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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一百二十章】

        一向親如骨肉的峨嵋四傑，老四飛豹掌先殘於江劍臣手下。如今老二惡虎抓又斷腕
    在小神童手中，赫赫有名的峨嵋四傑一下子毀去了一半。

    　　氣得擒龍手桑子田臉色泛紫，怪眼暴突，厲聲喝道：「老三，快過去廢了那丫頭，
    我要把曹玉這小子撕成碎塊！」

    　　小神童經過數不清的惡戰不假，也確實碰到過比峨嵋四傑更凶狠的對手。但從沒像
    今天桑子田、蔣子阡這樣誓死同他相拼的。即使碰上，也會有本門師長和其他前輩趕來
    救援。

    　　今天珞珈山的這一次惡戰，可就大不相同了。不光絕不會有本門師長和其他前輩們
    趕來救援，說不定還能引出峨嵋、陰陽兩教中的其他人物。更害怕師弟秦傑久候自己不
    回，再趕著前來送死，那可真算全軍盡歿了。

    　　偏偏洪如丹為了想拚死在曹玉之前，竟首先撲向武功幾乎高出其他三傑一倍的擒龍
    手。

    　　濕完鞋底不脫鞋的小神童，這時突發一種奇想，秦傑的那不累裝累、不懶裝懶的模
    樣，一下子映在他的眼前，難道他真的另有打算。

    　　事情還真叫小神童給猜準了。

    　　小搗蛋見大師兄不聽勸阻，率先走向珞珈山頂，就暗地打好了主意，不等曹五偕同
    洪如丹並肩走遠，他就急忙奔向離此不遠的長春觀。

    　　這長春觀，位於蛇山之尾，山勢到此伏而又起。就是詩仙李太白在《望黃鵠山》中
    所說的「中峰倚紅日」之處，也是陸地神魔辛獨的叔父黃鵠道人出家的道觀。時至今日
    ，黃鵠道人的兩個徒弟金睛神鷲石抱冰、女殃神石榴紅兄妹二人，還寄居在觀內的道藏
    閣，也是秦傑今天所要尋找的人。

    　　要說小秦傑也真夠膽大臉皮厚的，明知師奶奶女魔王和女殃神結過大梁子，來到長
    春觀，毫不遲疑就進入道藏閣的小院。

    　　氣得正在修剪冬青叢枝的女殃神怒聲喝道：「誰讓你小子進來的？」

    　　秦傑說：「我自己！」

    　　女殃神石榴紅改口喝道：「我是問誰打發你小子來的？」

    　　秦傑還是說：「我自己」

    　　女殃神祇氣得臉色大變，再三追問：「跟你一同來的還有哪個？」秦傑還是說：「
    我自己！」

    　　石榴紅說：「到這裡幹啥？」

    　　秦傑答：「找人！」

    　　石榴紅又問：「找誰？」

    　　秦傑答：「找石前輩和你！」

    　　石榴紅一怔：「找我們兄妹何事？」

    　　小秦傑躬身一禮說：「請兩位前輩移駕前往……」

    　　石榴紅怒道：「你認為我們兄妹會聽你小秦傑的吆喝？」

    　　小秦傑正色說：「我再吃飽撐得無事幹，閒得心發慌，也不會跑到這裡窮吆喝。」

    　　石榴紅一想也是，忙問：「算你小子會說話，快說明真正的來意。」

    　　秦傑倚仗口舌之利，終於稍解了女殃神原有的敵意。

    　　連忙屈膝跪倒，正兒巴經地先磕三個頭，然後說：「聖人云，君子不重則不威。只
    要你老人家不瞪眼，嚇死我們這些當晚輩的，誰也不敢不尊敬你。」

    　　女殃神雖覺秦傑這小子的話很有些刺耳，由於秦傑現在還跪在地上，讓她再有怒火
    也發不出。還得伸手去扶他，並耐著性子問道：「你究竟是來幹啥？從實說！」

    　　先穩住女殃神這位大救星，人人躲秦傑才大膽地跑開了舌頭說：「晚輩奉八變神偷
    任太公之命，特來請求兩位長輩助我一臂之力……」說到這裡，人人躲故意停頓了一下
    。

