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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八章】

    　　鐵扇仙樊茂直言不諱地把受武鳳樓所托來救武夫人之事，對侯國英和盤托出，佟鐵
    就知事情不妙。果然女魔王侯國英顏色陡變，兩眼頓時閃現出一絲殺氣。

    　　可是，她不僅不露聲色，反而站起身來，站在樊茂的身旁，左手輕撫鐵扇仙的鬍鬚
    ，右手攥起小拳頭慢慢給師伯捶著後背，軟言相求道：「師伯，我身為錦衣衛總督，又
    是你老的門下弟子，如果拾不下武鳳樓這個點子，豈不被江湖人恥笑？師伯一向疼我，
    你就答應孩兒我這一次吧！」

    　　看起來，侯國英和她的大師伯樊茂真的親如父女，侯國英這樣低聲下氣，撒嬌賣癡
    地一求，小霸王佟鐵心想：糟了！老怪物準得改變主意。

    　　哪知鐵扇仙還是一聲長歎說：「英兒，你知道老夫一向疼你。你的武功，也大多是
    老夫親手所傳。什麼事情我都能依你，就是今天這件事，你得聽我的。老夫決心已定，
    絕無更改之理。快快放出武夫人，別的無話可說。」

    　　侯國英一見樊茂話已說死，毫無商量的餘地，好像是怕自己的師伯生氣，無可奈何
    地看了夏侯耀武一眼說：「夏侯大俠，為了慎重起見，你親自去一趟吧。可千萬別忘了
    先跟郡主打個招呼，省得她又挑眼。速去速回。」

    　　佟鐵的心，幾乎跳出了心房！不管侯國英多麼厲害，可她總歸還是屈服在樊茂的面
    前。他這時只希望夏侯耀武把武夫人趕快帶來，由自己保護出城，省得夜長夢多。

    　　正在佟鐵心中暗喜之時，侯國英又吩咐夏侯揚威說：「為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
    ，我和大師伯幾乎鬧成了騎虎難下，以致老人家來此多時，我都沒有盡點兒孝心。煩二
    俠速速傳下話去，叫朱師傅速備一桌灑菜，好清消他老人家的悶氣。」

    　　夏侯揚威答了一聲「是……」，剛想轉身出去，侯國英又安排他道：「酒要上品，
    菜要精美。」

    　　樊茂一聽，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片笑意。笑瞇著雙眼去看侯國英時，只見她頹然地跌
    坐在身後的金交椅上，顯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

    　　鐵扇仙樊茂因為酷愛武功，終身未娶。侯國英也自幼喪父，更加她生性乖巧伶俐，
    善體人意，所以樊茂一向都把她視如親女。剛才被武鳳樓忠厚待人和真摯的孝心所感動
    ，在武鳳樓、李鳴等人面前打下了包票。今見侯國英花容慘淡，滿腹委屈，知道自己也
    確實逼得她難以下台。就那樣，她還是答應了釋放武夫人，總算不枉自己對她的鍾愛。

    　　又見她在無限有委屈之下，還忘不了自己愛酒如命的脾性，憐惜之心油然而生，不
    由得歎了一口氣道：「英兒，非是師伯不幫你。因為武夫人在江南深得民心，武鳳樓為
    人也寬厚仁義，五嶽三鳥皆是武林義俠，先天無極派更是難惹難鬥，我才做出了如此的
    決定。這也是為了你好！孩子，你要體諒老夫對你的一片苦心。」

    　　看樣子，這個綠林怪傑今天還真動了感情，說話時不僅臉色淒婉，就是他深深的眼
    窩裡也呈現出晶瑩的淚光。

    　　侯國英嫣然一笑說：「看您說的，要不是知道大師伯疼我愛我，我會答應釋放逆賊
    之婦嗎？我什麼時候不聽你老人家的話了？只是，我真愁無法向九千歲交待。唉，管他
    呢！大不了豁出去這個錦衣衛總督不幹。可是，我得把話說在前頭，我可是威風慣了的
    人，一丟官，豈不像折了翅膀的鳥兒！」說罷，噘起了小嘴。

    　　鐵扇仙樊茂哈哈大笑說：「英兒，難為你一個女孩兒家，哪來這麼大的雄心！好啦
    ，你不丟官便罷，真要丟了錦衣衛總督，我讓你當鐵扇幫幫主。你知道，咱們鐵扇幫可
    是勢力雄厚，幫大人多，遍及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大幫呀！比起你那錦衣衛的人，還不
    知多了多少倍呢。」

    　　佟鐵一聽，不由得心頭暗暗吃驚。他知道鐵扇幫是綠林中一個很大的幫會，除去丐
    幫，有天下第二大幫之稱，幫中弟子不下十萬。倘若讓這個心如蛇蠍的女魔王當上了幫
    主，那簡直是如虎添冀，真不知要殘害多少生靈。但這是人家幫內之事，外人誰也干涉
    不了。

    　　眼見夏侯揚威帶著一個廚師摸樣的人，提著一個很大的提盒走進了廳堂。侯國英卻
    「噗哧」一笑說：「師伯，你還當我是十年前跟你學藝時的小孩子呀！你別哄我一時不
    哭啦。誰不知你終日留連醉鄉，不想當那個煩心的幫主，已在兩年之前把幫主的位子讓
    給了我師父。今天還沒喝酒，你就醉啦？現放著我師父那個幫主，你叫我到哪裡去當幫
    主去？」

    　　說著，已親自動手把那提盒接了過來，又從夏侯揚威手中接過了一小罈酒，一起放
    在樊茂的面前。接著，又忙著去揭那提盒的蓋子。

    　　一向嗜酒如命的樊茂，這時卻用手掩住了提盒的蓋子說道：「英兒，你認為師伯騙
    你是不？不錯，我是不想當這個勞什子幫主，的確是從前年起一切幫中事務統統交你師
    父作主。可他本來就是副幫主，這幫主的位子並沒有傳他。不信你看！」

    　　樊茂一邊說著，一邊又抱出了佟鐵已經見過的那個鐵盒子。哪知女魔王侯國英見到
    了那個不起眼的盒子，兩隻秀目含威的大眼突然內出了一絲貪婪的光芒。可是，一瞬之
    間又消失於無形。

    　　樊茂把盒子放在桌上。接著說道：「英兒，這你總該相信了吧？這鐵扇幫的令符不
    是還在我手嗎。」

    　　這時，侯國英的一顆心好像神不守舍，突然問道：「師伯，自從你把自己賴以成名
    又以之立幫的這把鐵扇子傳給了我，你怎麼一直沒有使用兵器？」說罷，還把自己使用
    的那把天罡扇放在桌上。

