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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十五章】

        灰衣僧人一現身，頭一個就是東方碧蓮，幾乎驚愕得叫出聲來，忙著搶步出廳，要
    行大禮。

    　　老和尚哈哈一笑說：「女娃娃，難為你還記得老衲。我已二十年不問世事，今天恰
    好叫我碰上，才管了這檔子閒事。青城派和三鳥的梁子，純係無心造成。你一個女孩子
    家，更不適宜趟這個渾水。乖乖地聽我老和尚的話，回到你父親的身旁行孝去吧，不得
    在外邊惹是生非。那個姓晏的小子不是好東西，幫魏忠賢做了不少壞事。再不悔改，我
    要替青城三豹一正山規了。」

    　　說也奇怪，一向性如烈火、桀螯不馴的玉面無鹽東方碧蓮，卻一下子變成馴順的羔
    羊，聽罷了灰衣僧人之言，默默無語地斂衽為禮，轉身而去。

    　　老和尚叫住了她，囑道：「丫頭，回去對三個老豹子說，不准再與五嶽三鳥為難。
    青城山與先天天極派的梁子，不出一年，老衲一定親自帶著武鳳樓前去了結。」

    　　東方碧蓮輕道了一聲：「多謝老前輩！」諾諾後退。

    　　自從這和尚一出現，侯國英就心中一緊。聽他口氣和長相，特別是腰間掛的那個大
    酒葫蘆，使她陡然想起了江湖上傳說的醉和尚，知他功力通玄，又疾惡如仇，不敢妄動
    ，便沉著冷靜地尋思對策。

    　　見他逼東方碧蓮回山，又辱及魏忠賢，守著眾多部下，有些羞刀難以入鞘，陡地站
    起身來，出了大廳，冷然說道：「佛駕想是名震江湖的醉老前輩吧？晏日華是為皇上出
    力，九千歲是朝廷大臣，你雖是一個出家之人，也該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況
    ，率土之濱，都是王臣。豈容你任意中傷？你既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勸你還
    是不染紅塵為妙。大師已二十年不履塵世，今日有緣幸會，請入廳中，讓後生晚輩一盡
    孝心如何？」

    　　醉禪師仔細打量了侯國英一番，緩緩說道：「你大概就是侯國英吧？聽說你近些年
    來，鋒芒畢露。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只可惜步入歧途！如用之於正道，確可為武
    林放一異彩。你既然心下不服，請接我和尚三招。」話一落音，一隻大手已向侯國英的
    左肩抓去。

    　　侯國英悚然一驚。幸好她扇不離手，迅疾抖腕揮扇，柳腰一挫，一招「倒打金鐘」
    ，雜夾著「棒打仙桃」，向醉和尚猛擊過去。同時，左手並雙指，急點醉和尚的右乳。

    　　醉和尚原式不變，那隻大手一伸一縮，閃開侯國英的折扇，還是奔左肩抓去。同時
    ，破袖子甩起，正好掃在侯國英的左手背上。侯國英頓覺有如火炙，暗暗心驚。

    　　但她到底是久經大敵，一甩左肩，右手折扇猛然一張，五支天罡釘閃電而出。玉面
    無鹽驚愕急呼：「勿下毒手！」

    　　哪知侯國英五支天罡釘打出之時，醉和尚正一聲長笑，雙手齊出，五支天罡釘被他
    左邊的破袖子一下子捲住，那隻手仍是倏張如爪，搭向侯國英的左肩。

    　　侯國英粉面陡變，「乳燕斜飛」，避開了醉和尚的第二抓，一式「孔雀開屏」，鐵
    扇子「刷」的一聲暴震，十二支天罡釘左七右五分襲醉和尚的五官面門。

    　　醉和尚嘻嘻一笑，左袖上甩，用剛才捲住的五支天罡釘正好接住她從右邊襲來的五
    支天罡釘，「噌」的一響，盡數斷為兩截，激射出去。右手袖子悠然甩回，恰好罩往左
    邊襲來的七支毒釘。

    　　侯國英一咬銀牙，身形陡轉，左手一翻，虛領醉和尚的眼神，右手扇子猛然一展，
    一招「老君扇火」，十八支天罡釘分成三組，都是前一後五，用「五毒捧日」的狠毒打
    法灑向醉和尚上中下三路。

    　　醉禪師嘯聲起處，兩隻破袖子上下交征，三組天罡釘連同剛才的七支，全被捲向天
    空。一片金鐵交鳴，紛紛落於空地。

    　　侯國英猛一頓足，棄扇於地，右掌翻起，擊向了自己的天靈。

    　　醉和尚攏指一揮，一招「手揮五弦」，掃中了侯國英的肩井穴，正色說道：「小娃
    娃，你倒有一股子狠勁兒，打不了人家，就打自己，那算什麼本事？你別覺得打不過我
    像丟了多大人似地。不信你去問問，能在我和尚手下走滿三招的，能有幾人？

    　　何況你的破鐵碎銅又多，我老人家也好忙乎一陣子才對付下來。衝著你一個年紀輕
    輕的女孩子家，有這麼好一身功力，雖有惡跡，我今天絕不難為你。可是，你得依我三
    件：一，立即返回北京；二，絕不准再對五皇子下手；三，今後不准濫殺無辜。

    　　否則，今後相見，絕不寬恕！「說到這裡，又瞪了東方碧蓮一眼，雙袖陡張，活像
    兩隻翅膀，騰身而起。

    　　醉和尚走後，侯國英象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金交椅上，呆呆出神。其他人等俱都
    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只有夏侯雙傑仍然侍立在側。

    　　侯國英有氣無力地說道：「看樣子，畫虎不成反類犬。此次行刺，肯定是慘敗無疑
    了。現在，我准許你二人回去，速用八百里加急，傳四煞、六怪南下徐州迎我。我要在
    徐州至濟南一線設卡，和武鳳樓作最後較量。如再不成，我決心退出武林。你二人出生
    入死，跟我一場，速找管事的領二百張金葉子，作你們家中用度，盼速回京師助我。」

    　　說罷，閉上了眼睛。夏侯雙傑默默地施禮退出。

    　　魏銀屏見她銳意劇減，很為心上人高興。她出離正廳，見時間已過夜半，和蘭兒等
    返回自己駐地營帳。次日早飯之前，魏銀屏正在練劍，總兵衙門來一中軍傳諭：「小千
    歲在行宮召見，接諭速去。」

    　　打發中軍走後，魏銀屏只帶四名女婢縱馬前往。她不知是吉是凶，趕到行宮時，所
    有鳳陽府的文武官員已然俱在，只有侯國英未到。魏銀屏心裡忐忑不安地緊走幾步，按
    品級謁見了信王。