    　　打出八變神偷的旗號，性情急躁的女殃神果然連忙追問道：「任老伯想要我們兄妹
    幫助你什麼？快點說！」

    　　小搗蛋哭了，哭得還真像，哭得好傷心。

    　　石抱冰突然從道藏閣內走出，這個平素專講究斯文儒雅的大隱士，這一回也不斯文
    了。從高大的台階上一躍而下，拍著秦傑的肩頭說：「不要哭，趕快說明事實真相，一
    切由我做主！」秦傑這才停止哭聲，又雲山霧罩地說：「冷酷心恨陸地神魔辛前輩翻臉
    洩密，暗派峨嵋、陰陽兩教硬手，將他老人家殺死棄屍於四川成都萬里橋。」

    　　別看小搗蛋這是滿嘴跑舌頭，還真把金睛神鷲石抱冰兄妹二人哄信了。因為秦傑這
    小子吃透一般人都存有的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普遍心裡。所以，金睛神鷲兄妹一
    聽自己恩師黃鵠道人的唯一嫡親侄兒被峨嵋、陰陽兩教的人暗殺了，幕後指使者還是女
    殃神石榴紅恨之入骨的冷酷心；再加上派秦傑來找他們兄妹的，又是和黃鵠道人有生死
    之交的任平吾，兄妹倆就更加深信不疑了。

    　　女殃神一把抓住秦傑，像審賊似地問：「快說出兇手是誰？我要屠淨這一夥惡賊，
    給辛獨大哥報仇。可憐恩師就這一個親人了。」

    　　石榴紅真傷心地哭了。

    　　秦傑更加假傳聖旨說：「任太公交代說，武漢三鎮既是峨嵋派從前的分舵，又是陰
    陽教過去的老窩巢。兩教餘孽，經常有人出現。只須活捉兩個，嚴加逼問，還愁找不到
    兇手！」

    　　金睛神鷲石抱冰從來就佩服八變神偷任平吾。聽秦傑一說，馬上極中贊成道：「還
    是任大伯老謀深算，就按他老人家說的辦！」小搗蛋心裡明白，這時自己要是馬上提出
    搜查珞珈山，勢必引起石氏兄妹的疑心，豈不就功虧一簣了。心中正在盤算如何措辭，
    女殃神幫了他的忙：「武漢三鎮這麼大，一時之間，上哪裡去找？」

    　　秦傑乘機說：「晚輩適才途徑珞珈山，就發現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因為沒有稟請兩
    位老前輩，秦傑沒敢動他們！」

    　　女殃神恨不能馬上抓來三兩個峨嵋教徒，審問出誰殺的陸地神魔，無情劍目前藏匿
    何處，好去尋她的晦氣。聽小搗蛋一說，馬上就向大哥說：「咱們就跟秦傑去一趟珞珈
    山！」反正從長春觀到珞珈山路又不遠，秦傑這小子說得又在理，平素很有主見的石抱
    冰也沒有主見了。

    　　這在秦傑來說，只是預感到，自己和大師哥曹玉久留武漢三鎮，可能變生不測。他
    的騙請石氏兩兄妹，也只是有備無患；哪知真成了：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
    了。

    　　一行三人，來得還真是時候，登上珞珈山頂時，曹五和洪如丹早已負傷不支了。

    　　女殃神石榴紅一眼看出，真有峨嵋派的餘孽在武漢三鎮揚威逞兇，又鄙視擒龍手桑
    子田和裂獅爪蔣子阡二人，以堂堂的峨嵋四傑，竟自欺負兩個不成氣候的後生晚輩。

    　　心中一火，決定拿桑、蔣二人開刀，口中只喝出：「好個不要臉的擒龍手，專會在
    年輕人身上抖威風。有種的，接姑奶奶我三刀！」手中一長一短兩口刀，一招「遠攻近
    拒」，上劈擒龍手桑子田的當頂，下砍擒龍手的軟肋。

    　　什麼事情要是巧，還真能巧得那麼邪。這要是放在平時，就讓女殃神石榴紅抬手砍
    他擒龍手十八刀，只要有金睛神鷲石抱冰在場，桑子田也得先禮後兵地說明來龍去脈。
    偏偏處在老四殘疾、老二斷腕，峨嵋四傑毀了一半，眼看就能殺了小神童出惡氣，被女
    殃神張嘴一罵，抬手就砍，給從中破壞了。再加上石氏兄妹又是和秦傑一同趕來，分明
    是倒向了先天無極派。對方老少五人，自己兄弟兩個，勢非倒大霉不可。還是三十六計
    走為上吧！主意一定，一個「回身拗步」，閃避開石榴紅砍來的兩刀。然後向老二惡虎
    抓、老三裂獅爪喊道：「撤！」率先向珞珈山後逸去。

