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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四十八章】

        沈三公擲出了三個紅四，雖然贏了鬼算盤一莊，可鬼算盤卻無動於衷，因為他估計
    到那布袋中裝的充其量是些金子銀錠一類，大不了能頂上贏到自己手中那塊玉珮的一半
    價值，所以收拾起銀子，就默默地注視。

    　　沈三公粗如蒲棒的手指從布袋中先掏出了十幾錠散碎銀子，又掏出十幾個小金錁子
    ，最後才掏出一大疙瘩團得很緊的銀票來。

    　　鬼算盤錢士富剛想大方一點，賠給沈三公一塊漢白玉珮了帳，未料，沈三公用胖手
    把散碎金銀推向一旁，慢慢地把那一大疙瘩銀票取開拂平，像變戲法似地疊成了厚厚一
    大疊，從上到下清一色都是五千兩面額一張的銀票，這麼大一疊，總有幾十萬兩之多。

    　　鬼算盤嚇得雙腿一軟，幾乎倒在地上。他知道自己上當了，也知道人家是誠心來摘
    幽魂谷這塊硬招牌的。

    　　當下就聽小神童曹玉朗朗說道：「當面銀子對面錢，錢總管玩了一輩子錢，比我們
    數得准，這疊銀票，就請你親自點個數吧！」

    　　幽魂谷的人沒有一個吃素的，一見自己的總管被人家當猴耍了。忽啦一下子向上一
    圍，想以多為勝，不光搶那一疊銀票，還想把這一老一少毀在當場。

    　　小神童哈哈一笑，右手陡然一翻，一個火紅的鐵筒子正好對準了擁上來的一群打手
    。

    　　身在江湖的人，哪有不識貨的道理，只聽一個頭目驚恐地喊了一聲：「毒霧神針！
    」

    　　那群圍上來的打手嚇得嗷嗷嗷叫成了一片，呆在原地不動了。

    　　小神童曹玉冷冷地說道：「給爺們來這個，算你們瞎了眼了，爺們要沒有彎肚子！
    絕不敢進你們這座鐮刀店，快喚出你們的東家，賠足了賭注，爺倆好回店睡覺去。」

    　　就在這時，賭廳門外，一個陰森森的口音答道：「閣下有多大的彎肚子，敢吞吃我
    的這座鐮刀店。」主角出場了。

    　　只見賭廳門內一字並排站立了一老二少三個黑衣怪人。

    　　上首的黑衣四十七八歲，瘦長身材，面容凶殘，一臉煞氣。下首的黑衣人只有三十
    歲左右，一張長馬臉，黑如鍋底，雙睛突出，狀極嚇人。中間的黑衣老人，駝背躬腰，
    身材瘦小，面如灰土，目光呆滯，高高的鷹鼻子，薄薄的嘴唇，露出一嘴白生生的牙齒
    ，乍一看，活像個地獄鬼魂。

    　　小神童曹玉明知站在自己對面的就是和義父司谷寒同稱南北兩鬼的地獄遊魂陰森，
    陰森身旁的那兩個人，一個肯定是他的長子絕戶槍陰世仁，另一個準是他的小兒子惡鬼
    抓陰世信，曹玉卻毫無懼色地和他們三人瞪目對視。

    　　八道目光，互相激射了足有半盞熱茶的時光，賭廳內一直寂然無聲。

    　　最後還是惡鬼抓陰世信沉不住氣了，他凶狠地吼道：「哪裡冒出來的野小子，敢到
    五太爺的賭場撒潑，活膩味了不是？」

    　　小神童毫不理睬他，只是用凌厲的目光，逼射在地獄遊魂陰森的臉上。

    　　惡鬼抓陰世信發火了，突然前跨了一步，反手拍出了肩上所插的惡鬼抓。起手一片
    抓影，直遞到小神童曹玉身前。看樣子，若不怕老鬼喝止，他真的就搶先動手了。

    　　而對凶狠毒辣的惡鬼抓陰世信，和逼近身前的那把惡鬼抓，小神童曹玉還是毫不理
    睬。

    　　絕戶槍陰世仁，不愧為幽魂谷的少谷主，輕輕地喝出了一聲：「五弟退下，不可對
    客人無禮。」

    　　惡鬼抓陰世信氣哼哼地收抓後退，仍然回到了父親陰森的肩下。

    　　地獄遊魂開口了，他先誇讚了一聲說：「小朋友，好大的譜兒，你是哪座窯裡的，
    今日到此，是來燒香，還是前來拆廟，講！」

    　　小神童曹玉一翻手，亮出了湖北君山惡鬼谷的令符，朗聲說道：「小弟奉父母之命
    ，前來拜訪陰老兄。」說完深深地打了一躬。

    　　小神童這番話若出自一個年紀大些的人之口，本是四平八穩無可非議的，但出自這
    個十幾歲的大孩子之口，簡直是當面罵人了。請想，他自稱小弟。那是和地獄遊魂陰森
    以兄弟相稱了，再說奉父母之命，那惡鬼谷主司谷寒、殷寒月夫妻自然就成了陰森的長
    輩，最後一句「前來拜訪陰老兄」，叫你還沒法子挑眼，因為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無親
    無故，憑什麼尊你當長輩呀。

    　　地獄遊魂陰森為人雖然陰毒，尚不至於形諸詞色，可是他的兩個兒子就不行了。惡
    鬼抓陰世信厲哼了一聲，一招「惡鬼奪食」抓向了小神童曹玉的當頂。絕戶槍陰世仁五
    尺鐵槍一抖，明晃晃的槍尖掛著鮮紅如血的血擋，扎向了小神童曹玉的下陰。