    　　樊茂一見扇子，好像故舊重逢的樣子，謹慎小心地把它拿在手裡，輕輕地撫摸了一
    陣，才放回桌上。小霸王這才知道女魔主侯國英的殺人利器，原來是樊茂當年的故物。
    不由得暗暗埋怨這個老怪物瞎眼，竟把這樣一把寶扇傳給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

    　　正想著，猛見樊茂一伸手，從衣下摘下一把劍來，這劍只有二尺八寸左右，劍身很
    窄，烏亮的黑皮軟鞘，光滑的黑犀骨劍把，上面寫著「紫電」兩個篆字。

    　　樊茂一手拿鞘，一手握把，輕按啞簧，「噌」的一聲輕嘯，宛若龍吟，彈出了半截
    劍身來。頓見寒芒閃映，恰似一弘秋水，微微一動，激射出森森的冷氣。全廳之人不由
    得「噫」了一聲。

    　　樊茂一反手，「噌」的一響，劍刃又插回鞘中，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說：「英兒
    ，你師伯幼年好勝！在江湖道上多樹強敵，我豈能不防？適巧得到了這口寶劍，足可與
    名震武林的那口銷魂刀相比。不過，這劍太扎眼，我輕易不示外人。」

    　　侯國英好像對那把紫電劍一點也沒有興趣，打開提盒，一股子誘人的香味鑽入了眾
    人的鼻孔。樊茂連道兩聲：「好香！好香！」

    　　侯國英己爽快利索地把四層提盒全部打開，端出三菜一湯放在桌上。佟鐵一看，三
    菜是一涼一炒一燒，一涼是酒糟鴨爪，一炒是清炒蝦仁，一燒是紅燒鹿尾。特別是那碗
    湯竟是十分名貴的三仙芙蓉鴿子湯。

    　　樊茂看一樣「嘖」一聲，幾乎是饞涎欲滴。不料看到那一小罈陳年花彫時，卻有些
    不悅地說：「英兒，這酒沒勁兒，給我換燒刀子來。」

    　　侯國英有些不情願地向夏侯揚威道：「速去我的房中，取那瓶宮中御制的佳釀來。
    」樊茂這才連連點頭。

    　　御制佳釀取來後，樊茂開懷暢飲，狀甚高興，不料，這一喝，足足喝了一個時辰，
    但是派去提武夫人的夏侯耀武卻一去不返。小霸王佟鐵心急如焚。急是急，可他倒不怎
    麼掛心，因為侯國英到底是很尊敬她的大師伯的。

    　　鐵扇仙的酒量喝夠了八成，那一大瓶御酒也眼看喝完了。樊茂笑模悠悠地盯著侯國
    英的臉龐說道：「老夫一生無兒無女，又沒收徒弟，只有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只要你聽
    我的話，把武夫人放出來，辭去了錦衣衛總督的職務，我就把幫主之位傳給你。你師父
    、師娘也不會不允。」說罷，抓過酒瓶，把剩下的酒也不再倒入杯內，乾脆一仰脖子全
    部倒入嘴裡，三菜一湯也幾乎被他席捲一空。

    　　就在這時，侯國英突然左手抓過了那把紫電寶劍，右手倏地伸向了桌邊的那個鐵扇
    幫的令符。樊茂雖然是酒已足量，但卻未爛醉如泥，心中一點也不糊塗。開始見侯國英
    拿起那把寶劍，還認為她是想賞玩一下。可是，突然看到她的手又伸向了鐵扇幫的令符
    ，不由起了疑心。

    　　他到底是在江湖上闖蕩了一生，歷經凶險，閱世已深，猛然伸手想去阻攔，不料頓
    覺渾身酸軟，懶懶無力，不禁大吃一驚。忙著一提真氣。更使他心旌搖顫不已。原來他
    發覺自己渾身功力全失，一點真氣也聚束不起來，簡直形同病夫。

    　　樊茂知道已著了自己一向愛如親女的侯國英的道兒，厲聲叱道：「該死的賤婢！你
    竟敢大逆不道，謀害師長！」可是只說了這兩句，已氣喘不已。

    　　侯國英輕巧地把兩樣東西拿了過去，還是和剛才一樣笑著叫道：「師伯，請莫怪孩
    兒無禮，我也是迫不得已。不用這個法子，師伯怎麼能聽我的？

    　　不過，你老人家莫急，你喝下去的乃是大內秘製的麻骨散不會藥死人的。你老待我
    如親女，孩兒我待你如生父，我要孝順你老終生。江南事情一了，我把你老人家帶回北
    京，叫你老人家享受貴官豪富所享受不到的福分，也省得你老人家整天提心吊膽地在江
    湖上奔走。「侯國英說到這裡，鐵扇仙樊茂已鬚眉皆豎，吼著罵道：「賤婢！你好毒辣
    的手段！怪我樊茂有眼無珠，培養了你這般狼心犬肺的惡魔。」可憐這個橫行江湖一世
    的怪傑，今天竟披自己的徒侄女兒用麻骨散散去了渾身的功力。他暴怒之下，形如瘋虎
    ，吼罵不休。

    　　而侯國英卻還是滿面含笑地說：「師伯，在你老沒想明白以前，你要不怕費力的話
    ，你只管罵我好了！反正我不會虧待你，會叫你安享晚年。」

    　　樊茂突然歎了一口氣說：「侯國英，你真狠毒，也真叫天下收徒人寒心，只怨我咎
    由自取。我絕不享你的福，你趕快把令符和寶劍還我！從此之後，我們鐵扇幫沒有你這
    個門下，咱們各行其事，兩不相干。」

    　　侯國英笑得花枝亂顫說道：「師伯，你怎麼心口不一？你不是已傳我令符，叫我當
    鐵扇幫主了嗎？還有這口寶劍，你武功全失，要它何用？我不會再還給你了。」

    　　樊茂陡聞此言，面容轉慘，渾身抖顫，眼望著一手拿著寶劍，一手掂著鐵扇幫令符
    的嘻嘻笑著的侯國英，悔恨交加急怒攻心，恨不能將這個女魔王立斃掌下，撕個粉碎。
    可是……現在一切都完了！

    　　這個素性耿直，顯赫一時的武林怪傑，一聲不響地推開座位，猛然一頭向身後的大
    理石屏風上撞去，霎時之間「萬朵桃花開」，腦漿灑滿地，滿腔悲憤地離開了人世。

    　　大廳裡的眾人不禁一陣騷亂，一齊把驚慌的目光集注在樊茂身上。侯國英也很感意
    外，忙命人把鐵扇仙樊茂的屍體收拾出去，成殮掩埋。小霸王佟鐵靈機一動，趁侯國英
    全神對付師伯之際，偷偷地溜了出去。