    　　說也可笑，擒龍手桑子田這一跑，反倒變小搗蛋的瞎話為實話了。不等女殃神石榴
    紅的那句「大哥快動手」說完，石抱冰早像一隻大鳥，騰空而起，半空中一招「白鶴啄
    魚」，右手長刀挾裹著一溜勁風，扎向了擒龍手桑子田。

    　　石榴紅知桑子田絕對逃不出大哥之手，放心地向秦傑先喊出：「你們三個收拾斷腕
    的章老二！」然後晃身攔在蔣子阡的面前。

    　　自知落在刁鑽陰損的人人躲手中，比死絕好不到哪裡，惡虎抓章子田把心一橫縱起
    來，拿頭想向石笱上撞。

    　　眼疾手快的小搗蛋跟蹤縱起，一把抓住他的腳脖子，先摔他一個狗啃地，還讓大師
    哥曹玉重點了章子田的穴道。二哥遭生擒，蔣子阡更加兵無鬥志了，連連閃避女殃神的
    幾招疾襲後，故意先怪吼一聲：「老子跟你這個沒人娶的老姑娘拚死埋一塊！」先把女
    殃神氣得嬌軀一顫，然·後突然欲進反退地一式「野馬跳澗」，竄出有一丈多遠。

    　　企圖逃出珞珈山。

    　　早被秦傑攔住了。

    　　拚死也想逃脫的裂獅爪厲吼一聲：「擋我者死！」雙手貫足撕豹裂獅的功力，凶狠
    地抓向小搗蛋，一心想奪路而走。嚇得隨後追來的女殃神石榴紅，驚呼一聲：「秦傑快
    躲！」

    　　小搗蛋隨著自己的一聲：「要躲，我還能稱人人躲！」

    　　兩手陡然一翻，兩隻手內各甩出一支烏光油亮的喪門釘，直射對方掌心的勞宮穴。

    　　可歎蔣子阡，白白闖出峨嵋四傑的名號，辛苦練成了裂獅功力，被秦傑用兩支喪門
    釘穿透他掌心的勞宮穴，一身功力就完全破壞了。

    　　小神童趕上來也點了他的穴道。

    　　在珞珈山上，只剩桑子田一個人了。

    　　小搗蛋大喊：「大家一齊幫助石前輩！」

    　　不能小看秦傑的這句話，它還真能起到一箭雙鵰的大作用：既能嚇得擒龍手六神無
    主，頓生逃念，也能促使石抱冰快施辣手。因為他對付擒龍手，再要有人幫他，他還配
    稱什麼金睛神鷲！心下一狠，長刀是「劈山斷流」，短刀是「卞莊刺虎」，先逼擒龍手
    桑子田收招自保；然後右手長刀用「元帥升帳」，短刀用「將軍下馬」，上削擒龍手太
    陽穴，下掃他的膝蓋，逼桑子田一連後退三大步。

    　　機會到了，石抱冰引吭一聲輕嘯，陡然施展出師父黃鵠道人晚年研創的一招厲害刀
    法：長刀「高祖斬蛇」，短刀「樊噲屠狗」。

    　　就讓擒龍手藝業再高，也勢難一連閃避開石抱冰的三次一長一短的急襲。終於讓石
    抱冰的短刀砍瘸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一舉生擒了峨嵋教主司徒平一向倚為心腹的四分之三，女殃神決心親自審問口供。

    　　見空就鑽的小滑頭秦傑，藉口給小神童曹玉、血玫瑰洪如丹醫治傷勢，聲言先回長
    春觀，騙得了石氏兄妹的允許。

    　　在下山的路上，小神童和血玫瑰二人聽完小搗蛋的敘述後，又好笑又害怕。好笑的
    是，秦傑真會滿嘴跑舌頭，還居然騙過了石氏兄妹；害怕的是，等到他們審問完桑子田
    等三人，完全拆穿了秦傑的西洋鏡，別人還好些，準夠小搗蛋受的。

    　　嚇得血玫瑰洪如丹一個勁地埋怨秦傑，不該這樣瞎胡鬧。

    　　小搗蛋噗哧一笑說：「洪姐姐，我要像你們女孩家這樣膽小，早就嚇出急急瘋了。
    你認為秦傑會憨著臉呆在長春觀，等著挨女殃神的十八兩的大秤砣？門都沒有！咱們這
    就僱船走，看他們兄妹上哪裡去找我人人都躲的秦傑去！」直到坐進秦傑雇來的舟船後
    ，洪如丹才想起來問，人人躲是怎麼一回事。