    　　小神童曹玉一邊嬉笑逗敵，一邊加強戒備，不等陰氏兄弟二人的招到，早已右肩一
    引，滑如游魚似地閃向了一邊。

    　　一見小神童的「黃泉鬼影」身法，足夠九成火候，別說絕戶槍陰世仁和惡鬼抓陰世
    信兄弟二人驚奇，就連幽魂谷主陰森也對曹玉刮目相看了，更別說手下的其他谷卒。

    　　鬼算盤錢士富早已悄悄地把贏來的三樣珍寶從懷中掏出，放在了案上。

    　　在場的人只有沈公達心中明白，小神童所以能把惡鬼谷的絕技「黃泉鬼影」發揮到
    九成，主要是仗著練有本門的蓋世輕功「移形換位」作基礎，這些，幽鬼谷的人是無從
    知道的。

    　　地獄遊魂陰森斥退了兩個兒子，另換了一副臉色說道：「少谷主突然蒞臨敝處，到
    底為了何事？」

    　　看到小神童已抖足了威風，沈三公出頭了，他很費力氣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
    陰老大，你他媽的是發財不認老鄉親，三老子來了大半天，你竟敢龜縮不出，這筆帳咋
    算！」

    　　直到這時，地獄遊魂陰森才看出有沈公達在座，他臉色大變，恨聲說：「怪不得這
    小娃兒敢找幽魂谷的碴兒，原來是你胖鬼在背後撐腰，二十年前的一筆帳該結一下子了
    。」

    　　沈公達哈哈哈一陣大笑，只笑得一身肥肉不停地顫動，只笑得陰森等人直眉瞪眼地
    莫名其妙起來。

    　　直到沈公達止了笑聲，陰林才帶氣地問道：「胖老鬼，你為何這等發笑？」

    　　沈公達喘著氣說道：「虧你陰老大還是一谷之主，也算是個老江湖了，難道還不知
    道我沈三公的脾氣，我家無恆產，身無分文，不光饞吃貪喝，還好周濟窮人，免不了窮
    極發瘋，就得找幾個冤孫給三老子補些血，今天找到你了，只要你大方一些，三老子絕
    不會再節外生枝。」

    　　別看地獄遊魂陰森威震遼東，虎踞幽魂谷，可真不敢招惹沈公達。聽到對方是為了
    來打秋風，心就放寬了一大半。剛想傳喚鬼算盤拼著多籌備一些金銀財寶，好送這尊胖
    瘟神上路，鬼算盤已硬著頭皮湊到陰森耳邊，把如何被沈三公戲弄，和輸了五十萬兩銀
    子的事敘述了一遍。但他自己因為貪心想贏沈三公三件奇珍異寶的事情，卻故意隱去了
    。

    　　別看地獄遊魂陰森是個被江湖人公認的狠毒角色，可一聽被沈三公贏去了五十萬兩
    銀子，真嚇壞了，因為他知道輸給別人，還可以通融通融，可輸給了這位胖祖宗，那算
    你倒了八輩子的血霉，就算你能舌吐蓮花說出大天來，也別想賴帳。

    　　看到東家為難成這個樣子，鬼算盤錢士富用手一指案子上的玉珮、貓兒眼、夜明珠
    三件珍寶說：「請東翁寬心，先把三件東西折出價來，再配上我的個人私蓄，賭場最多
    只要二十萬銀子就差不多了。我保險三個月再找回來。」

    　　地獄遊魂陰森連看也不看一眼便道：「虧你平日還對鬼算盤三字盡沾沾自負，簡直
    是大廢物一個。他沈三公是出了名的窮光蛋，外號活濟公，除了嘴饞吃成的一身肥肉外
    ，只有身上那一套破衣。有錢時日擲萬金不惜；無錢時三天不吃能忍。別說貓兒眼、夜
    明珠、漢白玉珮這樣的貴重珍品，就連一塊尋常的玉牌，他也會拿去換酒喝，還不都是
    贗品。看起來，這座陰記賭場，該摘招牌了。」

    　　鬼算盤不是滋味地退後了。陰森雙手一拱，硬擠出一臉笑容說道：「沈三爺，怪我
    姓陰的不善用人，手下人得罪了你，五十萬兩銀子，我陰森實在拿不出，能高抬貴手的
    話，我把這座賭場盤給你，下余的欠著，俟諸異日，我陰森必然有個交代。若真想趕盡
    殺絕，我陰森只有拚命相陪了。」

    　　沈三公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輸了錢耍無賴，你陰老大也不怕丟人現世。該著你
    小子走運，碰上三老子我今天高興，只要你寫給我一張十萬兩銀子的欠據。再封出二百
    兩銀子，我就放你一馬，但有兩件，第一，你們幽魂谷的人不准再找惡鬼谷的麻煩；第
    二，賭場立即關門。否則，三老子會再來的。」

    　　收起了三件假寶貝，拿起二百兩現銀和一張十萬兩銀子的欠據，爺兒倆走出了財場
    。小神童一噘嘴沒好氣地說：「四十萬兩銀子被你老人家一句話葬送了。依著我，非逼
    得陰森這老小子上吊不可！」

