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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一章】

    　　大明天啟六年，綿亙千里中岳嵩山，正是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長夏。昨夜一場暴
    雨，把這個名列五嶽之一的祟山峻嶺洗刷得蒼翠欲滴，層林盡染。

    　　這時，雖是寅末卯初，但那一輪紅日已高高昇起，照耀得漫山遍野燦若煙霞。

    　　突然從萬松坪方向的山道上，快步走來一個肩擔兩捆山柴的年輕樵夫。這樵夫看上
    去大約十七八歲年紀，前發齊眉，後發披肩，一根山籐束住了他那滿頭的亂髮。由於深
    山打柴，天氣酷熱，他一張清秀的臉上已變成五光三色，亮的是汗，黃的是沙，灰的是
    塵，一道道白溝是被汗水沖去泥污的細嫩的肌膚。

    　　此刻，他急於把這擔山柴挑到集市上去賣，所以健步如飛地疾奔而下。

    　　這位年輕的樵夫是誰，他乃大明赫赫有名的浙江巡撫，當今皇帝朱由檢的老師武伯
    衡武大入的驕子，名叫武鳳樓。一個堂堂的巡撫公子，為什麼要到人跡罕見的深山野澗
    裡去當樵夫呢？聽說書人慢慢道來——六年前，武伯衡出任浙江巡撫不久。剛滿十二歲
    的武鳳樓，竟然高中了錢塘縣童子試的第一名。發榜之日。武鳳樓前去看榜。少年得中
    ，十分欣喜，正想回府稟告父母，不料，右肩猛然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身後竟然
    站著一個年約四旬的禿頭漢子。

    　　只見他身材高大，長手大腳，紫乎乎的一張臉膛上長著一個特別碩大鮮紅的酒漕鼻
    子，更加令人注目，武鳳樓一看，並不認識。

    　　卻見那人笑吟吟地向他道了喜，要三日之後到巡撫衙門討杯喜酒喝。武鳳樓本來是
    個孩子，覺得這人怪好玩，隨即一口答應。

    　　按說，一個巡撫的獨子，雖不要前呼後擁，豪奴成群，但總也該有個下人跟著。可
    這位巡撫大人偏偏與眾不同。因為他本是寒士出身，翰林院中多年編修生涯養成了他勤
    儉持家的習慣。所以，現在雖榮任一省封疆大員，對自己的獨生兒子卻一點也不嬌慣。
    特別是武鳳樓去參加童生考試，更嚴令其不准洩漏自己是武伯衡之子。

    　　三日光陰，一晃即逝，武大人雖執意不肯鋪張，但在夫人、幕僚以及親鄰好友的一
    再要求下，不得不備了一些酒席款待前來賀喜的親朋。

    　　時至中午，武大人吩咐老家人武忠喚武鳳樓向賓客敬灑時，卻發現武鳳樓癱臥床上
    ，四肢麻木，動彈不得。

    　　老家人趕緊把武伯衡請出客廳，察明此事。這真是晴天霹靂，連一向以沉穩著稱的
    武大人，也不禁驚得身心皆顫，當即隨著武忠撲到武鳳樓的床前。他原就精通醫理，詳
    細查看病情，見愛子渾身並無異狀，只是遍體癱軟，一時間大為駭異，束手無策。他連
    忙顫聲叫道：「孩子，你怎麼樣了？你怎麼得的這種奇怪病症？」再三追問，武鳳樓只
    是流淚呻吟，卻說不出一個究竟來。

    　　武大人急得錘胸頓足，仰天長歎，在屋內來回踱著步子。等第三次踱到武鳳樓床前
    時，又和顏悅色地問道：「孩子，你再仔細想一想，近日難道一點兒什麼奇怪的事兒也
    沒有碰上嗎？」

    　　武大人話剛落音，武鳳樓突然想起了那個長著酒糟鼻子的禿頭漢子來。遂把三日前
    看榜回來，路上遇到禿子的詳情敘述了一遍。

    　　武鳳樓話一說完，武忠不等武大人開口，就搶著口道：「少爺，那禿子叫什麼名字
    ？家住那裡？既然說好了今日來喝喜酒，怎麼到如今不見人來呢？」

    　　武大人的臉色變得更為深沉，搖頭歎息道：「我想！他是不會來的了。」

    　　武鳳樓急急說道：「父親，那個人明明說是今天來咱府賀喜，怎麼能會不來呢？」

    　　武大人長歎了一聲說：「孩子，你還小，不知道世道險詐。這肯定是為父耿直，得
    罪了人。他們聘請了江湖上的好漢，用陰毒的手段把你擊成了癱瘓。這種惡疾，雖有神
    醫，也難醫治。下手之人，避之猶恐不及，他怎會來上門送死？」

    　　哪知就在這個當兒，突然從外邊進來一個僕人回道：「稟大人，府門外有一個大高
    個禿子，聲言三天以前和少爺約好，要求面見。」

    　　武忠一聽，當即向武大人說：「賊子竟敢送上門來，待我去傳中軍，集合將士，活
    捉此賊，為少爺報仇。」

    　　不料，武大人把手一搖，反而對那僕人說：「速去府門，把那人請來此地相會！定
    要以禮招待，快去！」

    　　工夫不大，一個長著酒糟鼻子，身材高大的禿頭漢子，果然隨著僕人來到內書房，
    大大咧咧地往上首一坐，獻茶不飲，直要喝喜酒。

    　　武伯衡立即吩咐道：「速備酒菜上來。」

    　　那禿子也真奇怪，又把手一搖說道：「有酒足也，何須菜餚。」

    　　武忠忙命下人取來一壺美酒，兩個酒杯。那禿子一看，啥哈笑道：「區區小杯，何
    濟於事。」

    　　說話間，兩手分取兩隻酒杯，向桌上輕輕一按，兩隻酒杯竟被他按入桌內，杯口恰
    好與桌面相齊。這一來，只驚得武忠等人目瞪口呆。武伯衡反而平心靜氣地向禿子說道
    ：「下官素性耿直，喜歡明言。自信與好漢並無瓜葛，不知好漢因何對犬子如此？」