    　　小神童這才把秦傑單人獨闖峨嵋重地仙峰寺，被八變神偷任平吾戲呼為人人見了人
    人躲之事，一一說給洪如丹聽。血玫瑰雙手豎起兩根大拇指說：「任太公的話，我舉雙
    手贊成。別人喊不喊我不管，反正這個人人躲外號我是喊定了。」

    　　後來經過洪如丹這麼一引頭，秦傑的人人見了人人躲的外號，竟和他師父缺德十八
    手李鳴的人人見了人人愁外號一樣，在江湖上傳開了。

    　　來到青城山百獸崖，人人躲秦傑裝起憨來了。因為連他的師父和師祖，都有些懼怕
    號稱玉面無鹽的東方碧蓮，他秦傑可不敢招惹這個女太歲。

    　　最後經過人人躲秦傑編織，由小神童曹玉親口訴說的一套委婉動聽話，不光打動了
    本有愛屋及烏之心的東方綺珠公主，連冷面冰心的東方碧蓮也被說服了。知道曹玉已非
    昔日的小神童，秦傑也比從前更為智計百出，再有血玫瑰這樣的女中好手當跟隨，第二
    天，東方碧蓮就打發四人上路了。別看曹玉、秦傑、洪如丹三人來時那麼慢，回去可就
    快了。不信就請讀詩人李白的「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
    輕舟已過萬重山」詩句。

    　　船抵安慶，棄舟登岸，眾人多天的勞頓和煩悶讓江風一吹，無不心神一爽。

    　　東方綺珠公主一眼望見永昌禪寺內的振風塔，知道登塔可以盡覽大江南北的一切景
    物，體貼他們三人年輕貪玩，就豐動向寺院走來。

    　　永昌禪寺，古稱萬佛寺，是長江沿岸著名的古老寺院之一，建於北宋開寶元年，歷
    代均有整修和擴建。大明光宗帝還御筆親題，賜名為「護國永昌禪寺」。寺內有大雄寶
    殿、。藏經閣、大士閣、毗盧寶殿，東西廊房和振風塔。

    　　振風塔建手大明隆慶四年，樓閣式磚石結構，高七層，共一百六十八級台階，可以
    盤旋而上。每層八角，各懸銅鈴，微風起處，叮噹作響。每層塔門多有變化，往往迷人
    出入。內有浮雕佛像，外有石欄環衛。

    　　四人登上頂層，極目眺望，巍巍龍山，浩浩長江，無不盡收眼底，確不愧前人有「
    塔影橫江」之譽。

    　　遙望滔滔東流的江水，傷心人別有懷抱的東方綺珠公主，一恨和武鳳樓有情人終不
    能成為眷屬，二羨慕小神童和血玫瑰竟敢不顧一切地經常倚偎在一起，決心成全他們。
    故意對小神童曹玉說道：「我如今乏甚，留下秦傑一入隨侍我，你和洪姑娘快去尋找住
    處，然後再來接我們！」

    　　曹玉和洪如丹感激東方公主有意讓他們單獨在一起，由於珞珈山的「一朝被蛇咬」
    ，到現在無時不在「三年怕井繩」。

    　　二人剛剛下了振風塔，塔頂上又傳來東方公主的一句：「不要怕花錢，房子盡量挑
    選好一點！」

    　　這就不能不讓他倆多跑幾個地方了。

    　　碰巧安慶又是一座沿江偏僻小城，即令有幾個客棧，只不過能供行人臨時打尖睡覺
    而已，像樣的客棧還真難找。

    　　依著小神童曹五，早本著「西蜀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將就辦法，從中挑選一個
    略微乾淨些的就去迎接東方公主，卻遭到洪如丹的堅決反對。

    　　說真的，這可不是她硬拿著棒槌當針用，是感激東方綺珠一路上給了她無數次的照
    料與方便。加上尊崇東方綺珠是東宮太后的乾女兒，怕委屈了她，所以耽誤得時間就長
    了。

    　　東方公主在目睹小神童和血玫瑰儷影雙雙逝去後，連一點瀏覽長江景色的興趣也沒
    有了。一面將手輕輕搭在秦傑的肩頭上，讓他把自己扶下塔來，一面悄聲詢問心上人武
    鳳樓的近況。