    　　只見朱由檢風姿如舊，居中高座。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一雙眼睛。昨天明明看見
    人叢中有兩個人突然四手齊揚，顯然是打出毒辣暗器，怎麼五皇子竟能絲毫無損？莫非
    小千歲也練成了不世奇功？偷偷掃了祖大壽一眼，只見他青筋暴露，熱汗直流，嚇得幾
    乎不克自持。

    　　忽聽五皇子對祖大壽說道：「小王此次祭陵，幸得愛卿護駕。昨日責處，孤決心收
    回。今後，望愛卿以國家社稷為重，小王決不相負。」

    　　祖大壽由於驚嚇過度，茫然不知所措，以致五皇子安撫之言全未聽清。還是知府朱
    伯乾在背後扯了他一下，低囑謝恩，他才連連叩首。

    　　五皇子一抖袍袖，所有人一齊起立。又聽信王道：「小王此次奉旨祭陵完畢，決定
    三日後回京繳旨。所有官員，一律免送。侯總督因病未到，實屬憾事……孤有一物，請
    魏郡主代交。」說到這裡，早有那黃面虯髯侍衛捧著一個小小鐵匣，交給了五皇子。

    　　朱由檢親自開啟，驗看了一下，又重新蓋好交給黃面侍衛，命他送到魏銀屏面前。
    就在遞交鐵匣之際，那黃面侍衛兩隻炯炯有神的大眼中，突然閃出一絲溫柔的光芒，那
    麼親切，那麼熟悉！

    　　魏銀屏不禁心神一顫，原來這冒名吳孟起的黃面侍衛正是武鳳樓！怕被人看出破綻
    ，強自克制，不再看他。信王袍袖一擺，眾文武告辭出宮，各自回府而去。

    　　魏銀屏懷抱鐵匣，和蘭兒二人趕到侯國英住處，將參見五皇子的情形不厭其煩地細
    述了一遍。然後，將信王所賜鐵匣交了過去。

    　　侯國英捧著鐵匣子的雙手微見顫抖，俏眼一閉一張，迅即雙目含煞，猛然打開了鐵
    匣，只見裡面放著三支沒羽的弩箭和五支黑虎釘。這八隻暗器打制精巧，通體閃著藍光
    ，顯然是餵過毒的。

    　　侯國英一看之下，臉上的肌肉一陣子收縮，突然高喚一聲：「來人！」一個錦衣衛
    士應聲搶步進來，單膝點地。

    　　侯國英急促地說道：「傳我口令，客光斗、客金斗二人從現在起，不准擅自走動。
    」那錦衣衛士答應一聲，匆匆而去。

    　　侯國英看了魏銀屏一眼，幽幽說道：「我空自擁有龐大的錦衣衛士和眾多的江湖高
    手，竟連一個小小的先天無極派也鬥他不過，屢戰屢敗。現在，我才證實那黃面侍衛竟
    是犯官之子武鳳樓所扮。而昨天出陵之時，他又化妝了五皇子，才使我功敗垂成。

    　　不過，他的接暗器手法也確非等閒。為了一擊必中，從京師動身時，我就帶來了兩
    個打暗器的好手，那就是客光斗和客金斗兄弟二人。他們打暗器的手法既狠又準，非常
    巧妙。

    　　況且沒羽箭、黑虎釘皆是狠毒暗器，又特意餵上了劇毒。他們雜在人叢之中突然襲
    擊，神鬼難防。不料，仍未逃出武鳳樓的眼去。此子不除，後患無窮。「剛說到這裡，
    剛才傳令的錦衣小校又走了進來，回話道：「稟小爺，客氏兄弟一個時辰前被人喚出衙
    去，不知去向。」

    　　侯國英大驚失色，厲聲吩咐道：「速速多派人手四處查找，限時稟報。」那小校退
    出之後，侯國英急躁不安，如履薄冰。

    　　魏銀屏試探著問道：「兩個錦衣衛士，英姊姊何必如此焦急？」

    　　侯國英長歎一聲說：「他們二人是我姆媽的近房侄孫。我姆媽非常喜愛，不斷傳入
    聖泉宮相見。如再有不測，一日之間葬送我姆媽三個親人，叫她老人家如何經受得起？
    」

    　　魏銀屏知道侯國英所說的三個親人中包括了被自己殺死的侯國章在內。心想：「這
    一下子，看你還敢狂傲不馴嗎？」為了不讓她有多餘的時間思考！故意東扯葫蘆西拉瓢
    地跟她閒聊。

    　　半個時辰後，忽聽大廳外人聲嘈雜。侯國英忽然站起，魏銀屏也跟著站了起來。只
    見大廳外兩副門板上，分躺著兩具死屍。侯國英和魏銀屏搶步上前一看，都不由得倒吸
    了一口涼氣。

    　　只見二人面容烏黑，身體扭曲，胸前各貼著一張字條，上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
    人之身。」顯然是客氏兄弟自己的陰毒暗器，殘殺了他們自己。

    　　魏銀屏雖然自幼生長在青陽宮中，對江湖中人所見不少，近兩年又隨父親魏忠英出
    任陝西、江浙一帶，捕殺了不少盜賊元兇。但殺相如此殘酷者，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由
    得別過臉去。

    　　侯國英見此情景，臉色劇變，揮手令手下人抬出去掩埋，又傳來晏日華和幾個得力
    的衛士，低聲吩咐了幾句，對魏銀屏只說了一聲「京師見」，便帶著幾個隨從縱馬馳去
    。

    　　一直馳到淮上臨淮關，侯國英才停下了急奔之勢，撥轉馬頭，緩緩直奔一處莊院走
    去。

    　　晏日華頭前領路，早有莊丁飛報進去。等候國英馳馬剛到上書「飛雲堡」三個大字
    的莊門之前時，晏日華已領著兩人迎了出來。侯國英甩蹬離鞍，從人接過馬去。那二人
    早已深深施下禮去，口稱：「淮上飛雲堡邱龍圖、邱龍嘯拜見大人。」

    　　侯國英傲不為禮，只把玉手輕揚，率先步入堡內。

    　　舉目看去，但見好大一座莊院！綠竹環繞，倚山傍水，形如飛雲，所以有飛雲堡之
    稱。進入大廳，侯國英昂然上座。邱龍圖、邱龍嘯第二次重新見禮，侯國英才掃了二人
    一眼。

    　　只見邱龍圖四十五六歲年紀，細腰寬背，身材適中。微白的一張臉膛，五官端正，
    很有一股子英風銳氣。邱龍嘯身高馬大，面黑如墨，勢如虎豹，顯然是個粗魯人物。

    　　侯國英一見飛雲堡四家堡主，只有二堡主邱龍圖和四堡主邱龍嘯出迎，大堡主邱龍
    眠、三堡主邱龍吟卻未露面，微有慍意，冷然說道：「本總督專程拜謁，怎麼那二位堡
    主不見出來？莫非下官職位卑微，不配拜見鷹爪門的大掌門邱堡主嗎？既然如此，下官
    告辭。」

