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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一百二十一章】

        西楚故都，雲龍山下，華祖古廟，後院靜室。

    　　遠處譙樓，鼓打三更，近處山頭，磷火閃爍。

    　　真乃是：枯枝索索隨風抖，衰草瑟瑟嫠婦吟。

    　　武鳳樓淒絕人寰的那句「命實如此，夫復何言。東方公主，你還是來晚了一步」的
    話，尚沒有落音。

    　　東方綺珠早已一陣風似地撲到了魏銀屏的病榻之前，垂淚不止。

    　　不等武鳳樓發話，消魂觀音葉蘭香早已一擰嬌軀，躥出了靜室，一來心急，二來又
    是夜晚，索性躍登房頂，輕點巧縱，直撲泗水公劉府。

    　　葉蘭香限於身份，心中再急，也不敢長驅直入，只好叩門喊人。

    　　時值夜深，氣候嚴寒，費了好大工夫，才叫開了大門。

    　　首先被驚動起身的，就是小神童曹玉和人人躲秦傑小哥兒倆，一聽凶信，秦傑雖被
    震驚得身軀一軟，臉色慘白，尚能勉強支撐。而一向孺慕情殷的小神童曹玉，只慘叫了
    一聲：「師娘！」竟然昏死過去。

    　　幸得消魂觀音葉蘭香一把抱住，才不致於跌倒。

    　　經過好一陣子推拿呼喚，小神童曹玉才甦醒過來。

    　　曹玉掙扎著，要趕往師娘魏銀屏的靈前致哀……此時，聽到人人躲秦傑的稟報，江
    劍臣、侯國英夫妻二人，連同雲海芙蓉馬小倩，無不滿面淒容地趕來。

    　　常言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別看身份輩分比一般人不低的女魔王侯，都不敢擅
    自作主，還是把詢問的眼光投向了丈夫江劍臣。

    　　按理說，別看魏銀屏年紀不大，但她不僅是已故浙江巡撫武伯衡的兒媳，還是先天
    無極派現任掌門人的原配夫人。

    　　不管從哪一方面講，她的殯葬，都不可過於草草。但細想起來，可就大大不然了。
    由於魏銀屏是奸閹魏忠賢的嫡親侄女，從小就改口呼魏閹為父，其生父魏忠英不光歷任
    陝西總鎮、兩江水陸提督，協助奸閹，手握重兵，殘害百姓，屠戳忠良。就連武鳳樓之
    父武伯衡，也被害在魏忠英之手。所以魏銀屏的附逆罪名，是經過皇上御筆欽定，鐵案
    如山的。再加上武鳳樓父母喪亡之後，一片忠貞，輔佐當今，一向未萌家室之念，崇禎
    帝曾多次降旨為其建造府第，皆被他懇辭奏免，以致時至今日，仍是居無定所。雖然侯
    國英和泗水公劉府親如一家，也勢不能把魏銀屏的靈柩抬入劉家，難道真就一切了草從
    事嗎？看出丈夫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之中，侯國英淒然說道：「依我看，主意停一會再拿
    ，還是先到華祖廟中去看看吧！」

    　　聽了妻子的這番話，江劍臣長長地歎出了一口氣，率先走出了劉府。

    　　等一行人看到那靜室之中，四壁蕭索，幽燈閃爍，倩女離魂，長眠床上，除江劍臣
    緩緩地背過身去，其餘的人一齊放聲痛哭起來。

    　　宛如失群孤雁的武鳳樓，雖然淚如泉湧，痛斷肝腸，但一見三師叔來到，不敢不勉
    強止住悲哀，忙跪請江劍臣在外間落座，自己侍立旁側。

    　　江劍臣淒然說道：「亡者已長逝，悲傷亦無益，還是斟酌一下，如何料理銀屏的後
    事吧！」

    　　武鳳樓躬身稟道：「三日之前，銀屏已自覺不起，囑求我暫勿聲張，並留有一書，
    呈給師叔和嬸娘。」

    　　說完，先請來三嬸娘侯國英，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呈送到鑽天鷂子江劍臣
    和女魔王侯國英二人的面前。

    　　江劍臣示意自己的妻子接過拆開，只見上面寫道：「侄媳不幸，錯生篡逆之門，為
    救我命，鳳樓獨下遼東，冊封詔書雖得，依然待罪天庭，所以不敢萌生死念者，武鳳樓
    從我於地下耳。日夜焦慮，恨不能死。如今天從人願，終於得赴黃泉，臨危伏枕留書，
    懇求者有三：一，我死之後，立即秘密埋葬，務請不要聲張；二，選擇吉日良辰，力促
    鳳樓、綺珠二人重結前緣，以延續武氏香煙；三，義父千里空老人，年事已高，請令葉
    女代我盡孝。三事成後，侄媳雖死，亦當含笑九、泉。」下具：「侄媳魏銀屏伏枕再拜
    懇求。」

    　　有道是：大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看完了魏銀屏的這一封血淚遺書，
    生平一向不知眼淚為何物的鑽天鷂子，竟然情不自禁地灑下了幾滴淚水。以致一時之間
    ，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不料始終一聲不響的女魔王侯國英，突然向消魂觀音葉蘭香點手喚道：「蘭香過來
    ，我有話說！」

    　　正哭得和淚人相似的消魂觀音葉蘭香，乍讓女魔王侯國英一喚，情不自禁地神色一
    變，雖然僅僅只是一變，也沒有逃過女魔王那明察秋毫的一雙眼睛，不等對方走近，女
    魔王反倒迎上前去說：「聽玉兒講，你和銀屏相處甚厚，她在遺書中也曾推選你代自己
    盡孝。須知千里空老人，乃武林中罕見的傑出人士，要求一面，皆不可得，你以一個花
    二姑門下的弟子，竟能得此福緣，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呀！」