    　　再會滿嘴跑舌頭的秦傑，也不敢哄騙東方公主。只好將武鳳樓西湖巧逢千里空，從
    殺人如麻千里空的手中收到失蹤已久的魏銀屏來信，並把信函中的四句詩，毫無隱瞞地
    告訴了她。

    　　當東方綺珠公主聽到從秦傑中中念出「為感君恩遠離君，萬里亦能結同心；祝君早
    報弄璋喜，香燭紙馬告雙親」時，這個始終嫉妨痛恨魏銀屏，也多次欲置魏銀屏於死地
    而未遂的東方綺珠公主，竟然哇的一聲哭出了聲來。

    　　人人躲秦傑剛想勸阻東方公主，千萬不要驚動外人時，突然從振風塔的旁側傳來一
    陣極為陰森的冷笑。緊接著月下逍遙薛於都和峨嵋少主司徒明，一左一右地分別從塔的
    兩側轉了出來。

    　　素知司徒明心黑手狠的東方綺珠，剛想遮攔在秦傑前面，提防司徒明一怒之下殺了
    他，人人躲早昂立在司徒明的對面了。

    　　司徒明咬牙切齒咒罵道：「罪該千刀萬剮的秦小兒，你小子上倚江劍臣，下仗李缺
    德，刁鑽古怪，陰損敗毒，毀在你小子手下的江湖朋友數以百計。今日狹道相逢，看還
    有誰來護你？」

    　　人人躲哈哈大笑說：「用別人的肉貼在身上不算肉，發昏怎麼也都當不成死。真要
    想跟秦傑比罵人，你最小也得低八輩。反正你早就恨我恨得牙根癢，還不伸手收拾我等
    什麼？」

    　　怪不得孫子兵法上都有，「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之說。如
    今秦傑越是讓司徒明動手，峨嵋少主越狐疑了起來。因為他知道，秦傑這小子雖然詭計
    多端，足智多謀，卻從來不肯冒傻氣，更別說去冒無謂的殺身大險了。想到這裡，先用
    眼神示意他的盟兄到四外把呼一下風頭，他自己則死死地盯住秦傑和東方綺珠。

    　　東方綺珠原本師出峨嵋，是教主司徒平門下唯一的得意女徒，對司徒明的一身功力
    當然全知，更知他兼習了陰陽兩極葛伴月的玄陰絕戶指。合自己和秦傑兩人之力，也絕
    不是他的對手，更吃不準他帶來多少幫手。何況如今峨嵋派瓦解，司徒平隱退，司徒明
    變成了亡命狂徒，豈肯輕易放過自己和秦傑！自己死雖不怕，只怕葬送了一身清白。

    　　不料，就在東方綺珠反覆為難、舉棋不定之時，人人躲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把
    自己的兩隻手一齊插入衣袋內。

    　　司徒明瞪眼問：「你小子笑什麼？」

    　　秦傑：「笑你司徒明終於失算了！」

    　　司徒明撇嘴冷笑說：「憑你秦傑的那點二五眼把式，能叫我司徒明失算？笑話！」

    　　人人躲秦傑先是嬉皮笑臉，插在兩邊衣袋中的左右手同時掏出一翻，每隻手心內都
    托有一個黑鐵球，然後慢條斯理地對司徒明說：「就算我秦傑的功夫二五眼，我手心的
    這玩意可不二五眼。」

    　　司徒明一眼認出秦傑手中托的，竟是劍門山南宮世家最厲害的火器雷火珠；嚇得臉
    色一變說：「你小子從哪裡弄來的這玩意？」

    　　秦傑還是嬉皮笑臉地說：「偷的！」

    　　司徒明內心雖害怕，臉上卻像無事人似地陰笑說：「雷火珠再好，可惜你的打暗器
    手法太差，大太爺我最多只能落一回有驚無失。」

    　　人人躲秦傑哈哈大笑說：「我的司徒大賢侄，你這是隔著門縫子看人，也太把你小
    大叔我瞧扁了。我不會同時把一顆拋空中，一顆砸地下，豁出不要這兩顆比命還寶貴的
    鐵疙疸，準能炸碎你司徒明。看你小大叔我大方不？」

    　　聽了秦傑這番話，別說一向膽小的司徒明，換個比他膽子大十倍的愣小子，也犯不
    上拿性命當兒戲。趁秦傑正指手劃腳地亂咋呼，司徒明就地一個十八滾，一頭扎進了振
    風塔。