    　　沈三公用胖手撫摸著小神童的頭頂說：「殺人不過頭點地。陰森以一谷之主，叫咱
    爺們耍了個夠，不能再逼瘋狗跳牆了。走，找你師父去，是他該下手的時候了。」

    　　武鳳樓確實準備下手盜取冊封詔書了。當他聽從了沈三公的話，潛蹤匿跡來到篤恭
    殿外面時，心中就盤算開了。自己的師爺外表臃腫不堪，連行動都有些困難，但卻極富
    心機，是出了名的外拙內秀活濟公，他老人家平日嗜酒貪睡，百事不問，為何能下這麼
    大的決心，把酒都戒掉了。

    　　看來他是先探了崇政殿，次查鳳凰樓，都沒有找到秘藏冊封詔書的所在，最後才決
    定第三次暗探篤恭殿，也就是大政殿。這座殿可是從後金、東遼到滿洲幾代朝廷舉行大
    典的地方呀，冊封詔書莫非就藏在這裡？這地方後面就是鑾駕庫，前面還有十王亭，每
    天晚上左右兩翼王和八旗勁旅的主將都輪班值宿，戒備這等森嚴，不是為了保護大政殿
    又為了什麼？武鳳樓決心一探了。

    　　當武鳳樓剛剛推開殿門閃身進入殿內時，身後那兩扇包著金葉子的大銅門咯吱一下
    子合上了。高大陰森的篤恭大殿，活像一座閻羅殿，立即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武鳳樓大吃一驚，後悔自己太也大意，如今只落得身陷絕地。

    　　但他可不是任人宰割的人物，運聚目光，想先尋一個可以藏身的處所，等候他們打
    開殿門來搜捕自己時，再突然奮起，憑自己的功力，拼著受傷，強行闖出去。但是，外
    面始終寂靜異常。聽不到人的腳步聲。武鳳樓一驚，知道人家是挖好了坑，等著自己掉
    入，看樣子不到天明，這座殿是不會打開了。要是等到了天光大亮，在四周嚴密的監視
    下，在長槍手、弓弩手的層層包圍下，自己功力再高，能格鬥地下的長槍手，也避不開
    上面壓頂的弓弩手。

    　　當年兩江水陸提督府被獲遭擒的教訓，使武鳳樓畢生難以忘記，但那次有恩深情重
    的郡主魏銀屏搭救，如今可是身在異域他鄉呀！

    　　想起魏銀屏，武鳳樓又怦然心動，知道自己的生死關係到魏銀屏的安危，這次單刀
    下遼東，盜取冊封詔書，還不是為了營救她嗎？絕不能束手待死，得闖一下試試！

    　　武鳳樓正想主意，突然聽到了個女子的聲音傳來：「夜半更深，調集大批兵勇，為
    了何事？」

    　　又聽到一個雄勁的聲音在回答：「啟稟公主，篤恭殿發現有夜行人潛蹤，奴才奉右
    翼篤親王諭令，包圍抓捕。」

    　　一聽那帶兵將校口稱公主，武鳳樓忙一吸氣，翻身而起，手抓橫木緊繃在上面挖空
    的花格子上面，靜聽觀察，盼望那位公主就是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多玉嬌。

    　　接著聽那公主說道：「虧你還是九王爺的親信，內務府的統領，區區一個夜行人，
    就把你緊張成這個樣子，能像個幹大事的材料嗎？快快掌燈，我要親自督陣搜索。」

    　　那個內務府統領咕咚一聲，跪在了地上說道：「公主金枝玉葉，如何能親冒矢石，
    如有閃失，奴才可吃罪不起，懇求公主迴避。」說完，連連叩首不止。

    　　武鳳樓聽得出，果然是滿洲奇女多玉嬌公主，心中不由一喜。

    　　又聽多玉嬌哼了一聲說：「一個小小統領，竟敢不聽我的吩咐，反了天了，我要你
    自摘頂帶，自己掌嘴，然後親自掌燈。」

    　　多玉嬌這一發怒，不要緊，那名統領磕頭如同雞啄米地哀求道：「奴才知罪，一切
    按公主吩咐，只求公主開恩。」

    　　多玉嬌公主格格一笑，說了聲：「滾起來，掌燈，搜查！」

    　　緊接著一片燈光燃起。武鳳樓看得清清楚楚，十五亭上，全都爬滿了弓弩手。大政
    殿四周也圍滿了數不清的長槍手。形勢凶險已極。

    　　武鳳樓知道殿門就要大開，他首先拔出了短刀，從花格子上一直沿滑到殿門上方，
    頭下腳上地變成了「夜叉探海」式，想趁著殿門一開，就用巧鑽十三天的輕功飄身竄出
    ，借雙層飛簷一遮身形，就翻向篤恭殿後面的瓦壟之中，然後再尋機覓路逃走。

    　　一切準備妥當後，篤恭殿的兩扇大銅門被緩緩地打開了。武鳳樓一個「陽關三疊」
    ，修長的身軀暴閃而出，正想向雙層飛簷貼去，左右兩座翼王亭上埋伏的弓弩手，亂箭
    齊放，使武鳳樓陷身在四無遮掩的琉琉瓦上，不能貼近雙層飛簷一步，他萬般無奈，右
    手中的短刀一招「瑞雪紛飛」，先把射來的十幾支弩箭磕飛，一咬牙，向下落去。那名
    統領狂呼了一聲：「不要放走了他！」這時，武鳳樓的身前突然欺上來一條窈窕的倩影
    ，同時一口鋒利的短劍也遞到了他的面門。