    　　按理說，魏銀屏在遺書中雖有舉薦消魂觀音葉蘭香代替自己在義父殺人如麻千里空
    面前盡孝一說，但必須得江劍臣或武鳳樓親口准許，才能作數。原因是她過去的胡作亂
    為，聲譽太壞，不配有此福分。想不到竟從侯國英的嘴中說出來，自然也就等於從江劍
    臣親口說出的一樣了。

    　　哪知消魂觀音葉蘭香不僅沒有應聲拜謝，相反地嬌軀一顫，垂下了螓首。

    　　幸好這些異乎尋常的舉止，只是出現在江劍臣和武鳳樓二人的面前，而他爺兒倆又
    正浸沉在極度的悲哀之中，根本沒有留意這些些微的神情變化。

    　　誰知經此一來，女魔王侯國英反而倒率先發話，事事主動，天剛黎明，就打發秦傑
    趕回泗水公劉府，讓帳房管事速去購置衣衾棺木，並悄悄傳喚一些家丁前來，以供差遣
    使用。

    　　以劉府的人力和物力，又是秘密發喪，前後兩個時辰不到，就萬事俱備了。

    　　按女魔王侯國英的吩咐，下午酉時成殮，曹玉、秦傑、馬小倩、洪如丹靈前致哀，
    卯時整發喪。

    　　可憐一代紅顏，命薄如紙的魏銀屏，被悄悄地埋葬在雲龍山西麓的黃茅崗上了。

    　　別讜武鳳樓感念她的數次救命救母大恩，以及癡心苦戀的深情，哭伏墳上，不忍離
    去，就連一向誓欲置之於死地的東方綺珠公主，面對著一堆未干黃土，滿山淒迷衰草，
    也為魏銀屏的紅顏薄命而默默流淚。

    　　最後，還是侯國英首先止住悲哀，以夜靜更深，防止驚人耳目為借口，強行勸解眾
    人下山。

    　　依著武鳳樓，還要回到華祖廟中。侯國英又一次作主，為避免武鳳樓睹物思人為借
    口，硬讓曹玉和秦傑小哥兒倆把他攙回到泗水公劉府，除去指名叫消魂觀音葉蘭香一人
    暫時去華祖廟留守外，其餘人等，包括東方綺珠公主和血玫瑰洪如丹等，都跟隨她一齊
    去劉府住宿。

    　　目送一行人等漸去漸遠的身影，分明已岔入小巷的消魂觀音葉蘭香，陡然一擰嬌軀
    ，飛身躥上了屋頂，利用房屋的黑影遮住了自己的蹤跡，一直跟隨到土山腳下，確信一
    行眾人已進入了劉府，她才長長地吁出一口大氣，蓮足一點，以電光閃石火的速度，重
    新向雲龍山西麓的黃茅崗奔去。

    　　說實在的，葉蘭香從魏銀屏第一次要求自己傳授龜息大法，幫助她詐死埋名時起，
    在這個江湖上有名的消魂觀音的心中，就沒有一時一刻平靜過，也沒有一時一刻不替魏
    銀屏難過委屈。特別是看到武鳳樓對待魏銀屏的傾心撫愛，溫柔體貼，更使她憂傷悲憤
    ，可憐她多次力勸魏銀屏：「易得無價寶，難覓有情郎。雖然勢逼處此，也不可做此傻
    事。」無奈魏銀屏決心已下，無可挽回，雖見魏銀屏學習龜息大法有成，終究還是怕弄
    巧成拙，甚至被別人看出了破綻，連自己也落包涵。

    　　正因為她弄假心虛，所以一聽女魔女提到她師父花二姑時，就心慌意亂，幸喜如今
    眼看大功告成了。

    　　一路飛奔，登上了黃茅崗，從荒草叢中找出了事先偷藏的一把鐵叉，扒開墳頭，撬
    開棺材，先讓魏銀屏跳了出來，然後二人一同重新把墳頭築好，再抖手將鐵叉拋向遠處
    的草叢之中，這才一前一後地向雲龍山下馳來。

    　　來到華祖廟側，魏銀屏陡然間收住了身形，有些欲進反退的樣子。

    　　消魂觀音葉蘭香催道：「兵貴神速，主人趕快進廟換了衣服，帶上備好的物件，趕
    快直奔三湘與老主人千里空匯合，蘭香隨後就去！」

    　　魏銀屏遲疑了一下說：「你我的這一番做作，雖可稱得上天衣無縫，但我總覺得還
    不能一手遮盡所有人的耳目，我不打算再進廟了！」消魂觀音葉蘭香急道：「主人也太
    多慮了，一開始我也怕瞞不過那位高居武官正二品的姑奶奶，現在主人已重返陽世，他
    們又都在悲痛之中，正應了一痛三分迷那句話，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反正主人總不能穿
    著這一身送老的衣服出門吧！」

    　　魏銀屏沉吟了一會兒說：「我愁就愁得是她一個人。因為三師叔的為人光明磊落，
    絕不會跟小輩人動心眼；鳳樓她肝腸寸斷，神智半昏；東方綺珠親眼。目睹，看我斷氣
    ；至於玉、傑兩兒和馬姑娘小倩，光有悲痛，焉會起疑？怕就怕國英姐……」

    　　魏銀屏的這一句話還沒有說完，消魂觀音早一手插入了她的腋下，衝口說：「只要
    主人收拾東西馬上離開此地，就讓三奶奶起了疑心，趕來此地，也晚大半個季節了。」

    　　說著，丹田氣一提，低喝一聲：「起！」竟然帶著魏銀屏的嬌軀，一齊向上躥起，
    直向牆內落去。

    　　別看魏銀屏反覆遲疑不定，事實上卻不盡然。一直到主僕二人推門進屋，燃起了燈
    火，注目觀察，華祖廟內，一切仍舊，沒有絲毫的變化。

    　　到了這時，別說消魂觀音葉蘭香，就連謹小慎微、心細如髮的魏銀屏，也認為把所
    有的人都給瞞過了。

    　　雖然如此，消魂觀音葉蘭香也始終未忘記「兵貴神速」

    　　四字，一面服侍魏銀屏換上了平常的服裝，一面取出來事先準備好的一個大包袱，
    連同魏銀屏的兵刃，一齊捧送給自己的主人。直到把魏銀屏送出了華祖廟，確實證明已
    大功完成，她才渾身輕鬆地向後院的三間靜室走去。

