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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七章】

    　　武鳳樓悠悠醒轉時，三位老僧的屍體己移入後山。武鳳樓是俗家弟子，不能參加佛
    門葬禮。監寺廣亮又再三催促他趕快下去，脫離險境。武鳳樓無可奈何，只得強抑悲痛
    ，朝後山遙遙八拜，又向監寺僧廣亮深打一躬，揮淚退出禪房，凌空拔起，飄身出離靈
    隱古剎。

    　　為了避開侯國英的耳目，武鳳樓沒走大道，從寺院兩側穿入林中。剛想覓路前往佟
    家莊去見師父他們，哪知剛進松林，驀然間一條人影，倏地從樹上落了下來，嘿嘿一笑
    說：「小子，這條路通到哪裡，你知道嗎？」

    　　武鳳樓注目一看，原來攔住他去路的，竟是女魔王侯國英的師娘河東獅閻秀英。不
    禁心中怦然一動：這惡婆娘可是手刃竇大伯的頭號仇人呀！今日狹路相逢，豈能輕易放
    過？遂冷沉沉地說道：「我當然知道。」

    　　閻秀英逼近一步道：「說說看。」

    　　武鳳樓索性站穩了身子，一字一頓地說道：「鬼門關。」

    　　河東獅閻秀英格格一笑說：「小子，算你明白。不過，你知道老娘為什麼攔住你的
    去路嗎？」

    　　武鳳樓故意賣傻道：「你是不想叫我走，對嗎？」

    　　閻秀英面孔一變，凶神惡煞般地厲吼起來：「你小子不要和老娘鬥嘴，老娘也不是
    發了善心。我早已估計到你會藏在寺中，連我心愛的徒兒國英都沒有說破。老娘埋下這
    個暗樁等你，是為了很喜歡你身後的那口寶刀！只要你能開眼，把銷魂刀雙手獻出，我
    就會放你一條生路。」說罷，兩隻三角眼貪婪地盯著武鳳樓右肩背後，恨不得一把將寶
    刀搶到手中。

    　　武鳳樓心中怒火已撞頂梁，為了挑逗一下這個凶狠惡毒的潑婦，以試深淺，故意遲
    疑了一下說：「老太婆，就是我為了顧命，把銷魂刀給你，你能作得了主嗎？你不怕你
    寶貝徒弟把它據為已有？」

    　　閻秀英又格格一笑道：「傻小子，虧你還知道她是我的徒弟。現在，她就是求我請
    她的大師伯鐵扇仙，來對付你們的。巴結我這個師娘還猶恐不及，焉敢為了把破刀惹老
    娘生氣？你就放心好了。」

    　　武鳳樓旁敲側擊，使這個胸無城府的女人說出了真相。原來，侯國英所以求她師娘
    去請大師伯鐵扇仙樊茂來此助陣，是因為女魔王從老方丈的龍爪透骨神功聯想到名滿江
    湖的五嶽三鳥，知道這三個人的功力比老方丈還能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箭在弦上，不
    得不發，又有魏銀屏這個女大外向的隱患，便感到勢單力薄。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第一次膽怯了！

    　　武鳳樓弄清情況後，右肩微塌，伸手握緊刀把，拇指一用力，啞簧一繃，銷魂刀一
    聲輕嘯，宛如龍吟，顫抖一紅一紫兩道光華，噴礡而出。那真是奪目寒心，威懾人魂。

    　　河東獅閻秀英一見，更是饞涎欲滴，剛想說：「把刀插在地上，走你的陽關路去。
    」

    　　哪料武鳳樓已用左手食、中兩指輕輕一彈，銷魂刀一顫，聲音更為清楚。武鳳樓的
    雙眼陡然射出兩道寒芒，一字一頓地說道：「閻秀英，我要用這口刀把你寸割寸斷，為
    我慘死你手的竇老伯父報仇。快亮出你的兵刃，小爺爺向來不偷下毒手。」話完人到，
    銷魂刀裹起一道寒光，呼嘯著，斜肩帶臂向閻秀英劈去。

    　　好個河東獅，雖然變起倉促，可她畢竟是江湖上有數的高手之一，一個「藏頭躲頸
    」，閃開了這一刀，二尺四寸長的大鐵扇已「倒打金鐘」，砸向了武鳳樓的左乳。

    　　武鳳樓刀尖指地，一招「露滴楊柳」，把閻秀英的招數逼退，順勢一翻右腕，一個
    「玉帶圍腰」，又掃向閻秀英的腰間。

    　　閻秀英右手鐵扇緊合，一招「擊鼓傳花」，大鐵扇反向銷魂刀刀身敲去，左手一併
    食、中兩指，欺身硬攻，直點武鳳樓的右乳。端的又狠又辣，迅猛異常。

    　　武鳳樓靈機一動，手中刀變為挑，直奔鐵扇迎去。

    　　河東獅閻秀英哪敢用心愛的兵刃硬碰他的寶刀？迅即將鐵扇倏地抽了回來。哪知武
    鳳樓這是一個虛招，鐵腕輕翻，銷魂刀變招為「狂風吹柳」，帶著一聲厲嘯，掃向了閻
    秀英的左腕。閻秀英實指望一招得手，做夢也想不到武鳳樓變招這等神速！

    　　剛想回手收招，哪裡還來得及？只聽「喀嚓」一聲輕響，她點向武鳳樓乳下的左手
    食、中兩指，已被齊齊地截了下來。

    　　閻秀英疼得一聲怪叫，同時，也被激得怒不可遏。她以一個江湖成名人物、鐵扇幫
    幫主之妻，三招未過，被削去二指，而且是被一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後輩削去，這叫她日
    後如何見人！

    　　這惡婦也真有一股子狠勁，雖然傷指巨痛，血流如注，她全然不顧，一把鐵扇點、
    打、砸、扇、戳，猶如雨點一樣向武鳳樓猛攻過去，形如雌虎，拼上了老命。

    　　武鳳樓知道一味纏鬥下去，大為不利。自己又急於到佟家莊去見師父，豈可戀戰？

    　　所以，避開閻秀英一砸一扇的兩招之後，身法陡變，刀法一緊，逼得閻秀英身形微
    退。武鳳樓一聲長嘯，聲震山谷，手中銷魂刀已平著刀身，一招「鬼卒捧簿」，直扎閻
    秀英的中府。

    　　閻秀英向左邊一閃，武鳳樓刀身一翻，第二招「判官查點」迅猛而至。

    　　閻秀英心頭一凜，暗叫一聲：好凌厲陰惡的刀法！忙拚命向後坐腰。哪知武鳳樓又
    使出了第三招「閻王除名」，刀劃一圈銀虹，纏頭裹腦而來。儘管閻秀英久經大敵，身
    歷百戰，這銷魂刀的追魂七刀哪裡躲得過去！

