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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四十三章】

        遼東第一勇士、多爾袞的帳下總管鐵閣達一揮手中的鐵琵琶，搶先攻上。

    　　小神童曹玉雖然潑辣膽大喜歡滋事。但對鐵閣達的武功，卻是親自領教過的，知道
    由於一時大意，已陷入了敵人所設的陷阱。真後悔這次出來瞞過了師父，不然有師父的
    一口五鳳朝陽刀，又何懼鐵閣達這麼區區四人。

    　　不說小神童暗暗後悔，只見缺德十八手李鳴微然一笑說：「我李鳴不過武林中一個
    不起眼的人物，竟蒙多爾袞親王把我列為首要對手，來加以剷除，我真是雖死猶榮了。
    只不過大總管可還記得五鳳朝陽寶刀嗎？」

    　　鐵閣達哈哈地狂笑起來，然後獰然說道：「李鳴，你死到臨頭，還敢逞口舌之利，
    實話告訴你，你今日之死，也是從口舌上引起，你要不巧罵我家王爺，也不會落得今日
    的下場，王爺曾起過誓言，不殺你李鳴，他誓不瞑目，你認命吧。上！」

    　　陰氏三兄弟剛想一擁而上，缺德十八手李鳴雙手連搖，口中忙說：「今天乃兩國之
    間禮尚往來，非關外會獵可比，鐵總管一意孤行，我掌門師兄一步趕到，恐怕你難逃刀
    下厄運。」

    　　遼東總管鐵閣達到底是一個粗人，哪裡及得上人見愁李鳴的機智聰敏，一聽此言，
    更是得意非凡，陰沉地一笑說道：「王爺千歲一向運籌帷幄之內，決勝千里之外，已密
    令四棍八錘等人監視在外，看住了你李鳴的靠山，你就死了心吧！」

    　　小神童曹玉看師叔李鳴從容不迫，既不忙著先下手為強，又不打算突圍逃走，只憑
    三寸不爛利舌喋喋不休。他剛想猛然切入，和師叔並肩廝拼，捨出性命為師叔減去一些
    危機，突然一條極為眼熟的黑影從左側貼了上來。這孩子眼快，一下子認出了來人正是
    自己的師父武鳳樓。

    　　曹玉這下明白了，這全是師叔李鳴的鬼門道，他明知多爾袞恨自己入骨，決心殺掉
    他解恨，才故意打手勢叫我和喪門劍約鬥，知多爾袞必然派人盯住，又故意和自己商議
    瞞著武鳳樓私下偷走，再暗中告訴師父真情，叫他設法避開四棍八錘幾個猛漢的監守，
    脫身來此，也誆得鐵閣達說出了真情。

    　　只要捉住在場的四個人之一，逼他寫出口供，就可使多爾袞逃不脫企圖暗殺天朝人
    員的罪名，如此一來，說不定真能使多爾袞無顏再去京城面聖，最低也可以煞煞他的凶
    性，在週年大典中，不敢再有所圖謀。

    　　小神童想到這裡，心情好不舒暢，煽風點火地說：「光說不練是嘴把式，動真的吧
    ！」隨著話音，兩隻判官筆出一招「雙龍出水」直點鐵閣達腦後的玉枕穴。

    　　鐵閣達冷哼一聲說：「手下敗將，硬來送死。」他怕空了自己這一面，讓那個多爾
    袞下死令除掉的李鳴逃脫，便原地不動，使出一招「倒敲金鐘」，想憑自己的力大，用
    左手中的鐵琵琶把小神童的一對判官筆磕飛。再合力去殺人見愁。哪想到自己的鐵琵琶
    還沒有揮出，左側卻傳來了一聲「住手」，聲音雖然不高，卻字字沉穩有力。

    　　鐵閣達扭頭看去，武鳳樓披著一身皎潔的月光，正好卓立在自己的上首。鐵閣達心
    中一寒，知道今晚的圖謀可能要落空了，但多爾袞下令時那兩隻鷹隼般的目光所噴射的
    厲芒，迫使他不得不咬牙拚命，遂低吼一聲說：「三位看死了武鳳樓。若放走了李鳴，
    在場眾人一齊去領王爺的重賞。」他故意把重責說成重賞，是暗示三陰非殺死李鳴不可
    。拋下武鳳樓向李鳴撲去。

    　　場子中熱鬧了，喪門劍陰世禮仍然找他的老對手曹玉，而追魂刀陰世義、斷骨斧陰
    世智分兩面夾攻了武鳳樓。

    　　只有缺德十八手李鳴面對遼東第一勇士鐵閣達不僅毫無懼色，反而談笑風生地道：
    「鐵大總管，對你的過去，我李鳴知之甚詳，你耿直剛正，血性對人，本不願效忠官府
    ，但多爾袞對你既有先救命後葬母的雙重恩德，又對你有特殊恩寵，把你提任到王府總
    管的高位，可是你卻由一個孤高自傲的綠林巨魁，一變而為俯首馴服的高等奴才，去年
    海邊奪糧一戰，被我師娘用扇截斷了一隻右腕，如今為了追取我李鳴的一條性命，你竟
    然一改往日坦蕩誠實的秉性，企圖騙殺於我，又想以多勝寡，這種事傳揚出去，豈不為
    所有武林人物所齒冷。」

    　　聽了李鳴這番話，鐵閣達不由得面有愧色，但他畢竟在多爾袞手下已久，強自鼓氣
    怒聲斥道：「巧口如簧，也救不了你的一條小命。看本總管十招之內，取爾狗命。」

    　　話一落音，三十六斤重的鐵琵琶來一招「橫掃千軍」，便朝李鳴的腰際掃來。李鳴
    見緩圖之策已成，一面施展開移形換位輕功和鐵閣達游鬥，一面向武鳳樓叫道：「點子
    已被穩住，我這裡悠著點，你可以馬前了。」