    　　氣得東方綺珠正想埋怨秦傑，不該放過準能除去司徒明的這次好機會。

    　　人人躲秦傑，卻先把手中的兩隻雷火珠向袋內一裝，然後抓住東方綺珠的一隻手腕
    ，硬是把她扯進了西邊的小角門。

    　　賊心不死的峨嵋少主司徒明，早從第三層塔門內瞅了個清清楚楚，一是想殺死秦傑
    除後患，二是想把垂涎已久的東方公主擄走，三是貪心想把秦傑袋內的兩顆雷火珠奪為
    已有，一聲不響地從第三層塔上騰空縱起，以居高臨下之勢，朝二人當頂上撲來。

    　　不料秦傑卻突然把右手一揚，一溜烈焰夾雜著雷鳴般的爆炸聲，正好把身在半空、
    萬難躲避的峨嵋少主吞噬了。

    　　在沒有爆炸前，秦傑早拉著東方綺珠閃向一塊大石碑的後面，免得遭受池魚之災。

    　　東方綺珠剛把懷疑的目光投向秦傑。

    　　秦傑直到把東方綺珠護出了護國永昌寺，方才端正著臉色對她說：「公主姑姑，你
    知道我一共有幾顆雷火珠嗎？」

    　　東方綺珠聽秦傑這麼一問，雖覺得有些奇怪，還是輕聲答道：「別的不說，光你手
    中的不是就有兩顆雷火珠嗎？」秦傑這才既喪氣又頓足道：「我真要有兩顆雷火珠，早
    炸碎他狗日的多時了，還會跟這惡賊窮磨蹭！實話告訴姑姑吧，在南嶽衡山黃庭觀，依
    靠萬里孤鴻白前輩的幫助，我確實把毒劍雷珠南宮焰的雷火珠全都偷來了，可惜後來都
    叫掌門大師伯沒收了。幸虧白前輩事前替我藏了三顆，又被我糟蹋了兩顆，只剩下最後
    一顆了，你說今天這事玄不玄？」

    　　東方綺珠當然也知道，憑秦傑打暗器的腕力和準頭，對付峨嵋少主這樣軟、硬、輕
    三功俱臻絕頂的陰險厲害人物，一顆雷火珠在對方小心注視的情況下，真沒有十足的把
    握能毀掉他，怪不得秦傑這孩子一個勁地轉圈子。

    　　秦傑歎口氣說：「要是光我自己，既可以和他泡時間，伺機溜走，還可以和他同歸
    於盡。有了姑姑在旁側，我可就礙手礙腳了。」

    　　幸好這時，挑選好住處的小神童和血玫瑰都找來了。

    　　聽說炸死了司徒明，無不舉手稱快。也斷定剩下薛子都一人，對自己這方面就構不
    成威脅了。

    　　次日上午，四人購置了馬匹，揚鞭就道，經桐城，取道合肥，渡淮河，中午時分進
    入了西楚故都徐州府。

    　　東方公主的坐下馬漸漸落後了，一種對心上人武鳳樓的「為郎憔悴卻羞郎」，和對
    魏銀屏的「同是世間可憐人」

    　　的淒涼悲傷情懷，油然而生。

    　　從小神童曹玉和人人躲秦傑的嘴中，東方綺珠早知道魏銀屏自從跟隨武鳳樓來到徐
    州後，始終都是住在當年八變神偷住過的華祖廟內，從不踏進已故泗水公劉廣俊的府第
    。理由是，怕被官面人物察覺後，引出意想不到的禍患。

    　　也知道冒充過泗水公之弟的女魔王和鑽天鷂子江劍臣，自從魏銀屏來後，就正式搬
    進了泗水公劉府。小神童的那位名正言順未婚妻子馬小倩，也跟隨她的干姑娘住在那裡
    。

    　　過了長滿金線柳的黃茅崗，曹玉剛想抖韁催馬，先一步前去報知師父和師祖，東方
    綺珠早揮手阻止說：「玉兒，我雖沒福氣做你的師娘，你總不能讓我擺出公主的譜兒吧
    ？不論在何時何地，令師祖江三爺都是我的江三叔。他是為了我們青城山百獸崖，才和
    峨嵋派結下深仇大恨的。」

    　　說到這裡，停頓了好長時間，終於下了決心說：「我決定帶如丹住雲龍山西麓的大
    士巖院內。待我見過江三叔，就動身北上進京了。千萬不要驚動魏銀屏，也不要讓鳳樓
    知道我來了。」