    　　武鳳樓一望而知，這是多玉嬌公主助他脫險的妙著。因二人這一近身「搏鬥」，所
    有弓弩手便都住手停射，誰不怕誤傷了金枝玉葉的公主啊。

    　　武鳳樓牽引著多玉嬌，在三個起落中互換了三劍兩刀，已退到鑒駕庫旁側。

    　　只聽多玉嬌俏聲埋怨道：「放著介趾宮令符不用，偏俯來冒險送死，真不知你安的
    什麼心。快快逃往介趾宮，我幫你拿個辦法！」

    　　武鳳樓遲疑了一下，多玉嬌反手一劍劃破自己的肩頭，又逼了一句：「你還怕我居
    心不良麼？」武鳳樓心中一陣感動，幾乎流出了淚水，連忙把「踏實若虛」輕功提到極
    限，宛如火花射旗門似地按多玉嬌所指的途徑，向東宮方向逸去。

    　　武鳳樓的輕功何等神速，等後面的長槍手、弓弩手追上多玉嬌時，只看到沾了半身
    血跡的多玉嬌公主，要追捕的那人卻已不見了。

    　　正眾人亂成一團時，九王爺多爾袞趕來了。最使多玉嬌心神不安的是，在多爾袞身
    後竟然跟著笑傲五嶽蕭奇。她知道事情不妙了，真後悔不該指引武鳳樓逃往介趾宮，這
    事可能被詭計多端的蕭奇看穿了。

    　　反正事已如此，她故意一撇嘴，埋怨多爾袞道：「你也太不像個做哥哥的樣子了，
    竟搶走了我府下的蕭師爺，我不理你了。」說完調頭就走。多爾袞一下把她的去路阻住
    了，閃動著兩隻鷹隼樣的凶睛，從頭到腳掃了自己妹妹一眼，冷哼了一聲說：「憑你會
    的那兩下三腳貓，也想來拿武鳳樓，真是既可笑又可憐。」

    　　多玉嬌聽了哥哥這番話，心中是一驚一鬆，驚的是哥哥已知道今晚夜闖入篤恭殿的
    就是武鳳樓本人，這肯定是笑傲五嶽蕭奇因嫉妒武鳳樓去投靠多爾袞時透露的。這傢伙
    太可惡了，真悔自己過去對他曾加過青眼。一鬆是，從哥哥的話音中，知蕭奇還沒有把
    秘密全部告訴新主子，這可能是蕭奇還企圖獲得自己的歡心而保留的一招。

    　　看見御妹沉著地摀住肩頭的傷口呆然不語了，多爾袞還以為他一聽到武鳳樓的名字
    嚇壞了，他們到底是同胞兄妹，平日又對她異常寵愛，心下一疼，忙走上前去，親手為
    她敷上了刀創藥，並包紮好了傷處，又踢了跪在地上求饒的那名內務府統領一腳，牽著
    多玉嬌的一隻手兒。回到了軍機重地鳳凰樓。

    　　多玉嬌看哥哥對自己沒起什麼疑心，她可就先發制人了。小嘴一噘，撒嬌地說：「
    挖了妹妹的牆腳，我可不依。蕭師爺還得重回我的帳前聽令，否則我找兄王辯理去。」

    　　多爾袞知小妹妹得理不讓人，為了讓她息怒，只好哄騙說：「好！好！蕭奇權作我
    暫時借用，一月後回你駕前聽點，這總行了吧！」說完示意蕭奇先行走開，然後才倦乏
    地倒入一張太師椅中。

    　　多玉嬌見哥哥神情不安，心中一動，裝作極為關心地問：「剛才那傷我一刀的漢子
    ，真的是武鳳樓嗎？怪不得膽子這麼大，功力這麼高，我刺了他三劍，他只還了我兩刀
    ，就劃傷了我的肩頭，不知他甘冒這麼大的危險想來幹什麼？」

    　　多爾袞歎了一口氣說：「他是我刺殺的第三個目標，只一眼就能認出，焉會有假。
    今晚你是揀了一條小命。他是利用你當擋箭牌，才不肯殺，你如若換個時間地點，他只
    一刀就能勾銷你的小八字。我估計他的來意，可能是在當年萬曆老兒冊封咱們父王的那
    封詔書上，好在週年大典中置我們於附屬的地位。

    　　但他哪裡知道，父王在世時那封詔書就珍藏在喇嘛廟內，由父王的替身，掌教大喇
    嘛親自收藏。除我和兄王皇太極二人知曉，現在又多了一個你。「說完，竟閉上了眼睛
    。

    　　多玉嬌一年多來，就仰慕武鳳樓，於今天緣湊巧，竟把她心目中的英雄送到了她的
    面前。見面之後，更覺得人勝其名。她有心接納他，得知武鳳樓的真實來意更決心幫助
    他，好能使武鳳樓傾心自己。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想到做到的女孩，馬上離開了鳳凰
    樓，奔向了喇嘛廟。

    　　這座盛京城最大的皇室喇嘛廟能鼎盛，就因為大喇嘛掌教是滿洲開國皇帝努爾哈赤
    的替身，這個大喇嘛平時把多玉嬌看成自己的女兒，因此多玉嬌能很容易地見到他。

    　　掌教喇嘛鐵骨朵，按俗家原來是鐵閣達的嫡親伯父。今天一見多玉嬌深夜前來，樂
    得他幾乎忘形，要不是她已長成了大姑娘，真要像她小時候那樣，把她攬在懷前或舉在
    空中。