    　　二堡主邱龍圖為人本分，一見侯國英發火，連忙單膝點地，口稱：「大人莫怪！家
    兄和三舍弟確實有事外出，已經月餘。大人以錦衣衛總督之尊光臨寒舍，小民焉敢輕視
    。」

    　　說罷，又連連叩頭。晏日華這才走上一步，勸侯國英道：「大人莫發虎威，二堡主
    之言確實不假。」

    　　侯國英一聽邱龍眠果真不在家中，心下一喜，態度稍見和緩，一揮手令邱龍圖站起
    ，和顏悅色地說道：「本官一時不察，多有得罪。聽說少堡主邱人俊少年英才，已得貴
    派真傳，為武林中不可多得的後起之秀。請出來一見如何？」

    　　二堡主微現遲疑。那四堡主邱龍嘯為人粗豪，一聽錦衣衛總督侯國英稱讚他寶貝侄
    子，滿心歡喜，不等二哥說話，早已一迭連聲地大喊：「快叫少堡主出來，和貴客相見
    。」

    　　二堡主邱龍圖叫苦不迭，又無法阻止侄兒出來，直氣得汗出氣喘，言語不得。

    　　書中暗表，這飛雲堡乃鷹爪門的總舵。自古以來，淮河多勇士。掌門人邱龍眠一身
    鷹爪功出類拔萃，在武林中地位很高。兄弟四人統領鷹爪門，聲勢顯赫，威震淮上。

    　　唯一不足的是邱氏門中人丁不旺，只掌門人邱龍眠生有一子，名叫邱人俊，自幼嬌
    慣，被視為掌上明珠。

    　　這邱人俊武功雖然不弱，卻是飛揚跋扈，無惡不作。特別是貪淫好色，借助輕功很
    高，日走千家，夜串百戶，人送外號花間浪蝶。他和崑崙派的粉面二郎侯玉堂是江湖中
    的兩個花中魔王，採花作案，到處皆是，引起武林中人的憤怒。

    　　為此，先天無極派的追雲蒼鷹白劍飛曾帶領小師弟鑽天鷂子江劍臣將其拿獲，原意
    是嚇他一嚇，令其改過。

    　　不料，年少氣盛的江劍臣一怒折斷了他的四肢，受到師父無極龍的重責，把邱人俊
    放回總舵。那邱人俊傷好之後，不惟不思悔改，反而日甚一日，為害更大。

    　　一年多以前，白劍飛又曾追蹤數日，立誓鋤掉這個採花淫賊。可是這小子賊滑過人
    ，且又輕功奇絕，才得免一死。

    　　他逃回家中一哭一訴，反而更加深了鷹爪門和先天無極派的嫌隙。蕭劍秋因邱龍眠
    在武林中頗有聲望，不願做得太絕，才阻止二師弟白劍飛暫時放手。從此，邱人俊被父
    親嚴禁家中，不令外出，所以事情沒有鬧大。

    　　今日侯國英突然來到飛雲堡指名要見邱人俊，二堡主邱龍圖心中怎能不為之一震。
    偏偏四堡主胸無城府，為人草率，沒等二堡主說話，已大聲令人去請少堡主。邱龍圖再
    想阻止，已來不及了，只好全神戒備，見機行事。

    　　工夫不大，莊丁已把花間浪蝶邱人俊帶了進來。侯國英雖為人陰狠，可最恨淫邪，
    不由得怒掃了邱人俊一眼。

    　　只見他三十歲上下年紀，一張蒼白的長臉沒有一點血色，把原來還算清秀的臉龐變
    得白慘慘的，毫無生氣。細挑身材，渾身錦繡。

    　　邱人俊一進大廳，四堡主邱龍嘯就搶先叫道：「俊兒，快來參見錦衣衛總督侯大人
    。」

    　　花間浪蝶聞言，面色大變，略一遲疑。四堡主又一迭連聲地催促。邱人俊是樑上君
    子，見不得官人。聽說侯國英是京都錦衣衛總督，早已嚇得魂飛天外。見侯國英凜然上
    坐，風流劍客晏日華侍立旁側，四名錦衣衛士分列左右，他怕是捕他歸案，又懷疑二叔
    、四叔是不敢抗官拒捕，不惜把自己獻官求全。

    　　當下心中一狠，逃命當緊。暗提一口真氣，力貫雙臂，右腳前踏，左腳橫站，口稱
    ：「大人在上，小民參見。」雙掌陡出，形如鷹爪，抓向侯國英的左右足三里。

    　　他一貫心黑手辣，又逃命心切，一上來就用上了大力鷹爪功。這一下要被他抓實，
    侯國英的雙腿準得殘廢。他哪裡知道女魔王侯國英的厲害？她早已從他進入大廳後面上
    的神色看出了邱人俊要暗算自己，雖知他是鷹爪門的嫡傳，功力不會太弱，但侯國英身
    經百戰，人又機智，故意面帶寒霜，激他下手，自己好藉機收服鷹爪門。

    　　待他雙手抓來，左手一招「手揮五弦」劃向邱人俊的雙腕脈門，逼他抽招自保。果
    然邱人俊見侯國英五指微攏，只這麼隨意一彈，指風到處，嘶嘶有聲，功力實在驚人。

    　　他心神巨震，雙掌一撤，剛想奪門出逃，就聽一聲冷笑，侯國英的一把閻王扇已壓
    在了他的琵琶骨上，頓覺半身骨節微微一麻。又聽侯國英冷冷說道：「少堡主，你奸盜
    邪淫，積案纍纍。本督到此，你還敢抗官拒捕！可惜你的鷹爪功太也糟糕了。衛士們，
    捆！」

    　　一聲令下，躥上兩名錦衣衛士，乾淨利索的綁上了花間浪蝶邱人俊。邱龍圖面色蒼
    白，身子抖動了一下。他知道殺官拒捕，行同造反。況且，錦衣衛士都是江湖中的高手
    ，不用說侯國英是武林中人人頭疼的女魔王，招惹不得，就是風流劍客晏日華，也是青
    城派的長門弟子，武藝驚人。自己身家性命在此，豈敢大意？他為人沉穩，雖然邱氏兄
    弟四人就這一點骨血，但瞻前顧後，不能不叫他舉棋難下。