    　　小神童曹玉和秦傑只好唯命是從，兩個人牽著四匹馬走了。

    　　東方綺珠是第一次登臨雲龍山，只見它連綿九節，形如臥龍。傳說，西漢開國皇帝
    劉邦就曾隱在此山之中，山上騰起一股雲氣，形象似龍，劉邦的妻子呂後，就是循著雲
    氣找到丈夫劉邦的。

    　　雲龍山，山雖不高，卻松柏叢茂，鬱鬱蔥蔥，四季常青。

    　　洪如丹在前領路，領著東方公主，踏著大士巖院下面的五十三道石級，來到了院內
    。

    　　參拜過觀音大士神像後，東方綺珠慨然捐獻白銀一千兩，驚喜得院中兩位女尼一面
    連念阿彌陀佛，一面打掃了兩間靜室，幾乎把東方公主當作真的觀音大士，供奉了起來
    。

    　　大士先和興化寺同在雲龍山上。東方綺珠由血玫瑰陪著，來到北魏晚期雕刻的大佛
    頭像、大明建文四年才倚山崖修築的大殿內，參拜了一番。正想退出，突然看見武鳳樓
    正站立在殿外的台階上，呆呆地注視著自己。

    　　血玫瑰和她處境既然相同，自然也就同病相憐。見此光景，悄悄退走了。

    　　武鳳樓和東方綺珠最少互相對望有一碗熱茶的時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真是「別
    後多少傷情事，盡在互相一望中」了。

    　　最後還是東方綺珠打破了寂靜說：「我已嚴囑曹玉和秦傑，一定不要告訴你。可這
    兩個孩子……」言下之意，是怪曹、秦二人告訴了武鳳樓。

    　　武鳳樓馬上反駁說：「玉、傑兩兒，根本沒有告訴我，是你錯怪他們了。」

    　　東方綺珠一怔說：「那還會有誰告訴你？如丹姑娘始終沒離形象。快告訴我，是誰
    叫你來的？」

    　　武鳳樓輕輕吐出「魏銀屏」三個字。

    　　東方綺珠聽了；嬌軀不由得陡然一晃，卻喃喃自語說：「原來是她！」武鳳樓這才
    抬腿跨進了大佛殿，貼近到東方綺珠的身側說「她不光叫我來見你，並且讓我請你搬到
    華祖廟去住。」

    　　東方綺珠既像五雷擊頂，又像見到了蛇蠍，一下子離開貼近身側的武鳳樓，澀聲問
    ：「想要東方綺珠去傚法娥皇女英？」武鳳樓連忙說：「銀屏沒有這種意思。」

    　　東方綺珠噢了一聲說：「我該直接去京師，不應該跑到這裡來。加上我又多次害過
    她，怎能不讓她疑神疑鬼呢？請你告訴江三叔，我要立即拜見他老人家，然後動身北上
    。」武鳳樓剛剛喊出「珠妹妹」，就被強忍淚水的東方綺珠打斷說：「我不是你的珠妹
    妹。從現在起，請你改稱我為東方公主！」

    　　話剛出唇，人已朝大佛殿外走去。

    　　武鳳樓一直追趕到放鶴亭，才見東方綺珠兩腮掛滿著淚水，停身在豎立「放鶴亭記
    」石碑的飲鶴泉畔。武鳳樓不敢再行逼近她了。

    　　飲鶴泉原名石佛井，因其靠近放鶴亭，天啟年間方才改名飲鶴泉，井深七丈多，丟
    一石子，半天始能聽見水響。就在這時，江劍臣一個人趕到了。

    　　江劍臣正色說：「賢侄女，樓兒他敢存非份之想嗎？實話告訴你，銀屏的體質素弱
    ，長達兩年的監牢囚禁，可能早種下不可醫治的病根，這幾天越發沉重了。讓鳳樓接你
    住進華祖廟，說不定是想和你作最後的決別。」

    　　東方綺珠對江劍臣所說的話，雖然不敢懷疑，但她始終是以己之心推魏銀屏之腹。
    說什麼也不相信，魏銀屏能在多次逃脫自己的毒手後，絲毫不痛恨和嫉妨自己。所以聽
    了江劍臣的這一番話之後，竟自默然不語了。