    　　氣得她拚命一伏，饒是那樣，她的半邊青絲，一隻耳朵已被銷魂刀一削而去。閻秀
    英幾乎被這一刀削去了人頭首級，哪裡還敢再戰？

    　　為了顧命，一個「懶驢打滾」，大鐵扇刷的一聲全都抖開，三十六支利弩一齊打出
    ，阻了阻武鳳樓的攻勢，藉機施展「就地十八滾」的功夫，躥入了灌木叢中。

    　　武鳳樓一招「杏花春雨」封住了全身，把三十六支利矢全部震飛之後，再去搜尋河
    東獅閻秀英，已不見了她的蹤跡。

    　　只好整頓了一下衣衫，向佟家莊趕去。離莊不遠，忽見路旁一個叫化子模樣的人迎
    面走來。武鳳樓身經數險，哪敢大意？

    　　剛想發問，猛聽那小叫化子叫了一聲：「大哥！」仔細一看，原來是缺德十八手李
    鳴改扮的。若不是他先招呼自己，還真認他不出呢。

    　　兄弟二人並肩趕路，一直到佟家莊外，才站定了身軀。這裡已遠離要道，不怕被人
    看破蹤跡。武鳳樓詢問李鳴進城打探的情況。

    　　人見愁一伸大拇指說：「魏銀屏郡主大嫂，對咱們真是好裡好面，好到一百一十成
    。」

    　　武鳳樓無心與他鬥嘴，忙把臉色一寒，「哼」了一聲說：「到底怎麼樣了？」

    　　李鳴才一伸舌頭，正經八道地說：「二位老人的屍體已被她備棺成殮，浮厝在玄武
    觀中，每人面前還燒有紙碼、香燭等物。」

    　　武鳳樓聽罷，身子不禁顫動了一下，怕被機靈鬼李鳴窺出真情，便沉聲說道：「不
    管如何，她總是咱們的仇人之女。以後不許胡說！」

    　　李鳴是何等的精明乖巧，隨口道：「仇人之女，到底和仇人不同。不管別人怎麼對
    她，反正我缺德十八手不拿她當外人看待。」

    　　武鳳樓知他早已看穿自己的內心，便不再理會，舉步向莊裡走去。

    　　等到武鳳樓給師父和竇力二位尊長見禮之後，白劍飛指著一個四旬左右，黑臉虯髯
    的人說：「樓兒，這就是你佟師叔。」

    　　武鳳樓知道這個人就是本門本派師伯紅毛獅王襲元烈的二師弟，佟家莊的莊主，萬
    勝刀佟元超，忙著行禮參拜。接著，李鳴把竇覺被害、位方拚死、魏銀屏收殮以及靈隱
    寺三僧中毒而歿等詳細情形告訴了大家。

    　　凌雲師徒情深，竇力手足義重，聞言放聲痛哭，在位諸人想起二位老俠疾惡如仇、
    熱心為友，以及他們一個說笑逗鬧，一個耿介正直的天性，無不心酸落淚。

    　　只有白劍飛默然不語，既不哭泣，也不說話。他的這種舉動，惟有好友竇力和愛徒
    武鳳樓二人深深知道，他這是悲憤至極，也是動了殺機的表現。他們不忍再刺激他的心
    胸，喑自止住了哭聲。

    　　追雲蒼鷹白劍飛默默地坐了足有一頓飯的工夫，才淒然說道：「江湖上邪魔外道橫
    行，武林中正義豪俠受欺。由於我輕敵大意，以致竇、位二友和靈隱三佛慘遭殺害，皆
    是我一人的過錯。不殺盡這些惡魔，我白劍飛死不瞑目。只是老方丈未出家前，乃崑崙
    派當年四大弟子之一，名叫石振峰，就是現在崑崙派掌門夏侯振山的二師弟。另外還有
    二人，一個叫戚振乾，一個叫侯振坤。樓兒聽見夏侯兄弟失口叫了一聲石師……後自知
    失口，頓住不說。

    　　據我猜測，下面很可能是個『叔』字。那麼，鐵指裂石夏侯耀武和單掌開碑夏侯揚
    威二人，肯定是夏侯振山的侄子無疑了。如果夏侯振山也屈膝附逆，那敵人的力量就更
    不容忽視了。

    　　還有，河東獅親口對樓兒講，受侯國英所托去請她的大師兄鐵扇仙樊茂，這個人喜
    怒無常，亦正亦邪，且又執拗無比，功力奇高，是我平生的一個勁敵。十年前，我與他
    在古彭九里山相遇，動手三百招，難分勝負。如讓其為侯國英張目，更是很大的一個隱
    患。

    　　難得魏銀屏深明大義，不肯附逆，允許三月初三放出武夫人。只要武夫人脫離虎口
    ，我們即無投鼠忌器的束縛了。我白劍飛十年之久沒有殺生害命，為了主持武林正義，
    我可要大開殺戒了。「正在這時，佟元超的兒子佟鐵，從外邊匆匆進來稟告說：「啟稟
    二師伯，掌門師伯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說完，把信呈上。

    　　白劍飛一聽掌門師兄有信前來，頓時面現喜色。拆信一看，隨即收起，正色說道：
    「掌門師兄一向禁止先天無極派門下弟子在武林爭雄。今日為了鋤奸報國，難得他也重
    入江湖。特別是他對女魔王侯國英的行動知道甚詳，對付之策籌劃得也很周密。

    　　信中告訴我們，三師弟江劍臣奉派馬上就到此地。並且說小師弟雖以五嶽三鳥之一
    鑽天鷂子名震武林，可始終是化裝成老人的面貌出現，很少有人認識他的真實面目。因
    此，魏忠賢這個閹賊曾通過風流劍客晏日華，多次持他的親筆信聘請三師弟去青陽宮保
    他。這倒是一個打進內部、以作內應的好機會。「白劍飛說到這裡，突然停住，兩隻銳
    利的眼神，逐個在屋中眾人的臉上巡視不已。李鳴靈敏機智，見此情形，笑著叫道：「
    白二叔，蕭伯父信中莫非有什麼重要的大事指派下來，你老人家打算點將出馬，又有些
    拿不定主意是嗎？」

    　　這句話還真叫李鳴給說對了。只見白劍飛眼神一亮，雙目注視著李鳴，突然問道：
    「鳴兒，叫你去會會一個非常厲害的人物，不知你敢不敢去？」

    　　大家一聽，不禁都愣住了。特別是矬金剛竇力更加震驚。因為知徒莫若師，李鳴是
    他的徒弟，這小子精明有餘，耐力不足，雖有江漢雙矮為師，可只學會了十八羅漢手，
    多一招不會，連日月五行輪的招數也只有一十八招。