    　　多玉嬌甜甜一笑說：「女兒奉九哥的諭令，特來收取父王交你保存的冊封詔書，以
    防大明朝來人盜取。」

    　　掌教喇嘛哪知是計，當下在一個藏滿經文的大櫥中把那份詔書找了出來，交給了多
    玉嬌。

    　　多玉嬌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將詔書誆到了手中，心中一喜，借口回去交差，就離開了
    喇嘛廟。她施展輕功飛也似地趕回皇宮大內。不料剛剛來到介趾宮外，一條人影，鬼魅
    似地阻住了她的去路。

    　　不用仔細辨認，就看出是蕭奇。她真恨死了這個狡猾如狐的無恥小人，但為了怕他
    揭穿自己私下與武鳳樓的事情，不得已佯作一笑說：「夜這麼深了，蕭師爺到此何事？
    」

    　　蕭奇詭秘地一笑說：「保護公主是我的職責，公主深夜奔波，屬下怎敢偷懶而置公
    主的安危於不顧。」

    　　多玉嬌一驚，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他察覺了，她臉色一沉，低聲斥道：「你不
    過是我府下一名普通的師爺，我不需要你這麼為我效忠。」

    　　蕭奇臉色一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說話軟中帶硬：「我蕭奇僅僅是公主的一名
    普通師爺麼？可我從櫃上每月支取的俸銀，比內務府的阿總管多一倍不止呀！」

    　　多玉嬌的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泛紅。蕭奇說得一點不錯，一開始，多玉嬌真被蕭
    奇的英俊貌相、挺拔雄軀和超群的武功吸引住了，對他很有好感，也給予他極為優厚的
    待遇。但日子一長，漸漸看出蕭奇的為人卑鄙，狡猾奸詐。雖對自己忠心耿耿，但總是
    卑詞獻媚，以求博取自己的歡心，多玉嬌開始討厭他了。

    　　特別是武鳳樓的出現，使蕭奇的品德顯得更為低下，多玉嬌簡直想下逐客令了。不
    料今天，這個卑鄙的小人卻乘機來要挾自己，多玉嬌心頭冒火了。她冷冷地斥道：「怪
    我瞎眼，錯拿頑石當美玉。從今以後，我不敢領教了，請你蕭大俠另圖高就去吧。」

    　　說完，轉身欲走。蕭奇怎能就此罷手，身子一晃，攔到多玉嬌前面，沉聲說：「公
    主這麼急於回去，莫非身懷異寶，不宜在外久呆？」他兩隻詭詐的眼芒，死死盯住在多
    玉嬌的臉上。

    　　多玉嬌被激惱了，「吃」地一聲，利劍出鞘，起手一招「長虹貫日」，直扎蕭奇的
    心窩！她豁出去了。

    　　憑多玉嬌的武功，焉是笑傲五嶽的對手。他一閃身，閃避開正面，左掌一立，劈向
    多玉嬌的右腕，右手攏指成抓硬向多玉嬌的劍身抓去。

    　　多玉嬌一咬銀牙，劍身一沉，斬向蕭奇的左胯。

    　　蕭奇微微一笑，左掌一翻，直拍多玉嬌的柔肩，右手原式不變，仍向劍身抓去。

    　　多玉嬌一個「金鳳亮翅」，手中利劍化為一道厲芒掃向了蕭奇的脖頸，出招凌厲，
    恨不得一劍削去蕭奇的腦袋。她真盼武鳳樓能聞訊趕到，一刀結果了這卑鄙小人的一條
    性命，以絕後患。

    　　蕭奇的臉泛紫了。看出多玉嬌為了武鳳樓不惜要將自己殺死，他凶性大發了！

    　　低哼一聲，左手食中兩指一併，正好點中了多玉嬌那口利劍的劍身，把掃來的劍蕩
    出了圈外，右手一探，正好抓住了多玉嬌的左肩。

    　　多玉嬌一聲驚呼，窈窕的身軀已被蕭奇扯了過去，蕭奇剛想出手去奪多玉嬌的劍，
    這時一條修長的人影，神奇地閃到了蕭奇的身後，一隻手掌也印上蕭奇的後心要害。

    　　笑傲五嶽心神一凜，被迫放開了抓在手內的多玉嬌，澀聲說道：「武鳳樓，你敢欺
    師滅祖？」他怕武鳳樓勾銷他的生辰八字，色厲內荏地嘶嚎了。

    　　多玉嬌一來驚魂乍定，二來又恨極了蕭奇，再加上一向獨斷專橫、膽大包天，趁蕭
    奇屈服以武鳳樓掌下之際，她利劍一閃，扎入了蕭奇的小腹，怒氣不解，又向上一挑，
    霍地一下子，給笑傲五嶽來了個大開膛。

    　　驚得武鳳樓挽救不及，眼睜睜看著蕭奇一聲慘叫，倒地死去。只好苦笑了一下說：
    「公主，你把事情鬧大了。」

    　　多玉嬌甜然一笑，一下子撲進了武鳳樓的懷中，一語不發，只管閉上了眼睛。

    　　武鳳樓感念多玉嬌對自己的一片深情，但也怕火大燒身，連忙一把抱起多玉嬌，施
    展開絕頂的輕功，撲向了多玉嬌的別府。

    　　直到進了多玉嬌那座明三暗五的書房，多玉嬌那兩隻纖手仍在緊緊環住武鳳樓的脖
    子，武鳳樓感到一陣茫然。

    　　良久，良久，武鳳樓突然感到自己的嘴唇一熱，才發覺被多玉嬌的兩片朱唇緊緊地
    蓋住了。武鳳樓一驚，剛想閃開，猛覺多玉嬌環在自己脖子上的兩條玉臂越勾越緊，蓋
    在自己嘴上的朱唇竟用力地吮吸了起來。