    　　他是和樊茂一起來的，廳中發生的事外邊如何得知？因此，通行無阻的出離巡撫衙
    門，趕到約會地點。武鳳樓和李鳴早已等在那裡，一見佟鐵回來，忙迎上前去，詢問情
    況。

    　　小霸王把經過細述一遍，武鳳樓不由得劍眉倒豎，歎了一口氣道：「為了救我的老
    母，卻讓鐵仙扇樊老前輩落得這等慘局，真是始料之所不及。像侯國英這樣的惡魔，如
    不除去，焉有武林正義？不過，距離三月初三僅只三天，只有先救出母親再說了。」言
    罷，三人向佟家莊走去。

    　　武鳳樓等人剛到鐵塘門外，天已發亮。突然一個十分俊秀的青衣小廝縱馬而來。那
    小廝一見武鳳樓出城，也一催馬跟了下來。

    　　小霸王佟鐵因為三人出城之後就得奔佟家莊方向，雖見只是一個小廝，可也怕暴露
    了行蹤。當下，低聲告訴武鳳樓說：「大哥，身後這小子來意不善，乾脆做翻了他，省
    得有什麼意外。」

    　　武鳳樓一聽，把臉一沉，訓道：「情況不明，你怎麼能隨意殺人？」

    　　李鳴接上說：「此處離佟家莊已經不遠，如若被人跟蹤，不光咱們失去了一個可靠
    的窩巢，而且害了佟大叔全家。現在天色尚早，趁四野無人，還是用尺子量一量他為好
    。」

    　　李鳴的話剛一落音，武鳳樓還沒有拿定主意，小霸王佟鐵已一個倒縱，落在青衣小
    廝面前，悶聲喝道：「好小子，你吃了熊心喝了豹膽，鬼鬼祟祟跟在爺們後面，是何居
    心？」

    　　由於小霸王陡然這麼一攔一喝，那青衣小廝不得不勒住了馬匹，冷然一笑道：「條
    條大路通四方。你奔你的喪，小爺我走我的道。你怎麼吃起橫樑子來了？」

    　　小霸王是誠心找岔兒，沉聲說道：「光棍眼，賽夾剪。你小子是什麼變的，痛快滾
    下來實話實講。如若不然，我要你的好看。」

    　　那青衣小廝把嘴一撇，傲慢地吐出了四個字：「憑你也配。」

    　　小霸王佟鐵被他激得怒火上撞，一塌肩，霸王鞭已握在手中，起手一鞭，便直奔馬
    頭砸去。

    　　青衣小廝騎術特精，手中絲韁微帶，座下馬已閃向一旁。佟鐵的一鞭走空，氣得他
    大吼一聲，右腳向前一跨，一長身形，一招「五丁開山」，又砸了過去。青衣小廝好像
    似怕傷了自已的心愛良駒，在馬身上飄身而下。

    　　就在那一飄身的瞬間，左手一拍馬頸，那匹馬已向斜刺裡躥了出去。右手一併食、
    中兩指，直戳佟鐵的曲池穴，逼得佟鐵不得不撤招自保。就憑這飄落、護馬、還擊的絕
    妙手法，顯然比佟鐵高出很多。

    　　武鳳樓和李鳴都是名師之徒，見此不由得心中一震，剛想出言詢問，佟鐵已厲吼一
    聲，身形猛旋，一招「鞭掃紫金冠」，向青衣小廝纏頭裹腦掃去，這就是佟鐵三十六霸
    王鞭的殺招，他因一連兩招未能得手，怕被武、李二人恥笑，才不顧一切地施展了出來
    。

    　　哪知就在這時，眼前人影一晃，青衣小廝已無蹤影。

    　　佟鐵驚怒交加，一招「被荊斬棘」，霸王鞭又向身後掃去。只聽一聲冷笑，自己的
    右肩已被人五指抓緊。青衣小廝笑著說道：「萍水相逢，無冤無仇，你竟然連下殺手。
    若再不討饒，我捏碎你的琵琶骨，叫你一世不能再行發橫！」

    　　小霸王佟鐵是何等樣人，他雖身落人手，豈肯出言討饒？「哼」了一聲，吼道：「
    小爺本事不濟，栽在你手，殺剮隨便！」說著，把霸王鞭拋在地上。

    　　不料就在這時，那青衣小廝突然把手一鬆，大拇指一挑，讚道：「好一條硬漢，我
    放你一馬。」然後面對武、李二人傲然一笑，問道：「令友栽我手下，你們抱胳膊一忍
    ，還是替他找回場子？我等二位示下。」

    　　武鳳樓剛想答話，缺德十八手李鳴已搶先說道：「兄台年紀輕輕！好身法！好功夫
    ！愚下佩服。不過你剛才說得好，萍水相逢，無冤無仇，咱們何必各走極端？

    　　我看兄台黎明縱馬，必有要事……能否告知尊性大名，仙鄉何處？說不定在下能稍
    盡綿薄，而我們也可化敵為友呢。「李鳴這句話一出口，青衣小廝冷冷說道：「閣下這
    句話是蠻好聽，可惜你晚了一季。如果不是我還懂得兩下子，貴友那三鞭早已要了我的
    一條小命，還談什麼萍水相逢、無冤無仇呢？沒別的，二位是忍還是找場快點打主意，
    小爺我可沒工夫久候？」

    　　青衣小廝這一激，別說李鳴，就是武鳳樓也吃不住勁了。他怕李鳴使壞，一步跨前
    ，含怒說道：「兄台的火氣，未免太大了。讓小可給兄台消消氣如何？」說罷，氣定神
    閒，往當場一站。

    　　那青衣小廝好似勝算在胸，左腳點地，直踏中官，左指右掌分襲武鳳樓的將台、鳩
    尾兩穴，又快又狠，迅猛異常。一直等對方的指掌快要沾身的時候，武鳳樓才左肩一晃
    ，斜斜地飄出了三尺。

    　　青衣小廝頓時一怔，接著右手一招「孔雀剔翎」，又跟蹤襲到。同時，左手立掌如
    刀，盯死武鳳樓閃避的方向。哪知武鳳樓藝高膽大，原地不動，一個「平搭鐵板橋」，
    身子向後仰去，正好避開他那一式「孔雀剔翎」，並使他立掌截擊的打算也告落空。

    　　那青衣小廝好像被激起滿腔怒火，陡地雙掌一圈一劃，變為「推窗望月」，力道沉
    猛，推向武鳳樓的前胸。武鳳樓還是以靜制動，等對方勁力暴吐之際，猛然施展「五嶽
    三鳥」的獨特身法「移形換位」，身形一晃，已撲到青衣小廝的左側，口中說道：「兄
    台掌法果然高明！快請住手。」