    　　武鳳樓心中暗笑，也不知這缺德鬼從哪學來這麼多的江湖黑話。再一觀察，見小神
    童和喪門劍陰世禮還一時難分上下。李鳴和鐵閣達二人的拚鬥更是讓人好笑。鐵閣達連
    擊不中，早氣得鬚眉暴張，喝聲如雷，簡直像山搖地動，而李鳴卻是嬉皮笑臉，光一味
    閃躲，並不認真廝拼，延長下去，硬累也累死鐵總管了。

    　　知道該是自己下手各個宰殺的時候了，他趁追魂刀陰世義一刀走空，斷骨斧陰世智
    的斧招未到，武鳳樓驀地一個「龍行一式」擺脫了二人的夾攻，緊接著右肩一塌，五鳳
    朝陽刀已挾著紅紫兩道光華脫鞘而出，武鳳樓要大顯神威了。

    　　常言道，人的名，樹的影。兩國會獵時，武鳳樓一刀震三邊，就是以掌中的這一口
    五鳳朝陽刀擊敗了邊氏三雄的金背砍山刀、鋸齒狼牙刀和九耳八環刀。

    　　那時鐵閣達可是親眼目睹，如今一見武鳳樓亮出了五鳳朝陽刀，怕陰氏二兄弟不知
    道厲害，招致損失，自己不光在多爾袞親王面前不好交待，見了幽谷遊魂陰森。豈不更
    是臉上無光。仗著自己力大無窮，兵器又沉，不怕寶刀鋒利，不如喝退陰氏二兄弟，由
    自己一人單獨會鬥武鳳樓，只要能擊敗武鳳樓，取李鳴之命就易如反掌了。

    　　主意打定，一招「烏龍擺尾」，掃退了缺德鬼李鳴，緊接著撲到武鳳樓身前，替下
    了陰世義和陰世智，並示意追魂刀喚回喪門劍陰世禮。

    　　武鳳樓是奉旨前來查探虛實，自然不願把事情鬧大，一見鐵閣達有把戰場縮小的意
    思，正中他的下懷，故意說幾句場面話，叫鐵閣達收篷轉舵。

    　　「去年遼東盛會，武某雖有幸得會三邊，卻無福欣賞總管的一身絕技，今日巧遇，
    總管認為我武鳳樓還配接你三招嗎？」武鳳樓這是趕鳥出籠，逼鐵閣達和自己一較高低
    ，一點也沒有給對方留絲毫退路。

    　　總管鐵閣達被激怒了，一橫手中的鐵琵琶，忿然說道：「既遇真佛，哪有不朝拜之
    理，鐵閣達放肆了。」起手一招「敲山震虎」，接著勁風，砸向了武鳳樓。

    　　武鳳樓原地不動，掌中五鳳朝陽刀一個「丹鳳展翅」，刀削鐵閣達的右腕，逼他自
    動收招。

    　　鐵閣達臉上一紅，抽招換式，三十六斤重的鐵琵琶第二招「韋陀降魔」朝武鳳樓的
    當頂砸下。

    　　武鳳樓還是步眼不變，穩立原處，五鳳朝陽刀一翻，一招「孟德獻刀」刀刃朝上，
    又迎向了鐵閣達的手腕，加上鐵琵琶沉重、五鳳朝陽刀輕靈，不等鐵閣達砸到，武鳳樓
    的刀鋒已貼近了對方的腕間，強令鐵閣達再一次撤回自己的招數。

    　　鐵閣達的臉色由紅泛紫了，他對武鳳樓雖然懷有戒心，知對方武技奇絕，但總認為
    以自己這個號稱遼東第一勇士的身份，只要小心謹慎、穩重出招，肯定不會很快落敗，
    只要能乘機轉舵，率三陰弟兄撤走，庶可保全自己的半世英名。哪知連出兩招，都沒有
    使武鳳樓錯開半步，還被對方兩次逼迫自動抽招。

    　　他受不住了，冷哼一聲，鬚眉直張，鐵琵琶貫足了陽剛之氣，用大摔碑手的功力，
    向武鳳樓斜肩帶背砸下，同時，拇、食、中三指，也划動了鐵琵琶的三根大弦。

    　　他的這件獨門兵器，通體墨黑，系用精鐵鑄造，三根大弦是用烏金之絲拉成，內藏
    九支小弩，動一根可發三弩，如今他為顧臉面，不光兵器上傾出了全力，暗器也是一次
    打完，勢和武鳳樓一決高低了。

    　　現在的武鳳樓和一年前又大不相同了，不僅先天無極派所有的功夫已盡獲真傳，追
    魂七刀更加凌厲，還跟小師叔江劍臣學習了本門的三種神功，火候雖然尚淺，已能達到
    七成以上。

    　　特別是從南刀桂守時的刀譜上學習了不少刀招，這次奉旨來此之前，三師叔又傳了
    他幾招刀法，其中有一式極快刀法，叫「九九歸一」，出手一刀可劈向九個不同方位，
    快如閃電驚雷。

    　　如今見鐵閣達被自己兩次挫退之後，暴怒如獅，拼上了性命，向自己攻出了一砸九
    襲的毒手。武鳳樓腦際一閃，靈台清明，動用了「九九歸一」快刀。只見他刀一反把，
    用五鳳朝陽刀的刀背，使用四兩撥千斤的手法，硬找鐵閣達的鐵琵琶，卸去了砸下的壓
    力，借力使力，五鳳朝陽刀刀光連閃，劈向了九個方位，一陣金鐵交鳴聲中，鐵琵琶中
    發出的九支弩箭，已斷為一十八截紛紛落在了地上。而武鳳樓也見好就收，右手握刀，
    站成了夜戰八方藏刀式。