    　　做夢也想不到，等她第二次晃亮了火折子，剛想點上燈時，突然看到侯國英臉色毫
    無表情地坐在桌旁的太師椅上，最令她驚心動魄的，椅子旁邊還豎著自己拋棄在草叢之
    中的那把大鐵叉。

    　　直到這時，葉蘭香才知道今晚自己和主人的一切舉動，都已完全落入了這位前錦衣
    衛總督的眼中，她不由一下子嚇呆了。

    　　沉寂了半晌，侯國英才漸漸放緩了臉色。

    　　葉蘭香心中一機靈，撲地跪倒在一代女魔侯國英的面前，哀聲求道：「奴婢該死，
    不應幫助主人欺騙三爺和三奶奶，容奴婢馬上把主人追回。」

    　　女魔王侯國英長歎了一口氣，搖手阻止了葉蘭香的舉動，慘然說：「事已至今，追
    她何益！況且她也只有這一步棋可走，我平日枉自聰明，歸根結底，反倒不如她能拾得
    起，放得下。」話未說完，秀目之中早溢出了淚水。

    　　對於女魔王侯國英過去的一切，凡是江湖中人罕有不知者，所以消魂觀音也知道侯
    國英是有感而發。正所謂同病相憐，觸景傷懷，嚇得消魂觀音更是噤若寒蟬了。

    　　女魔王侯國英緩緩站起身來，又緩緩踱到靜室門外，才接著說道：「上有赫赫天威
    ，下有倫理綱常，銀屏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三寸芳心不知要斷為幾截。我除去成全她之
    外，又能說什麼，不過我最擔心的……」

    　　聽出侯國英的話中有因，消魂觀音是何等樣人，早已洞悉其意，只驚得心神一顫，
    脫口說道：「事誠可慮，不過也不見得會這樣巧吧？」

    　　侯國英先是玉面一紅，緊接著悠悠歎道：「一般練武之士，體質都大異於常人，更
    何況鳳樓和銀屏生死苦戀，兩情相悅，數十日的纏綿繾綣，難保不珠胎暗結，只恐銀屏
    不自知而已。果若不幸如此，讓孩子成無父之兒，又將如何？·真是冤孽呀！冤孽！」
    聽到這裡，消魂觀音葉蘭香連臉都嚇白了。直到現在，她才突然想起，女魔王起初嫁給
    江劍臣時，不就是一夕之好就生下了江楓嗎？真要如此，則魏銀屏的以後處景，豈不更
    為悲慘了！事情還真是怕啥有啥，詐死之後的魏銀屏，半月之後，果然發現自己身懷六
    甲，後悔已然不及。十月滿足，得產麟兒，娘兒倆受盡了於辛萬苦，也歷經了無限的波
    折，此是後話。

    　　抬頭看看天色，東方見現微明，又看出女魔王侯國英有心成全，消魂觀音的膽子也
    就大了許多，連忙賠著笑臉問道：「關於我家主人的這一次詐死，奴婢自信沒有多少跡
    象可尋，不知為什麼還是沒有逃出你老人家的一雙慧眼？」

    　　侯國英正色說道：「開始我還真沒動疑，甚至把我嚇了一跳。哪知在我想把你喚到
    跟前，詢問一下銀屏臨危以前的情況時，才突然發現你有些神色不對，直到我一口點出
    令師花二姑的名字，促使你不敢跟我對盤子，我才證實了這一件事。也真難為銀屏能狠
    得下這一份心來，換了我恐怕都做不到。」

    　　想到主人今後的艱難處境和淒涼歲月，就連一貫心黑手辣、素性淫蕩的消魂觀音，
    也不禁黯然神傷，滴下淚水。

    　　侯國英接著說：「劍臣自幼生性淡泊，過不慣侯門生活。

    　　我之遷居泗水劉府，完全是為了鳳樓和銀屏。現在銀屏詐死出走，其意是在促成樓
    兒和東方公主的婚姻，她的這一片苦心，我焉能不與成全！如今天色大亮，你可迅速趕
    到劉府，快請劍臣來此，就說我有事和他商量，快去！「聽命之後，消魂觀音葉蘭香剛
    剛轉過身形要走，……侯國英又說：「銀屏缺乏江湖經驗。如今孤身回轉三湘，我有些
    放心不下。你可附帶稟告江三爺，就說我讓你馬上前去投奔千里老前輩，不要再回此地
    來了！」