    　　按理說，這就是武鳳樓的容人之處，憑身法而論，武鳳樓就算贏了他啦。可是，三
    招一過，武鳳樓對青衣小廝竟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哪知那小廝並不領情，不待武鳳樓把話說完，已冷哼一聲，一個「流水落花」的身
    法，閃到武鳳樓的對面，同時手中也多了一條金龍鞭來。一抖手，那條七尺長的軟鞭竟
    然筆也似地直刺武鳳樓的前心，正是一招「老龍抬頭」。

    　　武鳳樓陡然一掠，知道今天碰上了麻煩，一個「跨虎登山」閃開一旁，剛想喝一聲
    「住手」，那青衣小廝一翻手腕，第二招「懶龍翻身」，又捲向了武鳳樓右肋。

    　　武鳳樓此時已想起了這青衣小廝的來歷，又深知這條用五金之精擰成的金龍鞭的厲
    害，所以，一個「金鯉倒穿波」向後躥去。哪知身形還未站穩，忽聽一聲輕叱，第三招
    「蒼龍出海」，已點向武鳳樓的咽喉。

    　　武鳳樓大彎腰，斜插柳，身軀閃向右側。青衣小廝一聲冷笑，金龍鞭已變招為「天
    龍抖甲」，向武鳳樓的太陽穴砸去。武鳳樓一個「藏頭躲頸」，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

    　　猛聽那青衣小廝一聲怒斥：「看招！」第五招「烏龍擺尾」，捲向了武鳳樓的下盤
    。武鳳樓靈機一動，故意足尖頓地拔身而起，看樣子好像被青衣小廝一連五鞭迫得手忙
    腳亂，這一下子竟然拔起了七八尺高。

    　　那青衣小廝意得志滿地嘿嘿一笑說：「認栽吧，小子！」手中鞭一個「黃龍穿塔」
    ，隨著武鳳樓的上升之勢跟蹤襲去。

    　　這一來，可把佟鐵嚇壞了。因為武鳳樓人在空中，而對手又是軟長的兵器。武鳳樓
    既不能停在空中，而所有位置全被青衣小廝封死，形勢險極。有心上前助戰，又知道武
    鳳樓鐵骨錚錚最忌群毆，一急之下，不由得扭頭去看李鳴。

    　　不料李鳴不光不急，反而面有喜色。這才猛然悟起武鳳樓擅長「巧鑽十三天」的輕
    功。心中一定，再看空中，武鳳樓果然左腳一踩右腳腳面，身子又禪了七八尺高。

    　　青衣小廝哪知厲害，冷喝一聲：「給我下來！」隨即腳尖點地，隨身追去，手中金
    龍鞭變成了「潛龍升天」，直向武鳳樓的右腳點去。

    　　那知武鳳樓是故意引他上當，等青衣小廝的身形縱離地，他卻一個「細胸巧翻雲」
    ，變成頭下腳上，陡然一翻鐵腕，向對方脈門扣去。青衣小廝這才知道武鳳樓的厲害。
    無奈，人在空中躲閃不易，被武鳳樓的左手一把扣個正著，那條宛如怒龍的軟鞭已向地
    上落去。

    　　武鳳樓氣他出手太黑，換了別人，早已慘死在金龍鞭下了，誠心嚇他一嚇，趁著下
    落之勢，右手攏指成爪，向青衣小廝的右肩井抓去。

    　　青衣小廝右腕被扣，已似電觸，身軀猛顫，又見武鳳樓的右手向自己的肩並穴抓來
    ，心中一怕，猛一用力掙扎，想掙出手去，不料在這一掙之間！正好被武鳳樓碰著前胸
    。一觸之下，武鳳樓幾乎嚇出聲來，原來這傲若皇子的黑衣小廝，竟然是一個易釵為弁
    的假小子。

    　　武鳳樓心頭一驚，失手鬆開。而那青衣小廝卻連驚帶嚇幾乎半昏，在武鳳樓鬆手之
    後，竟是直挺挺地往地上落去。武鳳樓怕人摔傷，下落之勢變急，就在將要沾地的一剎
    間，伸手拉住了青衣小廝的右臂。

    　　落地之後，那青衣小廝拚命一掙，立足不穩，反而投入了武鳳樓的懷內。頓時，連
    氣帶羞，竟背過了氣去。

    　　武鳳樓這一急，確非小可。不由得暗暗埋怨佟鐵，竟惹出這麼一個大亂子。正想把
    這個昏了過去的假小子放在地上，忽聽左側林中有一個蒼老的聲音罵道：「好小子，竟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是活膩啦！」話到人到，活像一隻兇猛的鷹隼從空中撲落。

    　　人未撲到，兩道凌厲的掌風已颯然襲至。武鳳樓心頭一顫！忙不迭抱著青衣小廝斜
    躥五尺，避開了那凌空的撲擊。同時張口叫道：「老前輩息怒！容後輩言明。」

    　　也許是因為武鳳樓倉促之間竟能逃開自己的猛然一擊，同時還抱著一個昏死過去的
    人，更屬難得，又聽武鳳樓一聲「老前輩息怒」，來人果然停手不發。大家這才看清他
    約有七旬上下，一頭卷髮，滿面虯髯，身材高大，虎虎生威。

    　　這時，他雖然住手，但一臉怒容形於辭色。也可能是因這老人聲威嚇人，連一向調
    皮搗蛋的缺德十八手李鳴也肅然而立，默不作聲。

    　　武鳳樓懷中的青衣小廝，被這一鬧騰，醒了過來。武鳳樓趕緊放下他來，連聲道歉
    。那青衣小廝並不理睬，一眼看見虯鬚老者，一聲嬌啼，飛撲過去，伏在老者肩上啜泣
    起來。

    　　那老者被這一哭，更是火上加油，怒不可遏，上下打量了一眼武鳳樓，冷冷地道：
    「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然有這麼好的一身功力！可惜今日碰到老夫手下，你們三人一
    齊上吧，免得我一個一個地收拾起來費事。」

    　　李鳴、佟鐵二人心中一緊，不由地暗暗挨緊了自己的兵器把柄，注視著這個功力高
    得深不可測的虯鬚老人。武鳳樓卻彬彬有禮地躬身施禮，緩緩說道：「看老前輩的威儀
    ，使晚輩想起一人，你老莫非是青城三老中的鐵豹老前輩？」

    　　武鳳樓話一出口，李鳴、佟鐵一齊大吃了一驚。原來青城山萬獸崖有三個奇異的人
    物，功力奇高，自成一派，行事怪癖，亦正亦邪，稍不如意，動輒殺人，江湖上稱他們
    為青城三豹。

