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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六十六章】

        三師爺沈公達都對百年大典優心仲仲，缺德十八手的膽子再大，也有些忐忑不安了
    。他當下拜辭了三爺，匆匆上了路。

    　　由於趕路心急，李鳴在途中只打了一次尖，天剛入夜就到了禹縣。

    　　經過一天的奔波，李鳴疲乏不堪，剛想找一家客店住下，次日好提早上路，忽見一
    條異常眼熟的身影，一晃之下投人了人群。

    　　李鳴心中一動，知此處已離本派不遠，怕有變故，就向前追去。那人影不時在前面
    隱現，李鳴一直跟至禹王鎖蛟井的亭榭，才失去了那人的蹤跡。李鳴雖然有些疑惑，但
    還是踏了進去。

    　　禹縣是前古時期的夏禹國，夏代的歷史遺跡很多，北門外的夏台，就是夏桀王囚禁
    商湯的所在。北門內的鈞台窯，也是宋代五大名窯之一。城西南的神危鎮，因盛產鈞瓷
    而馳名中外。這裡唐宋以來就貿易發達，商賈雲集。

    　　李鳴來到的這禹王鎖蛟井，相傳是大禹治水時降服了惡蛟水怪，因怕它再興風作浪
    危害百姓，才將它鎖在這都城的深井之中，並在井口立一高大石柱，留作系鐵鏈之用。
    傳說那鐵鏈只要略一搖動，井內就會水波翻滾，腥風陣陣。

    　　這禹王鎖蛟井，名雖為井，其實裡面所建的亭榭房屋頗多，時值黑夜，又加上氣候
    嚴寒，更顯得死氣沉沉，寂靜得嚇人。

    　　正在李鳴舉步不前的時候，突然那條眼熟的身影，從一片冬青叢中鬼魅也似的閃了
    出來。他咯咯一笑，聲如梟鳥地招呼道：「一別年餘，李侍衛還認識故人否？」說完，
    又縱聲狂笑起來。

    　　一聽口音，缺德十八手就知道麻煩事來了。他後悔自己不該冒險隨來，招至身陷困
    境。

    　　原來吸引缺德十八手來到此處的不是別人，乃是當年冒充李鳴人宮殺人盜寶的粉面
    二郎侯玉堂的胞兄，大力神侯金堂。後來粉面二郎侯玉堂被李鳴在河南捕獲解往北京處
    以極刑，事見拙著《五鳳朝陽刀》第四部第二部。

    　　只聽候金堂切齒說道：「多謝李侍衛成全，使我先失幼弟，又喪天倫。今日狹道相
    逢，該是李侍衛還本付息的時候了。」

    　　缺德十八手向來不冒傻氣，知道要是光憑一個大力神侯金堂，是絕對不會將自己引
    來此地的。他眼珠一轉懶懶地說：「侯老大，就憑你這傻大個一頭，還想向李大爺我討
    還舊債？別做他媽的好夢啦！」說完，故意轉身欲走。

    　　侯金堂果然上當了，一聲急呼：「點子要溜，併肩子前後夾攻，抬他！」

    　　隨著大力神侯金堂的呼叫，一個斷了一截左腿的人，挾了一根鐵拐出現在缺德十八
    手的身後。

    　　一見阻攔在自己身後的人是江湖上有名的一指神功郭雲亮的獨生兒子鐵指穿心郭小
    亮，缺德十八手李鳴就知道真應了三師祖那一句：在剷除魏閹黨羽的拚鬥中，自己樹敵
    太多。看起來今晚仇人是事先預謀好的圍攻，自己真的身陷絕境了。

    　　鐵指穿心郭小亮咬牙切齒地罵道：「缺德小子，郭大爺能變成今天這種怪模樣，完
    全是出於你缺德小子一人之手。近兩年的時間，我每日中午必刺血自勵，誓將你錯骨揚
    灰，以消我心頭舊恨。今夜是你的報應到了。」

    　　缺德十八手一聽，心中又是一動，暗想這事怪了，這倆小子功力過去比我高，可如
    今比我差了一截，怎麼知道我一定會經過這裡，又怎麼會這等有恃無恐？看來裡面非隱
    有厲害人物不可。

    　　想到這兒，他故意裝出瞧不起對方的樣子，撇嘴說道：「郭小亮，你也真是的，缺
    德大爺滿打滿算不就欠你兩截手指頭，半條大腿嗎？大不了大爺稱二十斤豬肉還你，不
    就完啦，也值得你這樣小題大做嗎？」

    　　聽了李鳴這又缺德又氣人的難聽話，鐵指穿心郭小亮將鐵拐一頓，恨聲說道：「缺
    德鬼，你死到臨頭還敢胡嚼亂唚！為了追蹤你缺德小子，郭大爺可沒少費力氣。實話告
    訴你，從你在河北出現的第一天起，我就開始注意上你了。這也是你缺德到頭必遭報，
    你小子今夜就認命吧！」

    　　缺德十八手知道來向自己尋仇報復的，絕不會只是大力神、鐵指穿心兩個。他故作
    輕鬆地說：「弄了半天，來尋缺德大爺晦氣的，就你們這三條半驢腿呀！大爺沒功夫逗
    你們耍猴，我想睡覺去了。」

    　　缺德十八手有心逼出這次圍攻自己的幕後人，故意先把話說得很慢，等說到「我想
    睡覺去了」的時候，猛把雙手一揚，將事先暗扣在手中的六隻喪門釘，閃電般拍向侯、
    郭二人打去。他自己卻一伏身軀，像條靈蛇似的平著穿了出去。

    　　真不出缺德十八手所料，陡然間，隨著陰森森的一陣聲如厲梟的怪笑，一條身影鬼
    魅似的從亭側閃了出來。

    　　雖在殘月微輝之下，缺德十八手也能從對方那龐大的身軀、陰沉凶狠的長相、迅如
    飄風的身法中，一眼認出他就是魏忠賢的總供奉五毒神砂郭雲璞的胞弟一指神功郭雲亮
    ，也就是斷了一條腿的郭小亮的父親。