    　　武鳳樓木然了，魏銀屏憔悴可憐的面容好像陡地閃現在眼前，他一狠心，緩緩推開
    懷中情焰正熾的公主。

    　　正被愛情陶醉了的多玉嬌愕然一征，她不明白，正兩情融合的當兒，男方怎麼會突
    然冷淡下來。她睜開了汪著秋水的一雙大眼，含羞地望著武鳳樓那陷入迷茫的臉龐，輕
    輕「喂」了一聲說：「你怎麼啦？」

    　　武鳳樓愧然地低下了頭。

    　　可多玉嬌誤解了，她以為武鳳樓初歷情場，有些害羞，一個大男子漢在自己面前羞
    愧地低下了頭，這反而激起了她一向潑辣蠻橫的野性，噗哧一笑說：「虧你還是一個凜
    凜七尺的英偉男兒，怎麼這樣沒出息，抬起頭來呀！」

    　　聽了多玉嬌這親熱嬌嗔的情話，武鳳樓更羞愧得無地自容，也知由於自己的心軟鑄
    成了大錯。人家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暖玉溫香地讓自己抱了個滿懷，人家還親吻了自
    己，而自己又已經有婦，此次來遼東就是為了盜取詔書以求赦未婚妻魏銀屏的，為此一
    來，我武鳳樓豈不成了見色迷性的下流之輩了。

    　　看見武鳳樓羞愧之情更深，頭也垂得更低，不像是因為親熱而至於此，多玉嬌好像
    明白了什麼，一隻玉手輕搭在武鳳樓的肩上，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那卷詔書，再次嬌嗔
    地「喂」了一聲說：「大男子漢，你鼓起勇氣，壯大膽子，睜大眼睛，看看我手中拿的
    是什麼東西？」

    　　武鳳樓果然抬起了頭。多玉嬌非常高興，把手中的詔書一下子抖開，直送到武鳳樓
    的眼前。

    　　武鳳樓眨了眨眼睛，吃驚已極。他看清楚了，詔書上清楚地寫道：「念怒爾哈赤對
    大明皇帝一向臣服，治理遼東尚屬得當，特敕封其為遼東總督，免去每年貢銀二十萬兩
    。此諭。」

    　　多玉嬌不讓武鳳樓說話，又噗哧一笑說：「為了這件詔書，竟把你這個威震武林、
    雄視八荒的人物難為得低下了頭！你那種袖手壓服一杵震八荒、靜坐克制珍珠滾玉盤、
    單人會四奇的豪氣都到哪裡去了？是因為愛我，而不忍心和滿洲作對麼？」

    　　武鳳樓見多玉嬌出於愛自己，不惜觸犯彌天大罪，替自己盜來了冊封詔書，還認準
    自己會去愛她，這豈不是因一念之差，鑄成了聚九州十八地之鐵也鑄不成的大錯！

    　　見武鳳樓仍是呆然不語，多玉嬌才察覺出味兒不對。她聲音微變，問道：「我置同
    胞兄妹於不顧，不怕大禍臨頭，殺死了蕭奇，誆取了詔書，實指望能為你解優，不料你
    反而更形愁苦，莫非是嫌我多事不成？」

    　　武鳳樓仍是呆然而立，沒有說話的意思。

    　　多玉嬌的嬌軀發抖了，說話的聲音也微微帶顫：「我知道你和我的哥哥結有深仇大
    怨，我哥哥也立誓非除去你不可。可我和你中間卻不存在絲毫的芥蒂呀。你是我仰慕已
    久的英雄豪俠，我不能失去了你，我今天也不顧羞恥了，我要你親口說出來：愛，還是
    不愛？」

    　　說時，多玉嬌姣美的俏臉上竟淌下了淚水，武鳳樓正考慮如何用委婉的言詞來講明
    自己和魏銀屏的關係。和不能去愛多玉嬌的原因，驀地，書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武鳳樓悚然一驚，目光掃處，只見滿洲梟雄多爾袞親王帶著追魂刀陰世義、喪門劍
    陰世禮、斷骨斧陰世智和他貼身的八侍衛，也就是武鳳樓會過四次面的四棍八錘八個黑
    衣騎士出現了。

    　　多玉嬌真不愧是滿洲奇女，她既敢做就敢當，怕武鳳樓一下子陷入哥哥布下的天羅
    地網，她霍地一步，搶護在武鳳樓身前，沉聲說道：「深更半夜，你帶這麼多人闖入我
    的書房，想幹什麼？」

    　　多爾袞臉上的肌肉一陣收縮，看了一眼站在多玉嬌身後的武鳳樓，反而悲狠狠地問
    道：「你背後站的是什麼人？」

    　　事情一旦揭穿，當面鑼對面鼓地一敲響，多玉嬌反而沉住氣，她格格一笑說：「哥
    哥，怪不得人人稱你為滿洲梟雄，真是一點不假。對自己的嫡親胞妹也來這一套。」說
    到這裡，又語氣加重道：「他是誰？你能不認識？事情明擺著，你說這怎麼辦吧？」