    　　鐵閣達失魂喪膽之下，登、登、登一連退了三大步，面如土色，瞪目不語。

    　　斷骨斧陰世智哪知厲害，反手揮出巨斧，一道凌厲的寒芒向武鳳樓膝蓋間砍去。武
    鳳樓嘴角掠過一絲冷笑，修長的身影一欺，踏中宮直進，左手五指成鉤，恰好抓住了陰
    世智的斷骨斧背，右手五鳳朝陽刀電閃而出，架在了對方的左肩胛上。

    　　鐵閣達一聲驚呼，還未喊叫出來，突然一個威猛的聲音，起自荒廟的台階之上：「
    武侍衛，請手下留情。」武鳳樓扭頭一看愣住了，發話的竟然是滿洲梟雄多爾袞親王。

    　　李鳴這盞不省油的燈突然亮了。他先示意大哥武鳳樓放開了斷骨斧陰世智，然後搶
    出兩步拱手說道：「午夜更深，驚動了王駕，李鳴在此請罪了。」

    　　多爾袞對李鳴既恨之入骨髓，又畏之如蛇蠍。知道在嘴皮子上非受奚落不可。見李
    鳴一軟，心中一寬，剛想交代幾句場面上的話就帶領幾名屬下走開，不想小神童曹玉開
    口了，他陡然向多爾袞問道：「夜寒露冷，不知王爺何故駕臨荒亭？」問完，還深深地
    打了一躬。

    　　多爾袞略一遲疑，他怎麼能把暗中策劃暗殺人見愁李鳴的事說出口呢！這時小神童
    曹玉開始進攻了：「聽說王駕千歲曾立過誓言，非除去我師叔李鳴不可，此言確實否？
    」

    　　多爾袞剛想反駁喝斥，小神童曹玉公開揭破了：「鐵總管和陰氏昆仲今晚就是奉命
    行事吧？可惜枉費了一片心機。當初一日在貴國境內，十萬鐵甲之前，尚且奈何我們爺
    兒仨不得，何況在我們關內呢？我師父師叔奉旨前來迎護王爺大駕進京，請千歲擇日啟
    程吧。」

    　　多爾袞狠狠地掃了鐵閣達一眼，只見鐵閣達羞愧俯首，知事情已經暴露，再作遁詞
    也無益，只好托辭選好日期。通知他們三人，就灰溜溜地帶屬下走了。

    　　果然不出李鳴所料，多爾袞驕橫任性，拉不下臉皮，謊稱有恙回國，改派阿濟洛親
    王進京朝賀，就這樣，不可一世的多爾袞悄悄走了。

    　　武鳳樓三人雖然擋退了多爾袞，但因為心中懸掛江劍臣之事，回京的路上，始終提
    不起上次那「鞭敲金鐙響，人奏凱歌還」的勁頭。哪知過了灤河，開平還遙遙在望時，
    驀地四條長瘦的身影，阻在了三人的馬前。

    　　武鳳樓的馬匹走在最前面，一眼就可以看出，原來是秦嶺四煞弟兄阻住了去路。武
    鳳樓知道在昔日奸宦魏忠賢的麾下，秦嶺四煞的為人，比那一毒、二客、三僧、五鬼、
    六怪、七凶、八魔等人要正直得多。就在對待女魔王侯國英的忠心上，除去晏日華韓月
    笙以外，就數他們四個人了。今日突然攔住了去路，不知為了什麼？

    　　忙率李鳴二人下馬，剛想詢問原因，秦嶺四煞之首左青龍冷然問道：「我們島主現
    在哪裡，目前情況如何？三位公子又是如何對待她的，請武公子直言相告，以免發生誤
    會。」

    　　武鳳樓一來知他們四人為人正派，二來也知他們對侯國英的赤膽忠心，很和氣地答
    道：「三嬸娘現在可能存身於京城郊外的白衣庵中。」

    　　他說的是真心實意的，因為女魔王懸念江劍臣冒死二次闖進大內，僥倖遇到鐵豹東
    方森輕敵，才乘機逃逸出宮。可憐孤身一人，處於四面楚歌之中，除去投靠白衣庵，她
    還能投奔何處呢？

    　　不料武鳳樓話剛落音，大煞左青龍的臉色陡然泛青，語音也更為冰冷的追問道：「
    三位公子對我們島主持何等態度呢？」武鳳樓正色說道：「貴島主是在下嬸娘，是我們
    三人的長輩，不知左大哥何出此言？」

    　　沒等左青龍再問下去，四煞侯玄武恨聲說道：「武公子乃當朝寵貴，我們兄弟乃亡
    命囚徒，兄弟之稱，實不改當，只想請問是誰手捧聖旨，逼侯島主削髮出家的？」

    　　武鳳樓一聽侯玄武問出這句話來，知他們必定聽信人言，誤會了自己。他先不忙著
    解釋，反口追問道：「侯四哥從誰的口中聽說？」

    　　突然，路旁兩棵柳樹上各有一人異口同聲答了一聲「我們」，話到人到，兩條人影
    飛落而下，正是女魔王心腹瀟湘劍客韓月笙和風流劍客晏日華二人。

    　　武鳳樓正色說道：「二位錯了。捧聖旨的是我不假，可我並未逼三嬸娘出家，此事
    可由鳴弟和玉兒作證。」

    　　二客四煞一聽武鳳樓所言極為誠懇，六個人互相一對眼神，韓月笙道：「話雖如此
    ，傳言也未必無因，請武公子陪我們一齊去一趟白衣庵如何？」

    　　武鳳樓為取信於他們，不得不點頭答應，並打發李鳴帶著曹玉先回朝中奏報，他自
    己就陪同六人一齊向白衣庵方向趕去。

    　　武鳳樓所騎是大內良駒，而二客四煞的馬匹也無一不是良駒，七人一路縱馬飛馳，
    很快就來到了白衣庵前。七個人一齊甩鞍離鐙，栓好馬匹，來到白衣大士庵門口，由武
    鳳樓上前叫門。