    　　這個魔頭一出現，可使李鳴吃驚不小。一來他知道這給本派的百年大典又增添了幾
    分嚴峻的色彩，二來他清楚，別看從前在虎牢關褚店子這個老魔曾被自己三招打成了海
    裡蹦，那是一來仗有師父鑽天鷂子江劍臣在旁壓陣，二來身上藏有烈焰幫的毒霧神針空
    筒。要論真實的功力，自己絕對不是一指神功郭雲亮的十招之政。

    　　他腦際一閃，陡然一條妙計浮上心頭。李鳴的臉上頓時罩上了隱隱殺氣，猛將身軀
    貼靠到那根高大的石柱之上，擺出一副孤注一擲的樣子。

    　　看出缺德十八手有了畏懼的神色，大力神侯金堂一掄手中的齊眉棍，鐵指穿心郭小
    亮平端手中的鐵拐，兩人剛想一齊撲出雙攻李鳴，一指神功郭雲亮低喝一聲：「且慢！
    」止住了侯、郭二人。

    　　鐵指穿心郭小亮鐵拐拄地湊到父親的身邊說：「現放著三打一的有利時機，不三下
    五去二宰了李鳴這缺德小子，還等待何時？」

    　　一指神功郭雲亮自作聰明地低聲說：「李鳴這缺德小子智計過人，胖老鬼又詭詐百
    出，富一世的消息是否可靠還不可知，說不定李鳴身後隱有硬手反引我們上鉤。我看還
    是等窮富二神弄清楚了再說，也不怕他逃上天去。」

    　　缺德十八手見自己的第一副藥方見效，心中反而發起愁來，心說用這種虛實莫測的
    鬼點子虛晃對手一槍，可以阻對方於一時，可終究改變不了自己孤身遭圍的險境。此處
    離黃葉觀雖已不遠，但也絕不會有自己人來此。缺德十八手李鳴正在無計可施之際，驀
    地，一胖一瘦兩條人影捷如飛鳥般撲來，正是窮富二神後續趕到。

    　　一指神功郭雲亮剛想問二神禹縣四周是否發現李鳴的後援，缺德十八手已收斂了驚
    慌的神色，嘻嘻一笑說：「三爺爺，咱爺們也該收網了吧？」話一說完，摘下日月五行
    雙輪，首先向一指神功郭雲亮撲出。

    　　常言道死諸葛能嚇跑活司馬。一指神功郭雲亮等人叫缺德十八手的這一句詐語嚇了
    一跳，以為天山胖三爺真的隱在暗處，「刷」地一下齊嶄嶄地往後一退。早已蓄足勢子
    的李鳴，一式火花射旗門就躥上了禹王鎖蛟井旁的古亭，緊接著再一縱身，便飄落到圍
    牆的跟前。

    　　這時，缺德十八手李鳴的心已放下了大半。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消穿過面前的高大圍
    牆，一指神功郭雲亮等人就不會再追上自己。他心中一喜，深吸了一大口氣，剛想施展
    本門的輕功展翅沖天，不料，自己的兩隻腳脖子一緊，被人抓了個結結實實。李鳴嚇得
    身子一軟，幾乎栽倒在暗算自己的那人身上。

    　　沒容李鳴回過神來，一指神功郭雲亮等人早又圍了上來。李鳴氣得一咬牙，手中的
    日月五行輪一併就想向下砸去。他惱恨暗算自己的人壞了自己的大事，拼著捨去兩條腿
    ，也要先結果暗算自己的那人再說。就在李鳴要砸沒砸之時，陡然覺得自己的身子一輕
    ，竟被暗算自己的那人抖手甩向了一指神功郭雲亮。

    　　一指神功沒有絲毫準備，加上事情來得又太突然，他再想躲閃怎來得及，只慘叫出
    來半聲，就被缺德十八手的日月五行輪砸塌了天靈蓋骨，倒地死去。

    　　直到這時，缺德十八手才看出，假裝暗算自己的人竟是名列三聖之一的酸舉人竇府
    儒，他是李鳴費了千辛萬苦才請來主持這次百年大典的主事人。李鳴心中雖然高興，但
    嘴上卻埋怨道：「好你個豆腐乳爺爺，我讓你連苦膽都嚇大了，看我今後怎麼報答你！
    」這小子嘴裡胡扯，身子可不閒著，一晃身先逼到了鐵指穿心郭小亮的身前。

    　　嚇得最厲害的是財神爺富一世，他剛想乘亂溜走。酸舉人早已油光滿面地攔在了他
    的面前，嘴裡噴著極濃的酒氣說：「古人云千金之子，不立危簷之下。你財神爺可是腰
    纏十萬貫的大財主啊，這麼到處玩火，就不怕玩火肯尿床？」

    　　財神爺的頭耷下來了。

    　　猛聽一聲慘叫傳來，又有一人倒地死去。李鳴扭頭一看，原來是窮神爺韓一生用自
    己獨門掌力，抽冷子拍死了大力神侯金堂。

    　　酸舉人竇府儒暗暗點頭，好像明白了什麼事似的。

    　　只聽窮神爺韓一生向酸舉人說道：「以儒聖的明鑒，當知道我二弟富一世所以受峨
    嵋派利用，乃是萬不得已。像韓某我是無家一身輕，天涯海角任我去留，峨嵋派再凶，
    又能把我如何！可我二弟就不同了，他家資豪富，人口眾多，威逼脅迫之下，怎敢不服
    從所用。望儒聖轉請五嶽三鳥們原諒！」話一說完，陪著盟弟富一世垂下了雙手，任憑
    處治。

    　　五人已去其四，只剩下一條半腿的郭小亮一人。他雖明知大事不好，也不能不拼了
    。只見他鐵枴杖一點，一招「怒拂五弦」，用三根指頭閃電般向缺德十八手劃來。

    　　缺德十八手和郭小亮交手，今天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兩年前在關外會獵，殘去了郭
    小亮的食中二指。後來在虎牢關附近的褚店子，又用一隻月輪砸斷了郭小亮的左腿。今
    天再殺死了他的父親郭雲亮，三次深仇大恨，鐵指穿心郭小亮拚命了。