    　　如今從白劍飛口中說出了「人物」二字，已經大不尋常，何況又加上了「非常癘害
    」幾個字，這「人物」的厲害就更可想而知了。正想阻止，不料李鳴已笑嘻嘻地說道：
    「二叔，你老不是不知孩兒我的膽量，除去見閻老五之外，沒有我不敢見的人物。何況
    你老叫我去見的也只是一個老朽的酒鬼而已。」

    　　白劍飛哈哈一笑說：「這是鳴兒有種，更能料事如神。我放心啦！不過，限你今明
    兩晚就得辦成。」

    　　眾人聽他爺兒倆一問一答，都猜到李鳴要見的人就是侯國英所倚重的大師伯銑扇仙
    樊茂了，也就是鐵扇幫中首屈一指的人物，都不禁大吃一驚。可是，白劍飛卻好像對李
    鳴的能耐深信不疑，正色問道：「這事關係重大。因為離三月十日五皇子鳳陽祭陵不足
    半月，而且離三月初三救武夫人的日期更近。你說說，你打算用什麼辦法？」

    　　李鳴神秘地一笑說：「但不知二叔的意思是認為殺掉好，還是收服好？」

    　　李鳴這一句話剛出口，他的師父矬金剛竇力肚子都幾乎氣炸了，剛想責罵，白劍飛
    已字斟句酌地說道：「殺掉不如收服。不過，收服要比殺掉難十倍百倍。你量力而行吧
    ！」

    　　有了白劍飛這句話，竇力的氣稍微消了一點兒。因為李鳴的公開身份，是江南按察
    使李精文的公子。他的父親是一省的最高司法大員。用這種特殊的身份，再加上他鬼神
    莫測的機謀，要害死一個綠林人物，尚可勉為其難。所以，矬金剛竇力才略略放下心來
    。

    　　不料，李鳴卻不假思索地說道：「既然收服勝過殺掉，我一准收服他就是了。」

    　　李鳴話一出口，連對他滿有信心的追雲蒼鷹白劍飛也有些動搖了。頓時把臉一繃，
    沉聲說道：「這可不是你開玩笑的時候。為了慎重，我要你說說你的打算。」

    　　眾人聞言，一齊把眼光集中在李鳴身上。可這個出了名的人見愁缺德十八手，卻輕
    輕地貼近了白劍飛的身旁，附耳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低語了一陣兒。沒等他說完，白
    劍飛已經笑彎了腰，眼角都笑出淚水來了，氣喘吁吁地說：「法子真絕，就是太損了。
    」

    　　李鳴倒正兒八經說道：「對付這些人，管他什麼損不損。」

    　　眾人聽到這裡，如入五里霧中，但知道白劍飛也不會明說，只有呆呆地發愣。又聽
    李鳴道「請二叔快告訴我這老怪物的落腳地點。」

    　　白劍飛道：「據掌門交待，樊茂今日下午肯定住在玄武觀，就是寄放你師伯和位伯
    父屍首的道觀。你中午就可前去，相機行事。」

    　　李鳴卻說：「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踩道兒。你老可別忘了給我派個人接應。」說
    罷，辭別眾人動身走了。

    　　吃中午飯時，大家都爭著去接應李鳴。說真的，也都想去看看這壞小子用什麼鬼點
    子去收服這個綠林怪傑。可是，白劍飛卻遲遲一言不發。直到他嚥下了最後一口飯，才
    對武鳳樓道：「你去接應一下李鳴。可是你得記著，一定要聽李鳴的指派，不可自作主
    張。」

    　　眾人一聽，無不暗怪白劍飛過於器重自己的徒弟，竟然把這樣重大的事情交給了兩
    個孩子。俱都賭氣不吭一聲。只有小霸王佟鐵，他和武鳳樓二人一見投緣，想跟著前去
    ，又怕二師伯白劍飛不准，只好頻頻暗扯武鳳樓的衣襟。

    　　武鳳樓在師父面前哪敢多嘴？倒是白劍飛這會兒可能心中高興，破例臉帶微笑道：
    「鐵兒，我誰你和大師兄一齊去。可是要聽話，不准惹麻煩。」

    　　佟鐵喜得大嘴一咧，撲通跪倒，「咚咚咚」一連給白劍飛磕了三個響頭。這一來，
    倒把在場的人都給引笑了。接著，白劍飛又讓天山飛蝗凌雲去找先天無極派裡碩果僅存
    的天山三公，告知近來一切，並請他們必要時前來助戰。

    　　武鳳樓與佟鐵小哥兒倆迅速改變了一下裝束，扮成了兩個衣履整潔、頭戴方巾的青
    衫書生，從錢塘門混入城去，暗暗在玄武觀附近潛藏起來，以便接應李鳴。

    　　不料，一直到太陽平西，也沒見李鳴的影子。武鳳樓心中開始焦急起來。就在這時
    ，玄武觀的大門「呀」的一聲被拉開了一扇。接著，從觀內走出一個身材高大、長手大
    腳、滿臉蒼髯、紫黑色臉膛的老者。

    　　只見他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衫，長僅過膝，釘著黃銅鈕扣。腳穿白布深鞋襪子，厚
    底福字履。兩隻怪眼精光內斂，腰懸革囊，赤手空拳，緩緩地走出觀來。二人一看長相
    ，就知是鼎鼎大名的鐵扇幫拔尖人物鐵扇仙樊茂。

    　　聽說他最近幾年因為帶那把大扇子太招眼，所以平常出門不再攜帶。看他那威風凜
    凜、傲然無物的樣子，武鳳樓真替李鳴暗暗作難。況且，直到此時還不見李鳴出現。

    　　李鳴啊李鳴！你連挨近人家尚難辦到，又怎能將這個武林怪傑收服呢？

    　　正想著，鐵扇仙樊茂已走了過去。武鳳樓和佟鐵二人趕緊從隱身之處閃出，遠遠地
    跟蹤過去。

    　　工夫不大，前面到了一條大街。路北有一座酒館，字號是醉仙居。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酒座的生意十分興隆。門左旁新掛出一塊很大的菜牌，上面
    醒目地寫著「本店新增全牛宴」七個大字，下邊詳細寫著：枸杞牛鞭、鴛鴦牛筋、水晶
    牛蹄、清燉牛心、干爆尾尖、清炒舌跟等一系列菜名。

    　　鐵扇仙樊茂看了一下菜牌，就向醉仙居內走去。這家酒館名為醉仙居，其實不大，
    在杭州城來說只是屬於三、四流的館子。可能因為新增全牛宴的緣故，這時酒客卻川流
    不息，甚為擁擠。