    　　庵門一啟，一個老年婆婆以驚奇的眼神盯著他們，武鳳樓很和氣地問道：「老人家
    ，你們庵主悟因大師在嗎？」

    　　老年婆婆搖了搖頭，表示悟因大師不在。武鳳樓又賠著笑臉問道：「有一個姓侯的
    年輕女子可在此處？」老年婆婆還是搖頭，並且現出不耐煩的神情。

    　　秦嶺四煞剛想發作，被武鳳樓搖首阻止，眼睜睜看著老年婆婆關上了庵門。

    　　武鳳樓突然心中一動，向二客四煞說道：「三嬸娘為了我三師叔，兩次拚死闖宮，
    絕不會輕易出家，也不會離此他去，咱們再去那片樹林中找找如何？」

    　　六人默然。由武鳳樓領行，六人隨後，各牽馬匹，來到了女魔王侯國英和江劍臣分
    手的地方。

    　　只見樹林前面新搭起了一個小小茅棚，一個身穿灰布僧衣的帶發女尼，端坐在棚邊
    。還沒容武鳳樓細看，二客、四煞已丟下馬匹，撲奔了過去。

    　　直到這時，武鳳樓方才認出棚內女尼正是去年還位居武官正二品、手握五萬兵符，
    統率過數以百計的綠林豪客，叱吒風雲的一代女魔侯國英，只見她一頭秀髮已高高挽起
    ，用一支黃楊木簪橫別其上，一件又寬又大的灰布僧衣，遮住了她那剛健婀娜的軀體，
    白衣高腰襪子和兩道臉的灰布僧鞋，代替了粉底繡花靴子。一張清水臉兒，已瘦削得看
    不出往日的一點風彩，此時正玉掌合十，閉目端坐。

    　　頭一個就是大煞左青龍忍不住了，淒然低呼了一聲「島主」便嚥住了。

    　　武鳳樓不禁默然一歎，也低喚了一聲：「三嬸娘！」

    　　侯國英還沒睜開雙眼，兩隻眼角已滾出了淚珠，她也被這些忠心於她的屬下感動了
    。及至聽到了武鳳樓的低喚，她才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風流劍客晏日華道：「屬下從青城派中獲得了消息，沒敢讓二位老爺子知道，暗約
    四煞兄弟、偷偷地找來。請島主念我們六人的一片誠心，放棄出家之念，起駕回島吧！
    」說完跪了下去。其他幾個人都一齊單膝點地。只有武鳳樓一個人悄立棚外，監視外面
    的動靜。

    　　女魔王侯國英掃了晏日華一眼，清水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但還是輕輕地搖了一下
    頭，表示拒絕。

    　　瀟湘劍客韓月笙顫聲求道：「石城島矗立汪洋大海之中，島內存糧足夠十年之用，
    所有島卒皆島主昔日的舊部，實可稱是可戰可守之地，我們弟兄皆島主心腹，又有兩位
    老爺子輔佐，雖不能揚威宇內，還可以退而自保，島主何苦如此，以失眾人之心。月笙
    斗膽，強求島主立即起駕。」

    　　侯國英在韓月笙慷慨陳詞時，不光玉容慘變，就連遮在僧衣內的嬌軀也微微顫抖。
    秦嶺四煞面有喜色，晏日華也卸下了肩上的包袱。顯而易見，那是女魔王以往易釵而弁
    的特備服裝。

    　　哪知正在大家認為勸說有望的時候，女魔王一眼看見晏日華帶來的衣包，竟然一下
    子又觸動了心病。她欠身起立，逐個扶起了眾人，淒然說道：「月笙所言，不無道理，
    我那五萬舊部，足可當二十萬雄師！何況還有我的兩位盟兄，都是宇內稱雄的人物，不
    僅多爾袞望洋興歎，就連當今萬歲又奈我何？率部抗旨拒捕，非不敢也，有顧忌耳。

    　　各位請想，我侯國英離別盟兄，拋棄舊部，割捨嬌兒，為的什麼？還不是為了我丈
    夫江劍臣一人？試問，劍臣能隨我回島麼？況且我樹敵太多，眼下仇敵不無蠢動，我又
    能因我一人苟全，而陷石城島於四面環攻之下嗎？我的秉性，各位深知，請原諒我愧對
    大家了。「說完雙掌合十，向二客四煞稽首行禮。慌得六人還禮不迭，無不心中慘然。

    　　大煞左青龍直了直脖子，硬梆梆地說：「島主孤身一人險居四面環伺之地，別人我
    不管，我左青龍一定要隨待左右，以助島主半臂。」

    　　侯國英向左青龍送去了一絲感激的目光，但嘴中卻是冷冷地說：「眾弟兄都隨我多
    年，光叫你一人留下，他們又將如何？只要你們忠心跟隨我義妹國榮，多照顧楓兒，我
    侯國英就感激不盡了。我晚課已到，各位請回吧！」說完，真的又一旁盤膝閉目靜坐去
    了。

    　　武鳳樓巡視一下茅棚，只見了幾件用具炊具，這種茹苦含辛的修行，恐怕連出家多
    年的尼僧道姑都不能忍受。知道要想改變侯國英的境遇，除三叔江劍臣以外，絕無第二
    個人能夠辦到，心雖不忍，也只好悄悄離開了。趕到編修學士賈佛西所住的文淵閣，想
    請求賈叔父想個辦法。

    　　哪知剛到閣外，突然裡面傳出三師叔江劍臣的說話聲，武鳳樓就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只見賈、江二人正在對奕，江劍臣聽到腳步聲，連頭也不回便問：「是樓兒回來了？
    」