    　　李鳴一向不肯以硬碰硬，更何況郭小亮的功夫明顯的比殘指斷腿前有增無減，他要
    以巧勝他。趁郭小亮一招劃空之隙，缺德十八手猛將一對日月五行輪拋給了酸舉人，輕
    輕鬆鬆地和斷了半截腿的郭小亮游鬥起來。

    　　酸舉人心中暗笑，怪不得江湖上的人在起誓時都賭咒說：誰要不講良心，叫誰碰著
    缺德十八手。這話真不假，誰要碰著這缺德小子，非倒盡血霉不可。今天這小子又欺負
    人家郭小亮斷了半條腿，硬和人家游鬥，看來他是非要把郭小亮給累趴下不可了。

    　　果然，三十招過後，鐵指穿心郭小亮打又打不勝，逃又逃不脫。他自知淫孽太重，
    活著落在李鳴的手中，說不定會死得更慘，心中一狠，舉起左手的鐵枴杖砸向了自己的
    當頂。一個罪不容誅的淫徒，用自己的鐵拐結果了自己的性命。

    　　缺德十八手將三具屍體一一拋入了鎖蛟井之中，正想伸手去接自己的日月五行輪時
    ，酸舉人臉色一肅，語氣沉重地向李鳴說道：「鳴兒，你還記得蜀漢丞相武鄉侯火燒葫
    蘆峪時所說的那番話嗎？」

    　　一句話，只說得缺德十八手李鳴後退了兩步。酸舉人提得好，提得對。當年諸葛亮
    在火燒葫蘆峪時確曾說過：我雖有功於社稷，必損壽矣！我李鳴又何嘗不是如此！我雖
    成名於武林，所樹之敵也太多了。今天要不是儒聖爺爺適巧在此，我缺德十八手非慘死
    在此不可。還是以此為鑒吧。

    　　二人離開禹王鎖蛟井時，李鳴才問起酸舉人怎麼會來到此處？

    　　酸舉人歎了一口氣說：「你小子坑死我了！明面上你是抬舉我，聘請我當你們百年
    大典的主事人，其實你是要我給你們推磨，推我下十八層地獄。這主事人就那麼好當？
    自從到了你們黃葉觀後，我就沒睡過一次囫圇覺，每天晚上都要出來溜躂溜躂，防備對
    頭仇家在附近挖窟安窯。今天還真讓我給碰上了，真萬幸呀！」

    　　看來先天無極派的這次百年大典會出亂子的想法，是英雄所見略同了。李鳴連忙向
    酸舉人躬身道謝，謝謝他老人家為本派晝夜奔忙勞碌。

    　　酸舉人不耐煩地一擺手說：「算啦，出這種力的又不盡我一人，你光謝我一個管屁
    用！」

    　　李鳴本是舉一就可以反三的人物，聽儒聖這麼一說，馬上驚喜地問：「聽老人家的
    話音，莫非釋、道二聖也駕臨嵩山了？」

    　　李鳴起初奉掌門師伯展翅金雕蕭劍秋之命去開元寺時，只請來儒聖竇府儒，對釋聖
    冷面如來穆斗仁、道聖鐵獅道人卜碩化二人可沒敢提出聘請，因為這兩聖比儒聖酸舉人
    更加沒有人性。不信，請聽聽這二位聖人的名字：一個叫穆斗仁（諧音木頭人），一個
    叫卜碩化（諧音不說話），儘管缺德十八手機智絕倫，舌尖嘴巧，也沒敢張嘴，想不到
    釋、道二聖卻不請自來了。

    　　李鳴剛想再表謝意，酸舉人又揮手說聲「不必」，腳底下越來越快了。

    　　缺德十八手李鳴不是傻子，知內中必有緣故，也就一聲不響地緊緊跟隨在後，向嵩
    山黃葉觀來了。

    　　一路無話。中午時分，二人回到先天無極派的創派基地嵩山黃葉觀。

    　　這黃葉觀原是先天無極派創始人黃葉道人的出家修行所在，地點在嵩山太室山南麓
    黃蓋峰腰，峰下就是規模最大的寺院中岳廟。

    　　由於接掌先天無極派門戶的無極龍中年也束發出家，就沒有再另外開闢基地。傳到
    展翅金雕蕭劍秋、追雲蒼鷹白劍飛師兄弟二人時，因感師門情深，隨侍師父，也均未娶
    妻，最終雖收了獨步武林的鑽天鷂子江劍臣，合成了五嶽三鳥，卻偏偏師兄弟三人又都
    堅信良師雖難求，好徒更難得的說法，三人合收武鳳樓一個徒弟，就連李鳴也只是帶藝
    投師，再加上江劍臣最近剛收的徒弟齊六兒，也是只有師兄弟三個。最後一代弟子就只
    小神童曹玉一人。門下弟子人數太少，這也就是峨嵋派敢於顛覆先天無極派的根本原因
    。

    　　缺德十八手回來後，先休息了一會，到晚上才去拜見掌門師伯蕭劍秋和二師伯白劍
    飛。

    　　掌門師伯蕭劍秋面容異常嚴肅地向李鳴說：「本派此次百年大典，一切必需物品和
    各項執事人員都已大致籌備就緒。雖仗各門派的大力協助，但出力最多的應首推釋、道
    、儒三聖。別的姑且不論，僅賀禮這一頃，三聖就點名指派了十萬兩銀子。三人還憑老
    面子，向各派要來了四百名壯漢供大典中使用。

    　　最令人感動的是他們老哥兒仨不辭辛苦，每晚分頭四處巡查，以防不測。此種恩德
    ，咱們先天無極派本來無以為報，不想竟從開元寺前的鐵獅子身上，尋到了報答的機會
    。詳細情形我都告訴了樓兒，你去找他商議去吧！「說完，閉上了眼睛。