    　　他的四弟邱龍嘯可就不同啦！他不光性如烈火，又毫無城府，聽侯國英誇邱人俊少
    年有為，立即喚他出來相見。

    　　不料，自己的寶貝侄子一照面就被人家捆上了，他如何能忍耐下去？暴喝了一聲：
    「放開我的侄兒！」狀如餓鷹，撲向了兩名押著邱人俊的錦衣衛士。

    　　哪知他快，別人比他更快。風流劍客晏日華「嗆啷」一聲，長劍已橫在邱人俊的頸
    間，只消手腕一送，邱人俊的一顆人頭就得滾落在地。

    　　邱龍嘯再粗魯，他也知道投鼠忌器。無奈，只有懸崖勒馬，把前撲之勢猛然收回。
    正不知如何是好，大廳外有人報道：「掌門人回堡。」

    　　侯國英示意兩名錦衣衛把邱人俊帶到一旁。晏日華「嗆」的一聲，把長劍插入鞘內
    。

    　　這時，從廳外閃進兩個人來。

    　　頭一個五旬左右，面色薑黃，二目深陷，精神內斂，鷹鉤鼻子，四字闊口，身材瘦
    削，兩臂特長，一件土黃綢大衫，長僅過膝，腳穿白襪子，鑲邊福字履；第二個四十多
    歲，黃白面皮，細眉長目，透著精明。二人均是面色驚慌，匆匆而進。

    　　侯國英一見長相，就知頭一個是鷹爪門掌門人，名震大江南北的鐵指鷹爪邱龍眠，
    後面跟著的是飛雲堡三堡主，向有小諸葛之稱的鐵掌神抓邱龍吟。

    　　她此來飛雲堡的目的就是要用威逼利誘的手段，把鷹爪門收歸自己麾下，好憑借淮
    河天險，再加上鷹爪門這一地頭巨蛇，把五皇子朱由檢和武鳳樓等人置之於死地。如今
    見正主兒已到，她眼珠一轉，突然縱聲狂笑起來。

    　　乘邱氏四兄弟莫測高深之際，侯國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衝著邱龍眠問道，「聽莊
    丁所報，你就是威震江淮一帶的鐵指鷹爪邱大掌門了！」

    　　邱龍眠輕聲答了一句：「不敢當，正是小民。」

    　　侯國英反後一指他的身後，冷然說道：「這一位是人稱小諸葛的三堡主了？」

    　　邱龍吟朗聲答道：「正是在下。」

    　　他比他的大哥精明，知侯國英既稱女魔王，手段肯定毒辣。明知夜貓子進宅必無好
    事，可是無事要膽小，有事要膽大，天塌下來非得接著不可。所以，他靜中觀變，考慮
    對策。又見侯國英帶人不多，不像真打算把邱人俊捕走，才在答話中軟中含硬。

    　　侯國英聰敏過人，豈有聽不出來的道理？她知邱氏四龍就數邱龍吟狡猾，毫不理會
    他的無禮，卻向邱龍眠道：「邱掌門，下官雖蒙皇上恩典，授以錦衣衛總督之職，可我
    這個總督和歷任總督不同。因為我也是武林中人，就連錄用的錦衣衛士也大半來自江湖
    。所以，我對江湖朋友向來懷有好感。即便是牽連上案子，我也盡量往輕處給拾掇。除
    非好朋友逼得我下不了台，我是不會做絕的。拿令郎來說吧，光憑他這花間浪蝶的雅號
    ，不需查有實據，本督就可以把他處以極刑。三堡主，我說得不算過分吧？」

    　　饒是邱龍吟有小諸葛之能，對侯國英這種咄咄逼人的問話，也難置辯。此刻，他不
    得不答了一聲：「是。」

    　　侯國英的語氣陡然低沉了下來，說道：「不瞞列位，本督師出鐵扇幫。恩師於和與
    貴派上代掌門人素來友好。令郎的案子雖經各州府一再上詳，都給我壓了下來。我知道
    邱氏四龍向無大惡，只要對少堡主嚴加管束，不再繼續為害世人，縱令我為此受些牽連
    ，為了師門淵源，我也認了……」，侯國英說到這裡，故意放緩了話頭。

    　　邱龍吟見事有轉機，搶著謝道：「多謝大人厚誼，我邱氏滿門蒙恩感德，永誌肺腑
    。可是，大人怎麼又把舍侄繩之以法了呢？」

    　　侯國英要的就是他這一問。她突然玉面含霜，呈現了一團怒氣，就是那一雙秀麗的
    雙眼也激射出一絲殺芒，恨聲斥道：「我好意遠道來此，一敘武林淵源，並令四堡主喚
    他出來相見，哪知他狼子野心，狗膽包天，竟敢對我也驟下殺手。要不是下官尚有自衛
    之能，早已慘遭毒手。現在，四位堡主皆在此對，請還下官一個公道。」話未落音，已
    緩緩地打開了那把殺人利器天罡寶扇。

    　　這句話出口之後，不光掌門人邱龍眠父子關心，就連一向足智多謀，權詐多端的邱
    龍吟也暗暗心驚。心想：這一下子完了！

    　　邱龍眠慘然一歎，無話可答。他回過頭來掃了二弟邱龍圖一眼，意思是問他這話可
    真。邱龍圖默默地點了一下頭，證明確是如此。邱龍眠後退一步，垂下雙手，淒然說道
    ：「劣子罪有應得。小民亦有不教之罪。請大人開天地之恩，就地將其誅戮正法，勿使
    其惡名遠播江湖，小民等當沒齒難忘大人恩典。」說罷，跪了下來，他的三個兄弟也慌
    忙跪下。

    　　侯國英見鷹爪四龍齊齊下跪，嘴角旁的肌肉微微跳動了一下，沉聲說道：「既然賢
    昆仲知我苦心，使我不至於獲罪朝廷。本督感謝你們的賢明，竟然大義滅親。為了武林
    道義，我冒險賞他一個全屍吧。」

    　　侯國英也真會演戲。這一句話宛如睛天霹靂，震得邱氏兄弟直如冰水澆須，一齊打
    了一個寒顫。侯國英猛一揮手，重聲喝道：「晏日華，點他的死穴。」

    　　她嘴中喝令晏日華行刑，兩隻眼卻死死地盯著邱氏四龍，防止他們情急拚命。可憐
    飛雲堡四家堡主就只邱人俊這一根獨苗，見他馬上就要慘死在面前，何嘗不想拚命搶救
    ？

    　　但晏日華已長劍出鞘，四名錦衣衛虎視眈眈，侯國英一把閻王扇不光抖開，而且拇
    、食二指已按住繃簧，只消一甩手，三十六支奪命追魂閻王釘正好籠罩住四龍的全身。
    他們稍動一動，就將亡家滅種，整個飛龍堡必將蕩然無存！鷹爪門四條頂天立地，顯赫
    一時的武林高手，就這樣懾服於侯國英的魔掌之下，束手待斃。