    　　武鳳樓知道憑自己的輕功造詣，是瞞不過三師叔耳目的，怪不得他能被推許為天下
    武林第一人。遂馬上垂下雙手，肅容答道：「是孩兒回來了，請師叔訓示。」

    　　江劍臣推棋而起，幾步走到賈佛西的書案之旁，從那堆積如山的奏折、公文及草擬
    的各項文書中間，取出了一份硃筆御批，順手遞給了武鳳樓，又悄聲問道：「樓兒，你
    有多久沒去看望魏銀屏了。」

    　　猛聽三師叔提起魏銀屏，武鳳樓不由一怔，師叔所問不容不答，連忙說：「幸得老
    駙馬千歲疏通，青陽宮中我還是每月兩趟，沒有大事纏身，孩兒從不間斷。」

    　　江劍臣抬起頭來，兩隻大眼睛，明顯比以前陷得更深了，臉色也更加蒼白。他看出
    武鳳樓有些茫然不解，又加重了語氣說：「你今晚必須去看看她。」說完，緩步走了出
    去。

    　　語氣的沉重和決斷，武鳳樓頭一次聽到，他的心陡地一涼，馬上就想到青陽宮去看
    望身陷牢獄的魏銀屏。但猛地想起手中還拿著一張三師叔遞給自己的那份硃筆御批，連
    忙仔細看去，只見是一本花名冊，封面上寫著「附魏閹逆黨花名單」，御筆朱批是「按
    首從處決」五個龍飛鳳舞大字。

    　　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武鳳樓心懸魏銀屏的安危，慌忙用手揭開了封面，才發現這冊附逆名單不是三師叔
    從侯國英手中拿到的那一份，這上面赫然名列第一的竟是魏銀屏。武鳳樓驚得眼前一黑
    ，幾乎一頭栽倒。

    　　待定了一下心神後，為怕看錯，又仔細看，一點不錯，武鳳樓的精神一下子崩潰了
    。

    　　文淵閣編修學士賈佛西悄悄走近了他，伸出一隻手將他扶住，低聲說：「這份名單
    ，是皇上親自圈定，東方公主親手抄錄，又經皇上加了朱批，算鐵案如山了。」

    　　武鳳樓聽到「東方公主」四個字，兩隻有些失神的眼睛，陡地閃出凌厲的寒芒，一
    頓足，就閃出了閣外。賈佛西學士一聲「勿得莽撞」還未說完，武鳳樓已跳下了台階。

    　　賈佛西心中一凜！知一場君臣失和之爭必然難免，急忙派人去請老駙馬冉興。他自
    己也更換朝服，直奔大內乾清宮。

    　　來到宮門外，只見秉筆太監王承恩正滿面愁容地站立等候。一見賈佛西到來，一把
    扯住他的袍袖，惶然說道：「萬歲爺一向聖明，不知為什麼偏在魏銀屏的事上，甘願失
    信於武公子，豈不使藩邸從龍之臣心中怨恨聖上，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呀！」

    　　賈佛西心頭一涼，知武鳳樓急怒之下，必然對崇禎皇帝有不恭之語，弄得不好，就
    是個「大不敬」的罪名啊。慌忙一撩朝服，登上御階，朗聲奏稟：「臣賈佛西叩見聖上
    ！」

    　　乾清宮內閃出大太監曹化淳，只聽他道：「萬歲口諭，准賈佛西朝見。」賈佛西一
    進乾清宮，就看出氣氛不對了。崇禎高居帝位，武鳳樓垂手侍立，兩個人都緊緊地繃著
    面孔，好像都在生著悶氣。更好像君臣之間互相較著什麼勁似的。

    　　一見賈佛西進來，崇禎皇帝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先賜繡墩令賈佛西落座，然後指
    著武鳳樓向賈佛西說道：「武皇兄本是朕的先師伯衡公之子，又是寡人藩邸輔佐之臣，
    鳳陽皇陵喬裝扮朕、親冒毒矢、剷除魏閹，功推第一。更在鳳陽和朕折矢盟誓，約為兄
    弟，本當矢盡忠貞，輔佐朕躬，不料他為了區區一女犯，逆朕龍鱗，豈非咄咄怪事。卿
    和彼有叔侄之情，請替朕作一次說客如何？」

    　　賈佛西見皇上已把事情全擺在明處，知道小皇帝想利用自己向武鳳樓施展策略，暗
    暗佩服小皇帝的聰明果斷。話自御口說出，為臣子都哪有違抗的餘地。

    　　剛想尋找措詞，從中加以周全，卻聽武鳳樓抗聲奏道：「臣武鳳樓三代世受皇恩，
    本不敢冒犯天顏，自取罪咎，但古有名訓：民無信不立，臣父子甘冒一死，搜查魏閹罪
    狀，致遭奸閹毒手，如無魏女銀屏四次暗護，臣的屍骨早已腐爛。亡母臨終主婚，義不
    容悔，何況魏女傾家助餉，已獲萬歲恩赦。臣失信魏女事小，萬歲失信於魏女事大。臣
    再次懇求，望萬歲赦魏銀屏一死，臣肝膽塗地，誓報皇恩。」奏畢俯跪在地，連連叩首
    ，直到額上淤血。

    　　高居帝座的崇禎龍顏變色了，但他還是溫和地向武鳳樓諭示道：「皇兄所奏，大事
    確屬實情，其中枝節恐未必然。快快請起，再作計議可好？」

    　　武鳳樓哪肯起來，再次叩首奏道：「微臣所奏，條條有據，哪條不實請萬歲指出，
    臣甘願領罪。」武鳳樓簡直是出言質問了。

    　　賈佛西暗中捏了一把冷汗。他知道萬歲的剛毅性子，馬上就要勃然暴發了。

    　　果然崇禎皇帝龍顏巨變，以手猛擊御書案，沉聲斥道：「卿言魏女四次救你，能脫
    愛之欲其生這嫌？令堂臨終主婚，更系杜撰，焉有夫被仇人毒殺，不僅不報夫仇，反欲
    以仇人之女為媳乎？皇兄欲得美妻，而世上美女又何止魏女一人。魏女正法以後，寡人
    以御妹下嫁，朕對你恩寵如此，聰明如皇兄，還能不體朕之苦心嗎？寡人倦極，二卿可
    退。」說完，拂袖欲走。

