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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八十七章】

        女殃神石榴紅這樣的女子，說玄了，女魔王賣了她，說不定她都會幫著數錢。她氣
    極敗壞之下，深深地狂吸了一口大氣，提聚出所有的功力，竟將師父黃鵠道長精心秘傳
    的一「招刀法」二士爭功「施展出來，決心殺死冷酷心解恨。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聽石抱冰在客舍房上厲聲喝道：「給我住手！」

    　　人如瘋虎似的女殃神哪肯停手，連人加刀還是撲向了冷、侯二人。

    　　更大的機會來了，女魔王焉肯放過！順手奪過冷酷心手中的青霜劍，起手一招「左
    右逢源」，迎向了女殃神劈來的雙刀。

    　　這一招劍法要是從無情劍的手中使出，以女殃神那一身精純的武功，絕不會得手。
    現在放在易釵而弁的侯國英手中揮出，就大不相同了，因為石榴紅從一開始就癡心偷戀
    著這位假大男人。剛才見女魔王將無情劍拉進懷內，還氣得發昏欲死，做夢也想不到侯
    國英奪過冷酷心的劍來對付自己，心頭一涼，鼻尖辛酸，幾乎六神無主了。

    　　石榴紅這一傷心分神不大要緊，女魔王又成心製造事端，雖然在武術中講究提用刀
    主剛，用劍主柔，可侯國英卻一反故例，陡將內力貫注於右腕，再加上無情劍的這口青
    霜劍又是四川樂山屠龍庵屠龍師太的鎮庵之寶，專能切金斷玉，如今經女魔王奮力揮出
    ，其威力之大，更可想而矢口。

    　　只聽「倉倉」一連兩聲震響，女殃神石榴紅手中的一長一短兩口鴛鴦刀頭，都被寶
    劍削下來半尺左右。

    　　女魔王一劍斷雙刀，嚇得無情劍玉面泛白，身軀亂顫。她知道事情鬧大了，因為她
    早從石氏兄妹口中得知，這一對鴛鴦刀乃玄門異士黃鵠道人隨身佩帶使用的兵刃，一直
    到臨終之前，才親口傳諭留給石抱冰兄妹二人，並鄭重指明：長刀傳留給金睛神鷲，短
    刀傳給女殃神石榴紅，如碰到對付不了的厲害人物，兄妹二人可以聯手抵抗。後因金睛
    神鷲長年閉門不出，苦研武功，只有女殃神偶爾出現江湖，所以兩口刀大部分時間都佩
    帶在她的身上。現在劉月卿為了護衛自己，竟用青霜劍削斷了鴛鴦雙刀，不僅毀壞了對
    方恩師的遺物，還等於摘下了石氏兄妹二人的招牌。石抱冰再有涵養，也絕對不會忍受
    ，勢非翻臉成仇不可。

    　　果然，金睛神鷲發現恩師的遺物被毀，一聲厲吼，凶如怒獅，從客房頂上騰空掠起
    ，在半空中就兩臂箕張，以「鷹擊長空」的怪異身法向侯、冷二人撲來。

    　　要說侯國英也真會演戲，一見金睛神鷲凌空飛撲而下，故意裝作大驚失色，不光反
    手將青霜劍仍然塞回到無情劍的手內，還失聲向金睛神鷲賠禮道：「在下實在不知掌教
    夫人用的是口寶劍，誤傷了令妹的兵器，請多加寬恕！請多加寬恕！」嘴裡道著歉，已
    離開了無情劍的身旁，暗含著讓無情劍冷酷心自己去對付金睛神鷲兄妹二人。

    　　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的無情劍，知道石氏兄妹絕不會和自己善罷甘休，將二人拉入
    峨嵋派的夢想已成泡影。反正情況已糟到不可收拾，總不能束手待斃，任對方宰割。

    　　她一咬牙，手中的青霜劍已化成「舉火撩天」，硬往身在半空之中的石抱冰迎去。

    　　石抱冰身子懸空，見無情劍的青霜劍一顫向自己穿來，只好以絕頂輕功「細胸巧翻
    雲」之技，朝左側斜甩出去。

    　　女殃神抖手先將右手斷去一截的長刀拋給兄長石抱冰，短刀交換右手，怒喝一聲：
    「賤女人膽敢傷我大哥！」

    　　甩臂揮刀，斬向了冷酷心的腰部。

    　　無情劍迫於無奈，只好閃身斜跨，先避開女殃神掃過來的一刀，劍走輕靈，反手直
    扎石抱冰腰際的「湧泉穴」。

    　　無情劍不是傻子，清楚地知道女殃神好鬥，金睛神鷲難惹，打算冷不防陡出一劍，
    刺向石換冰的要害，只要能把對方逼退一步，以自己的超群輕功，就可以乘機逃走。

    　　反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金睛神鷲是何等人物，早已看穿了無情劍企圖逃走的心意。自己師門遺物被毀，再
    讓冷酷心甩手一走，金睛神鷲的威名豈不從此掃地！明知冷酷心的寶劍厲害，為了阻止
    她逃走，他竟冒險用手中的斷刀一招「斜倚妝台」，硬貼她的劍身，想憑自己深厚的內
    力，將無情劍的兵刃震出手去。

    　　女殃神見此光景，也乘機撲上，刀剁無情劍冷酷心的右肩。

    　　一個女殃神都幾乎能和無情劍打成平手，哪堪兄妹二人一擁齊上！再說石抱冰的功
    夫，又超過乃妹多多，無情劍一個措手不及，掌中的青霜劍噌地一聲被金睛神鷲石抱冰
    用長刀給震出了手，連虎口都幾乎被石抱冰給震破出血。