    　　正在樊茂向醉仙居擠進的當兒，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突然從樊茂的右側擦身而過。
    由於他身材矮小，竟比樊茂先擠了進去。

    　　武鳳樓眼尖，一眼看出那少年正是人見愁李鳴。知他手腳靈活，機敏異常，任你鐵
    扇仙樊茂如何名頭高大，在這擦身而過的一瞬之間，肯定得少點什麼。猛然想起鐵扇仙
    樊茂的革囊正好懸在右邊，不由得暗暗一皺眉頭。

    　　這時，樊茂已擠了進去。二人不敢怠慢，也跟著進了醉仙居。武鳳樓、佟鐵跟著樊
    茂登上二樓，再找李鳴，已經蹤跡不見。

    　　武鳳樓和佟鐵二人找了一個不惹人注意的座頭靜觀，剛剛坐下，另一邊樊茂已大聲
    呼叫堂倌。店小二應聲而到，取下肩上的抹布擦淨桌面，放好杯筷，樊茂已一連點了構
    杞牛鞭、鴛鴦牛筋、蔥爆牛肉、清妙牛肚等八九個菜來。

    　　那小二瞅了瞅鐵扇仙樊茂，不由得遲疑了一下。樊茂是何等人物，隨即右手撫髯，
    哈哈大笑說：「堂倌，你是怕老夫付不起帳吧？你他媽真是狗眼看人低。快去備來，省
    得我火氣上來廢了你小子的兩個招子。」

    　　那小二連忙滿臉賠笑說：「老爺子你弄錯了！凡是光顧小店的，都是我們的財神爺
    。我們那敢輕看？我是看你老吃東西是個內行，點了這麼多好菜。本店有珍藏二十年的
    一壇上好花彫，有心給你老拿來，又怕你老一個人喝不了，豈不破費太多？因此拿不定
    主意。」

    　　樊茂一向愛酒如命，乍聞此言，不由得饞涎欲滴，連連催促：「趕快拿來！趕快拿
    來！回頭我賞小費。」

    　　不大工夫，酒和菜餚一齊擺上。鐵扇仙樊茂興高采烈，口到杯乾，一壇花彫幾乎被
    他喝淨，所有萊餚也吞嚥一空。只見他以手捫腹，瞇眼晃腦，現出一種酒足飯飽、心滿
    意得的樣子，猶自依依忘返，不忍離去。

    　　店小二一邊收拾杯盤，一邊口算帳目，連酒加萊共計白銀七兩八錢。鐵扇仙連說：
    「不多！不多！給你小費二兩二錢。共計十兩紋銀。」

    　　店小二一聽滿臉笑容，一聲吆喝：「小費二兩二錢！」灶間夥計們大聲回說：「謝
    謝財神爺！」

    　　就在這一片呼喊聲中，武鳳樓陡然發現鐵扇仙樊茂伸進革囊的右手掏不出來了。心
    中不由暗笑，知道他的銀兩肯定是被李鳴挨身擠進時，施展妙手空空，順手牽羊地摸去
    了。

    　　看那店小二的神情，知道店中新添的全牛宴，也肯定是李鳴以按察使大少爺的身份
    暗中安排的。再加上鐵扇仙的狂傲自大，嗜酒貪吃，所以很容易就落入了李鳴的圈套。

    　　這時，那店小二好像覺察到樊茂掏錢吃驚的神氣，站在桌前催促道：「小店今日客
    人很多，座位擁擠，請你老賞臉。把帳會了吧。」一霎時之間，鐵扇仙樊茂在眾目睽睽
    之下，不僅急得眼似銅鈴，也羞得面紅過耳。

    　　按說，樊茂這個江湖中數一數二的怪傑，不會經不住這個打擊。可是，聖人云：「
    羞赧之心，人皆有之。」他剛才大言不慚地責罵店小二狗眼看人，大咧咧地要賞小費，
    現在酒也喝了，菜也吃了，臨了竟拿不出一文錢來，這個台叫他赫赫有名的鐵扇仙如何
    能塌得起？

    　　萬般無奈，只好紅著臉囁嚅道：「堂倌，老夫一時大意，銀錢被偷。你讓我回去取
    來，加倍送還如何？」這一番話，在樊茂來說，可以算是生平最客氣的說法了。

    　　哪知那個店小二還是把臉一寒，聲音也硬了起來：「客官，小店乃一百多年的老字
    號，生意能做到這樣，還不全仗著和氣生財？按理說，凡是進店用飯的都是小店的財神
    爺，我們哪敢得罪呢？

    　　可是，你老請想，你要涼的我們不敢給熱的，要甜的我們不敢給酸的。你要炒牛肝
    ，我們可不敢給您炒肉片。不過，吃飽了，喝足了，把嘴一抹，只憑一聲『銀錢被偷』
    ，拔腿就走。你叫我這個當夥計的怎麼向老闆交待？「武鳳樓聽到這裡，不由得暗暗佩
    服這個店小二的口舌伶俐，儘管話說得能噎死人，可還叫你挑不出一星點兒毛病，直把
    個樊茂弄得一張長臉變成了紫豬肝色。

    　　無奈，他只得反問道：「小夥計，依你說該怎麼辦呢？」

    　　店小二冷然說道：「那好辦，有錢拿錢來，沒錢留件衣裳也行。」

    　　樊茂一聽，氣往上撞，剛想發橫撒蠻，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你這個堂館！
    太不開眼了，哪能因為客人一時掏不出錢來，就脫人家的衣裳？說穿了，那不就叫剝皮
    嗎？再者說，這位老人家也不像是蒙吃騙喝的人，他的銀錢說不定真叫人家偷去了。」

    　　直到這時，樓上的食客們才看出這個出面調解的人，原來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
    ，眉目倒也俊朗，只是略嫌矮胖了些。穿著打扮，像一個學生意的小夥計。

    　　鐵扇仙樊茂聽他替自己不平，說自己不像蒙吃騙喝之人，相信自己的銀錢真的被偷
    ，而且一口一個「老人家」，不由得非常感激，暗暗想到：憑他這幾句暖心話，我就該
    好好對待他。

    　　不料那店小二頂撞道：「這位小兄弟說的怪好聽，可惜當不了錢使。這位老人家一
    頓飯吃了上十兩銀子，放他一走，我一個替人家出力的夥計，怎麼能擔待得起？老闆怪
    罪下來，非砸了我的飯碗不可。我可是上有老娘，下有妻子兒子。一個鍋台放七八個碗
    的人哪！一家老少全指望我掙錢養家的呀！」