    　　消魂觀音葉蘭香何嘗放心魏銀屏一人單走！聽完此言，當然喜不自勝，除去當場叩
    謝侯國英的玉成大恩外，回轉房內，收拾一下隨身必須東西，高高興興地去了劉府。

    　　說實在的，女魔王侯國英確實被魏銀屏詐死埋名、意在成全武鳳樓忠孝的這件事，
    大大地震動了。仔細想來，她自己和江劍臣、李文蓮之間的孽緣糾纏，又何嘗不是如此
    ？甚至比他們更為嚴重棘手……原因是自己既不能見容於當今萬歲崇禎，又得不到婆母
    楊氏夫人的歡心和承認，還有江劍臣視之如父的大師兄蕭劍秋，雖然不再反對，但只有
    自己知道那是多麼的勉強！再想到婆母楊氏年輕淒苦，晚年孀居，若不是因為自己的緣
    故，她老人家豈不早已兒孫繞膝承歡了！總而言之，自己雖得到丈夫江劍臣的憐愛，可
    在江氏一門的家中，可確實算得上是一大罪人。還有自己當年結怨太多，樹敵太眾，時
    刻會為江劍臣帶來麻煩。我要真為劍臣著想，也真應該走這一步棋。轉念再想到自己和
    劍臣的夫妻恩愛，刻骨銘心，何況如今他第二次苦鬥失力，身體才剛剛恢復，叫自己又
    如何能割捨得下……情之一字，害人匪淺。就拿侯國英來說，她被江湖人尊稱為一代女
    魔之王，又榮任過天啟皇帝的錦衣衛總督，到現在仍手握五萬鐵甲，虎踞遼東石城島上
    ，麾下的人物不僅有秦嶺四煞，瀟湘、風流二劍，夏侯兄弟雙傑，甚至還有燕山大豪虎
    頭追魂燕凌霄，江湖第一煞星陸地神魔辛獨，就連江南富甲一方的虎跑山莊莊主草上飛
    孫子羽，都肯屈尊作了她的石城島總管。更讓人佩服的是，秦嶺四煞之師許嘯虹，六指
    追魂久子倫，駝背神龍耿直，都和她結成了口盟兄弟。按理說，她該是一位何等樣的女
    中之雄啊！偏偏對情之一字，怎麼也戡它不破。豈不既可歎，復又可憐！雖然俗話說：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可這一句話確實沒有根據。哪知偏偏就在侯國英自傷情懷之際，
    突然之間，從角門外閃進兩個人。走在前頭的是一個年近古稀的比丘僧尼，身穿灰布僧
    衣，白布高靴襪子，腳蹬雲履。全身上下潔淨異常，稱得上點塵不染，特別是兩隻細長
    的殘目中爍爍放光，威芒逼人。

    　　侯國英一眼就已認出，對方正是西嶽華山上天梯蒼龍嶺上碧雲庵主慈雲師太，也是
    自己情敵女屠戶李文蓮的授業恩師。

    　　慈雲師太身後那個面容呆板、毫無表情的駝背老者，準是當年和桂守時同稱南北兩
    快刀的快刀啞閻羅郭天柱了。

    　　別看侯國英年未三十，單身獨自，面對兩個揚威江湖數十年的武林拔尖人物——而
    且這兩個人還是挾恨遠來，專門前來尋釁的冤家對頭，她反倒能輕盈盈地一笑，施禮言
    道：「不知老庵主和郭管事來此，有失遠迎，請恕國英的不敬之罪！」慈雲師太年雖老
    邁，由於性情暴躁，當年的辣辛之氣竟然絲毫未減。何況她今天是專程來找女魔王侯國
    英的麻煩，所以儘管侯國英以禮相見，語言得體，她還是冷哼一聲說：「好你個女中的
    敗類！當年石城島後山，你竟然敢膽大包天，以偷天換日的手段，逃避我的追捕。要不
    是天山三個老東西多次為你說情，我早就下山尋你來了。你我的那本陳帳可以停一會再
    算，我是專門前來尋找劍臣的，如今他在哪裡？速速喚來見我！」

    　　常言道：「一句好話三冬暖，惡言冷語六月寒。」按女魔王侯國英的秉性，聽了慈
    雲師太頭一句「女中的敗類」後，就氣得七竅生煙。但她為了對方乃五嶽三鳥的師姑，
    在她面前，連展翅金雕蕭劍秋都不敢不低聲下氣，唯命是從，更別說是江劍臣了。何況
    當年江劍臣為了救自己一條性命，怒揮烏龍劍，損壞了慈雲師太愛如性命的一柄鐵拂塵
    。萬般無奈之下，只可強忍怒火答道：「劍臣現在泗水公劉府，請老庵主和郭管事室內
    暫坐，國英已派人去請，馬上就可前來拜見！」

    　　按理說，女魔王侯國英的這一番話，是夠客氣的了。無奈老庵主一見侯國英，就氣
    不打一處來，何況她的心肝寶貝徒弟李文蓮幾乎葬身火窟，一張芙蓉玉面被燒得三分不
    像人、七分倒像鬼。這一口惡氣，你叫她如何能嚥得下去！知道江劍臣根本就怕自己，
    又知侯國英機詐百出，所以明明說的是老實話，她反而認為是緩兵之計。右手一揮，示
    意快刀啞閻羅郭天柱各處去搜一搜看。

    　　在這種時候，就能看出快刀啞閻羅的沉著和冷靜了。

    　　他不等老庵主的命令出口，連忙趨前躬身施禮道：「侯島主既然已派人去請江三俠
    ，還是請庵主室中落座吧！」

    　　慈雲師太要是能聽從郭天柱的話，今天的這場風波也就不會鬧大了，偏偏是慈雲師
    太錯認為快刀啞閻羅不敢得罪江劍臣，氣得她雙眼一瞪，含怒向郭天柱斥道：「好你個
    不懂事的東西！對侯國英這種人的話，怎麼能夠輕信？快快到各處去查看一下，如江三
    真不在這座廟中，然後再押著她同去泗水公劉府去找。」

    　　這就叫是可忍，孰不可忍了。聽罷慈雲師太這番更不講理的話，女魔王侯國英確實
    不能忍讓了。不容快刀啞閻羅動身，嬌軀一晃，早攔在二人面前，冷笑一聲說：「慈雲
    師太，虧你還是年高有德之人，理應知道，『敬人者，人恆敬之』，以及『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你再三再四地威逼於我，我都是看在劍臣的面上，一再容讓，才縱使你凶
    焰更長。現在我明白地告訴你，只要有我侯國英的三寸氣在，就絕對不會讓我丈夫江劍
    臣再受你的窩囊氣。」

    　　說也可笑，一貫性如烈火、自以為是的慈雲師太，數十年來，還真沒有哪個人敢在
    她的面前這麼頂撞過。氣得她大袖一揮，厲聲喝道：「天柱，給我拿下這個潑辣的賤人
    ！」