    　　那禿子面容一正，肅然說道：「武大人果然快人快語！不錯，令公子是某用獨門手
    法，一掌震開了全身骨節，以致形如癱瘓。至於為何？因為我太愛惜他了，才有如此舉
    動。」

    　　禿子這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一出口，武忠立即恨聲說道：「愛惜他，反把他打成殘
    廢，誰相信你的鬼話！」

    　　武大人心中一動，止住了武忠，問道：「好漢，恕下官愚昧，不知此言何意？」

    　　那禿子一把抓過酒壺，對嘴一氣吸乾，然後把酒壺放回桌上，朗聲道：「我名白劍
    飛，大師兄蕭劍秋，小師弟江劍臣，蒙武林抬愛，稱為五嶽三鳥。

    　　我們先天無極派的師兄弟三人，至今尚無徒弟，須知良師難求，好徒更是難得。白
    某浪跡江湖，閱人雖多，但象令郎這等資質，實屬罕見。有心明言收徒，大人必不見允
    。所以，才用獨門手法，使之致殘。你如不令他拜我為師，則必殘廢終身。別看大人官
    高勢大，侯門似海，白某想走，大人麾下將士雖多，斷難留住在下。「武忠一聽，不由
    氣往上撞，心想：世間哪有如此強梁霸道之人？又哪有如此硬性收徒之理？剛想發話，
    不料武伯衡卻平心靜氣地說道：「蒙白二俠如此抬愛小兒，下官銘感肺腑。請白二俠高
    抬貴手，先醫好小兒，讓他前去客廳敬酒。等賓客散席，即令小兒行拜師大禮，不知白
    二俠意下如何？」

    　　武忠一聽，好不納悶：難道武大人真地肯讓自己獨根獨苗、掌上明珠拜這個浪跡江
    湖、一貧如洗的禿子為師？轉念一想，也許大人是想騙著禿子醫好少爺，然後再把他趕
    出府去完事。這樣想著，便眼巴巴地望著禿子，等他為武鳳樓治病。

    　　哪料到那禿子搖頭說道：「那不行！我的條件尚未講完呢。第一，你立即去客廳宣
    佈，令郎武鳳樓突患暴病，辭退來賓；第二，把武鳳樓交給白某立即背走，至於去向何
    方，不准動問；第三，絕對保密，不准洩露。三日後，對外人講公子醫治無效，夭折身
    亡。」

    　　武忠一聽，幾乎氣得背過氣去，臉色一變，他剛想斥罵，不料武大人卻沉聲說道：
    「白二俠，你的三個條件，我能答應。不過。下官想知道你何故如此？」

    　　白劍飛兩道如劍的目光迅即掃了武忠一眼。武大人立即一揮手，讓武忠等人退出書
    房。白劍飛這才突然一飄身，來到武鳳樓床前，以快得不能再快的手法點了武鳳樓的昏
    睡穴，然後轉身對武大入鄭重說道：「白某知大人為官清正，不畏強權……不過，當今
    昏庸，奸宦當道。現在各省紛紛為閹賊魏忠賢建造生祠。想大人身為浙江巡撫，肯定不
    會附從，奸宦必恨你入骨。況魏賊勢焰熏天，手下網羅一大批綠林敗類，明逼暗殺，排
    除異己，知大人和當今皇上有師生之誼，必不肯掛冠而去。所以才把令郎帶走。五年以
    後，必還你一個龍騰虎躍的兒子。言盡於此，請大人定奪。」

    　　武伯衡久聞先天無極派的展翅金雕蕭劍秋、追雲蒼鷹白劍飛、鑽天鷂子江劍臣，五
    嶽三鳥義膽俠腸，疾惡如仇！武功卓絕，威震江溯，迅即應允，慨然托子。白劍飛這才
    把武鳳樓帶至嵩山南麓黃葉觀傳藝。

    　　白劍飛家徒四壁，一貧如洗，爺兒倆生活全靠武鳳樓打柴為生。一晃六年，武鳳樓
    在追雲蒼鷹的嚴教下已學成了先天無極派的一身武藝，人也出落得丰神飄逸，一表人材
    了。

    　　今天，武鳳樓肩擔山柴，來到集市，在滿是泥濘的街道上行走著。不料，剛剛走到
    十字街口，突然正南方迎面飛馳過來五匹奔馬。沿著馬路疾馳奔馳，濺得泥漿亂飛，趕
    集的人紛紛躲避。

    　　武鳳樓不由心中一氣，這個集鎮雖然是僻鄉小市，每逢集日卻也人數不少。馬上騎
    者竟然在鬧市奔跑，難道不怕踩撞傷人？抬頭看去，那五匹馬已旋風般地馳到街口。當
    頭一馬噴沫、翻蹄、亮掌，已跑到面前。

    　　武鳳樓的這一擔山柴，少說也有二百多斤。集市街道狹窄，無奈只好向左邊閃避。
    他抬起左腳，剛想向左邊跨過一步，讓奔馬過去。不料，一眼看見道旁正有一個年老的
    村婦，挎著一竹籃雞蛋，在張惶失措地躲閃著。如向左跨，必然會撞倒那個老年婦人。