    　　邱人俊絕望地慘呼一聲：「饒命！」直令四人摧肝裂膽！魂散魄銷。

    　　晏日華並起的兩指，眼看就要點實！侯國英突然叫了一聲：「且慢！」，晏日華應
    聲放回手來。

    　　這一聲，不光邱人俊象從鬼門關赦回，邱氏四龍被嚇飛的真魂也重新歸竅。只見侯
    國英「叭」的一聲，把扇子一攏，左手猛揮，似乎很費力地從牙縫中進出兩個字來：「
    鬆綁。」話一說完，人也跌坐在金交椅上。

    　　女魔王的這一連串做作，連她的心腹人物晏日華也不由得冷氣直冒，暗暗對侯國英
    的權術膽戰心驚。

    　　可這「鬆綁」兩字傳人飛雲堡人的耳中，不啻是給嚥氣的人陡然服下靈丹妙藥，一
    聽之下，無不精神一震。

    　　晏日華已手起劍落，割斷了邱人俊身上的繩索。爺兒五個齊齊跪倒，叩謝侯國英的
    饒命之恩。

    　　侯國英一一攙起，喟然一歎說：「我雖釋放了邱人俊，可他的案卷尚在錦衣衛存檔
    ，不會消失。本督一旦離任，令郎還會大禍立至。不是我小覷你們鷹爪門，錦衣衛內可
    是藏龍臥虎之地，光一毒、二劍、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不算，九千歲
    身邊還有貼身四衛，鎮宮八將，巡查十八彪。收拾個把江湖門派，豈不是舉手之勞。」

    　　一番話，說得邱氏兄弟凜然色變。到底是邱龍吟精明，他從侯國英口中好像已領悟
    了什麼，試探著問道：「侯大人，你人情做到底，能否指給我們兄弟一條生路？」

    　　侯國英見時機已經成熟，看了晏日華一眼。風流劍客立即取出四張錦衣衛空白公文
    ，放在桌上。邱氏四龍也是老江湖了，見此豈有不懂之理？立即填上四人的名字，捧給
    侯國英。她連看也不看，就示意晏日華收下，又發給四人每人一塊腰牌。

    　　四人既成了錦衣衛士，侯國英就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忙重新以屬下之禮參見。又
    準備了一桌豐盛酒席，款待這個權詐多變的女魔王。

    　　吃飯中間，侯國英才正式宣佈：由四龍立即封鎖淮河各個渡口，並多派眼線，偵察
    五皇子的動靜。邱龍眠只得一一遵命。

    　　晏日華乘機說道：「邱兄，你蒙小爺恩賜，已列入一等錦衣衛士。就是三位令弟，
    也被列為二等。這可是極大的榮幸呀！要知道，多少兄弟出生入死，流汗灑血，熬上十
    年八載，也爬不上這個階梯呢。

    　　更何況令郎能不能取消罪案獲得重生，就在此一舉了。不然的話，就連小爺也不好
    在九千歲面前自圓其說。好在，你們鷹爪門在淮河兩岸勢力雄厚，五皇子的護從人等又
    極少，望你一擊成功，為錦衣衛樹立功勳。「邱龍眠知魚已吞鉤，不容他不死心塌地地
    效命侯國英。鷹爪門和無極派素有嫌隙，樂得借這個大靠山和先天無極派一拼高低。更
    何況一級錦衣衛士官職雖然不大，可和總兵、副將都可以平起平坐，副將以下的將官皆
    可以呼喚使用。一個江湖人物能爬上這等位置，也就不負所學了。

    　　所以聽晏日華一說，他立即獻計道：「臨淮離鳳陽不遠，如果他們毀在淮河兩岸，
    飛雲堡首先被嫌。不若今晚定更以後，叫龍吟率領老二、老四、人俊，會同我一個住在
    鳳陽府的師弟張平，乘行宮護衛鬆懈之機，入宮行刺。只要殺死了五皇子，武鳳樓等人
    就會樹倒猢猻散。然後傾我們全力，消滅先天無極派，豈不易如反掌？請小爺定奪。」

    　　侯國英一聽，當即贊成，並且指示說：「五皇子身旁，只武鳳樓一人可畏，其餘皆
    江湖末流。行刺之事，怎能大舉而去？那樣，反而誤事。

    　　依我看，二堡主機智無比，少堡主輕功絕倫，由貴門下張平熟人熟路率領，行刺不
    難得手。我叫晏日華準備賞格，靜候三位的好音。你們商量著辦，我要退席了。「侯國
    英異常輕快地走出了大廳。邱龍眠等四人相送，被侯國英阻住，只有風流劍客一人默默
    護送。來到一處很幽雅的三間靜室以內，晏日華聽聽四處無人，只有跟來的幾個衛士分
    守各處，就小心翼翼地說道：「小爺，你怎麼只叫他們去兩個人，豈不是白白送死？我
    反覆冥想，猜不出小爺的用意何在。」

    　　侯國英冷笑一聲說：「晏老二，你笨蛋透頂！沒有仇恨，哪來的力量？鷹爪門下遍
    佈江淮各地，很有幾個人物，勢力雄厚得很。他們雖與三鳥有些嫌隙，但沒有多大的梁
    子。大不了是白劍飛要追尋採花淫賊，只要邱人俊不再胡鬧，這梁子不解自開。因此…
    …」

    　　侯國英的話還沒有說完，風流劍客晏日華早已一拍腦袋，一臉諂笑地討好說：「小
    爺，你老英明！我算服了你啦。邱人俊這小子只要死在武鳳樓之手，就斷了邱氏門中一
    線香煙，鷹爪門非傾全力對付武鳳樓不可。小爺真不愧是女中丈夫，遠勝鬚眉。」

    　　侯國英臉色一變，冷冷地叱道：「怎麼，我被你捧了一會子，歸根到底也不過是一
    個丈夫而已。」

    　　晏日華深知這位頂頭上司的厲害，知道自己一時失慎，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去了，
    忙賠笑說道：「大人，你還沒聽卑職說完呢。我是說小爺不愧是女中丈夫的——這個，
    這個大丈夫！」

    　　沒等晏日華把話說完，侯國英雙娥微蹙，不顯山不露水地說：「你去盯著他點兒，
    有事急報。」說罷，轉入內間。

    　　晏日華哪敢再行饒舌？忙不迭地退出靜室，嚴令幾個錦衣衛士小心防護，才又回到
    了大廳。這時，鐵掌神抓和花間浪蝶爺兒倆已結束停當，正領受掌門人邱龍眠的交代。

    　　晏日華一到，邱龍眠忙站起讓坐，並最後囑咐道：「一切小心，事成後不要直接回
    來，可用迂迴的路線轉回飛雲堡，不要讓任何痕跡落入外人的眼中。如有疏漏，立即滅
    口。」