    　　武鳳樓心頭猛震，知皇上殺魏銀屏的決心大半來自於青城山的東方綺珠。

    　　他哪裡容得，陡然起立，把心一橫。猛可地攔住了崇禎皇帝的去路，雙膝跪下再次
    懇求道：「鳳樓決心遵亡母遺命，非魏銀屏不娶，請皇上念鳳樓不無微勞，赦其一死，
    我武家存毀之人皆感天恩。」

    　　崇禎皇帝勃然大怒了，龍足狠頓，冷哼一聲，抖袖轉身，向坤寧宮走出。

    　　望著皇上遠去的背影，武鳳樓傷心失望了。也不知怎的，他忽然一下子憶起了當初
    一日，領取師父追雲蒼鷹白劍飛命令，跨長江直插鳳陽保護五皇子朱由檢的御駕，以及
    和掌門師伯蕭劍秋在暗中查看信王的行徑時，大師伯曾發慨歎說：「五皇子顧盼鷹揚，
    雖然英縱，但必主寡恩。」今天觀之，果然不謬，所求不准，武鳳樓只好另覓良策了。

    　　不料就在他剛剛走出乾清門時，一個宮女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笑嘻嘻地說：「奴
    婢奉劉太后口諭，請武侍衛去寧壽宮接受太后諭命，請隨我來。」

    　　武鳳樓一聽，好像炸開了當頂。他知道所有這一切事情的發生，其根源可能都在寧
    壽宮。望著宮女遠去的身影，他真有些舉棋不定了。

    　　哪知就在他呆然而立之際，突然一股淡淡的幽香從身後漫了過來。武鳳樓因自己在
    宮禁之中，知道妃嬪、宮女往來甚多，為免犯失禮，剛想跨步走開，不料忽有一個宮女
    以命令的口吻喚道：「武侍衛，還不快來叩見東方公主！」

    　　武鳳樓又是驀然一驚，心中暗氣，這真是怕啥有啥，剛才劉太后派人來喚，自己就
    因東方綺珠被劉太后收為義女而住在寧壽宮內不願前去，不想反而在這個地方碰見了。
    被逼無奈，只好向前走兩步，然後再低頭轉過身來，口稱：「武鳳樓拜見東方公主。」
    隨著話音，跪了下去，靜聽東方綺珠訓示。

    　　這一跪不要緊，卻跪出麻煩來了。因為始終沒聽到東方綺珠吩咐平身起來的聲音。
    武鳳樓當然不好冷丁地自己站起來，失去臣下之禮，只好耐心地跪著不動。

    　　跪了好大工夫，仍沒有一點聲息。武鳳樓心頭剛想冒火，但一想到袁家堡拒婚時的
    往事，火氣又消失了。

    　　又跪了不少時候，武鳳樓真的按捺不住了。心想：當初的事，其錯不在於我，就那
    樣我為贖罪甘願挨你幾次打罵，並且被打得吐血昏死了過去，如今你貴為公主，倚仗權
    勢，既這麼凌辱我，又掇使皇上處斬魏銀屏，我武鳳樓對你還有什麼負咎的必要。反正
    我同萬歲已然失和，又不打算官居高位，頂撞你一下又有何不可。想到這裡，竟然霍地
    一下子站了起來。

    　　按理說，古時君臣有別，長幼有序，別看東方綺珠是劉太后的乾女兒，橫豎也是個
    公主身份，臣下見了，自須跪拜如儀，沒有她的話，還真不敢站起，今天武鳳樓是心懷
    恨事負氣站起，決心不顧朝廷禮節了。

    　　哪知站起之後，發現附近連一名宮女都不見了，只有東方綺珠一人正呆呆地站在面
    前，兩隻嫵媚的大眼睛直直地盯住武鳳樓。

    　　武鳳樓自袁家堡拒婚，鳳陽府白劍飛單劍會八猛以後，就沒見過東方綺珠的面，這
    次偶然相遇，只見她雖然貴為公主，可衣飾仍然保持原來的裝束，所不同的是一臉幽怨
    比前更甚，面容的瘦削也超過了上次。武鳳樓不由得心中歉然，過去那種負咎的心情又
    浮上心頭。

    　　既然已起立，不好再行跪下，只好深深一躬，愧然說道：「想不到公主仍在此地，
    鳳樓失禮，請公主恕罪。」

    　　東方綺珠冷笑一聲說：「綺珠江湖女流，在武侍衛面前怎敢妄自托大。再者說，這
    樣若都算失禮的話，那你的失禮之處又何止於此呢？我為你既受祖父埋怨，又受姑媽責
    罵，青城山一派盛譽毀在我身。我一個黃花閨女，遭你如此輕賤，實在是出不了這口氣
    死不瞑目！一年之約，已過多時，只要你繼續視我如無物，我叫你武鳳樓永墜輪迴，再
    也無法自拔。」話一說完，恨然而去。

    　　武鳳樓這才知道，想救銀屏一條活命是不可能了。有心馬上趕往青陽宮去找魏銀屏
    商議，可劉太后的諭令，他又怎敢違抗。不得已，經過奉先殿一直奔寧壽門，然後隨著
    一名宮女來到了寧壽宮內。

