誓
    言，你就輕輕地打我三下好了。反正，我又不還手。只是，你可不要再運功力了。」

    　　他這麼一陣子油嘴滑舌，連老駝龍耿直也給說笑了。舉步來到曹玉面前，伸出手去
    ，輕輕玩摸了曹玉三下頭頂，笑說道：「這就算你過了我的三招。我也算真服了你這個
    小搗蛋。」

    　　這一老一小，言歸於好。劉廣俊請侯國英和曹玉二人重回廳內。眾人剛剛坐下，外
    面有人報說：「黑白雙判到。」劉廣俊一面吩咐快快請進，一面請候、曹二人閃至屏風
    後面，省得驚走了雙判。

    　　侯國英和曹玉剛剛走到屏風後，彭城雙判赫連方、白連正已雙雙走進客廳，一齊恭
    敬地參拜了劉廣俊之後，又與駝背神龍見過禮，才並排坐在了下首。

    　　劉廣俊開門見山他說道：「有件事，兩位老弟堵得真嚴實，直到人家找到了我的門
    上，愚兄方才得知。你們二人一向在我面前裝得安分守己，原來連抄家殺頭之罪都不放
    在心上呀！」說罷，雙眼暴射出兩道逼人的光芒。

    　　女魔王侯國英在屏後後面暗暗著急，心想，哪有這樣直來直去地逼問一種極為秘密
    、極為重大的消息的？她哪裡知道劉廣俊在雙判心目中的份量，竟遠遠超過了皇權顯宦
    。聽了劉廣俊這麼一問，兄弟二人臉色慘然大變，撲到劉廣俊面前，雙膝一屈，跪了下
    來。

    　　劉廣俊臉色一寒，又冷然逼出一句話來：「看樣子，前為附逆罪魁，現是盜寶欽犯
    的客文芳，真的匿跡此處了？」其聲冷然如冰。

    　　雙判的身軀陡然顫抖了起來，忙不迭連連點頭。

    　　劉廣俊一拍手掌，侯國英、曹玉娘兒倆一齊從屏風後閃出。雙判一見侯國英出現，
    如見鬼魅，一下子跌坐在地，好像癱了似的。

    　　女魔王侯國英反而和顏悅色地說道：「二位若能懸崖勒馬，頓悟前非，足可保全身
    家性命。快快起來！」

    　　小神童曹玉一步搶上，扶起了黑白雙判。

    　　由於三人配合得很好，黑判赫連方顫聲說道：「蒙劉大爺包涵，侯小爺開恩，我兄
    弟二人願協助緝拿欽犯客文芳到案。請為小的兄弟二人開脫罪責。」說完，又要跪下叩
    頭。

    　　女魔王暗暗歎息，這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呀！雙判是為了保全自己，出賣了別人。
    看起來，魏忠賢的烏合之眾，怎麼能不一敗塗地？自己還真虧了劍臣呢！

    　　劉廣俊招手喚來二判近身，附耳安排了幾句。黑白雙判肅然點頭，告辭而回。劉廣
    俊如釋重負地說道：「事情總算很圓滿。其他的，恕劉某無能為力了。請二位轉告江三
    俠，今晚二更天，到黃茅崗東側，雲龍山西麓那一片桃林之中去緝捕客文芳到案。並請
    回御寶吧。」

    　　侯國英與曹玉二人回到三元客店，沈三公早已沉沉睡去，江劍臣正閉目靜坐。聽到
    腳步聲響，江劍臣睜開雙眼，曹玉忙稟告了一切經過。江劍臣點了一下頭，又閉上了雙
    眼。

    　　女魔王留下曹玉伺候在側，她獨自回到了住房。她知道江劍臣所以只點了點頭表示
    已經知道，不和她商議如何行動，是為了不想讓自己親自前往，以避免骨肉自殘。但是
    ，這件事太大，她豈能放心？看了一下時光尚早，也和衣躺臥，打算養足精神，晚上自
    去。

    　　不料，一覺醒來已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慌忙起身，來到沈三公所住的房中一看，三
    個人早已不見了蹤跡。知道他們是故意拋下自己，前去緝捕客文芳去了。她找到店夥計
    ，吩咐鎖上了房門，也往黃茅崗趕去。等到了黃茅崗附近，時已入夜。夜風襲人，萬籟
    俱寂，一切都靜得可怕。她剛剛要進林中，猛然發現黑白雙判正站在倚山而築的三間石
    室門前。