    　　女魔王芳心一動，知道要是真讓冷酷心毀在長春觀中，她去峨嵋臥底的計劃準會落
    空，忙就地一掠，先一把接住被石抱冰震飛的寶劍，左手一招「金鳳舒爪」，正好抓緊
    了冷酷心的左肩，帶著她一齊橫著移出去五尺，奇險地逃出了一片刀幕之下。

    　　一見劉月卿居然能豁出性命，硬從石氏兄妹的雙刀之下救出了自己，無情劍的那一
    顆陰險冰冷的硬心，也止不住連連彈動了幾下，情不自禁地瞟了劉月卿一眼。

    　　女魔王冷冷地說：「在下一再聲明，賢兄妹之刀，是劉某不慎失手毀去，兩位何必
    死盯著司徒夫人不放。再說，撐破天也不過是兩把刀而已，犯得上以死相拼嗎？只要賢
    兄妹劃出道來，我劉月卿一切從命也就是了！」

    　　金睛神鷲聽了，不由得一愣，心想：剛才劉月卿還滿口賠禮道歉，推說不知道青霜
    劍是口寶刃，將削斷鴛鴦雙刀之責推在冷酷心身上；怎麼轉眼工夫，又攬在他自己的身
    上。這不是成心讓自己兄妹作難嗎？臉色一變，寒聲說道：「我石抱冰受過令兄泗水公
    的活命大恩，聽說他老人家去年秋天謝世，我還認為永遠難報大德。所以今天見了公子
    之後，決心移恩相酬。雖然恩師的故物是被你親手削斷，也只能把仇恨記在冷酷心的名
    下，來向她討還公道，請公子千萬不要自誤！也省得讓石某落下以怨報德的臭名。」

    　　按說，人家金睛神鷲把話說得夠清楚了，也真能稱得起四面見光、八面見線，只要
    女魔王不是憨子傻瓜，絕不應再跟著冷酷心去趟這汪渾水。但侯國英是鐵下心將水攪得
    再渾些，她好能從中渾水撈魚。靜聽石抱冰把話說完後，冷然一笑說：「石兄之言雖然
    有些道理，可惜從你嘴中也說出令先師的兩口刀是我劉月卿親手削斷。古人說：」殺人
    該償命，欠債得還錢。『要是一古腦兒都記在司徒夫人的身上，我固然可以無事一身輕
    ，跳出三界外，不過要是一旦傳揚出去，不光有損我劉月卿的聲名，也顯得在下太窩囊
    了。再說，也對不起死在九泉之下的我大哥呀！「無情劍一看劉公子為了想救助自己，
    也真會向金睛神鷲兄妹胡攪蠻纏，甚至連石抱冰去世的恩人泅水公劉廣俊的旗號都打出
    來，不由得扭轉粉頸又瞟了女魔王一眼。

    　　一連兩次眉來眼去，活活把女殃神石榴紅給氣瘋了，怕哥哥石抱冰顧念泗水公劉廣
    俊的恩德心軟下來，恨聲說道：「削斷師父遺留的鴛鴦雙刀，勝過斷去我們兄妹的兩條
    手臂。不論誰的情面，別想就此了事……」

    　　女魔王不等她接著往下說，搶過話頭問：「如此說來，石女俠連我也不能放過？」

    　　女殃神不由得微然一顫，隨後頓足咬牙道：「看在公子的面上，饒冷酷心一命可以
    ，但要她把自己的青霜劍也斷去一截。否則我女殃神祇可捨命一拼了。」

    　　話已說絕，事已僵死，女魔王侯國英的目的已達，就不願再多費唇舌了，語氣陡然
    轉冷地說：「不管怎麼說，反正事情是由我而起，既然賢兄妹執意不留情面，劉某只可
    無禮了！」話說到這，右手往衣底一伸，紫電劍驀地出鞘，左手一挽無情劍的手臂，舌
    綻春雷，暴喝一聲：「走！」扯起無情劍，雙雙地飄出院內。

    　　如此一來，連老成持重的石抱冰也火撞當頂了，覺得姓劉的也太不給他們兄妹留條
    後路了，狂呼一聲：「追！」

    　　和妹妹石榴紅也沖天騰起，追了出去。

    　　女魔王情知無情劍左右絕少不了峨嵋派的徒眾，而教主司徒平也會趕來和妻子相會
    ，便抓緊無情劍的手兒，將輕功提到了極限，電光石火般向江邊黃鶴樓方向逸去。

    　　果然讓侯國英給料準了，剛剛跑到仙棗亭附近，一聲忽哨響過，頭一個就是逃去不
    久的陰陽十八抓申恨天迎了上來，相繼出現的還有陰陽兩極葛伴月和他座下的四個侍童
    。

    　　石抱冰雖然常以武功自恃，見峨嵋派來的幫手太多，神情也不由得一怔。

    　　女魔王只求石氏兄妹不再傾向冷酷心，就於願已足，哪肯真讓他們兄妹再受挫折。
    一來仗著有恩於無情劍，二來見葛伴月已到，不怕他不替自己說明來歷。雙手一拱，向
    石抱冰說道：「請賢兄妹看劉某薄臉，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至於毀壞令師遺物一事
    ，三月之內，我一定負責還出個公道來。就此告辭了。」不等石氏兄妹答應，就霸王硬
    上弓地帶頭向黃鶴樓方向走去。

    　　金睛神鷲情知雙方力量懸殊，堅持不依也很難討得便宜，只好硬勸妹妹跟隨自己回
    轉長春觀。從此就和冷酷心結下了解不開的梁子，暫且不提。

    　　且說女魔王故意率先走去，其目的是留出時間，好讓陰陽兩極葛伴月向冷酷心敘述
    自己和峨嵋掌教司徒平訂交之事，以便進一步拴緊無情劍冷酷心這只狡猾的狐狸。

    　　果然一行眾人登上了黃鶴樓之後，無情劍冷酷心對待侯國英的態度顯得親近多了，
    還特意開了一間雅座，和侯國英單獨地盤桓起來。

    　　別看兩個人都稱得上絕代英雄，一樣的心黑手狠，一樣的機詐多智，要真講究起運
    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談吐高雅，雍容華貴，無情劍就望塵莫及了。女魔王從孩
    提時期就改穿男裝，習慣成了自然，簡直能賽過玉堂金馬的七尺昂藏男兒，引起無情劍
    的欽佩和傾慕。