    　　說到這裡，還真急出了兩滴眼淚。在座的酒客，無不同情。只有武鳳樓暗暗好笑，
    他早已看出肩扛搭鏈、出面調解的小店伙，正是自己的兄弟缺德十八手李鳴。他一手導
    演的這齣戲，還真夠精彩的呢。

    　　這時，只見李鳴一跺腳，好像下了最大的決心，從肩上取下褡褳，一咬牙從裡面取
    出幾塊散碎銀子，交給了店小二說：「說來你也真難！老人家的飯錢我墊了。」

    　　店小二立即滿臉堆笑，謝了再謝，捧著銀子忙活去了。

    　　鐵扇仙樊茂一把抓住李鳴的手腕，激動地說道：「小朋友，蒙你仗義，使老夫得免
    受小人之辱，我當必有厚報。」不料，李鳴卻突然醒悟似地長歎一口氣說：「老人家！
    我是鐵貨街一家米坊裡的小夥計。東家命我討帳，整整一個下午只討了這十兩銀子。剛
    才出於義憤，替你還了酒帳，回到米坊非受老闆一頓重打不可。」

    　　鐵扇仙樊茂一聽，急忙說道：「那麼，你隨我去到玄武觀，我多給你－些銀兩，你
    東家就不會打罵你了。」

    　　李鳴苦笑了一下說：「好雖是好，但我回店之時已到。回去晚了，更難免一場苦打
    。」

    　　說到這裡，竟然擠出兩滴淚來。猛然掙脫了樊茂，轉臉要走。

    　　鐵扇仙樊茂突然問道：「小朋友，你一不問我姓啥叫啥，二不問我居住何處，這十
    兩銀子你可上哪裡去討呀？」

    　　李鳴回過頭來，破涕一笑說：「憑你老人家，豈能誆走那區區十兩銀子。我得先趕
    回米坊，免得上了店門。反正，這一場苦打我是挨定了。」說罷，又想走去。

    　　樊茂聽了李鳴的話，一種天涯知己之感油然而生，緊緊拉著李鳴的手說道：「你再
    想想，真的就沒有一點法子可以免去你一場苦打嗎？」

    　　李鳴聽罷，突然眼睛一亮，忙問道：「你老人家有印章沒有？」

    　　樊茂一怔，嘴中卻說：「印章雖沒有，但我有一種比印章還管用的字號。不知你問
    這個是何用意？」

    　　李鳴說：「我想請你老人家給我寫一個借條，蓋上你的字號，十兩銀子算被你暫借
    ，明兒加倍奉還。我家老闆是個財迷，雖然還不見得能免去挨打，但那樣就要輕得多了
    。你老人家看看這可使得？」

    　　這時，鐵扇仙樊茂只求能使李鳴免去要打，什麼他都願幹。何況李鳴只是要求寫一
    個借條，他更認為理所應該。可是，他卻為難地說道：「好雖好，可惜老夫一字不識，
    怎麼能寫了借條？」

    　　說到這裡，朝著裝扮書行模樣的武鳳樓、佟鐵二人一招手，二人立即來到桌邊。樊
    茂叫店小二取來筆硯，很客氣的說明了緣由，請武鳳樓替他寫一張借條。

    　　武鳳樓一看李鳴的眼色，又聯想起臨來時師父白劍飛聽了李鳴的附耳低語竟然笑出
    了眼淚，並說：「法子雖好，可惜太損。」等情形，知道了李鳴以目示意的目的。遂提
    筆寫道：樊茂為報深恩大德，決心投靠門下，永效忠誠，誓不二心。

    　　下面寫上了樊茂的名字和年月日。樊茂哪知是計？掏出了一個盒子，拿出一個長方
    形的東西往借條上一頓，字契上馬上出現了一個老人手持一把扇子的印記。

    　　武鳳樓知道這是鐵扇仙樊茂闖蕩江湖的信物，剛想把字據拿起交給李鳴，樊茂又拿
    起筆來親自劃了個十字，搶蓋上手印，這才交給了李鳴。李鳴與樊茂約下了後會之期，
    匆匆地走出了醉仙居。

    　　武鳳樓和佟鐵也相繼走了出去，匯入了燈火映照下的人流，漸漸向玄武觀掩去。哪
    知剛剛拐過了一個街口，已發現人見愁李鳴在前面相候，二人急忙趕了過去。

    　　李鳴說：「事情已然得手。憑樊茂在江胡上的名頭，栽了這麼大一個觔斗，簡直是
    要了他的老命。有了這個攥在手裡，他還不得不得乖乖地聽咱的。」

    　　武鳳樓和佟鐵也不由得浮上了勝利的笑容。不想人見愁李鳴卻將臉色一凜，沉聲說
    道：「現在，我有一個兩全其美妁主意。不過，兵貴神速。來不及回佟家莊向白二叔稟
    告了。為了救伯母早出苦海，我們這就去找樊茂。就算她侯國英再橫，我想她還不至於
    一見面就拗了掌門師伯的主意。」李鳴這番話一出口，頭一個就是小霸王佟鐵表示贊同
    。

    　　武鳳樓到底比他們二人持重得多，連說：「不可。」但是，李鳴卻一再堅持，武鳳
    樓終因心懸老母安危，沒有反對到底。

    　　三人踏著燈光月色，相偕往玄武觀走去。還是武鳳樓謹慎，從玄武觀東邊掩上房去
    。

    　　不料飄身下落時，卻發現東廂房內尚有隱隱燈光。缺德十八手李鳴一塌身形，搶先
    躥上了台階，隱身門外，只向裡看了一眼，就渾身一抖，輕輕推開了房門，又回頭招手
    相喚，然後疾步走了進去。

    　　武鳳樓知道必有緣故，他的輕功可比李鳴高得多了，騰身而起，射向東廂房。就在
    他躥身而入的一剎那，已從微弱的燈光下看出了房中並排放著兩口棺木。每口棺木前還
    供有一個神位，李鳴已低泣下拜。