    　　多爾袞幾乎被自己的妹妹氣昏了頭，他做夢也想不到貴為一國公主的多玉嬌，當著
    自己這麼多部下，竟能說出這種話來。他咬咬牙顫聲說：「交出武鳳樓，回介祉宮認罪
    ，你還是我的妹妹，否則……」

    　　不等多爾袞再說下去，多玉嬌又搶過了話頭：「否則就要殺無赦，是麼？」

    　　到這個時候，武鳳樓不能不說話了。他搶著替多玉嬌辯白道：「多爾袞王爺，請不
    要誤會，直到你大駕光臨的一剎前，公主才認出我是武鳳樓，天塌下來，我武某一人頂
    著，千萬不要冤枉了公主。」

    　　多玉嬌噗哧一笑說：「一個英俊的大男人，和一個俊俏的大閨女，深更半夜，關門
    閉戶，想幹什麼？就算你武鳳樓舌吐蓮花，也洗不清我的名聲，別人也不會相信。是懦
    夫，是膽小鬼，你就橫刀自刎，我多玉嬌馬上就去做望門小寡婦。是英雄，是男子漢，
    快亮兵刃保護你老婆闖出去！是死！是闖！你掂量著辦吧！」說完，她竟然偎入了武鳳
    樓的懷內。

    　　好一個刁鑽蠻橫、潑辣性野的滿洲奇女，她拿出這一手不要緊，明三暗五的大書房
    可開了鍋了。

    　　武鳳樓是有苦說不出，反駁已是無用了。不得已，把手摸向了刀把。陰氏三兄弟、
    貼身八護衛，都恨不得把耳朵堵上，他們深知自己的主子多爾袞為了陰險，性傲好強，
    這些敗壞滿洲國威的事被人看見和聽見了，說不定會被他殺之滅口。

    　　氣惱已極的是多爾袞本人，他虎目暴張，凶光厲熾，倉地一聲拔出了腰刀，吼叫著
    說：「走了武鳳樓，唯你們是問，殺！」揮刀下令，圍殺武鳳樓和多玉嬌二人。

    　　武鳳樓心中一急，衝口叫道：「公主！快拔劍自衛！」

    　　面對如狼似虎的眾多強敵，武鳳樓有點沉不住氣了。可多玉嬌倒好，她懶洋洋地向
    武鳳樓懷中一貼，撒嬌地說：「老婆是你的，你應該保護她，我困了。」說完真地合上
    了俏眼。

    　　這下子可把武鳳樓推到了火山刀尖，他不得不拔刀拚命了。

    　　頭一個上來的是斷骨斧陰世智，巨形月牙斧一招「五丁開山」，劈向了武鳳樓的頭
    頂。追魂刀陰世義向三弟喪門劍陰世禮一打招呼，分左右夾攻，刀掃下盤，劍削右肩，
    配合五弟三路出擊。

    　　武鳳樓的短刀一出招，就用上了南刀桂守時刀譜中的「三路分兵」。只聽當！當！
    當！三聲金鐵交鳴，攻來的斧、刀、劍完全被武鳳樓的短刀磕開。緊接著四人八錘往上
    一攻。

    　　多玉嬌微閃秀目，嬌聲說：「鳳樓，抱我闖出去，屋內狹窄，不好施展。」

    　　武鳳樓一面施展移形換位神功，連連閃避八錘的攻擊，答了一聲說：「孩子話，庭
    院中還能少得了強弓硬弩。」多玉嬌在武鳳樓懷中格格一笑說：「傻哥哥，我是一塊最
    硬的擋箭牌，誰敢射死滿洲的公主？闖出去！」

    　　武鳳樓兩眼一亮，手腕一翻，掌中的短刀背正好砸在一柄軋油錘上，借勁一飄身，
    竄進了書記的東間。

    　　多爾袞揮刀狂呼：「堵住他！」

    　　就在陰氏三兄弟撤身退出書房時，武鳳樓已用手中的短刀劈飛了東間的窗戶。抱著
    多玉嬌，一個「乳燕穿簾」飄向了院中。

    　　一聲梆子響，埋伏在外面的弓弩手剛把硬弓拉滿，正想射出時，多玉嬌不失時機地
    一聲嬌斥：「我是多玉嬌公主，不准亂射！」趁弓弩手一怔的剎那間，武鳳樓已擰身上
    了西廂房。等到多爾袞獰聲厲喝弓弩手開弓時，武鳳樓和多玉嬌二人已隱身於夜幕中了
    。

    　　闖出了龍潭，逃出了虎口，離開盛京好幾里路，多玉嬌才被武鳳樓放下地來。望著
    神情自若的多玉嬌公主，武鳳樓苦笑了一下說：「鳳樓連累公主至此，如之奈何？」

    　　多玉嬌毫不在乎地說：「那要什麼緊，我從小性子就野，不耐宮中的死寂。父王母
    后駕崩之後，我就有一半時間不在宮中，你不要心疼我是金枝玉葉，只要你能待我好，
    我情願隨你餐風飲雪，你就放心吧！」

    　　事情壞就壞在武鳳樓沒有機會和時間向她敘述自己的苦衷，所以直到現在，多玉嬌
    還是一廂情願地愛定了武鳳樓，也認定武鳳樓會真心愛她。

    　　武鳳樓要是在這個時候不怕她傷心，拋肝吐肺地向她傾訴出一切，事情也許要好一
    些，可生性寬厚、知恩必報的他，能在對方已拋棄榮華富貴和公主稱號，又豁出性命犯
    上背兄隨自己潛逃之際，講出那些嗎？他幾次話到嘴邊，卻又吞嚥了回去。