    　　兩壺酒過後，女魔王的雙頰上已飛上兩片紅暈，更顯得玉光晶瑩，光彩照人。

    　　無情劍先給侯國英斟滿一杯酒，然後自己斟了一杯，纖手摀住自己的杯子，悄然說
    道：「公子乃泗水公之弟，人世間的龍鳳，讀經通史，自不待言。妾身雖出身微賤，幸
    拜名師，練武之暇粗識文字。有一事相問，不知公子肯賜教否？」

    　　女魔王端起酒杯，先一仰臉，將杯中酒喝下去，假裝帶七分醉意說道：「月卿雖年
    過三十尚無妻，而夫人早已名花有主，我劉月卿再久懷傾慕之心，夫人也不會有『恨不
    相逢未嫁時』之意。今日幸得一室獨對，開懷暢飲，不趁此酒臉酣熱之際，聊些別的，
    反而喋喋不休地以俗事相問，要知道轉眼就得各奔東西啊！」

    　　舌尖嘴巧，而又精明透頂的女魔王，這一番既抬高吹捧了無情劍，又明顯有含調戲
    撩撥的言詞，不光說得極為淒涼婉轉，而且還讓無情劍想翻臉都抓不住把柄，誰叫你無
    情劍生得貌艷如花，楚楚動人，武功和謀略都超塵絕俗呢！人家劉月卿只是從內心對你
    傾慕，又沒有公開向你戲以游詞，你無情劍能拿著人家什麼把柄。

    　　聽了女魔王的這席話，無情劍怔了半晌，才低聲說道：「不瞞公子說，截止到葛伴
    月未到此地之前，妾身一直對公子懷疑不釋。別看公子為了救援我不惜以身犯險，甚至
    不顧生死。以公子的聖明，能不知道越是那樣，越涉及別有所圖之嫌。最能引起妾身疑
    心的是公子以大漢之貴胄，泗水公之幼弟，堂堂公侯門第，何來如此深奧的一身功力！
    已遠遠超過尊府的座上貴客駝背神龍。並且，你又出來飄泊江湖……」

    　　聽無情劍說到這裡，女魔王哪肯讓她再說下去，寒著臉色截住話頭說：「在下斗膽
    ，想攔住司徒夫人的清談，也省得夫人拐彎抹角地對我劉月卿關切垂問。大丈夫事無不
    可對人言，家兄在世之日，素有孟嘗君之雅稱，雖不敢說座上客常滿，起碼也是杯中酒
    不空。去秋家兄作古，輪到我出來支撐這個家，不光成了當家才知糧米貴，也發覺泗水
    劉府已田產典盡，債台高築，目前就是把整個財產完全變賣出去，也填不上所欠債務。
    不怕司徒夫人笑話，古人有江郎才盡之說，我劉月卿如今是劉郎財盡。不出來浪跡江湖
    ，還叫天下人都知我劉家已困頓潦倒嗎？」伸手抓過酒壺，想向自己的杯中斟酒時，才
    發現酒壺之中已涓滴不剩了。輕輕地先將酒壺放回原處，然後站起身來。

    　　無情劍冷酷心哪裡能猜出這是女魔王情知陰陽兩極葛伴月已證實了自己的身份，而
    故意向冷酷心玩欲擒故縱的手段。

    　　冷酷心見女魔王大有拂袖欲去的樣子，真後悔自己剛才的言詞不當，引起了對方不
    滿，連忙忽然站起，晃身貼近到女魔王的身旁，賠著笑臉說道：「公子的脾氣好大呀！
    怪妾身語言不周，引起公子心中不滿，冷酷心在此向公子求饒了。」說完，還真福了一
    福。

    　　能把無情劍這個女中梟雄整治得服服貼貼，女魔王知道該收帆轉航了，打躬還禮之
    後，也不再落座，向無情劍冷酷心正色說：「夫人想問什麼？就請下問吧！」

    　　無情劍嫣然一笑說：「妾身剛才只問出半句，就惹得你這位侯門貴公子火撞當頂，
    我再沒眼色，還敢惹你生氣嗎？」

    　　女魔王也一笑道：「此一時彼一時也，但問不妨！」

    　　無情劍遲疑了片刻說道：「來日方長，何必急於一時！」

    　　女魔王知冷酷心已從葛伴月口中得知司徒平正式邀請自己去峨嵋作客，故意反問道
    ：「萍水相逢，轉眼各奔東西，在下聽不懂夫人說話的意思！」

    　　冷酷心愕然說道：「在法王寺，公子不是已接受過拙夫的禮聘了嗎？」

    　　雙方較量到現在，女魔王才看出無情劍對自己消了一切疑雲，應該是主動進攻的時
    候了。不答反問：「以夫人的卓見高識，真的認為我會接受貴派的禮聘，去屈身在司徒
    教主的座下？」

    　　女魔王的這句既大膽而又極有份量的話，傳進無情劍的耳內，簡直像睛天一聲霹靂
    ，震得她嬌軀一軟，花容慘變，顫聲問：「為什麼？」

    　　女魔王猜知無情劍已清楚自己想說什麼，乾脆直言不諱地說：「大丈夫寧為雞口，
    不作牛後。我劉月卿不會在任何人手下聽吆喝。今天專程前來拜會夫人，就是想請夫人
    明確回答我一句話，在下協助貴派消滅了先天無極派以後，從武林一統之中，能給我留
    多大的地盤？」