    　　武鳳樓迫不得已，把向左跨出的步子，一個「懸崖勒馬」又收了回來。也是活該有
    事，前面的一捆山柴正好碰著了當先奔來的那匹馬的右眼。

    　　那馬狂然一驚，長嘶一聲，陡然立起，馬上人冷不防竟甩了下來。

    　　所幸馬上人身手矯捷，雖被摔下猛然單手按地，身子借勁立起。儘管如此，也沾了
    一手黑臭泥漿，兩腳泥污。

    　　武鳳樓迅即一塌肩，放下山柴，急忙掃了一眼，不由得心中一驚，知道遇上了麻煩
    。原來那五匹奔馬是清一色的胭脂馬，馬上騎者是清一色的年輕少女。被摔下馬來的是
    一個身穿淡黃色綢衫的妙齡女郎，年紀約有十八九歲，纖體修長，滿頭濃密的秀髮，用
    一條黃綾帕子一束，像黑緞子似地披散兩肩。一張鵝蛋形的臉兒，嬌艷妖媚，滿含怒意
    ，一雙秀目已隱隱透出了一股子煞氣。她不光一隻春筍似的纖手上沾滿泥污，兩隻墨綠
    色的小蠻靴上，也污水淋漓。

    　　武鳳樓剛想拱手道歉，不料那黃衫女郎掏出一塊羅帕，擦了一下手掌，冷冷地掃了
    他一眼，重新跨上馬去。武鳳樓心頭一鬆，認為對方放過了自己，剛想出言道謝，誰知
    另外四匹馬上的女子猛然齊聲嬌叱，呈扇面形把自己圍在當中。一個女子怒聲喝道：「
    該死的東西！瞎了你的狗眼，竟然把我們郡……」

    　　那女子說到此處，猛然呆了一下，接著說道：「你竟然把我們小姐撞下馬來。我看
    你是活膩味了！」話一落音，舉手一馬鞭，向武鳳樓左肩上抽來。

    　　武鳳樓左肩一晃，閃開了一鞭，剛想分辯，不料其餘三個女子也齊聲嬌叱，又是三
    條馬鞭一起抽來。武鳳樓心中一怒，剛想施展身手，奪下馬鞭，好好地教訓教訓她們，
    又怕鬧大了受師父責罵，無奈只好輕挪巧縱，輕靈地躲避著四條馬鞭的抽打。

    　　這時，圍上來看熱鬧的鄉民，個個義形於色，人人為青年樵夫忿忿不平。那黃衫女
    郎見狀，喝住四女，騎在馬上冷漠地看了武鳳樓一眼，說道：「念你肩挑重擔，無意撞
    我，我不怪你。你這擔山柴已經賣過了嗎？」

    　　武鳳樓一聽，這黃衫少女倒頗識大體，忙著答道：「在下剛入集市，就誤撞了姑娘
    ，深感不安。」

    　　黃衫少女兩個梨渦一現，笑嘻嘻地說道：「無心之過，我焉能怪你。這擔山柴估價
    多少？我買下了。」

    　　武鳳樓因為把人家一個豪門的少女撞下馬來，心中本有歉意，又見她出言溫和，當
    下也和氣地答道：「在下這擔山柴，足有二百斤重。每斤十文，值錢兩吊。」

    　　那黃衫少女道：「這擔柴我出價五兩。只是，我們入山打獵，需要柴草中午烤食野
    味，你得給我送往山上。」

    　　話一說完，不等武鳳樓分說，便一抖絲韁，領先向山上馳去。武鳳樓原不是貪財之
    人，一是因為碰了人家，人家沒有怪罪自己；另外，五兩銀子對他來說也確實不是小數
    ，對方既然願出，自己何妨發個小財。當下一聲不響地挑起擔子，隨後趕去。

    　　你道那黃衫女子真的是上山狩獵，烤食野味？真的要花五兩銀子買一擔山柴嗎？不
    是。因為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摔下馬來，失了體面，恨不得狠狠地鞭打武鳳樓一頓，才解
    自己的滿腔怒火，哪知四個身具武功的女婢，一陣鞭子亂抽，竟然沒有打著這個年輕的
    樵夫，反而觸犯了眾怒。心中不由一動：我倒不如出個高價，買他的山柴，要他給我送
    上山去。我們這五匹馬皆是大宛良駒，他兩條腿如何能追得上？

    　　等把他誆上山去，再撒馬而走，叫他白白地挑著二百斤重的擔子，在山上轉悠半天
    ，五兩銀子不光不能到手；再折回市鎮，早已集散無人，雖不打他，也把他折騰得夠嗆
    了。看樵夫果然挑柴跟了上來，心中暗暗得意。遂讓四婢在前，自己殿後。

    　　開始，她還是勒馬慢走。走了一段，在馬上回頭一看，見那樵夫緊跟馬後，並未落
    下。遂猛增一鞭，縱馬往深山馳去。過了萬松坪，前面就是伏虎崖。

    　　黃衫少女心中想道：這個討厭鬼，想必已被我撇下老遠了。想到這裡，左手勒韁，
    一個「犀牛望月」，回頭觀看，不由她大吃一驚。出乎意外的是那個少年樵夫挑著山柴
    ，與自己相距不過數丈，竟一步也沒有落下。

    　　黃衫少女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暗想，自己小時曾在叔父府中見識過不少武林人物
    ，足及奔馬者也不乏其人，但那都是綠林中的成名人物。像今天一個十幾歲的大孩子，
    還肩挑重擔，竟然能追上自己這匹馬快奔跑的胭脂馬，那可是聽也沒有聽說過。