    　　缺德十八手知兩位師伯正在參悟本門的一種上乘武功，每日閉門潛修，一切籌備事
    務均由酸舉人一手料理。他見大師伯又閉上眼睛，就悄悄地退了出來。

    　　缺德十八手自從杭州西湖靈隱寺借刀時起，和大哥武鳳樓很少分開，偶爾分開，也
    不會太久，這一次時間最長。所以從靜室中一退出來，李鳴就匆匆地向東跨院趕去。

    　　這時，天色已然入夜，且黃葉觀又地處峰腰，刺骨的寒風陣陣襲人。李鳴剛剛走到
    武鳳樓的住房窗下，猛然聽見好像是道聖卜碩化在和大哥武鳳樓喁喁談話。他心中一動
    ，就將身子貼近了一些。

    　　只聽卜碩化說道：「劍秋雖是一片好心，但傳言未必可信，何況離貴派大典只有短
    短的十三天了，咱們就姑妄聽之吧！」

    　　李鳴知道二人所談的事，必和掌門師伯的安排有關。他剛想舉步入內，又聽大哥武
    鳳樓說：「此事絕非無稽之談，也絕不能為了敝派大典，有損釋、道、儒三聖的聲威。
    」

    　　缺德十八手忍不住了，他一頭闖了進去，向鐵獅道人卜碩化說謊道：「掌門師伯請
    道長過去議事。」說完還極為恭敬地伸出右手，打了一個請的手勢。

    　　卜碩化信以為真，舉步走了出去。

    　　李鳴忙向大哥問道：「三聖方面出了什麼事情？大師伯叫我找大哥請示。」

    　　武鳳樓長吁了一口氣說：「剛接到河北開元寺的密報，外面風傳有一皇親國戚打算
    用二十萬兩白銀，以賑災為名買通滄州知府，企圖搬走開元寺前的大鐵獅子。這可是有
    關三聖一世英名的大事，特別是鐵獅道人本人，關係尤為重大。」

    　　李鳴聽了心中一驚，卻冷靜地向武鳳樓問道：「掌門師伯意下如何？」

    　　武鳳樓歎了一口氣說：「大典在即，萬事如麻，哪能讓掌門師伯再操這份心。我打
    算勸三聖立即趕回開元寺阻止這件事情。」

    　　缺德十八手搖頭說道：「不可，絕對不可！無論如何都不可！」

    　　武鳳樓畢竟對李鳴的應變能力知之甚詳，聽李鳴說這三句不可的聲音逐一低落，特
    別說到最後那一句時，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知李鳴正在思考，也就不去打亂他的思路，
    靜靜地等候在一旁。

    　　果然，一刻時光不到，李鳴好像睡醒過來似的說：「這鐵獅子原是大觀三年所造，
    擺在開元寺門前已好幾百年了。我曾親眼看過，純係大小鐵塊鑄成，不可能含有其他貴
    重金屬，賣給平常的人家，一萬兩銀子也找不著買主，現在竟有人願出二十萬兩白銀的
    高價，真是咄咄怪事，不能不查。可一趟滄州，往返需十幾天……」

    　　武鳳樓兩眼一亮，接口說道：「莫非有人想故意拉走三聖，搬掉本派百年大典的三
    根台柱？」

    　　李鳴點頭說道：「一點不錯！」說到這裡，忽然向武鳳樓問道：「現在已來慶賀的
    人中，數誰的江湖經歷最為豐富？」

    　　武鳳樓不耐煩地說：「放著當緊的事不幹，你問這些幹什麼？」

    　　李鳴低聲說：「我想打聽一下，武林中除去我岳父外，還有沒有姓名與外號和『鐵
    獅子』三字有關的，最好能弄清他和峨嵋派有沒有關係。」

    　　武鳳樓暗暗佩服李鳴的機智，他伸手向東頭套間小門一指，示意李鳴推門去找。

    　　李鳴依言推開了東頭套間的小門，只掃了一眼，驚喜得幾乎喊出了聲來。

    　　只見套間內的兩張床上，分別盤膝端坐著一個老人。一個身軀魁偉高大，一個身軀
    又粗又矮。高大魁偉的老人滿頭白髮，根根如銀，面色紅潤，宛如少年，道地的鶴髮童
    顏，又胖又矮的老人一頭黑髮，根根黑亮，面色枯黃，形容憔悴，生就的未老先衰。

    　　原來這暗室中的兩位老人，一個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駝背神龍耿直，另一個是江湖
    上揚揚有聲的乾坤八掌爐中仙陶旺。說也可笑，這兩位老人是一對不摻假的南轅北轍、
    秉性各異的人物。駝背神龍是一飯之恩必報，一眼之仇必復。為人落落寡合，孤高自負
    。而乾坤八掌幾乎跟他反了個過，他是受辱胯下能忍，恩仇轉眼能忘。為人鬆鬆垮垮，
    吊兒郎當。在已往的三十幾年中，兩個人只要一碰上，非拚個你死我活不可。三個月前
    經過李鳴一攙和，他們不光化敵為友，還形影不離了。真是一對怪得不能再怪的怪人了
    。

    　　缺德十八手一推開小門，套間中更顯得夜涼似水，燈幽如豆。聽見動靜，二人一齊
    睜開了眼睛。

    　　李鳴一見面就耍貧嘴說：「好傢伙，把門關得嚴嚴的，把燈撥得暗暗的，原來是羅
    鍋腰大爺和毛冬瓜二叔在坐月子呀！」

    　　氣得乾坤八掌爐中仙陶旺破口大罵：「早晚不得好死的缺德小子，喊羅鍋腰大爺還
    能將就，這毛冬瓜二叔實在難聽！耿大哥，咱們非揍這小子一頓狠的不可！」

    　　駝背神龍耿直向陶旺一瞪眼說：「你陶矮鬼嚎的哪一門子喪，人家孩子喊得哪一點
    不對了？我本來是天生的羅鍋腰，不喊羅鍋腰大爺喊什麼？你老小子天生的像個毛冬瓜
    ，叫我說喊你一聲毛冬瓜二叔就對啦。你要真嫌不好聽，我叫李鳴改喊你老小子毛冬瓜
    二弟，你再敢齜齜牙，我和李鳴合夥揍你！」