    　　邱龍吟、邱人俊遵命而出，早有莊丁帶來馬匹伺候。爺兒倆飛身上馬，向鳳陽府奔
    去。

    　　路上，邱人俊向三叔說道：「張師叔素厭孩兒，我看不去約他也罷。」

    　　邱龍吟面色微沉，責道：「俊兒，你一向少受管教，才致有今天的惡果。你爹爹當
    日如聽信你張師叔所言，也不至於弄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見了面磕個頭，說幾句改過的
    話，你張師叔焉能和你小孩子計較。」

    　　邱人俊知三叔一向疼愛自己，加上他一向狂傲，對武鳳樓一個初出道的娃娃如何能
    放在眼中？遂撒賴說：「我就是不去！要去你去好了。」

    　　邱龍吟只當他是任性之言，也未在意。不料趕到鳳陽城外，邱人俊還真摳上了，說
    什麼也不去張平的府捨。邱龍吟有大事在身，無暇與他計較，只安排他先去行宮了望偵
    察，一定等自己和張師叔趕到時再一齊下手，使行宮內猝不及防。

    　　邱人俊應聲，「是啦！」邱龍吟便匆匆離去。

    　　邱龍吟走後，邱人俊立即往行宮奔去。他如此心急的原因有二：一是急於立功贖罪
    ，也免得藏頭縮尾，不敢見人，二是見父叔皆當上了錦衣衛士，從此耀武揚威，成名露
    臉。他也想一舉成功，弄個一官半職，好在人前賣弄。加上又輕敵太甚，所以才輕率地
    決定隻身涉險。

    　　哪料剛剛來到行宮外面，正想騰身躍過那道護宮河，猛然腳下一絆，身子陡然一斜
    。忙不迭地一個「紫燕穿柳」斜斜地躥出七八尺遠，才拿樁站穩。

    　　一氣之下，扭頭往失腳處看去，月光亮如白晝，竟然沒有發現一點兒什麼能絆住自
    己的物件，不禁嚇了一跳。正自悚然，猛聽一個沙啞的嗓音說道：「這小子稀鬆得很。
    我懶得出手，讓給你個小饞貓吧。」，話是走著說的，話未說完，人已走遠。接著，草
    叢一分，一個十多歲的小孩子雙手掐腰，正攔在邱人俊面前。

    　　邱人俊倚仗一身家傳的大力鷹爪功，在江湖上很為驕橫，雖栽在白劍飛、江劍臣手
    下一次，幾乎廢命，但到底被他逃出了活命。事後，他還到處宣揚，借五嶽三鳥的赫赫
    威名炫耀自己。哪料今日一照面，就人不知鬼不覺地被絆了一跤，幾乎來了個嘴啃泥。
    現在那個絆自己一跤的高手已然走去，留下一個黃口小兒擋在自己面前，那不啻是拿自
    己一文不值！

    　　他羞憤交加，雙臂一震，兩隻形如鷹爪的怪手，猛向小孩的雙肩抓去，打算一舉抓
    碎他的兩肩琵琶骨，再順手砸碎小孩的天靈蓋，好出出自己的一口惡氣。就在他雙爪暴
    出之際，只見那個小孩兩隻掐腰的小手猛然雙臂交叉，巧搭十字，奮力向他的雙爪迎來
    。

    　　邱人俊心想：「你小子這不是以卵迎石嗎？」他誠心要小孩的命，又猛加兩成功力
    ，幾乎是全力施為。

    　　「噗哧」一聲，四手合實。邱人俊猛覺奇痛鑽心，功力全洩，雙手掌心的勞宮穴已
    被利器一齊扎透，從兩個血洞中鮮血直流。

    　　原來這小孩的雙手之中，各扣了一支喪門釘。他等於拼盡全力硬往鋒利的釘尖上拍
    去，焉有不扎穿之理？邱人俊還有真股子狠勁兒，儘管雙手傷處痛入骨髓，卻騰身而起
    ，雙腳齊飛，分踢小孩左右乳泉穴。小孩好像早就料定他會情急拚命，不等他雙腳踢到
    ，已一個「金鯉倒穿波」倒縱一丈開外，同時手中兩支喪門釘也電閃打出，直射邱人俊
    的雙目。

    　　邱人俊逼得倒翻跟頭，向後面落去。忽聽身後一個語冷如冰的聲音說道：「萬惡淫
    賊，你的大限到了！還敢臨死掙扎嗎？」

    　　他猛然一驚，短劍出鞘，人未轉身，已「風掃殘雲」，向身後掃去，跟著人也轉過
    身子來。這才看出身後的人，正是自己畏之如虎的追雲蒼鷹白劍飛！頓時嚇得真魂出竅
    ，知道這條命是保不住了，剛想奪路逃走，一支判官筆已從後心扎入。

    　　白劍飛怒喝一聲：「留下活口。」

    　　身後一個清脆的童子聲音氣道：「這小子該死一百次，他活不成啦！」判官筆一抽
    ，死屍栽倒地上。

    　　白劍飛「唉」了一聲，小娃娃已噘起小嘴道：「二爺爺，你也太難說話了！殺這麼
    個惡人都不叫殺個痛快，還講什麼『殺惡人即是善念』？」

    　　白劍飛「噗哧」一笑說：「偏你小子話多。不留活口，怎麼審問口供？」

    　　這時，缺德十八手李鳴走了過來，小孩得意地向他喊道：「師父，你的這一招真靈
    ，一上來我真擔心對付不了他呢。臭淫賊的大力鷹爪功還真不含糊，要是硬碰硬地對著
    幹，我頂多能撐他十招，非毀在他手下不可。我說師父，咱這一神招得有個名兒吧。」

    　　原來，用喪門釘扎穿邱人俊雙掌的不是別人，正是江劍臣收的徒孫、武鳳樓的徒弟
    ，小神童曹玉。他用李鳴的缺德招數巧勝了邱人俊，還逼著李鳴給起個招名。

    　　白劍飛又好氣又好笑，硬繃著臉斥道：「小玉子，你不是樓兒的徒弟嗎？怎麼又叫
    鳴兒師父了？」

    　　曹玉小臉一正，肅然說道：「二爺爺，古時不是有一字之師嗎？我不光學會了一招
    ，還打勝了淫賊邱人俊，我該不該叫二叔師父？」

    　　白劍飛道：「那也不能認兩個師父。」

    　　曹玉道：「二爺爺，俺師父還有三個師父呢。」

    　　一句話說得白劍飛再也忍俊不住，咧開大嘴笑了起來。

    　　李鳴向曹玉一擠眼，搶著喝道：「孺子太不懂禮！現有二爺爺在此，哪有為師說話
    的餘地。還不請教你二爺爺，等待何時？」

    　　小神童還真聽師父的，立即搶步叩頭道：「請二爺爺指教。」

    　　白劍飛知道是李鳴這缺德鬼出自己的洋相，剛想罵人，忽聽有人說道：「武林拚搏
    ，如同打仗，向來是以智巧取勝。這一招確屬神奇，理應有一個恰當的名稱。」

    　　白劍飛一抬頭，只見五皇子朱由檢由武鳳樓、冉興二人陪著，笑吟吟地站在身後。
    大家正要上前施禮，朱由檢正色說道：「我已三番五次要大家當朋友相處，不必拘君臣
    之禮。白老英雄領頭，回頭非罰不可。」眾人只得作罷。