    　　轉念一想，我要是摔倒之氣不出，再花五兩銀子買他一挑無用的山柴，今天這個霉
    ，可就倒到家了，常言道，「一氣三分迷」，何況這黃衫少女出身顯貴，自幼嬌慣，任
    性異常，長這麼大，任何人也不敢惹她不快。今天也是冤家路窄，偏停碰上了這個年輕
    的樵夫。

    　　列位，你道這個黃衫少女是何許人也？原來她是奸宦魏忠賢的嫡親侄女魏銀屏。這
    魏銀屏從小就過繼在魏忠賢膝下，跟隨魏忠賢在青陽宮長大成長。

    　　想那魏閹，官封九千歲，位極朝野，專橫弄權，朝中百官，人人側目。各省官員爭
    先恐後地為之建造生祠，以資取寵。唯獨浙江一省，漠然置之。近年來，魏忠賢幾次派
    遣親信去浙江杭州，勸說巡撫武伯衡為自己建造生祠，怎奈武伯衡剛直不阿，一口回絕
    ，凜然拒之。恨得魏忠賢牙根發癢，眼中滲血。最後，魏忠賢聽信心腹謀士晏日華之言
    ，調魏銀屏之父魏忠英任兩江水陸提督，離開陝西前往浙江上任，伺機除去武伯衡。

    　　魏銀屏久聞杭州素有天堂之稱，所以執意跟隨父母走馬上任。途中，黎銀屏不慣隨
    軍行進，一高興帶領四名得力女婢單獨行走。其父魏忠英也管她不住，只有任她的性子
    行事。湊巧，這一對冤塚對頭的後代，竟然在中岳嵩山狹道相逢。

    　　魏銀屏明知身後的深山樵夫有一身卓絕的功夫，但一來騎虎難下，二來仗著叔父魏
    忠賢勢傾朝野，當下一咬銀牙，催馬馳過伏虎崖，逾越前面四騎，決心一馬當先，一定
    要甩脫青年樵子。

    　　武鳳樓一見，大驚失色。厲聲喝道：「姑娘留步！前面就是鷹愁澗。」說著，迅即
    拋下柴擔，追了上去。

    　　不料話未落音，魏銀屏的胭脂馬已馳近懸崖。偏偏草叢中一隻野兔突然受驚躥起。
    魏銀屏的馬眼一發花，猛地向前一躥，兩隻前蹄登空。魏銀屏驚呼了一聲，連人加馬直
    往鷹愁澗下墜去，四婢齊聲悲呼。

    　　武鳳樓臨危不亂，雖氣黃衫少女驕蠻逞勝，但身為五嶽三鳥門徒，豈能見死不救？
    明知奇險萬分，已無暇多慮，當下，趁著飛奔之勢，右腳猛一點地，一式「飛鳥投林」
    ，身子已平射出去。接著，猛然一個「雲裡翻身」，頭下腳上，第二式「龍宮取寶」，
    直向鷹愁潤落去。

    　　說時遲那時快，武鳳樓身法奇快，下墜不到數丈，已凌空一把抓住了魏銀屏的左肩
    。左腳猛踩馬□，藉著一踩之力，脫手把魏錁屏往空中拋去。可憐那匹胭脂馬，慘嘶一
    聲，直墜澗底。

    　　武鳳樓把魏銀屏一把抱住，左腳一點右腳面，雙雙向鷹愁澗上落去。不料落身處怪
    石林立，怕懷中少女經不住摔擊，趁剛落未落之際，抖手把魏銀屏向那四婢拋去，自己
    卻力竭倒地……四個女婢救下了嚇得真魂出竅的魏銀屏。她雖飽嘗了死裡逃生的滋味，
    可絲亳未受傷損。一眼看見青年樵夫因救自己摔在亂石叢中，左臂上一道血槽鮮血淋漓
    ，不由得愧悔交集，掙扎著站起身來，猛撲到青年樵子跟前，剛想伸手去扶。

    　　不料那樵夫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向後退去。魏銀屏頓時面龐蒼白，一伸玉手把
    他拉離澗邊，另一隻手已扯下自己的淡黃色披肩，親自為青年樵夫扎上了傷口。

    　　武鳳樓倒地受創時，因驚魂甫定，對傷口無暇理會。這時危險已過，頓覺左肩傷處
    一陣火辣辣的疼痛，頭上、臉上已沁出汗來。

    　　魏銀屏既感救命大恩，又驚異他這一身絕頂的功夫，不光不記恨剛才撞馬挨摔之恨
    ，反而慶幸有此一摔，得見一位年輕的奇人。這時，見青年樵夫滿臉汗水，忍不住一陣
    心慌，忙掏出一塊羅帕，輕輕地拂去了武鳳樓的滿臉汗水。

    　　這一擦不大要緊，直驚得魏銀屏輕輕地「哦」了一聲。

    　　原來武鳳樓每天三更時分，準時在萬松坪練武，東方剛露魚肚色，即開始採樵。加
    之天氣炎熱，一張原本清秀的臉龐沾滿了沙塵泥污。剛才一陣傷痛，淌了一頭一臉的汗
    水，好像用水洗了一樣。魏銀屏細心地一擦，才現出了本來面目。

    　　只見他兩道劍眉斜插入鬢，一雙黑白分明、深似潭水的大眼睛異彩閃射，炯炯有神
    。高高的鼻樑，襯著一張稜角分明、紅似丹珠的嘴唇兒。衣衫雖舊，但掩不住他那挺拔
    剛健、渾若玉樹臨風的秀骨。

    　　魏銀屏不由得芳心一陣跳動，暗暗想道：古語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這個青年
    樵子確像一顆埋在土中的夜明珠，一旦被發現，擦去塵垢，立即露出閃爍奪目的珠光寶
    氣來。我父親此次調任西江水陸提督，帳下處處需人，我何不將他收下，一來報了救命
    之恩，二來也為父親找到了一個貼心的護衛。