    　　要說陶旺的脾氣也真夠能忍的，叫駝背神龍這麼一頓臭罵，他只翻了翻小眼睛，就
    又閉上眼睛不吭氣了。

    　　缺德十八手李鳴忍不住笑問道：「孩兒想請問你老人家，江湖之上，武林之中，除
    去我岳父雷震以外，還有沒有姓名外號和鐵獅子有牽連的？」

    　　駝背神龍耿直想了一會，搖了一下頭說，「李鳴賢侄，老朽自幼性傲，為人又落落
    寡合，早年遭人陷害，多虧江蘇徐州泗水公劉廣俊極力相救才得無事。從那時起，我就
    厭倦江湖，棲身劉府，對江湖上的事，老朽知道的不多。」

    　　說到這裡，他瞟了一眼閉目端坐的乾坤八掌爐中仙陶旺，又將聲音放低說：「陶旺
    小子和我不同，他天性善良，為人隨和，加上他精於冶煉鍛造之術，凡屬江湖中人，無
    不求之若渴。所以他對江湖上的人和事，可謂無一不像掌上觀紋。我估計，問他准行。
    不過這老小子天生的賤脾氣，越架越端，最好想個辦法。」

    　　李鳴撲哧一笑說：「孩兒的外號缺德十八手，外加人見愁，他陶旺還能撐得住我侍
    候！你老寬心端坐，看我的！」

    　　兩個人這一小聲嘀咕，引起了陶旺的好奇，他睜開小眼剛想詢問，李鳴早已直撅撅
    地跪在了他的床前，樣子還真既恭且敬。

    　　乾坤八掌一高興，手摸短鬚問：「鳴兒，你求我何事？起來講話！」

    　　缺德十八手成心冤他，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說：「我想請問你老人家，目前江湖上
    除去我岳父雷震以外，還有沒有姓名外號和鐵獅子三字有關的人？請你老人家想想。」

    　　乾坤八掌陶旺腰板挺得筆直，右手揉摸著唇上的短鬚，眼睛微微一閉，懶洋洋地答
    道：「問這個幹啥？」

    　　缺德十八手和駝背神龍二人一看陶旺的神情，就知准有門兒。

    　　李鳴把剛才告知耿直的那番話，又向陶旺說了一遍。

    　　話剛聽到一半，陶旺的眼就睜大了，可聽完之後，卻搖頭推說自己不知。

    　　駝背神龍哪肯依他，沉聲斥道：「陶旺！你老小子要真給臉不要臉，那我們也沒法
    子。不過李鳴的頭不能白磕，老人家也不能白喊，趁早還給人家孩子。如果你敢不買帳
    ，我駝背神龍這就給你修枝打岔！」

    　　乾坤八掌陶旺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說：「駝龍老兄，李鳴賢侄，不是我陶旺想隱
    瞞不說，我是怕在這百年大典期間，再惹出更大的麻煩。這個主兒，不好對付。」

    　　一聽從陶旺的口中說出了「這個主兒不好對付」，李鳴和耿直二人都不由得一愣。

    　　陶旺又接著說：「滎陽縣廣武山上的霸王城中，住有西楚霸王的一個後代，姓項名
    剛字羽孫。因他身長力大，兇猛如獅，被江湖人譽為鐵獅子。這項剛不光家資豪富，人
    多勢眾，還是福王世子朱由篙的親姨表兄弟。他為人剛正不阿，仗義疏財，恩怨分明，
    聲望極佳。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兩個生死之交朋友，就是當年譽滿中州一帶的病太歲
    婁鼎和瘦達摩薛天，真要是傳言屬實，也肯定是有人替他出的餿主意。你說這事棘不棘
    手？」

    　　缺德十八手聽了陶旺的一席話，知道事情更不簡單了。他辦起事來，一貫不拖泥帶
    水，當即向兩位老人說：「現在動身，明早可到滎陽。煩請二位老人家陪我走一趟吧？
    」

    　　陶旺雖然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答應了。

    　　等李鳴和二位老人收拾好應用之物，從套間裡出來時，房中的武鳳樓不見了。

    　　缺德十八手心中一怔，忽然看到桌子上面放有一張墨跡未乾的字箋。他忙取過來一
    看，只見上寫：從陶老伯父提到的瘦達摩薛天身上，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我要親自前
    往印證。二位師長面前，代為保密。下面只具了一個「武」字。

    　　李鳴看罷，將字箋往袋中一塞，只吐出了一個「追」字，人已率先離開了黃葉觀。

    　　別看缺德十八手近兩年來功力大進，但比起大哥武鳳樓還差得太遠。等李鳴在前，
    耿、陶二老隨後追出黃蓋峰時，武鳳樓早已超過中岳廟前的太室闕了。

    　　武鳳樓這一次不告先行，不是沒有原因的。他為人忠厚，血性待人，鐵獅道人卜碩
    化越是假裝不放在心上，他越覺得事關重大。李鳴進東頭套間後，鐵獅道人也已離開了
    ，他就屏住氣息，貼到了套間門外。開始聽乾坤八掌述說霸王城還不大在意，後來聽到
    鐵獅子項剛的兩個生死至友中，有一人是瘦達摩薛天，他的也跳加快了。

    　　因為武鳳樓知道這瘦達摩薛天，就是白衣文君薛鳳寒的胞弟，他料想挑動這次事情
    的肯定是青城山東方綺珠無疑，思之再三，只好親自前往一探了。

    　　以武鳳樓現在的輕功造詣，雖然天剛入夜，也沒有驚動路人。過了太室闕後，他就
    將一氣凌波步法提到了極限，風馳電掣地向霸王城趕去。四更不到，武鳳樓已到了廣武
    山上。