    　　女魔王侯國英縱聲一笑說：「我侯國英雖系一介女流，自信尚能心口如一，我實話
    告訴你吧！在你們沒有現身以前，我侯國英還真想含悲忍淚，退避三舍，將我最親愛的
    丈夫江劍臣，拱手讓人你的徒兒李文蓮，以報答她救母毀容之恩。如今衝著你這種倚老
    賣老、蠻不講理，我侯國英反倒要不自量力地鬥你一鬥。話我可說在當面，我和快刀啞
    閻羅前輩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就讓他拿刀砍我侯國英十八刀，我保險連動都不動，更
    別說以死相拼了。要動手，還是請你自己上！」說完，玉腕一翻，那把片刻不離身畔的
    紫電軟劍，早已挾著一溜刺眼的寒芒，亮了出來。

    　　這就叫「君子可欺以其方」。女魔王侯國英不是傻子，她清楚地知道，慈雲師太這
    一次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她雖然不怕啞閻羅的那把快刀，但也絕不肯先和郭天柱拚
    個你死我活，然後以強弩之末，再來對付老庵主。所以一上來，倚仗著伶牙俐齒，先用
    話封死啞閻羅，因為憑快刀啞閻羅的身份，絕不會用刀去砍一個死不還手的女人。

    　　果不出女魔王侯國英的所料，老庵主慈雲師太先是冷冷一笑，頓從雙目之中噴射出
    攝人魂魄的一股子厲芒來，然後反手從自己的背後，抽出一口青鋼短劍，左手一領劍訣
    喝道：「侯國英，這是你自尋死路，休怪我心狠，動手前我先讓你三劍。」

    　　對付當年和無極龍齊名的慈雲師太，女魔王哪敢存一絲一毫的僥倖心理！不等對方
    的話落音，就用學自黑衣魔女鄔鳳仙那五招絕學的第一招墨鳳舒翼，斜削慈雲師太的左
    肩。

    　　不容慈雲師太錯身躲閃，女魔王的第二劍綵鳳點頭，早又點向了慈雲師太的右邊眉
    尖。

    　　慈雲師太冷然一笑說：「常言說，物以類聚。別說你的這幾手玩意是學自黑衣魔女
    門下，就讓鄔鳳仙親自前來，也不是我的十合之將。」一面說著，一面早身如飄絮，不
    光閃向了一旁，並還吐出了一句：「還有一劍！」

    　　女魔王侯國英對自己的第二個師父黑衣魔女鄔鳳仙，異常敬愛，如今一聽慈雲師太
    大有瞧不起黑衣魔女之意，哪能不心頭火起！反手一劍，使出第三招金鳳剔翎，同時不
    等劍招用老，再次玉腕微震，一改而為玉風展翅，硬把慈雲師太逼退了半步。在搶得了
    一些先機之際，她的第五招丹風啄食，劍光霍霍，直扎慈雲師太的幽門穴。端的如行雲
    流水，一氣呵成，連身法也是輕靈飄忽，神幻難測。

    　　直到這時，慈雲師太才知道侯國英確實已非吳下阿蒙，不可輕侮。剛想揮劍反擊，
    智計百出的女魔王，早又把義父神劍醉仙翁馬慕起當年擅長的一套秘門絕技龍蛇八劍，
    施展了出來。

    　　一向過於托大的慈雲庵主，已經開始有些後悔了。原來這一套龍蛇八劍，乃是號稱
    天下第一神斜馬慕起的獨得之稱。在雲海芙蓉馬小倩的手中施展，都令人震驚不止，更
    何況今天是女魔王本人呢！只見從第一劍狂龍鬧海起，緊接著青蛇翻滾、神龍掉尾、蒼
    龍入海、長蛇繞兔、龍蛇飛舞、雲龍三現，劍光閃閃，逼人而來。

    　　就在最後一招龍頂摘珠尚未施展出來之際。陡地從角門內傳來一聲極為清越的聲音
    喝斥道：「國英住手！」

    　　這種聲音一入耳，女魔王侯國英就驚得心頭一震。情知自己的丈夫江劍臣這一趕到
    ，自己的殺身凶險雖能解除，事情反而更加麻煩討厭了。

    　　慈雲師太一眼瞧見江劍臣，知道不需動武了，一聲冷哼，把劍插回鞘內。

    　　鑽天鷂子江劍臣口尊：「師姑！」跪在了慈雲師太的面前。

    　　同來的還有武鳳樓、曹玉、秦傑、馬小倩等人。除去雲海芙蓉馬小倩緊緊貼靠在女
    魔王侯國英身旁，傲不為禮外，其餘的人，紛紛按輩分，依次跪在了江劍臣的身後。

    　　慈雲師太剛才被女魔王給窩的一肚子火氣，可有地方發洩了，先狠狠地踢了江劍臣
    一腳，恨聲罵道：「好你個沒有良心的奴才！蓮兒為了救你們母子，葬身火窟之內，被
    燒得九死一生，把一副如花似玉的容貌全部毀壞了。這還不算，她反而能替你克盡子職
    ，侍奉你的老娘。這一切的一切，不光沒有換回她應有的地位，反倒使你得以空出身子
    ，去和侯國英雙宿雙飛，這都怪你那死了活該的師父生前教徒不嚴所致。你今天要不老
    老實實地跟我回承德，和蓮兒成就百年之好，共同奉養老娘，我不光立即追去爾的一條
    性命，連你的老鬼師父，我都得扒出來鞭屍！」

    　　這就叫買賣不成話不到。以女屠戶李文蓮對待江劍臣的一片苦心，並且捨身救護過
    江劍臣母子，還被燒成了重傷，並能代替江劍臣侍奉老母，更何況李文蓮還是楊氏夫人
    的親口承認的兒媳。所以，今天慈雲師太的這一番話，要是換一個能言善辯的人來說，
    不光鑽天鷂子江劍臣理缺詞窮，就讓已給江劍臣生下嬌兒的女魔王，也是無可應付。壞
    就壞在這位老庵主不僅不善詞令，而且性情暴躁，罵出的話實在難聽已極，有理反倒變
    成無理專橫了。