    　　老大金豹東方木，老二銀豹東方林，老三鐵豹東方森。他們三人門徒眾多，勢力雄
    厚，江湖上威名遠震，無人敢惹。不過近十年來，青城三豹已絕跡江湖，不料今日竟然
    得見其中之一，怎麼不讓李鳴、佟鐵膽顫心驚。

    　　武鳳樓這句話一出口，鐵豹東方森也不由得一凜。自己已經十年未履江湖，這個年
    紀不滿二十的後生小子竟能一眼認出自己，必然是名師之徒。又加上武鳳樓輕巧地避開
    了他的凌空一擊，驕傲之氣稍為收斂。但還是蠻橫地問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師
    父是誰？快快講來。」

    　　武鳳樓這時不由得暗暗作難，實話實話吧，目前不知他是敵是友，隱瞞真情呢，這
    個出了名的凶豹如何放得過自己？想到這裡。很誠懇地說道：「前輩動問，晚輩本該實
    言相告。但目前晚輩有難言之隱，恕我不能奉告。」

    　　鐵豹東方森人性怪癖，自己心愛的孫女兒東方綺珠又受了人家的欺侮，若不是見武
    鳳樓人品俊朗，出手不凡，使他萌生了一種奇異的想法，早已痛下殺手了。見武鳳樓推
    三阻四，臉色一寒，沉聲說道：「事無不可對人言。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姓和師門淵源
    。」說罷，虎視耽耽地盯著武鳳樓。

    　　武鳳樓絲毫不為所動地說：「君子不強人所難。晚輩實有難言之隱。」這一下子，
    確確實實激怒了這頭鐵豹，他一連前跨了三大步，每一步都留下了一個深深的腳印。

    　　武鳳樓不禁暗暗心驚：這青城三凶果然名下無虛，就憑這下盤的功夫便足以驚世駭
    俗。這時，鐵豹已面對面地站在武鳳樓面前，呵呵一笑道：「我一定要知道。你要不痛
    快地說出來——」

    　　這時，武鳳樓也被他的狂傲無禮激起了一股子豪氣，突然又冷又硬地吐出了幾個字
    來：「你要怎樣？」

    　　鐵豹哈哈哈一陣狂笑，然後說道：「我就宰了你。」

    　　武鳳樓激怒之下，也顧不了再樹強敵，冷然一笑說：「恐怕不那麼容易。」

    　　鐵豹東方森橫行江湖幾十年，幾曾叫一個後生小輩這樣頂撞過？暴怒之下，兩臂箕
    張，渾身骨節咯咯作響，身軀陡然暴長盈尺，「忽」的一聲，向武鳳樓天靈抓來。

    　　武鳳樓深知三豹的厲害，不僅不躲，反而貼了過去，施展近身拚鬥的方法，利用得
    自先天無極派的一身輕功軟、綿、小、巧、快，和東方森游鬥起來。東方森也好像似棋
    逢對手，頓增豪情，一聲怪嘯騰身而起，半空中幻化成無數只手爪，從各個角度凌空抓
    來。

    　　武鳳樓心頭一凜，以不變應百變，輔以七十二式地煞絕掌來抗擊鐵豹東方森的「幻
    影搜魂手」。

    　　二人你追我趕，此起彼落，但見被蕩起的滾滾黃沙中，裹著一老一少兩條人影，各
    逞豪強，拚鬥不息。

    　　李鳴一機靈，拉過佟鐵，附耳低語，叫他速回佟家莊，快去請追雲蒼鷹白劍飛和自
    己的師父矬金剛竇力。佟鐵走後，李鳴暗扣著七枚喪門釘緊盯當場，俟武鳳樓一有不測
    ，好發釘救人。

    　　一瞬之間，場中勝負已然明顯。鐵豹東方森的兩隻怪手越來越呈凌厲，甚至揮舞之
    間都帶著絲絲的破空之聲。武鳳樓的招式卻越來越慢，看樣子好像似強弩之末。

    　　其實不然，李鳴哪裡知道，這時，鐵豹東方森心中並不比武鳳樓的輕鬆。因為他在
    武林中是個不可一世的人物，大半生以來罕逢敵手，不料，今天幾乎使出了全力，竟然
    收拾不了一個江湖後輩，所以他的「幻影搜魂手」施展得越凶狠，他的心情越是浮躁，
    幾乎已到了不可克制的地步。這就是武林中的大忌，但是勢成騎虎，欲罷不能。

    　　這時，在場中觀戰的另一個人，也就是易釵為弁的青衣小廝、青城三豹的獨根獨苗
    、寶貝孫女兒東方綺珠，心中焦急的程度，絕不在缺德十八手李鳴之下。

    　　說也奇怪，原來她輸在武鳳樓手下，又被武鳳樓無意中侵犯了女孩家的禁區，她是
    又羞又恨。可是隨著這一老一少的激戰，她的心卻漸漸被武鳳樓英挺剛健、鐵骨冷傲的
    氣派所懾服，見他居然能在祖父一向被人談虎色變的「幻影搜魂手」下撐戰到將近百招
    ，使她更為傾倒。她這時倒恨不得祖父一招失手，敗在武鳳樓手下。

    　　正在東方綺珠苦思冥想的當兒，忽聽祖父一聲怒吼，接著又是一聲輕笑，場子中不
    知何時已多出兩個人來。一個身材魁偉，紅面無發，一個矮小肥胖，一臉油滑之氣。看
    樣子，是二人合力猛然切入，才強行分開激戰著的一老一少。

    　　武鳳樓喊了聲「師父、竇二伯父」急退兩步，用先天無極真氣調停呼吸。矬金剛竇
    力咧嘴一笑說：「這頭老不死的豹子，十年不見，我說你已經名登鬼榜，魂遊地府了呢
    ，怎麼還到處顯魂？」鐵豹東方森氣得白了他一眼，沒作理會。

    　　白劍飛卻恭恭敬敬地上前施禮，叫了一聲：「三爺！」

    　　不料東方森一見白劍飛卻氣哼哼地說道：「白二，自從你那個該死的師父伸腳以後
    ，你們三個小子倒神氣起來了，被人捧為五嶽三鳥，稱雄武林，可你放不在老夫眼中。
    老實說，我這次出山重踏江湖，也是看在和你師父當年有些香火之情。聽說你大師兄蕭
    劍秋就在這江南一帶，我已沿途留下信號，要他來杭州找我。」