    　　侯國英也真算把冷酷心的脈給把准了，知道自己越是野心勃勃，越能免除冷酷心的
    懷疑，也越能和她臭味相投，越能得到她的信任和重用。

    　　果然不出侯國英所料，不等她的話落音，冷酷心就衝口問出一句題外話：「公子既
    有此心，在法王寺為何不向拙夫提出？」

    　　女魔王等的就是她這句問話，立即肅容答道：「寧當英雄麾下僕，不作庸人座上賓
    。司徒教主成不了大事！」

    　　一句話說得無情劍芳心亂跳，六神無主。她是個野心極大、權力慾極盛的貪婪女人
    ，早有凌駕峨嵋三尊和掌教教主之上的雄心，往日羽翼不豐，不敢過早地露出爪牙；如
    今讓易釵而弁的女魔王一吹一拍一撩撥，一股貪婪的火爭騰地燃起，點頭歎息道：「茫
    茫人世，也只有公子的慧眼，能看透妾身的內心。論武藝功力，拙夫司徒平確實堪稱當
    代一流，足可和江劍臣等一較長短。論起才智，比公子就差得多了。懇求公子鼎力助我
    ，功成之後，妾身甘願割出長江以北，讓公子歇馬。」說罷從自己腕間脫下來一隻漢白
    玉鐲，一斷為二，一半裝入自己袋中，另外一半親自送到女魔王手上，鄭重地說：「以
    此為盟，妾身絕不相負！」

    　　女魔王見目的已達，又見無情劍的態度由陰冷轉為柔和，由狐疑變為推心置腹，她
    自己知道自己是一個銀樣蠟槍頭的假大男人，把戲玩得太長了容易露出破綻。收下半隻
    玉鐲，抓住了無情劍的把柄，乘機退身在西窗下，默默地注視了良久，才拱手說道：「
    承蒙夫人如此錯愛，於酒酣面熱之中，互吐真誠。月卿於願已足，半月之後必赴峨嵋，
    再拜芳顏！」話未落音，人已翩然逝去。

    　　說實在的，別看無情劍和司徒平已成婚二十多年，伉儷之間也極為相得，無奈司徒
    平心存爭雄之念，練武勤奮，平日間夫妻很少有時間溫存，更別說像今天和女魔王這樣
    淺斟低酌、喁喁私語了。再加上侯國英又別有用心，挖空心思來旁敲側擊地撩撥她、迎
    合她，自然言語投機，千杯嫌少了。特別是女魔王在臨走時還大膽地對她默默注視良久
    ，更讓她越想越左。

    　　不提無情劍讓女魔王給撩撥得大有「恨不相逢未嫁時」之感，且說侯國英藉機脫身
    離開了黃鶴樓，採取走迂迴路徑，避開可能埋有峨嵋派眼線暗樁的地方，悄無聲音地來
    到了武昌城外的鸚鵡洲。

    　　這鸚鵡洲系《鸚鵡賦》而得名。相傳東漢末年大名士禰衡，在守將黃祖的長子黃射
    大宴賓客時，即席揮筆寫就了一篇「鏘鏘成金玉，句句欲飛鳴」的《鸚鵡賦》。最後禰
    衡被殺，葬於此洲。歷代不少名人，藏船鸚鵡之洲，縱觀大江景色，留下了不少的詩歌
    賦。唐崔顥的「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李白的「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峽
    桃花錦浪生」，孟浩然的「昔登江上黃鶴樓，遙看江中鸚鵡洲」，都是傳頌一時的佳句
    。

    　　草上飛孫子羽早已備好了一隻大船，傍於江邊。他自己化裝成一個老年艄公，恭迎
    島主侯國英入艙。

    　　女魔王快步走進船艙，只看了一眼就格格地笑出聲來。

    　　原來出現在這艘船上的，全是她的得力部下。秦嶺四煞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四身骯
    髒挺硬的水手衣服穿在了身上。聲威赫赫，向來以北方綠林大豪自居的虎頭追魂燕凌霄
    ，竟換上一身滿是油膩的衣服，分明是想當這隻船上的伙頭軍。只有剛剛受傷未曾痊癒
    的陸地神魔臉色陰沉得嚇人，盤膝坐在艙內，拿著一隻燒雞，面前擺著一包雞雜、一包
    油炸花生米。右手摟著一隻酒罈，看樣子已喝夠了九成。女魔王一進來，陸地神魔只喚
    了一聲「島主」，嗓子眼就像有什麼東西哽住了似的。

    　　女魔王見此情景，一切都明白了，知道這些忠心的部下，都想爭著護送自己前往四
    川巴蜀，可能辛獨因受傷被排斥在外。心中又感動又好笑地先湊到辛獨身前，伸出纖纖
    玉指，拈了兩粒花生米，丟進嘴中嚼了起來。

    　　艙中的任何人都知道，女魔王侯國英生有潔癖，素來厭惡男人。當初任錦衣衛總督
    時，雖然在青陽宮、玉泉宮、密雲別宮三地各有一處住宅，身旁只有幾個女婢和一名貼
    身使女，就是以後作了代理石城島主，仍連一個男人都不用。平時就連女孩動過的食物
    ，她也絕不會下嚥。今日竟然伸手就拿陸地神魔吃剩的花生米，真使辛老魔受寵若驚，
    眾人也無比激動。