    　　這地方原是當年楚漢相爭時的軍事要衝，楚漢雙方各築有城堡，隔溝對峙。築在西
    面的叫漢王城，築在東面的叫霸王城，兩城之間有一道南北大溝，原名廣武澗，後改名
    為鴻溝。此溝又深又寬，北面臨黃河，南面靠群山，地勢非常險要。

    　　武鳳樓遙望東方距黎明尚早，稍一思忖，還是飛身撲上了霸王城，他隱身暗處，極
    目眺望。只見這座久負盛名的霸王城，東西橫有二里，南北長有四里，樹木茂密，房屋
    成片，極像一座城鎮的模樣。不用說，鐵獅子項剛也就儼然以一方霸王自居了。特別讓
    武鳳樓觸目驚心的是，周圍的樹木都栽成了梅花形狀，就連房屋也像能互相呼應似的。

    　　武鳳樓真不敢輕視了。他塌下身形，剛往前淌出有二丈多遠，忽從右側「吧、吧、
    吧」一連三支弩箭射了過來。

    　　像這種目標不太準確的弩箭，對武鳳樓這樣的人物來說當然構不成威脅，但要輕易
    地出進，就不太容易了。

    　　為了摸清城內的埋伏，武鳳樓抓了一把泥沙，抖手朝一處野草叢生的地方打去。隨
    著泥沙落地聲，不光周圍的樹帽上一齊射出了弩箭，靠近那地方的草叢中，左右各凌空
    縱起一人，兩口青光閃閃的鬼頭刀，交插著劈向了那裡。

    　　武鳳樓暗暗皺眉，再看天色，一再耽誤之下，已過了四更。他心想就讓自己能暗地
    闖入，也探聽不出多少機密，只能是白進寶山一遭了。

    　　就在武鳳樓用草上飛行的輕功剛剛退回城牆下時，猛聽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說：「
    擅自夜人霸王城，還想一走了之嗎？」

    　　武鳳樓身軀一震，目光到處只見一個滿臉病容的老者斜臥城牆上，正大口大口地喘
    著粗氣，真好像病得不輕。

    　　武鳳樓一怔之下心想，難道他就是十年前江湖盛傳的病太歲婁鼎？可看老人衰朽軟
    塌的形貌，又覺得不太可能。他轉念一想，不管是真是假，自己私自偷入總是不光彩，
    還是一走了之吧。

    　　武鳳樓右臂一引，施展出師門絕技「巧鑽十三天」想要越牆而走，不料，滿面病容
    的老者先「噫」了一聲，然後說：「朋友既是新近崛起武林的武鳳樓，真好意思拍腿就
    走嗎？」

    　　武鳳樓的為人表面上雖然溫順寬厚，但骨子裡卻秉性剛強。讓病容老者這麼一點名
    叫陣，他決然將拔起一半的身軀，在半空中一個「雲裡翻身」反又落回到城牆上。

    　　滿臉病容的老者身子雖仍斜臥，卻宛如一片水面浮萍平著漂了過來。

    　　一見病容老人的絕妙身法，武鳳樓失聲說：「前輩就是病太歲？」

    　　滿面病容的老者彈地而起，冷然說道：「看在你能一眼認出真佛的份上，我先讓你
    三招。」

    　　武鳳樓的臉色變沉了，朗聲說：「鳳樓自出道以來，向不先行出手，何況對一個年
    邁病弱的老人。」

    　　病太歲婁鼎只說了一聲：「老朽佔先！」就陡並食中兩指，指出如戟地點向了武鳳
    樓的左胸乳泉穴。

    　　一照面病太歲就朝中宮直逼，指點要穴，激得武鳳樓俊面一紅，鐵腕暴翻，一招「
    金絲纏腕」向病太歲的手腕搭去。

    　　病太歲的下盤不動，右手一縮再伸，仍是原招不變地點向武鳳樓的左胸乳泉穴。

    　　像這種欺人的打法，簡直沒把武鳳樓瞧在眼裡。

    　　武鳳樓雙眉一挑，也是下盤不動，招式如前，五指一攏一招「瑤池抓挑」抓向了病
    太歲的腕間寸關尺。

    　　這就是武鳳樓高明的地方，他吃準了病太歲只要是兩點不中，第三招非變不可。因
    為以病太歲的年紀和身份，三招同點一個部位，真要是失手不中，是非收招退讓不可。
    這就叫兩軍相爭剛韌者勝。

    　　果然病太歲兩點不中，為顧身份，突然肩頭一沉，舒指成掌向武鳳樓的小腹拍來。

    　　時機到了，武鳳樓氣對方倚老賣老，成心給婁鼎一些顏色看看，也陡將抓空的右手
    一立，掌心向內，反推掌向病太歲迎去。

    　　一聲暴響，二人對實了一掌，直震得雙方身軀都顫動了兩下，才各自拿樁站穩。

    　　三招一過，武鳳樓不再謙讓了。他沉喝了一聲：「請恕晚輩無禮！」話到掌到，聚
    七成功力拍向了病太歲的左邊太陽穴。

    　　病太歲三招無功，已覺得很失尊嚴，見武鳳樓也是寸步不移地攻來，分明是對他不
    尊，老臉一紅，提足九成功力揮掌迎出。

    　　又是「吧」的一響，兩個人對實了第二掌。因為這一掌武鳳樓是有意隱藏功力，所
    以一震之下，病太歲只是身軀晃動，下盤寸步未移。而武鳳樓卻把左腳後移了半步。

    　　病太歲心頭一喜，誤以為武鳳樓的真實內力比自己差了一籌，剛想乘勝撲擊，武鳳
    樓已雙眉一張，吐氣開口地喝出了「打」字，第三掌提聚全身功力，還是拍向病太歲的
    左邊太陽穴。