    　　白劍飛一聽，就知道這事非同小可。不然，絕驚不動這個老怪物親自出馬。忙賠著
    笑臉說：「三爺，此時非談話之所，前面不遠就是佟家莊，莊主佟元超是我們武林一脈
    。請三爺入莊歇息，容劍飛沽酒一醉如何？」

    　　武鳳樓一見師父如此，不禁凜然。暗想：五嶽三鳥在武林中是何等的聲望，簡直有
    如日行中天之勢。況且自己的師父一生詼諧，難得像今天這樣客氣，規規矩矩，如待尊
    長。由此可見青城三豹威力之一斑了。

    　　就在武鳳樓暗暗凝思之際，東方綺珠已更清楚地掃了武鳳樓兩眼，不禁心頭一顫。
    剛才一來在急怒頭上，二來天還未亮，只看見他模糊的輪廓。這時，旭日初升，一片橘
    黃色的光芒已籠罩大地。武鳳樓英姿挺拔，卓立面前，又雙眉微鎖，面容沉靜，更別具
    一種令人神往的深沉之美。東方綺珠幾乎有些兒呆了……正這時，猛然傳來了東方森驕
    橫的聲音：「白老二，你少跟老夫我來這一套。你難道不知老夫平生不願受人滴水之思
    ，怎會跟你去佟家莊受人款待？西面林中有一座官宦人家的墓地，咱們可到那裡去了斷
    今日之事。」

    　　從老怪的嘴裡吐出了「了斷」二字，不光李鳴、武鳳樓等人心驚，就是白劍飛、竇
    力以及一直站在一旁觀望的佟元超父子，也不由得眉頭一皺。

    　　那鐵豹東方森是說走就走，伸手扯住孫女陳方綺珠，爺兒倆同時縱起，向西邊那座
    黑沉沉的密林疾馳而去。白劍飛簡單地問了一切經過，也和竇力二人率先趕往密林。

    　　武鳳樓知今天肯定碰上了麻煩，別的不說，單單失手觸犯了人家少女的禁區，就無
    法自白，更何況觸犯的又是青城三豹的孫女。眼前，自己被國事家仇迫得捉襟見肘，哪
    堪再樹強敵？又不知鐵豹東方森為了什麼秘密要事約掌門師伯蕭劍秋來江南相議。

    　　他心事重重，竟遠遠落後了幾丈。武鳳樓剛進密林，忽然「噌噌」幾聲，三枚青錢
    飛到面前：接了定看，見是本門的「青蚨示警」訊號，又是三枚，知是三師叔江劍臣來
    到，不由得喜出望外。

    　　他對這個神秘的三師叔真是仰如泰斗，恨不得見。知三師叔暫時不願現身，當下毫
    不遲疑也把三枚青錢塞入囊中，精神陡振，一提真氣，穿入密林，飄落在自己師父的下
    首，肅然侍立。

    　　只見鐵豹東方森傲然踞坐石桌上，他的孫女東方綺珠侍立身旁。白劍飛面北背南，
    臉朝東方森站著，佟元超父子和人見愁李鳴站在白劍飛身後五尺以外。只有矬金剛竇力
    不吃他那一套，盤膝坐地上。看樣子，雙方話鋒頗有爭議，場中的氣氛異常肅穆。

    　　就聽白劍飛緩緩道：「據三爺所說，魏忠賢已三次聘請你們三老前往青陽宮。這一
    點，劍飛不敢懷疑，也絕不懷疑，因閹賊有竊位之心，恨不得將天下豪傑皆收羅麾下。
    不過，他通過哪位武林中朋友，找到了那極為隱秘的萬獸崖呢？」

    　　沒容白劍飛再說下去，鐵豹東方森已冷然一笑說：「白二，你這小子滑頭！嘴上說
    絕不懷疑，事實上是叫老夫拿出證據。好，我就叫你看看。」話未落音，已從懷中取出
    一個很大的牛皮信套，也未見他作勢用力，只隨意一甩，那個信封已平穩異常地朝白劍
    飛飛來。

    　　白劍飛大手一招，那信套已被他的先天無極真氣粘入手內。因為信早看過，不需拆
    口，忙用食、中兩指夾出信紙，隨著一抖展開。

    　　武鳳樓目光銳利，已看了個一清二楚。只見上寫：敦請青城三老鶴駕光臨青陽宮養
    尊。

    　　下面是魏忠賢的親筆簽名。武鳳樓的一顆心登時往下一沉，他知道魏忠賢是居心籠
    絡這三位武林高人為他在青陽宮坐鎮，以震住整個武林人物不敢與他作對，以達到他篡
    奪皇位的野心。

    　　用詞這麼恭敬，簡直是把青城三豹當做長輩，怎能不叫這三個老怪物受寵若驚？萬
    一青城三豹真的率徒歸順青陽宮，那麼，自己扶信王、雪家仇的雄心大業就更難於上青
    天了。怪不得大師伯千里迢迢約鐵豹前來，想必是要用武林的正義來約束三豹，使奸閹
    的計謀難以得逞。

    　　正呆想間，又聽鐵豹說道：「白二，這封聘書可不是老夫假造的吧？還有一封信，
    你一併拿去看了吧。」說完，如法炮製，又把一封信甩給了追雲蒼鷹白劍飛。

    　　白劍飛剛接在手中，身軀陡地一顫。武鳳樓早已看出是掌門師伯蕭劍秋的蒼勁筆跡
    。白劍飛展箋看信時，武鳳樓側目一瞥，只見上寫：先天無極派蕭劍秋頓首，敬約青城
    三長者赴杭一遊，屆時當攜敝門下弟子武鳳樓晉謁。

    　　武鳳樓看罷，不由暗暗納悶，大師伯約三豹杭州相會，肯定是勸他們不要附屬魏忠
    賢，可是為什麼又單單註明要帶自己晉見呢？武鳳樓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個掌門師伯
    為了他的事業操碎了苦心。

    　　不久前，展翅金雕蕭劍秋接到本門弟子密報，知魏忠賢手下的智囊軍師風流劍客曼
    日華竟然是青城三豹之首金豹東方木的得意弟子，魏忠賢已指令曼日華辦兩件大事，即
    聘請鑽天鷂子江劍臣和青城三豹進青陽宮。

    　　一是利用江劍臣之勇武神功充當護衛，二是想借三豹之名鎮壓天下武林人物，不敢
    輕捋虎鬚。

    　　對自己的小師弟，蕭劍秋已有打算。可這青城三豹卻任性專橫，軟硬不吃，弄不好
    會給武鳳樓的大業帶來不可估置的威脅。蕭劍秋對此一籌莫展，幾乎愁得寢食不安。無
    意中聽得武林傳言：青城三豹唯一的孫女東方綺珠年已二九，色藝絕倫，江湖上人稱青
    城明珠，但因眼界太高，無人入選，三豹常為此事大傷腦筋。