    　　在場之人，別人還好，馬小倩哪能容忍得下！不等慈雲師太罵完，嬌軀一擰，撲到
    小神童的身側，纖手一伸，正好握住那口冷焰斷魂刀的刀把，拇指一頂繃簧，倉的一聲
    ，抽出鞘外，出手就是一招龍頂摘珠，直奔慈雲師太的脖頸削來。

    　　也是該著把事情鬧大，慈雲師太正在氣頭上，哪裡容得一個晚生後輩如此對她冒犯
    ！這還不說、老庵主又根本認不出這位驕橫野蠻的小姑娘，是神劍醉仙翁馬慕起和終南
    樵隱馬慕岱二人唯一的小孫女，一看刀臨切近，左袖一抖一扯，正好裹住冷焰斷魂刀的
    刀身，藉著一扯之勢，右掌陡然以翻天印的手法印出，直拍馬小倩的左肋肋骨。

    　　老庵主的這一掌，別看只用了三四成功力，要真打實了，馬小倩雖不致於立斃掌下
    ，最起碼也得斷上幾根肋骨。

    　　到這種時候，跪在地上的江劍臣想不出手都不行了，他一來不能眼睜睜看著馬小倩
    重創在老庵主的掌下，二來就讓別人想出手營救，不光沒有那種功力，在時間上也萬萬
    營救不及。勢逼無奈之下，江劍臣鋼牙一銼，挺身而起，雙臂一齊伸出，右手一招清風
    送爽，先把雲海芙蓉馬小倩送出圈外，左手一招卷地翻天，一下子托住了慈雲師太的右
    腕。

    　　這一來，可把個性如烈火的慈雲師太給氣壞了，沉喝了一聲：「堅子該死！」右腕
    一翻，被托起的手掌陡然變為下搜九幽，直抓鑽天鷂子江劍臣的左肋軟肋處。

    　　侯國英當然是知夫莫若妻，知道就是再給江劍臣添上三個膽，江劍臣也不敢和慈雲
    師太動真的。可已然動了殺機的慈雲師太就不同了，別的不說，只看她的這一招下搜九
    幽，根本就沒打算讓江劍臣再活著逃出手去。

    　　只嚇得侯國英右手劍一招火燎殘蠟，拚命斜切慈雲師太的右腕，企圖阻止對方向丈
    夫痛下殺手。

    　　雙方三個人的身形悠然一分，氣得江劍臣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埋怨她不該冒昧出
    手，造成以二對一的局面，更讓老尼姑佔去理了。果然沒出江劍臣所料，平素無理都得
    占三分的慈雲師太，哪能嚥得下這一口氣？左手一招五指分筋，硬抓侯國英的右肩，右
    手重新搭上劍把，倉的一聲，利劍出鞘，竟然亮出了華山派的七步斷腸紅劍法，她真打
    算拚命了。

    　　江劍臣身為先天無極派第二代掌門人無極龍的嫡傳弟子，對師父當年情侶慈雲師太
    的這一套惡毒劍法，哪有不知道之理？情知不動手則已，真要引動了慈雲師太的殺機，
    女魔王侯國英在七步斷腸紅劍法下，不死非重傷不可。但礙於師門戒律，自己又勢不能
    和慈雲師太拚個死活……就在江劍臣百轉迴腸、無可奈何之際，突然從角門走進兩個人
    來。

    　　正在焦急欲死的武鳳樓，一眼看出進來的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的大師伯蕭劍秋和號
    稱生死牌的尚天台時，身上的冷汗馬上就干去了一大半。

    　　可人微見輕的小搗蛋鬼秦傑，卻一跺腳埋怨說：「大師爺爺既然知道有這麼一場大
    劫難，搬請哪座尊神不好，為什麼偏偏請來這一位？」

    　　別看慈雲師太身為華山派的掌門人，可她一眼看見了大師兄尚天台，不僅馬上反手
    將青鋼短劍插回鞘內，並還緊走幾步，來到生死牌的面前，稽首為禮道：「慈雲見過大
    師兄！」

    　　鑽天鷂子江劍臣，悲涼淒楚地向侯國英說：「看今天的陣勢，你我夫妻離別的日子
    ，恐怕真的要到了！」說完之後，才率領武鳳樓等人，上前與尚天台、蕭劍秋二人見禮
    。

    　　尚天台先舉手揮退武鳳樓、曹玉、秦傑等人，然後才把臉色一整，向慈雲師太發話
    道：「事有事在，天塌下來，自有長人頂著。泰山再重，也壓不過一個理字，你又何必
    和一些晚生後輩一般見識？幸虧劍秋賢侄硬把我給扯出來，不然的話，我看你怎麼下得
    了今天這個台！」

    　　馬小倩是何等聰明難纏的人物！一聽尚天台的語氣，不由得花容微變，放低了聲音
    向秦傑悄聲說：「孩子，這就叫至親不為偏向，同姓不算主謀。別看尚天台是和我爺爺
    齊名的大人物，在處理今天這一檔子事情上，我怕他很難把一碗水往平處端，偏偏陪他
    同來的又是你這素以仁義道德著稱的大師爺爺。要是能換上你的那位三太公，咱娘們就
    不會由著他們華山派欺負了。」