    　　江劍臣是過來人，猜知東方綺珠一時之間對魏銀屏絕不會釋懷，也絕不會信任，安
    慰了她幾句，就帶武鳳樓走了。

    　　經此一來，大士巖的女尼們白白忙活半天，給她備下的精美素菜和茶點，她竟點滴
    未入喉。連累得洪如丹也陪著她沒吃一口東西。

    　　天交二更，東方綺珠尚無絲毫睡意，瞟眼再看洪如丹，由於連日奔波，早就一枕香
    甜。大概夢中又見到了小神童曹玉，如若不然，怎麼會在沉睡中還連連發出嬌笑呢！一
    來是觸景傷情，二來見青燈照壁，東方綺珠突然興起夜闖華祖廟，窺探一下魏銀屏的真
    正現狀，又想她如今已和武鳳樓結為一體，宿願得償。說不定二人現在正「郎情似水，
    妾意如綿，窗外雪壓三尺，被底溫暖如春」呢！想到這裡，她連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時光慢慢地流失，東方綺珠癡呆地木立在那裡。靜室內，夜涼似水；桌面上，燈幽
    如豆。直到遠處傳來三更天的更鼓聲，呆然木立的東方綺珠才纖足一頓，終於下定了夜
    探華祖廟的決心。

    　　剛剛推開靜室的兩扇門，冬夜中的凜冽寒風就迎面撲來。凍得她渾身一抖，一錯玉
    齒，側身閃出，反手關好門，飛身躍下大土巖。

    　　好在她早從洪如丹的嘴中間出華祖廟的位置，知它離雲龍山不遠，為防驚動世俗人
    的耳目，乾脆一律從高處行走。

    　　工夫不大，就到了華祖廟的後院。剛想輕身縱落，突然看見正面三間靜室中還亮有
    燈光，並傳出喁喁的說話聲。

    　　東方綺珠的嬌軀一顫，兩眼發黑，幾乎從房頂上摔跌了下來，嚇得她芳心一涼，趕
    快拿樁站穩。心想：好一個裝模作樣的魏銀屏，也好一個無情無義的武鳳樓！就讓你和
    魏銀屏再是恩愛纏綿，再是兩情繾綣，白天剛剛親眼看到我傷心淒絕的樣子，晚上還有
    心情和魏銀屏這般地卿卿我我！可憐我號稱東方明珠的一代掌門，真成了傻大妞一個。

    　　傷心暴怒之下，性情頓然大變，乘飄身下落之機，一下子解開了腰間金鞭的如意扣
    。

    　　哪知，等她戳破窗紙，停身窗下，不向裡面看則已，一看之下，直驚得炸開頭頂，
    冒出絲絲冷氣，腳下一軟，幾乎跌坐在地上。

    　　原來，出現在東方綺珠眼前的魏銀屏和武鳳樓，一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鴛鴦交頸，二
    不是她心中猜測的摟抱親勢。兩個人倚偎在一起不假，但那絕不是投懷送抱，暖語溫存
    ，而是武鳳樓正嚇得臉色慘白，兩鬢滴汗，連連用本身的先天無極真氣，給魏銀屏推拿
    揉搓前後心穴道。看樣子，魏銀屏的病體確實沉重得很。一切都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了。

    　　忽聽靜室中的武鳳樓叫道：「東方公主，你來得正好，快來的銀屏見最後一面！」

    　　東方綺珠原來也是富有血性、富有感情的巾幗奇女。

    　　由於太愛武鳳樓，自會因愛生恨。如今親眼看到魏銀屏芳顏瘦削，氣息微弱，大有
    不久於人世的模樣。再想起她四次搭救武鳳樓，傾家資助五皇子，才感動得武老夫人釋
    去冤仇，親自替二人主婚。可歎紅顏薄命，不久就被聖上逮捕囚禁，並且一囚就是二三
    年。可憐她如今快要玉碎香殞了，假如不是我多次向當今萬歲奏請，魏銀屏絕不會遭受
    那麼大的折磨。真是我雖未殺伯仁，伯仁還是因我而死。我好愧咎呀！就在這時，靜室
    內又傳出武鳳樓的一聲驚呼：「綺珠快來！」

    　　由東方公主改為直呼綺珠之名，顯見武鳳樓心情慌亂的程度。東方綺珠芳心一震，
    情知不好，閃身撲到床榻前，深怕一步來遲，徒留終身遺恨。

    　　哪知，欲哭無淚的武鳳樓，還是淒然說道：「命實如此，夫復何言。東方公主，你
    還是來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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