    　　蕭劍秋靈機一動，這東方綺珠的家世、人品、武功，樣祥皆與武鳳樓相配，如能促
    成這對武林奇緣，極大的威脅豈不變成了極大的助力？

    　　因此，蕭劍秋便輾轉托人向青城三豹示意：先天無極派掌門人有一嫡傳弟子，年貌
    與東方綺珠相當，請三豹親自來杭相看。青城三豹又與五嶽三鳥之師，先天無極派上代
    掌門無極龍尤振海有舊，所以三個豹子很為高興，互相一商量，決定三人全部離開青城
    ，前來江南杭州相看孫婿。

    　　偏偏東方綺珠死纏著要求同來，三豹愛這個寶貝孫女如掌上明珠，禁不住她的糾纏
    ，便令她青衣男裝相隨。動身之前，大豹二豹有事需要再留幾日，才決定讓三豹帶著孫
    女先行一步。

    　　蕭劍秋哪裡知道武鳳樓與魏銀屏之間的恩恩仇仇，生死苦戀？為了此事，幾乎令武
    鳳樓陷於九死一生的險境。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白劍飛看完了大師哥寫給青城三豹的請柬，斜跨一步，側身而立，朝武鳳樓一
    揮手叫道：「樓兒！上前拜見三爺爺。」

    　　武鳳樓答應了一聲，緊走了兩步，來到鐵豹東方森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三爺爺！」雙膝一屈，向下跪去。

    　　哪知就在武鳳樓雙膝剛剛點地正想磕頭之際，東方森已從石桌上騰身而起，陡伸右
    手，抓住了武鳳樓的衣領提了起來，顫聲問道：「你叫何名？是誰的門下？」

    　　大家才發現這個不可一世的老怪物不僅問話時聲音發顫，而且抓住武鳳樓領口的那
    隻大手也微微發抖。更出奇的是那青城明珠東方綺珠，就在自己的祖父喝問武鳳樓時，
    窈窕嬌軀竟然連連顫動不已，爺兒倆內心的激動幾乎不可遏止。

    　　武鳳樓哪知內裡情由，肅然微聲道：「晚輦武鳳樓，愚師五嶽三鳥。」

    　　武鳳樓話未落音，鐵豹東方森已轉臉向追雲蒼鷹問道：「劍飛，你們五嶽三鳥到底
    有幾個弟子？」

    　　他這時不喊白二，改稱了劍飛，語氣也比剛才柔和了許多。白劍飛躬身答道：「我
    們師兄弟三人有約，只收一個徒弟，這孩子是我們唯一的傳人。」

    　　鐵豹一聽，面現喜色。一雙豹子眼無限慈愛地瞅著武鳳樓，竟然充盈著晶瑩的淚光
    。那東方綺珠驚喜滿面，突然垂下了粉頸。

    　　缺德十八手早已看出了端倪，心想麻煩事來啦！忙著上前叫了一聲：「老爺子，既
    然幾代都有交情，那就是自家人了。請老人家去佟家莊一敘，好讓晚輩等略盡一點兒孝
    心。」

    　　鐵豹東方森從武鳳樓臉上收回了目光，和氣地說道：「佟家莊我是要去的，不過不
    是現在。一來蕭掌門沒有來到，二來也沒有我們爺兒倆單去的道理。我的兩個老哥哥最
    多明天也必能來到，還是一齊見見的好。珠兒，喚你的馬來。」

    　　東方綺珠櫻唇一撮，一聲宛如笙簧般的清脆哨音剛落，已聽到林外傳來嗒嗒之聲。
    武鳳樓、李鳴等人這才猛可地想起東方綺珠原來是騎著馬來的。眨眼之間，一匹黑馬飛
    躍入林，直貼在東方綺珠的身邊才停了下來。

    　　只見那匹馬長有一丈，高約七尺，遍體烏黑油亮，四蹄卻是純白而生光，噴鼻揚鬃
    ，神駿異常。武鳳樓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匹寶馬分明是武林中盛傳的「烏雲壓雪」，乃
    本代峨嵋派掌門司徒平的坐騎，怎麼到了青城派的手中？

    　　正自狐疑，東方森已從馬披套中取出一盤金光閃閃的東西，雙手捧著交給了武鳳樓
    。武鳳樓看了一眼師父，見師父示意他收下，這才雙膝脆下，接了過來。

    　　原來是一條和東方綺珠所使一模一樣的軟鞭。接鞭時，無意一瞥，卻發現東方綺珠
    雖然羞人答答，但那一臉喜色仍是遮掩不住地流露了出來。

    　　又聽東方森哈哈一笑道：「青城派的鞭法，在武林中一向久負盛名。特別是這乾坤
    雙鞭乃本派兩樣神兵利器中的一種。

    　　你的對手很厲害，銷魂刀又扎眼，很容易令人認出你的身份。三爺今天將這一條鞭
    送你當見面禮，並教你天罡三十六鞭的招數。這條鞭不用時，可圍在腰意當作腰帶，用
    時解開如意扣、抖手而出，既能拚殺對敵，又可撥打弩箭，是防身的最好武器。「說到
    這裡，轉臉對著東方綺珠喊道：「珠兒，傳他鞭法。」

    　　東方綺珠神情振奮，一張俏臉激動得光彩照人，抖手出鞭，身手輕靈。只見一條金
    鞭上下飛舞，左右盤旋，鞭招詭異，入化出神，宛若一條出水的金龍，掀起千層海浪。
    真是風狂浪猛，十分驚人。她不僅把三十六招天罡鞭一氣呵成，並把絕命七鞭也一併使
    出。

    　　東方森哈哈大笑說：「鬼丫頭，你倒挺大方，連青城派的看家本領也一齊教了！看
    你今後拿什麼降服他。」

    　　武鳳樓聽到這裡，才心有所悟，剛想說些什麼，東方森已笑著對白劍飛說：「劍飛
    ，老夫這十年以來，從沒有這麼高興過。此去西向十里左右袁家堡，有當年我的一個老
    夥計八臂哪吒袁化，我帶珠兒先去那裡。咱們訂好了！明天下午你帶著樓兒前去請我們
    爺兒倆，咱們再一起去佟家莊相敘。」

    　　說罷，輕挽孫女東方綺珠的手腕，雙雙縱起，落在那匹「烏雲壓雪」的身上。蹄聲
    嗒嗒中，又聽東方森那洪亮的聲音說了一句：「劍飛，一定明天下午來接我們。」

    　　望著鐵豹祖孫倏然遠去的背髟，白劍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武鳳樓剛想開口說話，
    追雲蒼鷹已揮手止住了他說：「一切事情，等你掌門師伯來了自有定奪。」武鳳樓只好
    默默無言地跟隨眾人走出了樹林。