    　　小秦傑先眨巴眨巴大眼睛，然後再伸出舌頭舐了舐自己的薄嘴唇，小大人似地冷然
    說：「撒出去的漁網沒收回，誰也看不清到底能網住什麼魚？」

    　　馬小倩心中一動說：「瞧你這麼一說，莫非後面還會有人來？」

    　　小秦傑暫不回答馬小倩的問話，反問：「從太師姑的話音中，你也聽出她是人承德
    來的吧？」

    　　馬小倩毫不思索地點了點頭。

    　　小秦傑胸脯一挺，正色說：「不管他是什麼樣的江湖人物，只要他從京城附近過，
    保準逃不出我師父手底下那些人的耳目，你說對不對？」

    　　由於小搗蛋鬼的這幾句話聲音高，別說雲海芙蓉馬小倩聽了一個滿耳朵。就連侯國
    英都聽得清清楚楚，她那緊緊皺著的眉頭舒開了。因為她知道徒兒缺德十八手人見愁李
    鳴，目前正在京城榮任錦衣衛都指揮，雖然沒有過去自己做錦衣衛總督時的人馬多，光
    憑缺德十八手的那一份鬼聰明，江湖上一般的事情絕對瞞不過他的眼睛。同時也知道天
    山三公沈公達和八變神偷任平吾二位老人，目前都在東海八極怪叟段常仁那裡做客。李
    鳴只要使用上八百里加緊傳遞公文的方法，雖不能朝發夕至，最多頭天派人，第二天就
    能到達東海。心中一寬，轉臉再向生死牌尚天台望去。

    　　只聽他使用非常嚴厲的口音，向江劍臣訓斥道：「看你的意思，以為我尚某人是想
    以大壓小、以老欺少、處事偏激，是不是？」

    　　江劍臣剛想說話，蕭劍秋連忙賠著笑臉說：「尚叔父說哪裡話來！劍臣一個晚生後
    輩，嚇死他也不敢對你老存有不敬之心。只是慈雲師姑的吩咐，似乎有點兒……」

    　　不容蕭劍秋再往下講，慈雲師太早搶過話頭說：「似乎什麼？似乎有點兒強人所難
    ，是不是？就連這樣，我還是在尚師哥的力主下勉強答應的；不然的話，對他們這種以
    下犯上的罪過，我絕對不會輕饒！」

    　　比慈雲師太更不講理的馬小倩，早聽出蕭劍秋在慈雲師太和尚天台二人的壓力下，
    被迫答應了對方的要求，也就是要姑爹江劍臣捨棄姑娘侯國英，立即跟隨他們回轉承德
    府。心頭一酸之下，立即犯起她那寧折不彎的執拗脾氣，前跨一步，口不擇言地說：「
    依我看，你們這兩個老東西，簡直是吃飽飯沒事撐得慌。誰想和我姑媽爭男人，最好還
    是讓她自己來，用不著你們閒操心，真是老而不死是為賊！」

    　　要說馬小倩這小姑奶奶的膽子，真也大得離了譜。這幾句話除去難聽以外，而且還
    加上了罵頭，不光展翅金雕蕭劍秋嚇得臉色泛白，就連女魔王侯國英也著實嚇了一大跳
    。

    　　讓馬小倩這麼一罵，尚天台不怒反笑了，伸手攔住慈雲師太的前撲之勢，笑嘻嘻地
    問馬小倩：「你知道我是誰嗎？」

    　　馬小倩說：「知道。」

    　　尚天台雙眉一挑，輕喝道：「既然知道我是判人生死的尚天台，為什麼還敢罵我？
    」

    　　馬小倩秀目一瞪說：「就因為你想判別人的生死易，想判我馬小倩的生死難！」

    　　尚天台喝問道：「為什麼？」

    　　雲海芙蓉馬小倩噗哧一笑說：「你別跟我吹鬍子瞪眼睛，我不光認識你是我的尚爺
    爺，你也准認識我是神劍馬慕起的孫女馬小倩！」

    　　尚天台越發暴怒，厲喝道：「你想抬出馬醉鬼來壓制我？」

    　　馬小倩嬉皮笑臉地歪頭說：「你心裡明白就行啦，何必說出來大家聽！」站在邊旁
    ，一直沒有找到機會的小搗蛋，故意裝作正兒八經地大喊道：「尚太公，你老人家這場
    罵算是白挨啦，她可不是仗著她爺爺馬神劍，才敢罵你的。」

    　　尚天台微微一怔問：「你說她是仗什麼？」

    　　秦傑更加一本正經地說：「她是仗著你老人家絕不會跟我們小孩子一般見識！」

    　　聽了小搗蛋的這句缺德話，連向來不善言笑的蕭劍秋都幾乎笑出聲音來，心中暗想
    ：真正得李鳴陰損缺德真傳的，準是這小子。

    　　就在這時，天山胖公沈公達、八變神偷任平吾，正好從角門跨進來，不用問，準是
    時刻關心自己師父、師娘的李缺德搬來的救兵，連蕭劍秋都喜出望外了。

    　　常言說得好：一物降一物。不光慈雲師太最怕當年的小胖子，就連任意判人生死的
    尚天台，只要見了八變神偷任平吾，腦袋也得大上兩號。

    　　不僅如此，沒等尚天台、慈雲師太和沈、任二老打招呼，突然從角門之外又傳來一
    聲：「東方公主駕到！」

    　　隨著聲音，血玫瑰洪如丹在前，東方綺珠在後，跨進了角門。

    　　在封建時期，講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賓，莫非王臣。別看東方綺珠在
    武林中的地位只是青城三豹的孫女，可她既已拜在東宮劉太后駕前，被收為義女，就連
    當年萬歲崇禎見了她，都得喊她一聲御妹，理所當然地是公主殿下的身份子。不管你生
    死牌在武林中多麼赫赫有名，更不管你慈雲師太早已出家多年，一旦見了她，都不能不
    以禮參拜：在這種場合上，就得看天山胖公沈公達的了。只見他挪動著臃腫的胖身體，
    極為費力艱難地率先跪在東方綺珠的身前，口稱：「天山沈公達，跪接公主鳳駕！」