    　　想到這裡，望了青年樵夫一眼，柔聲說道：「怪我一時任性。不聽勸阻，險些喪命
    。若不是少俠犯險相救，我已作澗下亡魂。活命之恩，終身難忘。」說到這裡，輕輕地
    呼了一聲「蘭兒」。女婢蘭兒立即從馬被套中取出四封銀子，交給了魏銀屏。

    　　魏銀屏雙手捧著銀子，恭恭敬敬地遞到青年樵夫面前，接著說道，「區區小數，不
    敢言謝，聊表我一點心意。」平心而論，魏銀屏自幼嬌慣，父、叔皆位列三台。特別是
    魏忠賢官封九千歲，滿朝文武皆俯首聽命。魏銀屏身為郡主之尊，自幼在青陽宮中長大
    ，加之色藝雙絕，聲震遐邇，京城中公子王孫以得見她一面為榮。她卻昂首九天外，對
    任何人都不假以辭色。今天對一個深山野樵這樣彬彬有禮，低聲下氣，確乎出於四婢的
    意料之外。

    　　哪料到銀子遞過去，武鳳樓只從四封銀子中挑出大約五兩左右的一小錠，正色道：
    「謝謝小姐的一片好心，在下舉手之勞，豈敢圖報。況既身習薄技，豈能見死不救？一
    擔山柴已送到山上，五兩銀子已受惠太多。請小姐保重，在下告辭。」說罷，轉身就走
    。

    　　魏銀屏做夢也想不到青年樵夫竟然耿介如此，更加敬慕。知道錢財等物是不足以使
    之動心。想把他收在父親帳下，一時也無法開口，眼見這明珠璞玉般的美俊少年就要失
    之交臂，不禁心中一驚，忙不迭搶上一步，攔住他說：「少俠雖然施恩不圖報，豈不聞
    『滴水之恩，必報江河。』作為受恩人來說，心下何以自安？請問少俠高名上姓，仙鄉
    何處？他日結草啣環，必報大恩。」

    　　武鳳樓聽罷，臉上顏色一正，說道：「我已說過，舉手之勞，不值一提。豈有再圖
    報答之理？況我深山採樵，自食其力，實在沒有留名的必要。」說罷，又欲走去。

    　　魏銀屏被他兩次頂撞，按往日的性子！早已火氣爆發。但今日卻一改常態，幽幽歎
    道：「既然少俠一再相拒，我只好從命。不過，請少俠慢走一步。」說罷，取出一方手
    帕，又從頭上取下一隻赤金鳳頭釵；手疾眼快地在手帕上刺了一陣子，連手帕加金釵包
    在上起，紅著臉兒拋於武鳳樓腳下。

    　　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搶過蘭兒的坐騎，飛身上馬，抖韁衝下山去。四個
    婢女愣了一下，也一陣風似地分乘三匹馬，隨後趕去。

    　　武鳳樓見人已走遠，不得已俯身拾起了地上之物。見是一方純白色的羅帕！頓覺一
    股幽香，沁人心脾。展開一看，見手帕上刺了兩行字跡。仔細辨認，原來一溜刺著「活
    命深恩，必當重報」八個娟秀的草字。另一行小字是：受恩人魏銀屏。

    　　再看那一隻赤金鳳頭釵，上嵌七粒珍貴的珠子，非常精緻。知道這種飾物貴重異常
    ，而且還必是一對。可這黃衫女郎為何拆開一對，如此珍貴的金釵贈給自己一隻呢？帕
    上寫著她叫魏銀屏，可這魏銀屏是誰？又是何來歷？

    　　這一連串的問號越來越大，百思不解。反正事已如此，幸好手中有了五兩銀子，他
    和師父二人半月不愁吃喝了。

    　　當下又把那一擔山柴挑到山下，找到了一家熟識的飯店，一千五百文賣了出去，買
    了一些糧米酒菜，還特為師父買了二斤狗肉，這才趕回黃葉觀。

    　　師父白劍飛見了，饞誕欲滴，大喜過望，搶先一把抓過狗肉、燒酒吃喝起來。等武
    鳳樓做好了飯，師父已經大醉。他連飯也沒吃，睨斜著眼睛看了愛徒一眼說：「樓兒，
    今天為師我吃得高興，喝得痛快，我給你看一樣東西。」說罷，晃悠悠站起身來，掀開
    床頭上的破箱子，從一堆破衣服底下拿出一條軟鞭來。

    　　然後回到了原來的坐處，鐵腕輕揮，把鞭一抖。說也神奇，那麼一條七尺長的軟鞭
    ，竟被他抖得筆直，宛如一條金龍相似。

    　　武鳳樓恭恭敬敬地站立一旁，只聽師父肅然說道：「鳳樓，你學藝已將六年了，內
    外兩功，輕身暗器，雖不敢說天下無敵，但一般江湖人物已不是你的對手。自你上山以
    來，你大師伯和你小師叔雖來了兩次，皆是一到即走，沒有和你見面。原因是你大師伯
    正在練你祖師的一項奇功，目前和天山三公同居一處。你師叔得天獨厚，今年才二十七
    歲，已遠遠超過我和你大師伯的功力，現在在黃山始信峰乾坤八掌地行仙陶旺處苦練絕
    技。