    　　白劍飛一行剛走出樹林，便見一騎快馬奔至林邊，一個四十多歲的藍衣大漢跳下馬
    來，對佟元超施了一禮說道：「莊主，六和塔附近今天一早就來了一個少年書生，還帶
    著一個書僮，徘徊不去。小的看不出他的路數，也不敢驚動他，特來稟報。」

    　　原來這個大漢是佟元超派去守在六和塔附近的暗樁，發現了可疑人趕回報信的。白
    劍飛用手指著武鳳樓和李鳴說：「你們二人前去看看，不要驚動他們，謹防是女魔王侯
    國英的眼線。」

    　　武鳳樓、李鳴領命趕到了六和塔時，已近中午，遊人很多。二人穿插在遊客中間，
    暗暗貼近了六和塔下。果然發現一個白衣少年攜一青衣小童在塔後徘徊流連。二人藝高
    膽大，慢慢向他們身邊靠近。

    　　不料，走近丈許，已看出那是郡主魏銀屏和貼身嬸女蘭香所扮。二人心頭一驚，知
    必有大事。正欲靠近，武鳳樓掃視之下，卻發現一個遊方郎中在離魏銀屏不遠的地方坐
    著休息，兩隻跟不時有意無意地盯向魏銀屏主僕，忙用肩膀一抵人見愁李鳴。

    　　李鳴早已會意，迅即雜在遊人之中撲了過去，趁那郎中暗盯魏銀屏之際，猛一提氣
    ，已撲到那郎中的右側，出其不意地陡然一伸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肩，食、中兩指正好
    點在他的肩井穴上。

    　　郎中冷不防落在人家手中，驚得張嘴欲呼，李鳴右手早已扣著從自己身上搓下的污
    垢，形如丹丸，指頭輕彈，已打入郎中的嘴內。由於事出突然，那郎中一吸氣就嚥了下
    去。李鳴低聲說道：「想要命，跟我走；耍心眼，屠了你。」

    　　說也可笑，這寶貝隨口胡謅的幾句話送入那郎中耳內，活像活力無比的十二字真言
    ，嚇得他亡魂皆冒，哪裡還敢違抗？便乖乖地跟著李鳴並肩而走了。不知內情的，還真
    認為是一對很好的朋友，暢遊錢塘名勝呢。

    　　李鳴牽走了眼線。武鳳樓又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確信無人盯視，才悄沒聲息地出
    現在郡主魏銀屏面前。魏銀屏因自己已改男裝，示意假書僮蘭兒留神巡風，便相攜武鳳
    樓緩緩地走進了附近林間。

    　　沒等武鳳樓詢問，魏銀屏已急急地說道：「武公子，大事不好，今天凌晨又接到我
    叔父八百里急遞傳來的密令，命侯國英將令堂押赴鳳陽，交皇陵鎮守使祖大壽，並指令
    侯國英派五鬼護送！以防截劫。

    　　所好，信讓我截下了。但這是內閣密令，我不敢銷毀，只能暫扣半天。反正不過今
    夜子時交給她的手上，她就奈何不了我。我一接到這封密令，幾乎急暈了過去，無奈才
    改了裝，帶著蘭兒偷偷來到此地碰運氣。「武鳳樓聽罷魏銀屏的敘述，急怒交加，冷冷
    「哼」了一聲說：「魏忠賢是逼我鋌而走險了！事已緊急，等不到侯國英的生日了。我
    只好今晚再闖監牢，拚死救出老娘。」

    　　魏銀屏在武鳳樓暴怒的時候，默默地讓他發洩。等他把話說完，才耐著性子輕聲問
    道：「你覺得這樣有把握嗎？」

    　　武鳳樓雖然急怒攻心，但腦子還是清醒的，聽魏銀屏一問，他歎了一口氣，又搖了
    一下頭，表示沒有絕對的把握。魏銀屏又問了一句：「如果救不出令堂，你又陷入重圍
    ，怎麼辦呢？」

    　　武鳳樓身軀一抖，切齒說道：「我要和侯國英及其爪牙同歸於盡！」

    　　魏銀屏突然歎了一口氣說：「你怎麼不求我呢？只有我能放出你的母親，並且不用
    和侯國英同歸於盡。大不了只是挨叔父一頓臭罵，充其量也不過是我軟禁起來，這就叫
    『虎惡不食兒』啊。」

    　　武鳳樓聽罷，先是一怔，接著打了一個冷顫，最後是緩緩地抬起了頭，注視著魏銀
    屏的面龐。只見她改成男裝，更有一種瀟灑飄逸的氣度。只是面色泛白，失去了女孩兒
    家應有的紅潤。

    　　武鳳樓知她一副柔腸幾欲寸斷，確為自己操透了苦心，禁不住心頭一熱，鼻尖一酸
    。魏銀屏心細如髮，武鳳樓的內心深處豈能瞞得過她的一雙秀目？她突然靠近他一步說
    ：「你下午到醉仙居去，自有人候你。我要你扮成中軍摸樣，前往兩江水陸提督府。我
    以過堂為名，把令堂從監牢中提來，隨你同去。

    　　侯國英再狡猾，大白天她也不會懷疑。就是弄翻了，充其量她也不過只有一千五百
    名錦衣衛。我的帳下，可有十萬鐵甲大兵。諒她再橫，也不敢和我對抗。「武鳳樓呆呆
    地聽她說完，突然問道：「郡主，你幾次不計前仇，救我母子於危難，難道一點也不考
    慮後果？」

    　　魏銀屏淒然說道：「你雖殺了我的父親，但是他先殺了你的父親。我已多次說過，
    我只求心之所安。哪顧得再考慮什麼後果？我是一個不祥之人，只求勢敗之日，受戮之
    後，武公子能念及咱二人曾有婚姻之約，免得白骨露天，也就感恩不盡了。」

    　　武鳳樓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的熱淚，剛想溫言相慰，魏銀屏已釋然一笑
    道：「鳳樓，別忘了我安排的話，我該走了。」說罷，又看了武鳳樓一眼，急步走出樹
    林，帶著女婢蘭兒揚長而去。

    　　武鳳樓默然良久，知事情只好如此，也顧不得再次連累郡主了。剛想去尋李鳴，忽
    見前面一陣大亂，幾十匹怒馬翻蹄亮掌疾馳奔來。武鳳樓一眼掃去，只見前面五騎正是
    女魔王侯國英魔下五鬼，心頭一凜，知必是為己而來，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新得的軟鞭
    ，準備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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