    　　只見劉太后正居中高坐，等著自己上前晉見。武鳳樓記得在捉拿七凶時，劉太后因
    護侄兒劉國瑞被自己頂過一次，怕她記恨，馬上匐伏在地，給劉太后請安。

    　　崇禎帝自幼失母，是東宮劉妃扶養他長大，雖非劉妃所生，卻情同親生母子，特別
    他自幼不為皇兄天啟喜愛，又處處受奸宦魏忠賢陷害，多虧劉妃暗中維護，所以登上大
    位之後，就尊劉妃為皇太后，養老於寧壽宮。這劉太后並未生育，才收了東方綺珠為乾
    女兒，對她百般疼愛。

    　　後來得知武鳳樓為了魏閹的一個侄女，拒絕與東方綺珠成婚，她當時就要干涉，被
    東方綺珠勸止。青城山金、銀、鐵三豹因縱逃了女魔王而失寵，乞假回山。所有青城派
    的人包括東方碧蓮都走了，劉太后單單留下了東方綺珠和巡山八猛。在崇禎登基一週年
    大典中，她們對魏銀屏狠狠地下了殺手。

    　　但劉太后對武鳳樓不光不記前愆，還另眼相看。一來知道他輔佐五皇子登基有功，
    自己能貴為太后，也間接得他之力，二來還有心籠絡他招為自己的干駙馬。所以一見武
    鳳樓，馬上吩咐宮女們攙他起來，並賜坐自己身側，又向他仔細打量了起來。

    　　只見武鳳樓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鼻如玉柱，唇似塗朱，身材修長，英姿挺拔。名
    雖武林健者，實則儒雅斯文，臉上雖然籠罩愁雲，卻反而更顯得深沉穩重。

    　　劉太后看罷，不由得想道：怪不得乾女兒癡心苦戀，始終不移，這孩子是太吸引人
    了。一種決心成全自己寶貝乾女兒的心情，更形堅定。卻故作不悅地說道：「聽說皇上
    有意將我的珠兒下嫁給你，你竟然托詞拒絕，有這種事嗎？」

    　　劉太后故意拋開魏銀屏之事不提，給武鳳樓加了個托詞拒婚的罪名，誠心一上來便
    把武鳳樓逼到死角。

    　　武鳳樓見劉太后一照面就開門見山，知皇上、太后、綺珠三人早已串通一氣，非逼
    自己就範不可，又知道稍一猶豫，後患更多，索性把心一橫，肅容答道：「啟稟太后，
    確有此事。不過不是托詞，而且實情。微臣和魏銀屏之事朝野盡知，太后得毋聞乎？」

    　　武鳳樓回答得很巧妙，既敘明瞭自己和魏銀屏的關係，又暗中揭露劉太后佯裝不知
    的用心，等於把劉太后射過來的箭，又給她射了回去。

    　　劉太后開始認為武鳳樓所以敢於拒婚，是皇兒崇禎念故舊之交，沒有給重壓，不料
    今天武鳳樓在自己面前也敢於公然抗拒，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害。

    　　當下臉色一沉，揚聲喝道：「令尊武伯衡曾作過兩帝師表，汝本應秉其遺風，忠孝
    傳家。魏閹逆賊，禍國殃民，窺竊神器，罪深孽重。夷其九族，尚不足解舉國上下之恨
    ，其兄魏忠英又是爾殺父仇人，你不僅不去討還血債，反而欲以仇人之女作為己妻，似
    你這等不忠不孝之子，還有何臉面去見你九泉下亡父！姑念爾年紀尚輕，不予論罪，我
    要你立改初衷，去金殿認罪，尚不失為明智之舉，出宮去吧！」說完，緩緩地閉上了雙
    目。

    　　武鳳樓雖然滿心不服，也不敢再觸皇太后之怒。見太后已閉上了眼睛，只好默默退
    了出來。他胸中的一口悶氣，怎麼也透不出來。從後左門、中左門，一直走過了體仁閣
    ，頭腦才逐漸冷靜下來。一種馬上要見魏銀屏的決心，突然萌發了。

    　　剛想奔青陽宮而去，忽然一眼看見文淵閣外站著一個人，好像是缺德十八手李鳴在
    負手賞月，消閒自在。武鳳樓頓覺心中一寬，他知道李鳴肯定是在等自己，對李鳴懷中
    的六韜三略、七雜八碎，武鳳樓一向深信不疑。有他策劃，比自己的莽撞亂來要好上百
    倍，當下決定暫時不去青陽宮，先登上了文淵閣高大的台階。

    　　這文淵閣在文會殿後面，是皇室藏書處所，這裡也是賈佛西辦事的所在，前面的文
    華殿是皇太子活動的地方，俗稱東宮，崇禎小時，經常在這裡陪太子天啟讀書。放賈佛
    西在此，足見聖眷的優隆和倚重。

    　　李鳴一見武鳳樓來到身邊，悄聲說：「我剛聽到了一件絕密消息，魏閹逆賊已病死
    於監中。大哥聽說了嗎？」

    　　武鳳樓雖和魏忠賢有殺父毀家的深仇大怒，恨不得親自將他碎屍萬段，然後再錯骨
    揚灰。可今天陡然一聽他病死監中，心中也不覺一怔。反問道：「這消息可靠嗎？」

    　　李鳴先把頭點了一下，又把頭搖了一下，沉吟不語。武鳳樓正想埋怨他為什麼模稜
    兩可時，李鳴這才低聲說：「我是懷疑魏閹之死，更特別懷疑病死兩字。」

    　　武鳳樓一愣。李鳴接著說：「魏忠賢入宮之前乃一賭棍，賭棍的本性，是不把賭本
    輸光絕不下賭場的。這消息絕不可靠，所以來找大哥。不要輕信這類消息。」

    　　武鳳樓知李鳴的本意一定不全在此，正想細問，並想把魏銀屏這事和李鳴商議一下
    ，突然，秉筆太監王承恩和編修學士賈佛西風風火火地從文華殿對面一片矮房子那邊，
    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武鳳樓知道那片矮房子是內閣的辦事所在，內閣大學士、學士仍分日夜兩班在此供
    職。現在。他們二人必有要事。他雖對當今有些不滿。但武氏畢竟是世受皇恩之家，自
    己又蒙皇上寵重，只是因為魏銀屏一事，才弄得君臣失和而已。所以不等二人走上來，
    反而和李鳴一同迎了上去。