    　　這條鞭就是你小師叔鑽天鷂子江劍臣留給你的禮物，名叫金龍鞭，系用五金之精絲
    製成。特別是尾部有一暗簧，直通龍口。龍口內的龍舌是一口切金斷玉的匕首，專打金
    鐘罩，善破鐵布衫，是你師叔江劍臣三現神功，折服了乾坤八掌地行仙陶旺，陶老前輩
    親自在黃山打箭爐費時三年，為你師叔特製了這一條軟鞭。為師見你藝已大成，今日拿
    出給你，並把你師叔自創的七絕劍法傳授給你。「師父說到這裡，武鳳樓雙膝一屈，跪
    謝師叔贈鞭之恩。白劍飛揮手命他站起身來，然後用左手一按地，從蒲團上一個「紫燕
    穿簾」，向屋外彈射出去。

    　　武鳳樓也一矮身形躥了出去。只見師父左手荷著金龍鞭，低喝了一聲：「注意！」

    　　話未落音，金龍鞭已像一條惡蟒飛舞起來。白劍飛一邊舞鞭，一邊說著招數的名字
    ：第一招「老龍抬頭」，第二招「懶龍翻身」，第三招「蒼龍出海」，第四招「烏龍尋
    穴」，第五招「飛龍繞柱」，第六招「潛龍升天」，第七招「毒龍尋穴」。

    　　將七招鞭法的口訣、打法，一一傳給了武鳳樓。武鳳樓重新跪倒，叩謝師門大恩。
    師父一揮手，令其自去覓地練習，卻又返回屋內，倒頭醉臥去了。

    　　武鳳樓給師父帶上了房門，出離黃葉觀，來到了萬松坪，把師父所傳的七招鞭法反
    覆練習起來。他的武功原已精純，所以練起來進展很快。他愛武如命，這七招鞭法又神
    奇異常，幻化莫測。他一直把七招鞭法練得得心應手，一氣呵成，出神入化，身鞭合上
    ，才停手不練。這時，一輪明月已斜掛樹梢，空山寂寂，偶爾可聞幾聲蟲鳴。

    　　武鳳樓擦了一下汗水，把金龍鞭纏在腰際，快步向黃葉觀走去。

    　　這黃葉觀原是白劍飛祖師無極道人出家之所。無極道人去世後，白劍飛的恩師無極
    神龍尤振海感師父恩深，終生守那無極道人之靈。雖未出家，卻終身未娶，並收了蕭劍
    秋、白劍飛、江劍臣三個徒弟，同住黃葉觀內。

    　　眼下，白劍飛又守師靈，在觀內教授愛徒。所以平時很少有人來往，只有師徒二人
    居住。武鳳樓來到觀外，忽見一條黑影疾飛如矢，掠過山門，不禁心中一凜，暗道：深
    宵何來江湖人物？看來人身手不凡，怕是師父當年的冤家對頭前來尋仇報復。

    　　意念一動身子已彈射出去，繞至東院牆縱身而過，躥進月亮門，只見那條人影毫不
    猶豫，直撲東廂房。月光之下，武鳳樓見那人身材很矮，遂低喝一聲：「鼠輩找死。」
    話未落音，脫手一點寒星，已打向那人右肩。

    　　不料，那矮子一塌肩，竟未打中。緊接著，又一枚鐵蓮子直奔矮子的左肩井打去。
    矮子左肩一塌，又躲了過去。

    　　武鳳樓心頭一沉，這電光右火般的兩枚暗器竟然沒有把矮子逼退，甚至人家連臉都
    末轉一下。不由右腕一甩，三枚鐵蓮子閃電般分擊矮子上中下三路。那矮子竟然毫不在
    意，一個怪蟒翻身，推開房門。武鳳樓右手拇指猛然一按金龍鞭的如意扣，剛想扯鞭撲
    擊，猛聽師父在屋內一陣哈哈大笑道：「好你個老不死的矮小於，沒臉沒皮的和小孩子
    較起真章來了？」

    　　那矮子笑罵道：「二禿子，你這塊不成材的廢料，從哪兒挖出這麼好的一塊金子？
    白糟蹋了人家這麼好一個孩子。」

    　　武鳳樓一聽，楞住了，敢情矮子和自己的師父是友非敵！急忙搶步上前，叩頭道：
    「晚輩不知，望乞恕罪。」

    　　那矮子一伸右手把武鳳樓拉起，仔細端詳了一下，讚道：「禿老二有福，收這麼好
    一個徒弟。」說著，左手一伸，把五枚鐵蓮子交還給武鳳樓。

    　　武鳳樓不由暗暗心驚，自己苦練多年，一向百發百中的喑器，竟被人家毫不費力地
    接了過去！遂紅著臉接過鐵蓮子，跟在矮子後面走進東廂房。

    　　白劍飛讓矮子上坐，自己在下首相陪。燈光下，武鳳樓才看清，矮子已五旬上下，
    肥肥胖胖，活像笑面彌載佛，不知者，真猜不到他竟有那麼好的一身武功。

    　　這時，就見師父面容一肅，用手一指矮子道：「樓兒，這位就是武林中人稱江漢雙
    矮的你竇二伯父，快上前拜過。」

    　　武鳳樓一聽，不禁心中暗暗一喜，原來這矮子姓竇名力，人稱矬金剛。他有個胞兄
    名叫竇覺，人稱矮羅漢，兄弟二人合稱江漢雙矮，各有一身絕頂的武力，人又機警異常
    ，疾惡如仇，江湖上人人畏之如虎，二俠竇力更是出了名的難惹。武鳳樓久聞其名，無
    限仰慕。今日得見，真是喜出望外，聽師父一說，忙著重新見禮。