    　　為提防多爾袞追捕，二人又繼續西行，一直進入了一片山林，才停了下來。多玉嬌
    倚樹而坐，武鳳樓靜坐調息。

    　　功行一周，武鳳樓逐漸恢復了體力，再看多玉嬌時，她已甜甜地睡著了。八月關外
    ，山野已深有寒意。武鳳樓倒不要緊，睡去的多玉嬌卻縮成一團。武鳳樓不由得心中一
    軟，歎了口氣，脫下了自己的外衣，湊到多玉嬌身前，剛想給她蓋在身上時，多玉嬌驚
    醒了，見武鳳樓手持長衣，正作勢欲蓋，她心中一甜，一頭鑽進了武鳳樓懷中，沒容武
    鳳樓輕推，就又閉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

    　　武鳳樓無可奈何地攬住了多玉嬌柔軟的嬌軀，把眼神掃向了山林的四周，怕多爾袞
    那狼狗一樣的嗅覺聞出二人的藏身所在。

    　　曉星在天，殘月斜掛，陣陣山風，浸入身體。

    　　武鳳樓仗著天生的體質和修習先天無極真氣功深，自然不畏寒冷，可多玉嬌就不成
    了，她一來嬌生慣養，養尊處優，幾時這樣荒山露宿過。困勁一過，就凍醒了，只是由
    於癡心苦戀武鳳樓，便貼在心上人的懷中，不捨得起來罷了。

    　　武鳳樓早已察覺她醒了，見她賴在自己懷中不起；知她對自己由仰慕到會面一往情
    深。反正已經如此，即使勉強推她起來，又能表明什麼呢。索性自己也閉上了眼睛，一
    任她從自己這兒多享受一點溫暖，也好讓自己心安些。但他卻忘記了，這只能越陷越深
    ，最後幾乎使他無力自拔。

    　　接近黎明時，武鳳樓被一種輕微的、幾乎令人不能覺察的腳步聲驚動了。

    　　他身在異域，還在強敵環峙之下，自然保持了高度的警覺性，聲音乍傳，他就睜開
    了雙目。只見一個怪模怪樣的黑衣殘疾老人，夾著兩根精光四射的鐵拐，閃動著鷹隼般
    的獨目，冷漠地注視著他們。武鳳樓不由心神一震，這個黑衣殘疾老人太怪了，只見他
    枯瘦的身軀，頂著個碩大無比的腦袋，一抹溜光的頭上沒有一根頭髮。塌鼻孔，豁嘴唇
    ，左邊少了一個耳朵，右邊瞎了一隻眼睛，左眼凶睛暴露，兩腿一長一短，兩臂一粗一
    細。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完整健全。

    　　看到武鳳樓懷中攬著一個少女，見到自己以後，光有驚奇神情，並無畏懼之色，甚
    至連站也沒有站起來，這黑衣殘疾老人的自尊心被刺傷了。因他所到之處，備受他人敬
    畏，即使是一門之主、一派之雄也無不如此。如今一個年輕的後生晚輩竟敢對他這等不
    恭，你想這還了得。他冷冷地喝道：「深山荒林，攬美潛蹤，不是拐騙，定是誘姦，我
    叫你難逃公道。」喝斥以後，左手拐拄地，右手拐徐徐揚起。看樣子，他要動手了。

    　　武鳳樓人本溫和，又見對方年老體殘，雖被他辱罵了幾句，火氣尚未激出，正想解
    釋一下，懷中的多玉嬌已被聲音驚醒，猛然一睜妙目，正好聽到老人那幾句話，她一個
    貴為公主之尊的野性少女，焉能容得。乘武鳳樓分神之機，一下子掙脫出武鳳樓的懷抱
    。揚手一掌便向老人扇去，嘴中罵道：「該死的老殘廢，敢罵本公主，你活膩了！」

    　　按說，憑多玉嬌的身手，別說一個殘疾人，就連一般較高的武林人物也逃不脫她這
    突然暴襲的一掌，可那老人一拐拄地，看樣子連氣都沒提，就一下子向右飄出了三尺，
    還是一拐拄地，一拐揚起。

    　　武鳳樓的心凜然了，對輕功一道，他見識的多了，草上飛孫子羽的「草上飛行」，
    八臂哪叱袁化的「登萍渡水」，六陽毒煞戰天雷的「烈焰趨陰」，醉和尚的「十八金剛
    步」，還有本門神功「移形換位」，甚至惡鬼谷的「黃泉鬼影」等等，還真投見過像黑
    衣老人這樣原式不動、不頓身、不疊腰、移出三尺還是老樣子，簡直像神話中所說的五
    行挪移大搬運！這要換個健全的老人尚還好說，可對面這老人竟是無一處不殘呀！

    　　聰慧機智絕頂的武鳳樓這回居然迷惑了。既看到老人無一處不殘，竟想不起塞外黑
    風峽三十年前就已威震江湖的吳不殘，這也是巧事。

    　　這位被人稱為無不殘的吳不殘，他圖物貪財，受了七凶之首客文芳的厚禮，曾派一
    子三徒為客文芳保鏢，結果落得全部鎩羽而歸。又聽信了大徒弟三抓追魂邵一目的挑撥
    離間，決心出峽尋找江劍臣的晦氣，恰巧和武鳳樓狹道相逢。

    　　以老怪物的孤僻自大、多玉嬌的野性蠻橫，武鳳樓再想置身事外也不能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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