    　　侯國英怕雙判口是心非，洩露了機密，借桃林掩護，緩緩貼近。只見石室大門根本
    沒關，雙判站立門外，好像是求見客文芳而未被獲准。女魔王深知其妹客文芳的狡詐，
    正想再貼近一些。不料右肩一緊，已被一人輕輕按住，而且那人的身軀也緊緊貼近了自
    己。

    　　常言說，「心有靈犀一點通」，那隻手一搭上她的香肩，她就知道是自己的丈夫鑽
    天鷂子江劍臣到了。遂把聲音壓得極低，說道：「到這時，為什麼還不公開朝相？驚飛
    了她，可就難以追尋了。」

    　　江劍臣輕輕答道：「三師叔和玉兒早已把這一帶統統給封死了，客文芳跑不掉的。
    只怕她人急毀寶，所以才明松實緊地故意耗上了。想激她攜寶出逃。這是上策。」

    　　侯國英一聽，心中放下了一半。就在這時，忽見石室中走出了三個人來。中間一人
    ，竟然是那個江劍臣已經見過的酸女人剩菜湯，原來她就是客文芳！另外兩個黑衣中年
    人，不要說就是塞外黑風峽吳覺仁的兩個師弟槍霸、斧王了。只見這兩個黑衣人在客文
    芳左右侍立，左邊一人手挾一支五尺長的短槍，右邊那人肩插一柄極大的月牙巨斧。

    　　月光下，客文芳滿面笑容地對黑白雙判說道：「我已告訴過你們二位莊主，沒有特
    別大事，不得擅自來此。今夜突然前來，必有要事。說說看，有什麼天塌地陷的大事？
    」

    　　黑判赫連方剛想出言恐嚇三人，將其驚走，好叫江劍臣等捉拿。他二弟白判白連正
    忙搶先賠著笑臉說道：「回小姐的話，這幾日，此地來了幾個行蹤不明的人。我倆弟兄
    怕有閃失，特來稟知，以防不測。」

    　　據白連正想，這一番話不僅能驚走客文芳，也不至於引起她的狐疑。可是，他太小
    看了客文芳啦！就聽客文芳說：「二位莊主按我的吩咐，托病閉門謝客。這消息是從何
    人口中得來？請喚來讓我仔細詢問一下，也好重賞。」

    　　黑判、白判料不到客文芳突然有此一問，都不由得愕然一怔，噤若寒蟬。

    　　客文芳噗哧一笑說：「大概二位莊主靜極思動，守不住我的口諭，自己出門了吧？
    既然這消息是你們二位親自打探得來，我客文芳也照樣有賞。」

    　　女魔王侯國英的粉頰突然離開了江劍臣的面龐，低呼一聲「雙判要糟」，剛想撲出
    搭救，狂聽客文芳沉聲命令道：「強、富二位發賞。」話音未落，赫連方已披一槍扎穿
    咽喉，白連正也被一斧削去了腦袋。赫赫有名的黑白雙判，一招沒遞，已雙雙斃命。足
    見使槍使斧的兩個黑衣人手段迅猛毒辣，確是勁敵。

    　　江劍臣只說了一聲：「你盯死客文芳的退路，我來收拾黑風峽的二位狠角。」身形
    一晃，形如冰上滑行，施展出一向不曾使用的「踏虛凌波」輕功，已橫身在客文芳等三
    人面前，袖手而立，微然冷笑。

    　　按理說，江劍臣的突然出現，身為偷盜朝廷御寶的欽犯客文芳應該驚恐萬狀，覓處
    逃竄才對。不料，她見只有江劍臣一人現身，臉上顏色反而好像一喜，緩緩說道：「果
    然不出所料，那個裝作惡鬼谷跑腿之人，真的是你江三爺，我們不是萍水相逢吧？」

    　　江劍臣心中一動。他怎麼也料想不到客文芳竟然不令手下二人對付自己而乘機潛逃
    保命，反而和自己真正朝相對起話來。他不得不冷笑一聲說道：「當日一見，我也從一
    個酸女人身上，嗅出點你那別具一格的氣息。」

    　　客文芳兩隻秀麗的大眼中，好像閃現了一絲火花。照得她的如花美面容光煥發，哪
    裡還有往日那焦黃浮胖的顏色。但是，這絲火花僅只一閃即熄，令人難以捕捉，可江劍
    臣卻是千真萬確地看見了。

    　　就聽她反口笑問道：「是一種什麼樣的別具一格的氣息呀？能說給我聽聽嗎？」

    　　女魔王侯國英心頭一顫，暗暗想道：果然叫沈三公說對了！自己這個同母異父的妹
    妹，不光懷恨自己一向深得魏忠賢的寵愛，居高位，握重兵，權勢大，聲威顯，也深嫉
    自己得嫁江劍臣這個武林豪傑，暗地裡吃起了乾醋。怪不得在武清侯府，她好像對劍臣
    的身份有所覺察，卻沒有狠下辣手。也難怪她見劍臣追捕而至，不僅不急於逃竄，反而
    面現微喜。世上的事情，果然就是這等的令人莫測！