    　　小神童靈機一動，笑著說道：「千歲既然誇好，就請千歲爺給俺爺們那一招賞一個
    名稱吧。」

    　　白劍飛一聽，不由得大吃一驚。他知道五皇子外和內剛，自尊心特強，雖相處不長
    ，已知之甚詳。這種胡鬧的打法，哪能起出什麼招名。這不是難為信王千歲嗎？要是真
    被小神童給問住了，信王的金面該往哪擺？這還了得！

    　　剛想用話岔開，五皇子已哈哈一笑說：「小玉子真會難為人。好！我看這一招就叫
    『願者上鉤』吧。」

    　　白劍飛不由得脫口讚道：「好一個『願者上鉤』。」小神童曹玉更是喜得拍手雀躍
    。

    　　正當大家歡喜之際，武鳳樓突然騰身而起。與此同時，白劍飛右掌一抓，左掌一揮
    ，五皇子陡覺身子被一種柔和的力道托住，被托出一丈多遠方才落地。武鳳樓已像一隻
    大鳥向一處深草叢中落去，草叢中立即躥起兩條黑影，兩口明晃晃的利劍分別向武鳳樓
    的要害刺來。

    　　武鳳樓一聲輕嘯，一式「春雲乍展」，兩隻手掌分抓二人的腕間，強逼二人撤招。
    這兩個偷襲者也果然厲害，略一矬身，又連續攻到。月光下，兩條寒光裹住一條淡影，
    狠鬥了起來。

    　　五皇子著急道：「白老英雄，快派人去援助武皇兄。」他長在京師，深居皇宮，雖
    曾見過一些搏鬥，何曾有今晚武鳳樓力敵二人這般的凶險？因此，急呼白劍飛派人救助
    。

    　　白劍飛微微一笑說：「兩個鷹爪門下，絕討不了好去。為了無愧江湖道義，我們絕
    不以多為勝。就是玉兒殺花間浪蝶，也沒有人上去幫忙呢。夜風甚涼，請千歲回宮吧。
    」

    　　五皇子哪裡肯走？又有白劍飛在側，樂得見見風險。忙再看時，只見武鳳樓憑著一
    雙肉掌，已把二人逼得手忙腳亂。這時，他陡然一聲長嘯，立掌如刀，出手招數全按五
    鳳朝陽刀刀法。雖是以掌代刀，卻是式式險狠至極。

    　　一招「鬼卒捧簿」，按下了一個人的利劍，跟著一招「閻王除名」正掃中對方肩井
    ，震得那人「哎喲」一聲，急退數步。

    　　另一個利劍一抖，急撲上前，拚死硬擋，救護同伴。而受傷那人卻乘機鑽入草叢之
    中。少了幫手，剩下的那人更不是武鳳樓的對手，三招未過，掌中利劍已被武鳳樓擊落
    在地。他攏指成爪，急襲武鳳樓的胸前大穴。其實，這是一個虛招，只求武鳳樓退後一
    步，他就可以飛身逃竄。

    　　哪知武鳳樓雙目如電，早已看穿他是欲退反進，冷然一笑說：「朋友，你走不了啦
    。」右手一招「天翻地覆」，格開了他的雙手，左手已扣住了他的肩頭。微一用力，那
    人已疼出聲來。

    　　武鳳樓隨即收回手來說：「看樣子尊駕也是鷹爪門下有名人物，別丟了你們開派祖
    師和上一代掌門人的威名，我武鳳樓不會叫你難堪的。」那人已羞得低下頭去。

    　　這時，白劍飛與小神童已走了過來。白劍飛「哎喲」一聲說道：「張老兄，你一個
    大好人，怎麼也趟下了渾水，跟著他們欺君犯上起來。」

    　　原來和武鳳樓拚鬥的，就是一步來遲，邱人俊已慘死當場的邱龍吟和張平二人。邱
    龍吟叔侄情切，痛心拚命。張平也是見掌門師兄愛子慘死，同仇敵愾，雙雙搶攻。

    　　邱龍吟早已從月光下看出有一穿黃袍的少年，知是五皇子朱由檢，抖手三支鐵蓮子
    偷襲而出。被白劍飛看出，接下了他的鐵蓮子，反手用陰掌把五皇子送向一旁。

    　　張平只知三師兄傳掌門人之命幫助對付無極派，可並不知行刺五皇子。如今聽白劍
    飛說他欺君犯上，他秉性耿直，為人剛正，如何肯服？憤然說道：「白劍飛，我張平不
    才，闖蕩江湖十數年來，自信還未給祖師爺丟臉。咱們兩派之間有梁子，這是幫派之爭
    。我張平再藝業低下。不是你們的對手，我贏不起，還輸不起嗎？既然落在你們手中，
    殺剮存留，悉憑尊便。這也不能算是欺君犯上吧！」說罷，冷笑不止。

    　　白劍飛面容一正說道：「張兄，你在江湖上尚無惡名，反而落個賽專諸的美號。這
    說明你素有孝名，孝者必忠。可是，你知道那穿黃袍者為誰嗎？」

    　　直到這時，賽專諸張平才看見一夥人當中有一個穿黃袍的少年，頓時嚇得變了顏色
    。須知，明清兩朝，黃色服裝是代表神聖不可侵犯的皇權。近日來，聽說五皇子前來祭
    陵，這少年既穿黃袍，那他肯定是帝王貴胃了。

    　　何況，他也看見邱龍吟三顆鐵蓮子是打向這個少年的。一驚之下，竟口吃起來，連
    著吐出了「這，這，這……」三個這字。

    　　白劍飛嚴厲地說道：「這就是當今的御弟，信王殿下。你協同那邱家老少行刺王駕
    ，罪該滅族，還敢說不是欺犯上嗎？」

    　　張平大驚失色，撲通跪倒，連連叩頭，口稱：「王駕千歲，犯民罪該萬死。望千歲
    念犯民受人蒙蔽，不是誠心，天大死罪由我一人承當，兔累我的全家老少。犯民縱死九
    泉，也感皇恩浩蕩。」說罷，又連連叩叩頭哀求，以致額上流血。