    　　女魔王侯國英一招手，先把草上飛孫子羽喚到近前說：「是你委屈了辛老大，讓一
    個年近花甲的老人，幾乎掉下了眼淚。」

    　　一句話引得連辛獨也笑了。

    　　侯國英緩緩說道：「據李鳴寫給我的信說，三月二十五日，他必按時趕到荊州府開
    元觀和我相會。與此同時，劍臣也帶著武鳳樓和東方綺珠以向司徒平稟報接任青城山掌
    門人為名，前去峨嵋，決心給峨嵋派一些顏色看。此舉是關係兩派聲威的頭等大事，一
    絲一毫也大意不得。你們這麼多人跟隨在我的身邊，要是明著拜山投帖，還真能抖摟出
    咱們石城島的赫赫雄威；可我這一回是改容易貌，以泗水公劉廣俊之弟劉月卿的身份，
    秘密前去臥底。若帶著你們浩浩蕩蕩地一起去，再厚的包子皮也得露出餡子來。

    　　我今天可是一句活砸在船板上，金磚不厚，玉瓦不薄，多了不帶，少了不帶……「
    女魔王剛說到這裡，船艙中的人異口同聲地催問：「島主到底想帶幾個人？」

    　　侯國英噗哧一笑說：「一個不帶！」

    　　所有的人一下子都傻眼了。

    　　侯國英深知這七個屬下都是血性鐵漢，為了怕他們暗中跟去，壞了這一次江劍臣力
    鬥司徒平的大事，寒著臉令草上飛孫子羽準備一桌極為豐盛的灑席，加上自己正好八個
    人，一直開懷暢飲到月上柳梢頭，滿天的銀輝，傾撒在浩瀚的江面上，好像浮起了一層
    錦鱗。

    　　女魔王一再叮嚀七人，除留下草上飛孫子羽和辛獨二人相機行事外，秦嶺四煞和虎
    頭追魂燕凌霄限即日返回石城島，傳話代理島主侯國榮，要嚴加防範遼東多爾袞的侵犯
    野心。安排已畢，隻身跳下大船，一個人悄悄地僱舟逆水而上了。

    　　舟行雖然緩慢，所好沿江上行，乾淨利索，除瀏覽江景之外，別無他事。三月二十
    四日上午，輕舟到達荊州古城。

    　　女魔王手頭大方，船老大及幾個水手早拿她當作財神爺供奉。聽說這位闊公子仍要
    繼續西行，一再要求她不要另外換船。侯國英含笑答應了，吩咐他們停泊江邊，又交給
    船老大五十兩銀子，讓他買些必備食物，就一個人上岸去了。

    　　荊州地處長江流域中流，鎮巴蜀之險，據江湖之要衝，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遠在
    春秋戰國時期，就是楚國官船的停泊碼頭。秦國滅楚之後，又成為歷代封王置府的重鎮
    要地。相傳這座古城乃蜀漢時期五虎上將之首關羽所築，原為土城，南宋時期才改為磚
    城。元朝初年曾拆壞一次，明初又重新修建。城牆高近丈八，厚十八尺，周長十八里。
    城門、敵台、堞垛等起伏曲折，狀似游龍，氣勢雄偉，固若金湯。也怪不得當年蜀漢劉
    備借了荊州之後，壓根兒就不打算再還東吳。而東吳的年輕統帥水軍大都督周瑜卻起誓
    非討還荊州不可。為了這一座城池，鬧得兵連禍結。吳主孫權為了它，不惜拿自己的親
    妹妹孫尚香來向劉備施展美人計。三十多歲的周瑜都督為了它讓諸葛亮三次給活活地氣
    死在蘆花蕩。就連浩然正氣、流芳千古的關聖帝君關雲長，也為了它夜走麥城而被害。

    　　女魔王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城頭之上，對這些前古帝王將相，浮想聯翩，嗟歎不已。
    復極目四巡，見東側的賓江、望江，南面的曲江，西側的九陽，北邊的朝宗等六個城樓
    ，巍然屹立在六座城門之上。

    　　突然一個高大駝背的老人和一個方面大耳、雍容華貴的中年富商，從拱極門的台階
    上一前一後登上了城樓。一眼看清了女魔王改扮後的面容，當即就快步向她走來。

    　　侯國英的眼力是何等銳利，目光一掃之下，就認出那高大駝背老人是江蘇徐州泗水
    公劉廣俊的過命知己弟兄、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駝背神龍耿直。那個方面大耳、雍容華貴
    的中年富商，自然是江湖人物個個喪膽，武林豪客人人頭疼的缺德十八手人見愁李鳴。
    果然按信中所說的時間，準時趕到了。

    　　李鳴趁附近無人，連忙跪倒給師娘磕頭見禮。駝背神龍耿直兩年前在徐州劉府已和
    侯國英相識，也高興地雙手拱起，連連問好。

    　　女魔王侯國英先和駝背神龍互致問候以後，才伸手扶起徒兒李鳴，笑著埋怨道：「
    你這孩子也真會亂抓官差，怎麼連耿直大哥也讓你給拉來了！你在信中不是說要秘密從
    事嗎？」

    　　駝背神龍耿直連忙插口道：「侯島主，這事你可不能冤枉李鳴賢侄，是我耿直硬纏
    著跟他來的。我們是兩天前碰上的。」

    　　女魔王當然知道李鳴的人緣極好，開始還認為是駝背神龍有意替李鳴解脫，也許是
    有事相求於缺德十八手李鳴。微微一笑，就不再向李鳴埋怨了。

    　　哪裡料到駝背神龍卻面色一正，極為認真地向侯國英說道：「島主打算去峨嵋山臥
    底，隨便起個什麼名字都行，反正天下之大、山林河海之中有得是高人隱士，她無情劍
    到哪裡查對去，不料島主竟冒充了我把弟泗水公劉廣俊的幼弟，還幫助無情劍冷酷心擋
    退了金睛神鷲石抱冰兄妹，在整個武漢三鎮幾乎鬧得無人不知，恐怕非引來一場大麻煩
    不可！」

    　　女魔王侯國英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狂傲任性，見駝背神龍說得這麼認真，也不由得
    微微一皺眉頭，向二人解釋道：「開始我何曾想冒充泗水公劉家的人，只向他們報出來
    古彭劉月卿五個字，是石抱冰張冠李戴給我硬聯的宗。