    　　矬金剛一翻小眼，瞪了白劍飛一眼說：「禿子，你是想看我的哈哈笑？頭一次見面
    ，你老叫人家孩子給我磕頭。我可是沒有見面禮給啊！」

    　　白劍飛哈哈一笑說：「小個子，你再哭窮，也不能囊空如洗，我徒弟給你磕了兩次
    頭，你好意思叫他白磕？」武鳳樓一聽，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只見竇力伸手在身後摸索了一陣子，掏出了三個大如雀卵的黑忽忽的圓球，遞給了
    武鳳樓，接著笑嘻嘻地說道：「我過江時，巧遇火神爺南官烈，順手摸了他三枚烈焰彈
    ，權當見面禮吧。」

    　　武鳳樓一聽，知道這三粒圓球，原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火神爺南宮烈的獨門暗器。
    這烈焰彈厲害無比，威力大得嚇人，不管碰著什麼東西，都能燃嬈，爆炸面積又大。特
    別是和厲害人物相遇，更是保身逃命的護身符。

    　　聽說火神爺盡半生功力，才造了三十六顆。這位矮二爺順手牽羊，一下子就偷了人
    家三顆贈給自己，這無異於給了自己三條性命。喏大一份厚禮，如何能收？剛想婉言辭
    謝，忽聽自已的師爺說道：「二大爺給的，不收不恭。收下，再磕一個頭吧。合成一個
    頭一粒，咱爺們也算出了大價錢啦。」

    　　武鳳樓連忙收下三顆烈焰彈，又跪下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剛想去燒茶煮飯待客
    ，就見竇二爺兩隻小眼睛突然射出一般奇異的光彩，注視了武鳳樓一會兒，衝口問道：
    「賢侄貴姓大名，仙鄉何處？」

    　　武鳳樓不知竇力此問何意，當下躬身答道：「小侄姓武，原籍浙江。」

    　　不料此言一出，矬金剛的身子猛然抖動了一下，一把握住武鳳樓的手腕問道：「浙
    江巡撫武伯衡武大人與你可是同宗？」

    　　武鳳樓更感驚奇，連忙答道：「那是小侄家父。」

    　　竇力聽罷，突然「哦」了一聲，鬆開武鳳樓的手腕，後退了一步，顫著聲音說道：
    「原來是恩公之子！恕小老兒不識。」嘴裡說著，已單膝點地。

    　　武鳳樓哪敢受他一禮？連忙跪下攙起，驚詫道：「二伯父與家父相識？」

    　　矬金剛竇力長歎一聲，說道：「三十年前，我病倒在山東一個荒村小店，財盡力竭
    ，奄奄待斃。令尊武大人進京赴試，不惟請醫診治，還親自為我煎藥療疾，又代還店錢
    ，義贈盤費，救了我一條性命。三十年來，時時難忘。有心報答，令尊已一試高中，官
    居翰林。竇某一介武夫，豈敢進見？」

    　　說到這裡，猛然轉過臉去，神情凜然地追問白劍飛道：「賊禿，你到底用什麼鬼點
    子，竟然把一個封疆大吏、一省巡撫的貴公子收為徒弟？」

    　　白劍飛滿臉得意之色，一聲輕笑：「怎麼，你矮子跟饞了？」

    　　矬金剛兩隻小眼直如利劍，逼視著白劍飛，執拗地問道：「我問你怎麼收的這個徒
    弟？」

    　　白劍飛並未覺察竇力語氣的冷厲，依然慢條斯理地嘻笑道：「小個子，我老人家把
    這道經傳給你，你也找不到樓兒這樣的徒弟了。」說著話，兩眼慈愛地望著武鳳樓，得
    意地追憶起往事。

    　　矬金剛竇力好容易耐著性子聽他講完了收徒經過，兩隻小眼一翻，衝著追雲蒼鷹白
    劍飛罵道：「你這個不成材的醉鬼，每天灌足了黃湯，天塌下來了你不管。你知道武伯
    衡老大人目前的處境嗎？」

    　　武鳳樓和白劍飛同時一驚。

    　　武鳳樓父子情切，忙急聲問道：「二伯父，家父現在如何？」白劍飛也忙著催問。

    　　竇力長吁一口氣說：「我正是在陝西聽到消息，才趕赴浙江的。目下，當今天子身
    子虛弱，經常臥病。魏忠賢和皇帝奶娘聖泉夫人客氏勾結，總攬朝中大權。

    　　他進爵九千歲之後，更加氣焰熏天，老賊為了擴張勢力，排除異己，羅網了一些江
    湖敗類，密建行官，圖謀不軌。並授意全國各省為其建造生祠。惟獨武大人，孤忠堅貞
    ，始終不受其威逼利誘。魏閹恨之入骨，決心除之而後快。

    　　但因武大人做過天子之師，所以一直沒敢對武大人採取行動。現在，把其兄魏忠英
    由陝西調往江南，任兩江水陸提督。統兵駐紮杭州，想乘機除去武大人這個心腹之患。
    魏忠英陰險毒辣，武大人忠厚耿直，如不設法斡旋，必受其害。所以，我一得信息，急
    隨後追來，防其變生不測。哪知武公子已被你收歸門下，速令鳳樓趕回浙江，一察真情
    。我們二人隨後約請幾位老友，作為後援。「武鳳樓一聽，猶如玉雷轟頂，懇求恩師立
    即准自己下山，白劍飛點頭答應。武鳳樓收拾好東西就要下山，矬金剛一把拉住說：「
    賢侄趕到杭州，白天不可回家。幸喜你離家多年，面貌已變，外人早知你父無嗣，正好
    秘密回去。我和你師父隨後即到。」

    　　武鳳樓躬身說道：「諒魏忠英老賊他不敢明目張膽加害家父。如派人暗下毒手，諒
    他一個兩江水陸提督的衙門，也不會藏龍臥虎。我一人足可應付，不敢勞動二位老人家
    。」