    　　武鳳樓注目一看，正是矮羅漢竇覺、狗屠戶位方二位前輩的靈位。

    　　難得魏銀屏言而有信，不僅為二人備棺成殮，還供有神位、祭禮。武鳳樓不由得身
    心一顫，暗暗叫道：銀屏！縱然你對我一往情深，可惜我終必辜負。

    　　這時，佟鐵也躥了進來，三人同拜靈前，默默致哀。

    　　不料，東廂房外突然發出一聲怪笑，聲如梟鳥，一入人耳，令人心悸。就在三人陡
    然轉過身來之際，缺德十八手李鳴已嘻嘻一笑說：「分手不過剎那，難道已不認識？」

    　　嘴裡說著，已跳出房去。武鳳樓這才看清，雄踞門外者正是綠林怪傑鐵扇仙樊茂。
    知道這老怪物只要見了李鳴，絕不會貿然動手，便和佟鐵也下齊走了出去。

    　　果然，鐵扇仙樊茂一見李鳴，不由得一怔。可是，也只是那麼一怔，就哈哈大笑說
    道：「小朋友！你倒來得好快。告訴你，你的老闆怪罪你沒有？」

    　　難為他真的相信了李鳴的一套鬼話。聽他一問，武鳳樓和佟鐵不禁替李鳴暗暗著急
    ，真不知他該怎樣回答才好。哪知李鳴一聽這話，竟然搶步ぞ前，深深一揖說道：「區
    區小事，老人家何必再提。別說晚輩只是替老人家盡點兒心意，就是赴湯蹈火，也心甘
    情願。」

    　　一句話奉承得老怪物哈哈大笑，用手一指武、佟二人說：「這兩位怎麼也一齊來了
    ？只可惜半夜客來，無茶代酒。」說罷，一手挽著李鳴，又招呼了一下二人，轉身向大
    殿走去。

    　　進了大殿，樊茂燃起了一支蠟燭，招呼大家坐下。武鳳樓一看，這大殿一無別物，
    難為他怎麼居住。

    　　這時，樊茂已放開了李鳴的手，緩緩說道：「看樣子，你們三人不光是一道的，而
    且還全認得老夫。不管你們是何來路，因何事有求於我，反正我樊茂無故不受他人恩。
    既然我蒙受了你們的好處，有什麼事，說出來好了。」

    　　武鳳樓剛想示意李鳴小心應付，不料李鳴好像胸有成竹似的，朗聲說道：「晚輩知
    錦衣衛總督侯國英是老人家的徒侄女兒，她所有武功，也大半是老人家所教。你老人家
    的話，她不敢不聽。」

    　　說到這裡，見樊茂連點了兩下頭，便乘機續道：「我想請你老去找侯大人，放出兩
    江巡撫武大人之遺孀武老夫人。」

    　　樊茂不等李鳴再說下去，猛然一翻怪眼，哈哈一笑說：「我明白了，你小子肯定是
    缺德十八手李鳴。」又一指武鳳樓說，「這一位肯定是兩江巡撫武大人的令郎武鳳樓了
    。老夫正找你們不著，不料竟送上門來。」嘴中說著，兩隻怪手已分別向二人抓來。

    　　李鳴、武鳳樓早有準備。李鳴一翻手，掌中早扣有一支喪門釘，正對著樊茂的手心
    。武鳳樓一招「金絲纏腕」，倒扣樊茂的脈門。逼得樊茂撤回了雙手，怪笑一聲道：「
    兩個娃娃還有點兒門道！怪不得燕山老魔的八個小崽子全毀在你二人的手下。」

    　　嘴中說著，又是一招「平分秋色」，分別向二人打來。人見愁李鳴右手一顫，那支
    合在手中的喪門釘變為「露滴楊柳」，下刺樊茂的左手腕門；而武鳳樓竟馬步一沉，單
    掌推出，一招「推波逐流」，和鐵扇仙樊茂的右掌迎在一起。

    　　武鳳樓雖然被擊退了三步，可鐵扇仙樊茂也被他的內家先天無極真氣震得搖晃了一
    下。樊茂不由得喝了一聲：「好！」雙臂一張，又是一招「鐘鼓齊鳴」，還是分擊二人
    。

    　　缺德十八手李鳴詭計多端，故意狂叫一聲：「不好！」騙得樊茂打出的手掌微微一
    慢，這個陰損的缺德十八手竟然振臂一揮，手中的那支喪門釘以陰手發出，直插樊茂的
    左肋。

    　　樊茂武功雖高，可距離太近，如不躲閃，必被喪門釘打中。無奈一晃左肩，收招後
    撤。

    　　哪知武鳳樓的功夫可超過李鳴多多，在鐵扇仙收招後退的剎那間，竟然身隨掌進，
    由掌變抓，一招「金豹探爪」，反抓樊茂的肘間。樊茂雖然一閃而退，可是右臂衣袖已
    被武鳳樓扯下了半截。

    　　樊茂怒極。剛想發招再撲，缺德十八手李鳴已大喝了一聲：「且慢！」一使眼色，
    和武鳳樓、佟鐵三人一齊「刷」的一聲退後了兩步。

    　　只聽李鳴冷冷笑道：「鐵扇仙，我們弟兄敬你是個前輩高人，一口一個老人家，你
    反倒越扶越醉。我李鳴對你的一點好處雖不值什麼，但總算有滴水之情。你以一個有名
    的人物，得恩不報，反而出手傷人。就算我們弟兄不是你的對手，可是，『一人拚命，
    十人難擋』這句話，你鐵扇仙總不能沒聽說過吧。你好好地想一想，如果我們三人一齊
    拚命，鹿死誰手？又豈能料定。

    　　再者說，你欠我的一筆人情債，可是白紙黑字，還有你的劃押和印記，總賴不掉吧
    ？我們三人，只要有一個倖免，將此事傳人江湖，就讓你老臉再厚，恐怕也無臉見人吧
    ！「李鳴的話，驚得鐵扇仙樊茂心頭一顫。他陡然想起那張要命的字據是他們所寫，自
    己親筆劃押又蓋上了印記，倒霉的是自己一字不識。這李鳴可是個出名的缺德十八手，
    又叫人見愁，說不定那張字據就是我樊茂的賣身契。果真那樣，自己在江湖上還怎麼能
    抬頭見人？

    　　樊茂越想越驚，越想越怕，無奈停下手來，耐著性子問道：「那張字據何在？我樊
    茂是終年打雁，今日反被雁啄了。」

    　　李鳴見樊茂面上顏色陰沉沮喪，知他已被自己唬住，忙一伸手，武鳳樓即把字據掏
    出交給了李鳴。李鳴將字據展開，趁著房中射出的燈光，慢慢地念道：「立賣身契人樊
    茂——」

    　　這句話一出口，不光樊茂心頭一凜，如玉雷轟頂，連武鳳樓也是一怔：怎麼字據變
    啦？但他馬上就明白了李鳴的用意。知道念字據之後樊茂非拚命不可，忙向佟鐵一使眼
    色。武鳳樓沉肩拔刀，小霸王一條水磨銅鞭也從背後抽出，專等一拼。

    　　只聽李鳴接著胡扯道：「——因孤苦無依，無計度日，托中說合，賣身投靠江南按
    察使衙門為奴。甘供驅使，永不贖身。恐後無憑，立據為證。中人——武鳳樓、佟鐵。
    」