    　　當時我只想取得美人蛇的信任，就順水推舟地默認了。就是因此而引出來天大的麻
    煩，我也只好認了！「一聽說是誤打誤碰促使的，駝背神龍認真地說：「泗水公劉廣俊
    是萬曆二十九年被宣進京城出任錦衣衛都指揮使的。我那時和他尚無深交，只知道凡是
    在那五年當中掉窯落網的，不管跌翻在誰的手中或讓誰拾起來的，一古腦兒都將冤仇記
    在了劉廣俊的身上。侯島主從天啟三年，就榮任了錦衣衛總督，對這樣的事情，自然比
    耿直還要清楚。泗水公一看情況不對，才裝病辭官，返回了原籍徐州。除帶回幾個貼身
    的護衛外，還暗中多處聘請好手，來保護自己的全家，還對外聲稱幼弟劉廣傑、獨子劉
    仲光先後患病死去。我那時正厭倦江湖，經人引見，就去了他的家中，一直呆到你和玉
    兒因追緝七凶前往徐州，我才離開了那裡。」

    　　女魔王聽駝背神龍所說，和石抱冰的所言完全吻合，就截斷耿直的話頭反問道：「
    這些事情，我從石家兄妹口中早已得知。如今泗水公劉廣俊已然作古，按人死不結怨的
    江湖規矩，有哪些黑道人物還好意思去和一門孤寡為難。」

    　　駝背神龍接口說：「島主所言，雖然極是，可你忘了，只要傳揚出去你劉月卿就是
    徐州泗水公劉廣俊的幼弟，還能沒有人出來找你的麻煩，尋你的晦氣！」

    　　侯國英冷冷一笑說：「就衝著劉廣俊是為了官拜錦衣衛都指揮使，結怨江湖的這一
    點，我也得把他卸下的挑子重新擔起來，再加上你老兄又是劉府舊人，從現在起，我女
    魔王就貨真價實地承認我是泗水公劉廣俊的幼弟，所有過去欠的一切老帳，統統歸我替
    他來還！」

    　　駝背神龍耿直將大拇指一挑，脫口讚道：「侯島主真不愧為一代女傑，也怪不得有
    那麼多人甘心為你賣命。從現在起，我駝背神龍也該歸入你的麾下了。」

    　　女魔王知駝背神龍所以這樣說，是為了追念和泗水公劉廣俊的交情，不過真要有他
    隨在自己的身邊，更能為自己冒充劉廣俊之弟，增添極為有力的佐證。當下連退兩步，
    拱手謝道：「侯國英末學後進，怎敢委屈你這赫赫有名的駝背神龍作跟隨，豈不折煞人
    了。」

    　　駝背神龍耿直正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你女魔王要是還官居正
    二品，執掌錦衣衛權柄，用八抬大轎也別想能抬去我耿直。就衝你孤軍敢抗多爾袞的這
    份豪氣及膽識，老朽甘願牽馬墜鐙。」

    　　女魔王讓駝背神龍說得心頭一熱，一把抓住了耿直的手臂，激動地說：「國英早年
    蒙大哥六指追魂、二哥秦嶺一豹抬愛，在密雲別宮內結為生死弟兄。今日又蒙老哥哥不
    棄，以古稀之年，歸入我石城島中。容小弟稟明久、許二老哥哥，變三人一盟為四人，
    回石城島後，大家再敘年庚，反正這個老四我是當定了。」說完，倒身就拜。

    　　缺德十八手李鳴為感激駝背神龍在河北五窯集救過他一條性命，始終對耿直異常尊
    敬；如今見老駝龍繼久子倫和許嘯虹之後，也和師娘義結同盟，心中一高興就滿嘴跳開
    了舌頭道：「羅鍋腰大爺，人今天起，咱爺們可比以前親近得多啦。你老人家什麼時候
    一伸腿，我李鳴准給堆個大大的墳頭！」

    　　駝背神龍起手一抓，竟然沒有逮著李鳴這缺德小子，氣得罵道：「你李鳴口口聲聲
    和我親近，喊大爺還得帶著羅鍋腰三字，我非教訓教訓你缺德小子不可！」

    　　一老一少這麼一胡鬧，連侯國英也給引笑了。

    　　時近中午，三個人下了城樓，來到荊州城內一家字號望江的酒樓之上。只見它高敞
    軒朗，巍峨壯觀，扶欄遠眺，城內房屋鱗次櫛比，松杉成林，城外護城河宛如玉帶環繞
    。時值暮春三月，綠水蕩漾，樓台倒影，岸柳輕拂。

    　　一貫叱吒風雲，鐵馬金戈的女魔王，突然興起了一絲思鄉離愁，既巴不得馬上見到
    丈夫江劍臣，又恨不得立即將幼子江楓抱入懷內。一個人手扶雕漆欄杆，呆呆地出神。

    　　突然耳內傳進徒兒李鳴的聲音道：「有江湖人物綴上來了，我已看出了幾分。請你
    老人家千萬別伸手，讓徒兒摸摸他！」

    　　女魔王瞟眼一看，見有一個人剛剛掀起竹簾進來，還正好靠近駝背神龍和缺德十八
    手李鳴落座的桌子前。

    　　這個人長得太難看了，焦黃的一張長馬驗，簡直像大病多年，剛剛爬了起來，精神
    萎頓不堪，上眼皮幾乎耷拉得能蓋住下眼皮。說玄乎了，蒙上蒙臉紙就能盛殮，真跟死
    人差不了多少。穿的一身衣服也特別，跟平常人家死人送老的服裝一模一樣。眼下的季
    節都到三月底了。一般人都脫去棉衣，換上了單的。可這個半死不活的怪人，卻仍然裡
    一層、外一層、有棉的、有夾的。連衣服都是三滴水的，下面的兩隻靴子。也像是剛剛
    上腳不久。總而言之，渾身上下，看哪裡哪裡不順眼，看哪裡哪裡透著陰陽怪氣。