    　　病太歲這一次大意失荊州了，倉促地舉掌一迎，竟被武鳳樓這全力的一擊給震退了
    三步之多。

    　　病太歲婁鼎做夢也想不到，隱退十年後，竟輸給一個二十幾歲的年青人。他頭腦轟
    然一漲，原本蠟黃的臉上，泛出了一片紫霞。只見他右手朝腰間一伸扯開如意扣，順手
    甩出一條五尺來長的蛇骨軟鞭。別看鞭是軟的，又長有五尺，竟被病太歲一下子給抖得
    筆管條直。其內功之深厚，腕力之堅強，真令武鳳樓由衷地歎服。

    　　病太歲既已撤出兵刃，以他的年紀身份，武鳳樓要不亮自己的五鳳朝陽刀，那比罵
    病太歲祖宗八代還要厲害。深明事體的武鳳樓萬般無奈，沉肩塌背拔出那把靈隱古剎的
    罕世寶刃五鳳朝陽刀。茫茫夜幕之下，頓時噴射出一紅一紫兩道光華，眩人二目。

    　　病太歲雖後悔自己弄巧成拙，但又不好說出不算。他手腕一振，蛇骨鞭宛如靈蛇亂
    竄，挾著陣陣勁風襲向了武鳳樓的週身穴道。

    　　武鳳樓到底不愧是幼秉家訓，長承師傳的寬厚少年，對掌之下已勝了病太歲半招，
    就不忍心再過為已甚，在病太歲這一輪狂襲猛攻下，他冒險不用手中的五鳳朝陽刀，只
    用「移形換位」身法閃避對方的閃電攻襲。

    　　開始還好，二十招過後，病太歲的蛇骨鞭威力大震，織成的光幕已全部淹沒了武鳳
    樓的全身。

    　　五十招過後，險象更為層出，武鳳樓的兩臂和後背都各有一處衣服被蛇骨鞭劃破，
    但他還是沒有使用五鳳朝陽刀。

    　　直到病太歲的七十二招地煞鞭法用到七十招上，知道自己確實勝不了武鳳樓時，他
    才將身形一撤，將鞭圍回腰間喟然歎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老朽這
    一關，算你過去了。」說完，向城牆內縱了下去。

    　　武鳳樓剛將五鳳朝陽刀插回鞘內，打算暫時退出霸王城，天明再正式投帖拜見鐵獅
    子。陡然間，一般淡淡幽香從身後飄來，他剛想轉身亮掌護身阻敵時，腦際一閃，又穩
    穩地站了下來。

    　　足足有半盞茶涼的工夫，身後的幽香還是不斷飄來，武鳳樓也就一動不動地站立著
    。在朦朧的月光下，活像一座雕刻的石像。

    　　忽聽一個少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知道我是誰嗎？」

    　　武鳳樓點頭答道：「知道！」

    　　那少女馬上追問道：「真的？」

    　　武鳳樓再次點頭答道：「絕不說謊！」

    　　那少女又追問了一句：「何以見得？」

    　　武鳳樓的聲音有些低沉地說：「午夜捫心，自知害人，焉能再說謊騙人。」

    　　少女的聲音微微提高一些問：「你真的到處找過我？」

    　　武鳳樓的聲音轉為淒涼地說：「皇天后土，人神可鑒。」

    　　面前人影一晃，東方綺珠已從武鳳樓的身後轉了過來。

    　　只見她一臉幽怨，形容瘦削，從前的天姿國色已無跡象可尋，還將平時最愛穿的紫
    衣衫裙，換成了素淨的青衣。過去那種任意驕橫，孤高自負的樣子，也已蕩然無存。可
    憐她不滿二十歲的芳齡，鬢邊已偶現銀絲，淒楚憔悴之中，隱現絕望悲涼之態。武鳳樓
    一陣子心酸，閉眼垂首了。

    　　東方綺珠歎道：「武鳳樓，請不要效兒女之態，我要你抬起頭，睜開眼睛望著我。
    我有話說。」

    　　武鳳樓只好依言抬起頭來。

    　　東方綺珠正色問道：「我埋在心中的兩句話想問個明白，你能誠實的回答我嗎？」

    　　武鳳樓神情一黯說道：「公主想問的話，鳳樓明白。第一，我知道公主始終對我恨
    不起來。第二，一切陰謀對付我武鳳樓的事件，都不是出於公主本人的心意。」

    　　別看寥寥數語，只震得東方綺珠花容慘變，嬌軀抖顫，她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栽，昏
    倒在武鳳樓的手臂上。

    　　過了好大一會，東方綺珠才甦醒過來，她強自掙扎著離開了武鳳樓的懷前。

    　　武鳳樓淒然說道：「公主淒苦若此，鳳樓日夜揪心，唯一可以向公主表白的是，公
    主一日不嫁，武鳳樓誓不完婚！」

    　　東方綺珠嬌軀又是一顫，沉聲追問：「若如此，你將置魏銀屏於何地？她可是救過
    你四次性命的大恩人啊！」

    　　武鳳樓臉色一變，咬唇出血，狠狠地一跺腳說：「造化弄人，勢逼處此，只好我負
    天下人了。」

    　　東方綺珠突然流下了淚來，悲聲說道：「君誠血性男兒，可惜我東方綺珠無福！貴
    派的百年大典，必會出現不可估量的凶險，綺殊愧無力幫助。此處的瘦達摩薛天，確是
    我恩師的胞弟，不過挑撥項剛與貴派作對的可不是家師，而是我師父的侄子。內中糾葛
    甚多，詳情恕難明告。你還是明天正式登門投帖吧！我真心盼望你能消除這處隱患。你
    可以走了。」

    　　武鳳樓只好淒然退步，縱身跳下了霸王城牆。直到越過鴻溝，躥上西邊的漢王城，
    武鳳樓回首望去，還能看見東方綺珠公主一個人形單影隻地站在那裡，他情不自禁地僵
    立不動了。