    　　這一下可熱鬧了。先天無極派中人，上自前任掌門人蕭劍秋，下至年齡最小、輩分
    最低的小搗蛋秦傑，以及女魔王侯國英、雲海芙蓉馬小倩，無不口稱公主，跪滿了一地
    。

    　　生死牌和慈雲師太兄妹二人傻眼了。

    　　事情逼到這裡，尚天台只好瞥了一眼自己的師妹，緊走兩步，屈膝跪倒，口稱：「
    山野草民尚天台，叩見東方公主。」

    　　慈雲師太雖是出家僧尼，也不得不雙手合什，口念：「阿彌陀佛，貧尼參見公主。
    」

    　　時時忘不了調皮逞能的小搗蛋，趁著大家不注意，向雲海芙蓉馬小倩先扮了一個鬼
    臉，然後眨巴眨巴眼睛低聲說：「喂，這你可得佩服我秦傑的神機妙算了吧？保險還有
    精彩的在後頭，你等著睜大眼睛看熱鬧吧，我的大小姐！」

    　　氣得馬小倩偷偷地狠擰了秦傑一把，低聲罵：「你小子這是想找死，怎麼喊起大小
    姐來了，看姑姑我不揍扁你！」

    　　秦傑被擰得齜牙嘴悄聲說：「在稱呼上，咱們可是一本糊塗帳。高興了，我現在就
    敢喊你大嫂子，你還不是三回看我六隻眼。」

    　　說來也怪，馬小倩讓小搗蛋這麼一胡嚼亂唚，她反倒一聲不吭了。

    　　二人扭過頭去，只聽東方公主用沉穩莊重的語氣說：「皇朝自先帝駕崩後，當今萬
    歲剷除魏閹而接登九五，全賴先天無極派的匡扶之力，其間又曾禮聘我的三位祖父為官
    中供奉，凡此種種，無不表明當今萬歲重視武林中人。」

    　　說到這裡，略微停頓，然後從血玫瑰手中接過一件雖是火漆封口、但已被拆開的十
    萬火急文書來，揚了一揚又說：「這是錦衣衛都指揮李鳴用八百里加急快馬，投遞給我
    的一封文書代傳萬歲口諭，勒令我速率大江南北武林中的老輩人物，趕赴錦衣衛待命，
    聽候諭旨面聖。」

    　　須知，那時的皇上，名為天子，位列九五之尊，是天下億萬老百姓心目中的偶像，
    真能得到進京面聖的，乃是無尚的殊榮。就連生死牌這樣聲威赫赫的大人物，也是一種
    夢想不到的福分，任何人也不敢抗旨不遵，落下個大逆不道的罪名。眾人一齊跪在地上
    。東方綺珠偏偏先躬下身來，雙手扶起蕭劍秋，異常和悅地對他說：「綺珠雖蒙太后恩
    寵，收作義女，畢竟身為江湖兒女，豈敢妄自托大？懇求大師伯代替綺珠，陪同慈雲師
    太，任、沈三位老人先一步進京，侄女隨後就到。」

    　　妙就妙在東方綺珠吩咐完畢後，除去扶起眾人外，一句話也不再多說了，好像是立
    等他們上路似的。

    　　天山胖公沈公達，明知大師侄蕭劍秋為人忠厚，拙於詞令，就正色說道：「古人云
    ，君命召，不俟駕而行。咱們這四個老不死的能有進京面聖的機會，可真是福分不淺。
    反正老偷兒身上有的是金珠銀票，不想去的，只管留下來！」說完之後，拉著八變神偷
    任平吾先走了。

    　　尚天台雖明知這是缺德十八手玩的釜底抽薪鬼把戲，也不敢說一聲不走。

    　　慈雲師太也是萬般無奈，只氣得一跺腳，又狠狠地瞪了女魔王侯國英一眼，隨在尚
    、蕭二人的身後也走了。

    　　在場的大家，剛剛舒了一口氣，突然一個身材魁偉、面如鑌鐵的年輕人，一頭闖了
    過來，撲地跪倒在江劍臣的面前，悲聲哭道：「三叔父，我可找到你啦，請你老人家趕
    快捉拿兇手，替我爹爹和裘師伯報殷雪恨呀！」

    　　侯國英仔細一看，原來跪在自己丈夫江劍臣面前的不是別人，竟是江南杭州府佟家
    莊的少莊主小霸王佟鐵。心中不由得有氣，暗想：你真是個愣小子，說的話沒頭沒腦，
    讓別人怎麼聽得懂！鑽天鷂子江劍臣雖然也有同感，但還是驚得心神狂跳，因為愣小子
    嘴中所說的爹爹和裘師伯，一個是萬勝刀佟元超，一個是紅毛獅王裘元烈，都是江湖上
    成名多年偽武林健者。雙雙突然被害，殺人的兇手絕對不是一般的泛泛人物。

    　　一面心中沉思，一面吩咐佟鐵站起。

    　　小霸王佟鐵可能也品出味來，重新悲悲切切地說：「啟稟三師叔，事情的起因，還
    是關係到那口五鳳朝陽刀上。」

    　　一提五鳳朝陽刀，別人還好，站在一旁的武鳳樓首先心神一震。暗想：就是倚仗這
    口杭州西湖靈隱寺的前古神兵利器，才能和奸閹魏忠賢手下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
    、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等眾多江湖人物一拼生死，互爭高低。

    　　為了借給自己這口五鳳朝陽刀，靈隱寺的老方丈瑞雪、羅漢堂首座長老瑞靄、藏經
    樓長老瑞雲，一齊賠上了性命。直到峨嵋決戰後，自己決心南下尋找魏銀屏，才把五鳳
    朝陽刀重新歸還給佛門。不料如今為了它，又慘死了兩位本門前輩。

    　　這件兇殺案。我焉能置身於事外！這才促使武鳳樓挺身而出，南下江浙，追緝兇手
    ，尋覓五鳳朝陽刀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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