    　　憑女魔王的豐富江湖經驗，硬是沒有看出對方是哪條線上的人物。駝背神龍耿直也
    是眉頭一皺，有些招子不亮了。難道李鳴一個後生小子，能看出這個怪人的出身來歷？

    　　只見李鳴連忙站起身來，指著自己所坐的桌子讓座道：「全樓之上，數這張桌子擺
    得好，既通風涼爽，又可觀望江景，只有爺們你這樣的人物，才配坐此處。快請就座！
    」拉著駝背神龍耿直另外在樓梯口處找一張桌子坐下。

    　　還一迭連聲的招呼堂倌，快給那個半死不活的怪人抹桌子拿杯筷。

    　　那怪人一點也不客氣，大模大樣地坐在李鳴讓出的桌子旁。

    　　女魔王是何等機警聰敏的人物，一看那半死不活的怪人，讓缺德小子略施小計就裝
    進了口袋。女魔王適巧站在窗外，駝背神龍和李鳴堵住了樓梯口，正好形成了兩頭夾擊
    之勢。

    　　缺德十八手李鳴瞪著眼向兩個堂倌說道：「今天該著你們倆小子走字，剛來的這位
    爺們，可是你們這家酒樓的最大財神爺。只要能伺候得他舒服滿意，一高興賞下來的小
    費，說不定足夠你們倆小子三年兩年澆裹的，還不快將你們酒樓的拿手好菜、時鮮美味
    ，滿滿地送上一大桌來！」

    　　那個半死不活的怪人想阻止，缺德十八手李鳴雙手一拱，極為恭敬地說：「請爺們
    賞臉，一切由我做東。你我難得今天在這荊州古城相會，理當盡心，理當盡心！」

    　　那半死不活的怪人聽說李鳴做東，就不再阻止。一時之間，美酒佳餚源源送上。半
    死不活的怪人陰然一笑，也不客氣，就光挑選精美適口的大吃大喝起來。

    　　李鳴這才吩咐堂倌給他們二人送上一些酒飯，也若無其事地吃喝起來。

    　　工夫不大，那個半死不活的怪人首先吃飽喝足了，用手一抹嘴巴，剛想向缺德十八
    手李鳴發話招呼，李鳴這一回不光不站起來，連手中的筷子都不放，大模大樣地用筷子
    指著半死不活的怪人問道：「近日以來，你爺爺的身體可好？我們起碼有好幾個月沒有
    見面了！」

    　　那個半死不活的怪人勃然變色道：「你小子發高燒了，滿嘴裡跑舌頭。我爺爺早死
    三十多年了。」

    　　女魔王開始心中一怔，但馬上就看透李鳴想玩什麼把戲了。

    　　果然缺德十八手哈哈一笑說：「爺們真有你的，連自己的爺爺都敢咒他死去三十多
    年了，就不怕老傢伙知道了揍你？」

    　　兩個人這麼一對話，酒樓上的人無不覺著稀奇，都情不自禁地放下手中的杯筷，向
    他們二人看來。

    　　那怪人只氣得一拍桌子，發起火來，張嘴罵道：「你小子嚼得什麼蛆，你認得大爺
    我是何許人也？」

    　　李鳴幾乎笑得打跌道：「好小子，你真會跟二叔打哈哈。吃飽了，喝足了，也來精
    神了，反倒裝出不認識二叔了。」

    　　那怪人霍地站起身來，兩眼暴然睜開，頓時從兩隻眸子之中閃爍出噬人的厲芒，怒
    聲斥道：「你先說說看，大爺我是何許人也？」

    　　李鳴撇嘴一笑說：「你小子別裝蒜了，扒去了皮，二叔也能認出你小子的一身骨頭
    ！」

    　　怪人更為陰森地催問：「別玩嘴把式了，說說看，我到底是誰？」

    　　李鳴這才臉色一正說：「你小子吃錯了什麼藥，怎麼打不完哈哈啦？你不就是杭州
    虎跑山莊草上飛孫子羽，我孫大叔的孫子嘛！青天白日我睜大了雙眼，還能認錯人？」

    　　李鳴故意冤枉怪人是草上飛的孫子，按輩份自然該稱呼李鳴一聲二叔。

    　　只氣得那怪人焦黃的臉上泛起了一片紫雲，厲聲斥道：「你小子簡直胡說八道，大
    爺我根本不姓孫！」

    　　李鳴兩手一拍大腿，笑得渾身亂晃，接口道：「你小子真能搗，為了給二叔鬧著玩
    ，連孫子都不願意當了，看我不讓你爺爺揭你小子的人皮！」

    　　怪人雙目暴張，一掃原來半死不活的樣子，就連臉上的顏色也不像剛才那麼黃了，
    特別是從兩隻怪眼中閃射出來的兩道怒芒，精光霍霍，厲如刀剪，說明他內力深厚，武
    功不低。也未見他身子晃動，就從飯桌後面拔身而起，兩手十指箕張，宛如餓鷹撲食，
    向李鳴當頂抓落。

    　　侯國英也真有些替那半死不活的怪人可惜，見自己的徒兒趁兩手一拍大腿的機會，
    早已將兩支鋒利無比的喪門釘扣入掌心。別看怪人的內力精湛，弄不好非讓缺德小子用
    喪門釘扎透「勞宮穴」不可。

    　　按說那表面上半死不活、骨子裡卻武功驚人的江湖怪客，應該能看出些端倪。偏偏
    該著他倒大霉：李鳴這一精心改裝，真像個雍容華貴面團團的富家豪紳，他硬沒認出他
    是人見人愁的缺德十八手，所以才肆無忌憚地騰身撲來。