    　　竇力一聽，不由雙眉微皺，鄭重說道：「賢侄，老夫雖不才，江湖風波，也經過不
    少。須知，令尊的對頭是一個手握十萬兵符的兩江水陸提督。他的背後，還有一個一人
    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魏忠賢。力量懸殊，何止天淵？

    　　況且魏忠賢手下怪客眾多，高手如雲。據老夫偵察所知，他手下有一毒、二客、三
    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魏忠英的獨生女兒自幼跟隨魏閹在青陽宮長大的
    魏銀屏，這次也隨父上任，來到了浙江。她和當今乳母聖泉夫人的女兒侯國英，同是兩
    個惹不得的女魔頭。

    　　你須謹記我言。絲毫不得輕敵。一路上輕裝快走，不可多管閒事。事情太急，速速
    趕路去吧。「說罷，隨手掏出二十兩銀子交給了武鳳樓。

    　　武鳳樓這才知道自己嵩山相救的魏銀屏，原來是對頭的侄女，頭號奸賊魏忠賢的郡
    主。但又不便說出，便辭別師父和竇力，下了中岳嵩山，出河南，入湖北，過了揚子江
    ，趕到九江時，天色已近黃昏。

    　　武鳳樓雖然內力深厚，年輕少壯，連日來除去沿途打尖，晝夜不停，一路趕來，確
    實疲乏已極。心想，無論如何，今晚也得休息一下，遂找了一家名叫平安客棧的小店住
    下，洗臉嗽口已畢，走向街頭，來到一個中等飯館，找了個座位坐下，吩咐堂倌端來一
    菜一湯、二斤薄餅。

    　　不料東西剛剛端到，旁邊座上坐下了兩個三旬左右的壯漢。就聽那兩個壯漢中的一
    個嚷道：「小二，揀好吃的快些拿來，爺們有急事趕路。」

    　　堂倌答應一聲，不大會兒，用托盤端來了兩葷兩素四樣菜餚，另加一盤子薄餅。武
    鳳樓心中一動，一邊吃著，一邊掃了那兩人一眼。只見他二人年紀雖然都在三旬左右，
    可是一個高大魁偉，一個卻瘦小乾枯，都是一身短打，滿臉煞氣。每人身邊都放著一個
    長形的包裹，看樣子裡面包的是兵器。

    　　武鳳樓怕惹是非，忙低下頭專心吃飯。

    　　不料，從旁邊轉來一個老年乞丐，年約六旬開外，滿面病容，顫抖著雙手伸向那兩
    個壯漢道：「兩位好心的大爺，行行好，賞我一口吃的吧！我已兩天多粒米沒打牙了。
    」

    　　由於老年乞丐討食心切，兩隻又黑又髒、瘦骨嶙峋的長手幾乎伸到了桌子面上，那
    個臉上有刀疤的高個壯漢兩隻怪眼一翻，厲聲罵道：「老不死的，你的一雙髒爪子向哪
    兒伸？」「伸」字尚未吐出，反手一巴掌，已結結實實扇在那老年乞丐的左邊腮上。老
    年乞丐當即嘴角流出了鮮血。

    　　武鳳樓氣往上撞，剛想責問，猛然間，竇二伯父的臨行囑咐湧上心頭，隨即把滾到
    舌尖的話嚥了下去。哪知那老年乞丐無端被打，氣不忿地嘟嚷了一句：「不給東西還打
    人，還有天理嗎？」

    　　那臉上有刀疤的壯漢狂笑一聲，說：「老廢物！憑你也敢頂撞太爺，簡直是瞎了狗
    眼。」說著，左手一併食中兩指，竟然點向老年乞丐的面門。

    　　武鳳樓知道那人誠心要弄瞎老年乞丐的雙眼，他忍無可忍，—晃身形到了眼前，左
    手一伸，將手中的薄餅遞給老年乞丐，乘機把他推開，右手則按向壯漢的肩頭。和聲勸
    道：「老兄，何必為這一點小事生氣？」嘴裡說著，手下用了三成真力。

    　　那壯漢一個冷不防，陡覺肩頭一麻，被逼得坐了下來。正想翻臉，那又乾又瘦的漢
    子兩隻三角眼一睜，露出灼人的凶光，冷冷說道：「七哥，這位朋友說得對，些許小事
    ，不值得生氣。」然後轉臉對武鳳樓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過來同桌而食如何？」
    說罷，右腕一翻，竟然攥住了武鳳樓的左腕。

    　　他心中暗暗一喜，剛想用力給武鳳樓一點顏色看看，哪知武鳳樓淡淡一笑，說了一
    聲：「謝謝老兄一片好意，我已吃飽了。」說著話，被緊緊攥住的那隻手腕已滑如游魚
    似地抽了出去。

    　　那乾瘦漢子猛然一驚，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不足二十的年輕人竟有這麼好的功力
    。當下佯笑道：「既然如此，朋友的帳，在下付了。」

    　　武鳳樓理也沒理，取出一兩銀子拋給堂倌，拱手而去。

    　　武鳳樓為了義救老人，露出行藏，怕有麻煩，回去以後立即結算了店帳，出離九江
    口，匆忙上路。

    　　行不多遠，突然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武鳳樓心中一動，急往道旁一閃，兩
    騎奔馬已擦身而過。其中一人在馬上一擰身軀，嘿嘿一聲冷笑，突然一團白色圓球劈面
    打來。武鳳樓伸手接住，原來是一個紙團。

    　　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鬧市之中，無法待客，前面密林，有人侯等。」

    　　落款是：燕山八魔。

    　　武鳳樓看罷，凜然心驚！沒料到自己初上征程，就碰上魏閹手下惡名昭著的燕山八
    魔。看來，一場惡戰必不可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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