    　　秉筆太監王承恩是萬歲最為倚重的心腹太監，從小時候的貼身跟隨。登基後又加封
    到秉筆太監，在崇禎十年又加封為提督內外京城事務，此是後語。王承恩一邁上文淵閣
    的台階，見武鳳樓和李鳴二人全在，就像突然見到珠寶一樣，看樣子想說話，不知為什
    麼反而示意賈佛西先說。

    　　武鳳樓剛想詢問。李鳴大模大樣地說道：「魏閹病死，人神大快。王公公能叫我偷
    嘗一下御膳居的美餚佳釀嗎？」

    　　王承恩一聽，臉色一變，慌忙追問道：「這，你是從何處聽來？」

    　　李鳴坦然不懼地說：「經過內閣時，聽你們親口所講。」王承恩張口結舌，說話不
    得。

    　　編修學士賈佛西正色說：「內閣接九門提督密報，城中發現了不少行跡可疑之人。
    為防奸宦散在各處的餘黨蠢動，使週年大典蒙塵，才故意放出這個消息，以敗其爪牙之
    興，只求週年大慶不受騷擾，然後緝捕這些閹黨，以消隱患。」

    　　李鳴噗哧一笑說：「賈大叔，你是我師父的盟兄，咱爺們可一貫都是好裡好面呀，
    你若在給小爺們說話中兌了水，可別怪我以一報十。請問，這方法經過萬歲爺硃筆御批
    了嗎？」

    　　賈佛西歎了一口氣，沒有再說。

    　　王承恩搶著說：「方法是內閣擬的，萬歲也認為這是下下之策，但又知因為侯、魏
    二女之故寒了各位之心，不好派你們前去緝捕，只好採取這下策了。」

    　　李鳴笑了，而且笑得很神秘。

    　　秉筆太監王承恩見狀試探著問：「依你之見，該如何……」李鳴眼珠一轉，不答反
    問：「萬歲認為什麼是上上之策呢？」

    　　秉筆太監王承恩脫口道：「當然是一網打盡潛入京城匪類，使朝野上下安度週年大
    典，也免得外邦使臣恥笑，特別是滿洲多爾袞一行。」

    　　李鳴臉色一肅，認真地問：「事成之後，有賞賜嗎？」

    　　王承恩更為痛快地答道：「立此大功者，可獲萬歲特殊恩賞。」

    　　李鳴又想張嘴，卻被武鳳樓搶先說：「請王公公轉奏萬歲，武鳳樓願當此任。不搜
    盡賊黨，情甘領罪，只求成功後，赦免魏銀屏。」

    　　李鳴再想阻止也來不及，因為王承恩已向武鳳樓深鞠一躬說：「若如此，則天下幸
    甚。我這就去稟奏皇上。」說完，急忙轉身走了。

    　　李鳴頓足歎道：「大好時機，被你一言斷送了。」

    　　武鳳樓不以為然地說：「只要我們搜除了賊黨，保全了週年大典，又有秉筆太監作
    證，萬歲還能反悔？他畢竟和咱們有故舊之情呀。」

    　　缺德十八手李鳴看了賈佛西一眼，只好默然不語了。

    　　在武鳳樓來說，認為這是營救魏銀屏的最好良機，遂立即吩咐李鳴道：「限你兩日
    內查出一處賊黨的匿身所在，叫玉兒兩頭傳遞消息，再想法子求沈三師祖出來協助。我
    這就去探望銀屏，以防出意外。」說完不等李鳴回答，就閃身出了文淵閣。

    　　對青陽宮內的一切，武鳳樓瞭如指掌，探望魏銀屏自是輕車熟路，因為在老駙馬冉
    興鋪路搭橋下，武鳳樓幾乎成了公開出入，也只是瞞著萬歲一人而已。他稍為避開正面
    ，隱去行蹤，來到了和魏銀屏心腹使女蘭兒每次接頭的地方。

    　　望著天空陰雲密佈，星月全隱，武鳳樓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來探望魏銀屏時的情景。
    那時她身遭囚禁，知自己必然不會負心，每天派蘭兒來紅樓等自己前來。自己來了，她
    又怕引起當今忿恨，卻派蘭兒送來一信，拒絕和我相見，並勸自己依從東方綺珠的意願
    與其成婚，使她能九泉下心安。看來她早已意識到，皇上是不會放過她的。

    　　哪知道人心險詐，東方綺珠為了報復，也來下井投石，使她這個深明大義的苦命嬌
    女處於孤立無援的地步。我武鳳樓蒙其四次相救之恩，又有亡母主婚作證，拼著和皇上
    反目，也要拯救她一命。

    　　就在他默默沉思，等候蘭兒前來引路之時，突然一個身穿御林軍官服飾的人湊了上
    來。武鳳樓眼尖，一眼就看出是老駙馬的侍衛、已升為御林軍官的冉德行，不由得心中
    一跳，預感到魏銀屏必有什麼事情發生。剛想詢問，冉德行低聲說：「魏銀屏已被青城
    山八猛押去鹹安宮監禁。臨走時，托我轉告武公子，千萬不要前去看她，以免再獲罪名
    。」

    　　武鳳樓一聽押走魏銀屏的是青城山八猛，腳下一沉，所踩的那塊方磚，竟然裂為四
    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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