    　　李鳴滿嘴跑舌地胡念一通，幾乎把武佟二人笑出了眼淚，可卻把鐵扇仙樊茂給嚇壞
    了。這時！他才陡然想起，李鳴乃江南按察使李精文的兒子。常言說得好，「好漢不鬥
    勢」，何況李精文大人乃一省的最高司法大員，而且字據上面還真有自己的手印，記號
    。

    　　這就叫「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出。」聽李鳴念完，不由得急叫一聲：「好個陰毒
    的小子，老子和你拼啦！」一言未了，一晃身軀，宛如一條怒蟒出洞，撲了過來。

    　　武鳳樓身形微晃，阻住了老怪的去路！一招「夜戰八方」藏刀式，拉出了先講價錢
    後拚命的架勢，正色道：「老前輩且息雷霆之怒，聽在下一言。家父武伯衡居官清廉，
    盡忠朝廷，老前輩不能不知；奸閹魏忠賢混亂朝綱，禍國殃民，老前輩豈能無聞？令徒
    侄侯國英助紂為虐！在我父被害含冤身死之後，又欲加害我母，強押在監，為人子者，
    豈能坐視不管？

    　　幾次相拼，矮羅漢竇大伯、狗屠戶拉伯父二位老俠皆慘死在侯國英之手，屍骨未寒
    ，靈柩現在。老前輩為人處世雖然偏激，但卻耿介異常，善惡分明。鳴弟之言，乃戲言
    也，真字據現在他手。我不願以這種手段迫人就範，更不願強人所難。「說罷，將手伸
    出。李鳴雖不情願，但不敢違背，遂將字據遞了過去。武鳳樓伸手接過，喑用內力。一
    抖手，那張字據像一片浮雲，直直地向樊茂飄去。

    　　樊茂伸手接過，驗看一下，果然不假。他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武鳳樓的為人，把字
    據揣入杯中，改顏說道：「武公子果然不凡，老夫心服。你償還字據，我給你一個機會
    。老夫赤手空拳，你們三之中不論何人如能勝我，救武夫人之事包在我的身上。如不能
    勝我，老夫立即遠走他鄉，絕不再幫侯國英與你們作對。你看如何？」

    　　聽了鐵扇仙樊茂的話，武鳳樓也暗暗佩服他的耿直為人。這樣一來，勝則可以救母
    ！敗了鐵扇仙也不會再與自己為敵。他能不計戲耍之辱，並提出這樣兩個條件，那真難
    能可貴。

    　　知道李鳴、佟鐵若與樊茂過招，不啻以卵擊右。自己一來有銷魂刀在手，二來又有
    七刀追魂絕技，乾脆藉機印證一下它的威力如何。雖然以七刀中的五刀勝了河東獅閻秀
    英，但她畢竟只是鐵扇幫中的二三流人物，我要試試對付象樊茂這樣一等一的高手，它
    究竟有多大斤兩。

    　　主意打定，躬身說道：「蒙老前輩抬愛，晚輩斗膽冒犯了。」

    　　話一落音，銷魂刀一招「班門弄爺」，刀奔樊茂肩頭削來。這鐵扇仙樊茂可是個內
    外兼修的綠林怪傑。用這種平常招數對付他，無異以身犯險。但樊茂卻暗暗心動，知武
    鳳樓是對自己表示尊敬，含有不敢班門弄斧之意。像進樣謙虛有為的少年，他還是第一
    次遇見，不禁頓生好感。他迅速地拿定了主意，竟然閃身避開，叫聲「停手」。武鳳樓
    不知何意，忙不迭地收招後退。

    　　就聽樊茂說道：「武公子，衝著你這種大仁大義的胸襟，我算服你了。救令堂之事
    ，包在我鐵扇子樊茂身上啦！」

    　　武鳳樓知道以樊茂的身份，話一出口，絕不會更改，忙上前叩謝。

    　　這時，人見愁李鳴卻對樊茂說：「老前輩，按理說，疏不間親。可你的令徒侄現在
    手握錦衣衛兵符。去救武伯母之事，你可得多加思慮。」

    　　鐵扇仙哈哈一笑說：「多蒙李公子關照。但老夫還有幾分自信，別說侯國英是個錦
    衣衛的總督，就讓她官高一品，諒她還不至於連掌門師伯之命也敢不遵。事不宜遲，你
    們三位誰陪我去接武夫人。」

    　　三人一聽他的口音，此事好像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事情。武鳳樓救母情切，剛
    想要自己跟隨樊茂前去，小霸王佟鐵已搶先說道：「別說武大哥不宜前去，就是李鳴哥
    哥也不適合前往。依小弟之見，跟老前輩前去之人，我最適宜。

    　　第一，侯國英等人不認識我；第二，我的家就住在附近，是個有家有業的人，有老
    前輩引見，他們不會有什麼疑心；第三，我在江湖上是一個無名小卒，縱然救不出伯母
    ，起碼沒有什麼凶險。「三人一聽他說得有理，約好在城外相候，鐵扇仙樊茂便帶著小
    霸王佟鐵，逕直向巡撫衙門奔去。

    　　別看小霸王佟鐵是佟家莊的小莊主，父親佟元超也是成名人物，可是象巡撫衙門這
    種朝廷封疆大臣居住的所在，他可從未進去過。

    　　一到衙門前，佟鐵就看見兩旁懸掛八盞氣死風燈，燈光搖曳下分別站立著八名錦衣
    衛士和一個小頭目。這些人全是身材魁偉，年富力壯，清一色的錦衣疾裝勁服，打綁腿
    ，穿魚鱗灑鞋，每人一口寒光閃閃的鬼頭大力，刀把上的紅綢布足有一尺半長，飄灑身
    後，更顯得陰森嚇人。

    　　佟鐵不由暗暗想道：這女魔王真真是好大的派頭！

    　　只見樊茂大摸大樣地往門前一站，掏出他那個作為信物的盒子遞給一個衛士頭目，
    吩咐他速速送給侯國英。那個錦衣衛小頭目想必也是綠林出身，只是打開看了一下，臉
    上顏色陡然一凜，小心翼翼地蓋上了盒蓋，躬身奉還給樊茂，隨著單膝點地，口中說道
    ：「三天前小爺已吩咐下來，說你老這幾天準到，要小的們隨時準備接駕。請隨小子入
    內。」

    　　樊茂的大手一撫鬍鬚，看了佟鐵一眼，意思是：你小子信了吧？老子可不是吹大氣
    。然後對小頭目說道：「不用你費事，老夫自會找她。」說罷，昂頭闊步地走了進去。
    小霸王佟鐵相隨入內。