    　　這時的天色將近黎明，驀地，三條人影一射而至，缺德十八手李鳴陪著耿、陶二老
    隨後趕到了。

    　　聰明過人的李鳴一見武鳳樓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知道東方綺珠果真在這裡，心說這
    下對青城三豹總算能有個交代了。為防再引起大哥的煩惱，他就張羅著讓大家吃從黃葉
    觀帶來的乾糧食物，並籌劃正式投帖霸王城的事情。

    　　辰時將到，李鳴向武鳳樓說道：「霸王城主項剛所倚仗者，不過病太歲、瘦達摩二
    人而已。如今病太歲鬥志已懈，已成不了氣候，咱們的陶老伯父又和他們認識，經他引
    見，很容易進入霸王城。再加上我和耿老伯都是生人，變起戲法，更能讓他們相信。請
    大哥在外面壓陣，我保險馬到成功！」

    　　一聽李鳴又耍開了貧嘴，武鳳樓寒著臉斥道：「為武林三聖解除後顧之憂是何等大
    事，單就鐵獅子項剛和福王世子是嫡親姨表上來說，就是真正的皇親國戚，豈能讓你隨
    便兒戲！」

    　　缺德十八手突然問道：「依大哥看來，霸王城主項剛的老命跟鳳陽府我那三個和尚
    盟兄相比，誰的命值錢？」

    　　經李鳴這麼正兒八經地一問，武鳳樓只好忍住氣答道：「當然項剛的命值錢。」

    　　缺德十八手一拍陶旺肩頭的布袋說：「那不結了！當日在鳳陽府，那三位和尚盟兄
    叫我這個戲法嚇得服服貼貼，還怕項剛不聽我的！」

    　　一句話把武鳳樓都給說笑了，他只好囑咐李鳴千萬小心，別惹出麻煩，就放三人走
    了。

    　　快到霸王城時，李鳴認真地向陶旺說道：「此次成功與否，全仗你老人家老面子，
    事成之後，有你老人家喝的！」

    　　乾坤八掌陶旺一齜牙說：「讓我回黃山苦竹溪喝泉水去呀！」

    　　看到陶旺滑稽的樣子，連駝背神龍也笑了。

    　　有了乾坤八掌的名號，爺兒仨備受禮遇地進入了霸王城。陶旺遠遠地看見鐵獅子項
    剛、病太歲婁鼎、瘦達摩薛天一齊從對面迎來時，低聲問李鳴：「你小子真想冒充泗水
    劉府的少主人？」

    　　李鳴一瞪眼說：「那還有假！別他媽的鬼鬼祟祟地讓三個老小子瞧出破綻。」

    　　陶旺只好不吭聲了。

    　　兩下一照面，缺德十八手李鳴一馬當先，搶步趨前朗朗說道：「久聞三位前輩大名
    ，無比景仰，今天不遠千里特來拜會，請受晚輩一禮。」說完，真的深深一揖。

    　　鐵獅子三人雖然不認識李鳴，但一見他方面大耳，落落大方，搶身在陶旺之前領頭
    拜會，哪敢小看，異口同聲地說了一聲「不敢！」，也齊嶄嶄地還了李鳴一禮。

    　　陶旺心想，李鳴這小子也真成，一揖換三揖，硬是賺了兩揖。

    　　不等項剛讓三人進廳，李鳴先大咧咧地一指耿直，向三人介紹說：「這一位是家父
    的好友，二十年前赫赫有名的駝背神龍耿直，也同來拜會三位前輩。」

    　　一聽彎腰老人是駝背神龍，項剛等三人無不心中一震，到底是人的名樹的影。

    　　不容鐵獅子再讓三人進廳，李鳴已正兒八經地說道：「晚輩奉家父徐州泗水公劉廣
    俊之命，特來敬獻稀世奇珍華陀粥，以增三位老前輩之壽。」說完，揮手讓陶旺卸下了
    肩頭的布袋。

    　　這就叫人見希罕物，必肯壽星長。本來項剛等三人就有兩個形如病夫，如今一聽漢
    高祖劉邦的後代泗水公劉廣俊的兒子千里遠來，為三位城主療疾增壽，好傢伙，所有的
    下人都蜂擁而來，幾乎塞滿了大廳前的院落。

    　　只見李鳴麻麻利利地從布袋中先取出一隻三腳銅鼎、十幾個似石非石的黑色硬塊，
    又叫項剛的下人抬來一大桶清水，將銅鼎洗淨擦乾，再倒了一大鼎清水，取來引火之物
    ，將黑色硬塊一一點燃，頓時著起了熊熊火焰。

    　　圍觀的眾人，包括鐵獅子項剛，一齊呆呆地觀望，暗暗希罕。

    　　李鳴變戲法似的從布袋中又取出一柄小勺和一個紙包，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先把紙包
    打開，大家張目看去，原來裡面只包著六七粒白米。

    　　見此情景，別說眾人，就連城主鐵獅子項剛也心中暗想，這就叫華陀粥呀，別糊弄
    人了！

    　　眾人表情不一地呆望著，見李鳴在六七粒白米中，只拈起了一粒白米，又將它一截
    兩半，除去將半粒米拋入銅鼎中，還將剩下的半粒米和紙包中的米小心地又包了起來放
    回布袋中。

    　　陶旺不禁心想：你缺德小子反正仗著有我陶旺這雙鞋，不怕扎爛腳。我看你小子能
    玩出什麼把戲！

    　　不一會，水開了。再一會，水翻滾了。

    　　缺德十八手伸手拿過勺子，極為自然地將勺柄插入了袖內，然後用它向銅鼎之中緩
    緩地攪動起來。

    　　陶旺心中這一氣，差點罵起大街！心說：滿打滿算半粒米，你缺德小子只管使勁地
    攪吧，攪到他娘的猴年馬月也成不了一鍋粥，我看你缺德小子怎麼唱完這台戲。

    　　半個時辰過後，圍觀的眾人慢慢地把眼睜大了，又慢慢地瞪圓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也出現了，那僅僅拋入半粒白米的銅鼎中，竟越來越黏糊，越來越稠了。最後，真的熬
    成了半銅鼎華陀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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