    　　五皇子袍袖一展，白劍飛已喝令站起，說道：「千歲已開隆恩。不過，你可得把詳
    情稟明。」

    　　張平誠摯地說道：「我實是不知細情。今晚定更以後，邱龍吟拿掌門人令符，要我
    協同對付幾個無極派人物，並囑不需按江湖禮節，一經照面，立下殺手。我又見少堡主
    已陳屍在地，才有剛才的一場死鬥。不過，江湖恩怨，絕不至於如此下毒手往死裡招呼
    。而且掌門師兄也不是怙惡不悛之人，這倒叫我猜測不透了。如千歲和白二俠信得過我
    張平，我可立即趕往飛雲堡，查清隱情，據實稟告，以報千歲的鴻恩，再領應得之罪。
    如千歲不信，可先派人抓來我的家口，以作人質。」

    　　五皇子看了白劍飛一眼，白劍飛示意可行。信王這才一抖袍袖，沉聲道：「小王既
    信，何需人質？望老英雄速去速來。」

    　　張平感激流涕，再拜叩謝，一聲「告辭」，飛馳而去。

    　　吳孟明指揮手下人掩埋了邱人俊的死屍，大家回到行宮正殿中落座。曹化淳帶領小
    太監送上夜宵，正要請大家就餐之時，人見愁李鳴擊手而起，連說：「糟啦！」眾皆愕
    然。

    　　白劍飛猛然醒悟，脫口說道：「是糟了！怎麼就把侯國英給忘了呢？憑她的手段心
    胸，加上這一次失敗太慘，她非急於調集人手，另施毒計不可。鷹爪門可是一個江湖大
    派，人手眾多，又因採花淫賊邱人俊之事，與無極派素有嫌隙。女魔王只要稍施權術。
    必為她所用。看起來，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張平此去，只怕凶多吉少。」

    　　說到這裡，轉對武鳳樓道：「千軍萬馬並不可怕，他們絕不敢明目張膽來害千歲。
    只有江湖人物，叫人防不勝防。你和李鳴、曹玉、速速去追張平。我護千歲御駕秘密起
    駕回京。你只要盯死侯國英，千歲就不會遭受風險。我沿途發出暗號，召集本門徒眾隨
    時聽候調用。你等可按我的指示互相配合，速速行動。」

    　　武鳳樓一揮手，李鳴曹玉已飛出殿外。這一耽擱，和張平的距離已大大拉遠。

    　　且說張平叩別了信王，連家也未回，把輕身術提高到極限，如飛而去。路上反覆回
    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一方面暗恨邱龍吟哄騙自己欺君犯上，犯下滅門大罪，另一方面不
    禁敬佩先天無極派的神奇武功。武鳳樓一個二十歲不到的江湖後輩，竭自己與邱龍吟二
    人之力，竟敗得那麼慘，要不是人家手下留情，自己早已橫屍荒郊。同時，更加感激五
    皇子心胸寬廣，皇恩浩蕩，對自己這個為虎作倀的江湖人竟然如此信任。

    　　反覆思考，更促使他加快了步伐。一個更次左右，張平已來到了飛雲堡總舵。喊開
    了堡門，由堡丁帶路，趕到了大廳。

    　　只見四龍齊在，邱龍圖、邱龍嘯怒目握拳，邱龍吟已用繃帶把傷臂吊在胸前，掌門
    大師兄邱龍眠俯首踱步，好像舉棋不定。

    　　張平一步跨了進去，四個人一齊抬起頭來，而且全是一怔，像是認為不應該回來的
    人突然回來了一樣，很為驚訝。特別是三師兄邱龍吟，更是張惶失措。

    　　張平並不理會，搶步上前，單膝點地，口稱：「掌門師兄在上，小弟張平參見。」
    邱龍眠伸手攙起，淒然說道：「聽三弟講，賢弟萬難生還了。不料，你竟能逃脫了一死
    ！說說後來的情況吧。」

    　　張平用眼掃了一下廳外，見堡中的丁勇都離得很遠，就嚴肅地說道：「掌門師兄，
    三師兄用本門令符傳諭小弟，對付先天無極派，小弟自當稟遵。哪知事實卻不是這樣，
    而是去行刺當今御弟信王千歲。我為本門的利害關係，斗膽動問，這件事情是掌門人的
    主張，還是三師兄假傳令諭？還有，幹這種大逆不道的犯罪勾當，是受何人指使？我身
    為鷹爪門弟子，明知出言惹禍，卻不得不講。請掌門師兄明示。」

    　　邱龍眠一向對張平另眼看待，師兄弟之間感情甚篤，見他活著回來，很為驚喜。可
    聽張平這麼一問，他另有苦衷，如何能實言相告？只好應付過去再說。

    　　略一猶豫，立即答道：「事關本門機密，你不要多問，反正早晚會告訴你的。」

    　　張平仗著和師兄情誼深厚，哪肯就此作罷？更加回去無法向五皇子交代，就跟上一
    步，懇切地說道：「請掌門師兄一定說明真相！這可不是武林恩怨和一般的派別之爭。
    請掌門師兄詳察。」

    　　邱龍眠知侯國英生性善疑，怕她派人監視，見師弟不識高低一味追究，隨即把臉一
    沉，說道：「時機未到，你不應知曉，不准多問，快退下去休息！」

    　　張平知再也問不出結果，面容一慘，悲聲說道：「既然掌門師兄拒絕說明，為了本
    門榮辱，小弟只好叩請二位師叔出頭干預了。」

    　　邱龍眠一絲天良發現，沉吟下來。邱龍嘯已橫身一攔，低聲叱道：「張平！你身為
    鷹門十大弟子之一，竟敢目無掌門，我要拿下你治罪！」雙掌一錯，矮身攻擊。

    　　張平身形一閃，叫道：「四師哥，小弟一片血心報效師門，請不要多疑。」嘴中說
    著，已化解了邱龍嘯攻來的招數。

    　　邱龍嘯勃然大怒道：「你敢還手？我廢了你。」說罷，上抓咽喉，下抓環跳，恨不
    能把張平立創掌下。

    　　張平知道厲害，再不見機，非丟掉性命不可。這時，他知邱氏四龍已走入邪道。一
    面閃避，一面尋機脫身。同時嘴中說道：「四師兄請住手，聽小弟一言。」

    　　騙得邱龍嘯手下稍緩，張平已一個「乳燕穿簾」躥出了大廳。邱龍眠尚未發話，邱
    龍吟已低吼一聲：「留下他，莫讓走脫。」

    　　張平身形陡轉，苦笑一聲說：「恕小弟失禮。」剛想擰身上房，猛然右肩一沉，一
    把天罡扇正好壓在琵琶骨上。接著一聲冰冷的低語鑽入耳鼓：「你還走得了嗎？」

    　　「喀嚓」一響，一條右臂已被生生地了卸下來。同時後心一緊，已被人抓了個正著
    。接著，身子被拋球似地甩入了大廳。邱龍嘯搶步上前，把沒受傷的左臂一扭，扯往背
    後。張平把眼一閉，只好任憑發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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