    　　正自遐思，猛聽江劍臣語音說道：「閒話少說，獻出御寶，認頭打官司，是你的上
    上之策。否則……」江劍臣說到「否則」兩字，袖在衣袖裡的雙手緩緩地抽了出來。

    　　客文芳格格格一陣子脆笑，反口相詰道：「江三爺，你說的這上上之策，能免去我
    夜入皇宮、盜寶欺君的彌天大罪嗎？要是不能，我客文芳砍頭活剮同樣一死，又犯的哪
    門子傻，去投案打官司呢？所以，只好請江三爺按『否則』的辦法辦我了。你請『否則
    』吧！」

    　　好個客文芳，大敵當前，生死關頭。她還能巧語如珠，娓娓說來，沒有一絲驚恐、
    一絲慌亂、一絲暴怒，甚至沒有一絲絕望！

    　　江劍臣也是一副傲骨凌人的脾氣，一見客文芳的生性，簡直和女魔王不相上下，俏
    麗也平分春色，真不愧為一母所生，不禁對她微生憐意。他毫無心機地說道：「客文芳
    ，我現在改變了主意。只要你獻出御寶，讓我能在朝廷面前交差，我就網開一面，放你
    逃往天涯海角，終了一生，你看如何？」

    　　客文芳聽了江劍臣的話，凝神端詳了江劍臣許久，然後微微閉上了那雙秋水盈盈的
    秀目。半晌之後，突然睜開了美麗的雙眼，冷靜地說道：「這兩樣御寶，關係小皇帝的
    登極週年大典。朱由檢剛愎自負，又生性多疑。我命邵一目盜寶時留下你的名字，這早
    已國人皆知。

    　　假若你放走了欽犯，縱然是雙手捧寶上朝，你能交得了差嗎？為了皇上的尊嚴，小
    皇帝能怎樣處置你，你想過沒有？「江劍臣顫慄了一下，陷入了沉思。縱觀祟禎登極以
    來，對自己的冷淡和懷疑，是最清楚不過的。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個人間棄嬰，卻降旨立
    逼自己申奏三代宗親，明明知道楊鶴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卻硬是傳旨讓他帶髮
    修行，楊鶴被殺後，他又通過老駙馬傳諭，逼迫自己去石城島騙殺侯國英。

    　　侯國英才是這一切的總根子，如今，國英未死，他能容許自己和她雙雙併立朝堂嗎
    ？縱使自己找回御寶，卻不把欽犯捉拿歸案，豈不是正好給朱由檢剪除自己找到了借口
    。他素來不說謊話，又不好實話實話，只好默默無語地怔在了客文芳的對面。

    　　客文芳又格格地笑了起來，極為嬌媚地叫了一聲「江三爺」。接著清朗地說道：「
    謝謝你並不騙我，你知道小皇帝絕不會饒恕於你。事情明擺著，我不獻御寶固然得死，
    獻寶也難活。我又不憨不傻，不瘋不魔，你想，這寶我能獻嗎？可你就不同了，沒有這
    兩件御寶和我客文芳的人頭首級，你就真交不了差。看起來，你的處境比我要糟得多了
    ，是不是？」

    　　江劍臣不願再聽下去了，雙臂一抬，打算動手。人影一晃，一條五尺鐵槍和一把巨
    型大斧搭在了一起，攔在了客文芳的身前。

    　　客文芳飛快地掃了江劍臣身後一眼，沒有發現有人潛藏。因為，女魔王已悄悄地掩
    到石室後邊去了。客文芳真的相信只有江劍臣獨自一人了，她倏地臉色一變，粉面罩霜
    ，恨聲說道：「我對君實在恨不起來，恨的只是我那個該死的姐姐。聖泉宮第一眼見你
    ，就釀成了今日的結局。我早已覓就一處世外仙境，想求君陪我同去，作一世逍遙神仙
    。求君憐我一片癡誠，平生夙望。彌天大禍，一走自消。是敵是親，在君一言了。」

    　　江劍臣身軀猛顫。心想，真的應了胖師叔的話，這女孩果然也和她的姐姐一樣對我
    一往情深。事出無奈，他只好動用他的盾牌了。

    　　江劍臣輕輕叫了一聲「英妹」，宛若一聲晴空霹靂，震驚了兩顆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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