    　　這時，已是二更時分。

    　　衙門裡鴉雀無聲，所有屋內都黑沉沉的，並無燈光。雖然明面上不見一人，可佟鐵
    卻知道，那每個黑沉沉的屋內都住著剽悍驍勇的錦衣衛士。據說，現在侯國英手下已調
    集了一千五百人左右，這可足一支不容輕視的勁旅。因為凡是能當上錦衣的人，除去要
    有一身卓絕的武藝、會打喑器之外，還必須具有高來高去的輕功，她的這支人馬，幾乎
    敵得過百萬大軍。

    　　正在佟鐵心旌搖搖的當兒，前面走著的樊茂已停住了腳步。佟鐵抬頭望去，只見前
    面是一座廳堂模樣的大房子。他哪裡知道，這就是過去巡撫大人武伯衡的簽押房，只見
    廳堂內燈燭輝煌，一個年輕俊秀書生模樣的人高踞正中。兩旁站著五個奇形怪狀、長似
    竹竿的大漢，身側侍立著兩個年近半百的老者。

    　　佟鐵心神一震，知道那五個大漢就是李鳴所說江湖上出了名的黑道惡人，號稱五鬼
    的韋志遠、韋志近、韋志遠、韋志達、韋志道，特別是侍立在侯國英旁的兩個老者，就
    是當今武林七大門派中的崑崙派門下高手夏侯雙傑。

    　　樊茂與佟鐵離廳前老遠，侯國英已讓起身來，雙後一拱說：「我掌門師伯駕到，勞
    各位隨我出迎。」話剛落音，所有的人一齊答應了一聲：「是！」

    　　正當屋中眾人剛想舉步時，樊茂已哈哈大笑說：「英兒，你忘了？老夫不喜俗禮，
    免了吧。」嘴裡說著，己率佟鐵走進了大廳。別看樊茂叫免，侯國英逐是領著眾人上前
    大禮參拜了師伯。這時，佟鐵的一顆懸心才放了下來。

    　　鐵扇仙樊茂被侯國英請入上座，自己則在下首放一把椅子相陪。剛剛坐定，樊茂就
    哈哈一笑說：「英兒，你這次來到江南，捉拿了一個婦人嗎？」

    　　因為樊茂快人快語，開門見山地就問了出來，侯國英不由得一怔，忙笑著回答道：
    「不錯，孩兒是抓捕了一個老婦。」

    　　樊茂喝盡了一杯茶後，含笑道：「你一個堂堂錦衣衛總督，何必和一個老婦人過不
    去？乾脆把她放掉算了。」

    　　侯國英是何等的機敏狡詐，見大師伯不僅問到了武夫人，好像還很關心這擋子事兒
    ！這就引起了她的警惕。及至聽到樊茂要她放掉武夫人，心中不由一動。但她是一個陰
    冷沉穩的人物，心中雖然疑雲頓起，但臉上還是不顯出不露水地說道：「大師伯有所不
    知，這老婦人是犯官武伯衡之妻。她丈夫浙巡撫武伯衡大逆不道，已畏罪自殺。他的兒
    子武鳳樓又殺了兩江水陸提督魏大人，所以把她抓捕扣押，不日還要解送進京，交九千
    歲親自審理呢。此人干係重大，不好輕放。」

    　　侯國英因為一向報懼怕這位掌門師伯，所以才把話說得非常委婉。哪知樊茂一向任
    性，一聽她說人不能放，不由雙眉一皺，沉聲說道：「什麼干係重大不重大的？我叫你
    放，你放了就是。」

    　　佟鐵心中一動，因為進衙門之前他已偷偷和樊茂說好，是以手下人的面目跟隨來此
    的，所以既沒有座位，也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這時，他已發覺侯國英雖然很尊重這個
    大師伯，但要讓她放掉武夫人，恐怕很難。無奈，只有默默地注視著當場，準備應變。

    　　愣了半響，侯國英柔聲叫道：「師伯，你老人家一向不結交官府，和犯官武伯衡又
    一無來往。今天受什麼人所托，管上了這擋子閒事？」

    　　樊茂一聽，好像極不耐煩，火爆爆地說道：「我受何人所托，這不關你事，我已答
    應了人家，這是非放不可。你也知道師伯的脾氣，我說出的話，許給人家的事，是絕對
    不能收回的。」這也是樊茂大意，一急之下，竟然把話說絕了。

    　　這句話一出口，侯國英的玉面好像突然一變。不過，那只是一瞬之間，很快又恢復
    了正常。她含笑說道：「師伯，放人的事好說。我已經托師娘去請你老來此，協助我對
    付幾個人物。不料，你老已經提前來到了。」

    　　樊茂漫不經心地反問道：「你手下管的是皇帝老兒的錦衣衛，有什麼樣的人物你收
    拾不了，還要老夫相助？」

    　　侯國英賠笑道：「師伯，這一次我的對手是武林中極厲害的先天無極派，也就是無
    人敢碰的五嶽三鳥。」

    　　聽到這裡，鐵扇仙樊茂精神一震，坐直了身子，突然說道：「武林中雖盛傳三鳥之
    名，可直到現在只知道大鳥展翅金雕蕭劍秋，二鳥追雲蒼鷹白劍飛，卻不知三鳥是誰。
    據說，他比他兩個師兄要厲害得多。雖然如此，我可沒有聽說他們和官面人作對，何況
    你這個錦衣衛總督？」

    　　侯國英恨聲說道：「犯官武伯衡之子武鳳樓就是五嶽三鳥唯一的傳人。他們為了幫
    助徒弟，不惜和朝廷作對。不光我手下的八魔已全部毀在他們手下，連久負盛名的虎頭
    追魂燕凌霄也斷羽而逃。所以，非是你老和我師父出頭不能對付他們。」

    　　樊茂和侯國英一談到問題的要害，小霸王佟鐵不由得心中一緊。再看鐵扇仙樊茂，
    沉吟良久，好像才下了決心似的，緩緩地看了侯國英一眼說：「我不會幫助你和三鳥作
    對的。不僅如此，連你的師父，我也不會叫他管這種事情。你一個女孩兒家，當什麼錦
    衣衛總督？依我看，乘此機會不干算啦！免得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樊茂真是說到做到，為了武鳳樓，他向侯國英施加了壓力。

    　　聽了樊茂的話，侯國英的面容陡然慘淡了一下，聲音也提高了一些說：「如此說來
    ，那求師伯出面的肯定是武鳳褸了。」

    　　樊茂胸無城府地答適：「英兒，你真聰明，所料不差，老夫正是受武鳳樓所托而來
    。」這句話尚未落音，就見侯國英的兩道秀眉一豎，眼神突然透出一股子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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