    　　兩下相距不遠，而且還是在樓內，等到那怪客突然發現李鳴雙掌一翻，變戲法似地
    亮出兩支烏光油亮、鋒利異常的喪門釘時，再想縮回雙手哪裡來得及！眼睜睜見李鳴刺
    出的喪門釘就要把自己的勞宮穴扎透，自己的一身功力將隨之廢去。嚇得他不由慘叫了
    一聲。

    　　沒想到缺德十八手陡地一個「懸崖勒馬」，刷地一下子將刺出的兩支喪門釘完全抽
    回，僅僅在對準怪人手心勞宮穴的部位上，留下了兩個小孔，沁出了兩點鮮紅的血珠。

    　　那半死不活的怪人驚魂乍定之後，驀地叫道：「你就是缺德十八手李鳴？」

    　　李鳴笑嘻嘻地接口道：「請恕李鳴眼拙，錯把你九泉枯骨焦德海，認成是草上飛孫
    子羽的孫子。」

    　　一口說出半死不活的怪人就是遼東三奇活殭屍焦德元的弟弟，關外鼎鼎大名的九泉
    枯骨焦德海，不光駝背神龍耿直心中暗暗佩服李鳴的眼光銳利，識人甚廣，就連當年做
    過錦衣衛總督的女魔王也心頭微震，驚異不止。

    　　九泉枯骨焦德海頓足說道：「焦某一生獨往獨來，善惡不分，亦正亦邪，有恩必報
    ，有仇必算。你雖手下留情沒有廢去我一身功力，事先卻向我百般辱罵，戲耍於我，恩
    怨兩相抵銷。今日暫且別過，再碰上時，我必對你痛下辣手。」話一交代清楚，扭轉枯
    瘦身軀就想離去。

    　　李鳴不容九泉枯骨焦德海舉步，又嘻嘻一笑說：「焦二當家的，你這就不光棍了。
    紅口白牙吃了人家飯館那麼多的東西，甩手一走，想吃白食呀！」

    　　九泉枯骨氣道：「你剛才不是說得清清楚楚做東嗎，怎麼又誣我來吃白食？」

    　　李鳴哈哈大笑說：「自古道禮尚往來。你要真是草上飛孫子羽的孫子，咱們有交情
    ，別說只吃了這些，你就是一肚子裝走十桌上八珍酒席，我李鳴也得忍痛掏銀子。如今
    你姓焦不姓孫了，咱們往日無親，今日無故，我李鳴憑什麼給你墊錢？」

    　　九泉枯骨焦德海乾生氣沒法子，知道要耍嘴皮子，自己絕不是缺德鬼的對手，只好
    掏出十兩一錠的銀子，往桌子上一丟，寒著臉又想轉身離去。

    　　李鳴晃身先堵住了樓梯口，又用眼示意師娘把守緊樓窗，然後笑嘻嘻地說：「你焦
    二當家的也真小氣，自己那一大桌子酒菜錢都付了，還在乎我們爺們吃得這麼一點點。
    」

    　　看樣子焦德海可能不願和缺德鬼糾纏，一咬牙又掏出，五兩銀子丟在飯桌上，冷冷
    地向李鳴問道：「這我可以走了吧？」

    　　李鳴陡地將笑容一收，臉上的顏色寒得能刮下兩層霜來，沉聲說道：「焦德海，咱
    們都是光棍的眼睛揉不進沙子。你九泉枯骨是遼東的黑道豪客，無事豈能來登中原大邦
    的這座三寶殿！我缺德十八手雖然也出身武林，可現在已蒙當今萬歲恩典，在錦衣衛中
    行走。今天咱們恰巧碰上，我豈能不問個青紅皂白，就放你一走了之！沒別的，委屈你
    到荊州府正堂衙門內跑一趟吧！」

    　　酒樓上的食客，一聽這裡要抓差辦案，無不恨爺娘少給自己生出兩條腿，一窩蜂似
    地滾的滾、爬的爬，全逃開了。

    　　九泉枯骨焦德海臉色一變，冷然說道：「你缺德十八手不要賣狂，憑你一個李鳴，
    也真留不住你焦二太爺。不過衝著不少遼東線上的朋友，都栽在你們先天無極派手中的
    這一點，值得我焦德海鬥一鬥你這個人見人愁的缺德小子。你和你的朋友一起上吧！」

    　　李鳴微微一笑說：「實話告訴你焦德海，今天和我一齊來到荊州的，沒有一個不是
    跺跺腳地皮都亂顫的主兒，除去我一個窩囊廢以外，你是誰也惹不起。就拿跟我坐在一
    塊的這位老前輩來說吧，他老人家就是二十年前縱橫江湖的駝背神龍。你九泉枯骨是價
    錢嗎？在這裡動手容易動外人的眼目，離此不遠就是開元觀，據說是大唐開元年間修建
    ，早已荒廢不堪，四無人跡。有膽量到那裡一敘嗎？」

    　　九泉枯骨是何等人物，如今讓缺德十八手李鳴一激，一聲不響地就跟著李鳴出離酒
    樓，向西邊的開元觀走去。

    　　女魔王暗暗地隨之而去。

    　　這開元觀是遠在大唐年間修建的，規模雖然龐大，卻早已破敗不堪，山門、雷音殿
    和祖師殿都已倒塌傾頹，只剩下正殿三清大殿還挺然傲立。雄渾壯觀的翠瓦丹牆，多半
    廢棄，只有門前的一對石雕雄獅，刀法圓渾，造形生動，態勢威嚴，虎踞兩邊。

    　　九泉枯骨跟隨李鳴和駝背神龍耿直一進入開元觀，不由引出來齊魯三殘為報當年的
    殺父之仇，找上了冒名泗水公劉廣俊幼弟的女魔王侯國英，掀起了無限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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