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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二十章】

        就在蕭劍秋冒險奔往聖泉宮的路上，他一再思索著百思不解的問題：江劍臣是他一
    手撫養大的，二人名義上是師兄弟，其實卻情如父子，這個小師弟對自己的話，向來鮮
    有不遵。憑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力，縱然拿不到附逆名單，也該送個信來。難道你不
    知道信王千歲和我們大家心急如焚？難道這個奴才真成了高官顯位、酒色財帛的俘虜，
    與女魔王侯國英同流合污了，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相信小師弟勝過了相信自己。可是，眼前這一切又該怎麼解釋呢？

    　　還能是小師弟遭到了不測……他越想越糊塗，越想越心急。不覺加快了步伐，竟如
    飛一般地疾馳起來。好在夜幕已降，他名列三鳥之首，連江劍臣的一身武功都是他代師
    傳藝，何況又施展了絕頂輕功，那疾如電光石火般的速度便可想而知了。

    　　正走著，驀地一條瘦小的人影擋住了去路。他一眼就已看出是郡主魏銀屏。一見蕭
    劍秋停步，她就急急地說道：「我算著你老人家得來，你還真來了。我沒有辦好你交給
    我的事，因為，昨日下午我沒有找到三叔。今天一整天，不光沒有找到他，竟連侯國英
    也看不到了。

    　　我多方刺探，都一無所獲，用言語試探我叔父，他只是微笑而不答。我看他笑得有
    點兒古怪，知道事有蹊蹺。可是，弄不清內情，我又不好去找你們。直到半個時辰前，
    蘭兒才從聖泉宮的宮女嘴中聽說，他們二人昨天一下午都關在侯國英的房中交談，不知
    道談的什麼，好像爭執得很厲害。送茶水的宮女說，三叔面帶怒容，侯國英低聲下氣地
    賠話。傍晚時分，二人同赴密雲我叔父的別宮去了。「蕭劍秋沒有聽完就臉色大變，聽
    到最後，竟顫抖了起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向心愛的小師弟竟然能違背他的諭
    令，觸犯本派門規，置國家大事於不顧而擅自行動！

    　　作為先天無極派的掌門人，他如何容得？轉念又想，這只是蘭兒從宮中人嘴中零零
    星星搜集來的消息，可靠性多大，尚未證實。如今事已急迫，一點也拖延不得。當務之
    急是盡快找到江劍臣。

    　　想到這裡，他急急對魏銀屏說：「請郡主去告訴一下鳳樓，叫他轉告我的二弟，我
    立即趕往密雲。」

    　　蕭劍秋這回可真沉不住氣了！

    　　在這之前，不少知己好友一再勸阻自己，不要讓劍臣去那充滿邪惡的魔窟，不要讓
    他去接近那個狡詐多端又殘忍毒辣的女魔王，自己偏偏不聽。特別是二師弟的苦爭和醉
    和尚的謾罵，都絲毫沒有動搖自己對國家興亡的關注，對小師弟江劍臣的堅信。

    　　聽銀屏所說，可怕的事情可能發生了。這都怪自己太固執，太武斷。果真如此，自
    己豈不成了先天無極派的罪人！

    　　心中一急，身法更快，從北京到密雲，只用了兩個時辰。以他的深湛功力經驗閱歷
    ，很快地接近了這座神秘魔窟的腹部。他正想制住一個下人逼問口供的當兒，忽聽有一
    個宮女揚聲呼道：「小爺傳的燕窩粥怎麼還不送來？活膩了是吧？快送到花廳上去。」

    　　蕭劍秋猜想，侯國英絕不會一個人在花廳獨處，江劍臣也准在那裡。遂騰身躍起，
    幾個起伏，已落在花廳之前。

    　　只見花廳上並肩坐著兩個人，一個竟是自己的小師弟江劍臣，但已不是一襲青衫、
    束髮光頭了，而是頭戴紫金束髮冠，身穿銀紅色錦繡花袍，腳登粉底朝靴，俊美中又透
    出一種雍容華貴之貌。在江劍臣的身邊緊緊依偎著的，卻是已改女裝的女魔王侯國英。
    她蛾眉淡掃，胭粉薄施，清麗婀娜，嬌艷婉媚，往日那個叱吒風雲，懾服群凶的錦衣衛
    總督，竟變成了一個溫柔文靜的絕色佳麗。

    　　蕭劍秋頓時臉色鐵青，嘴唇顫抖，強忍一腔怒火，壓低了嗓音，厲聲喝道：「劍臣
    ，我有話問你。」

    　　蕭劍秋的嗓音雖然極低，可一入江劍臣之耳，卻好像一聲晴空霹雷，整個身子竟然
    軟癱如泥，動彈不得。侯國英沒見過蕭劍秋，猛然看到這個老者一出現，江劍臣如此害
    怕，疑是江劍臣的勁敵。隨即腳尖一點，飛撲而上，人未落地，玉指微攏，雙手齊出，
    凌空下擊。

    　　猛聽江劍臣高呼一聲：「不准無禮！」一句話還未說完，侯國英陡覺一股子大力已
    向她雙腕纏來，原來是那清瘦老者的一隻袖子捲了上來。她吃驚之下，人已倒翻而回，
    橫身擋在江劍臣面前，好像怕他被人抓走似的。

    　　好在那老者並不追擊，仍是雙眼炯炯地盯著身後的江劍臣。只聽江劍臣幽幽歎道：
    「你害苦了我，這就是我的掌門師兄，求你暫避一時。」

    　　侯國英這一驚，不由眼圈一紅，嬌軀陡轉，抖顫顫地默然片刻，一言不發地向花廳
    後面隱去。

    　　蕭劍秋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兩眼直視江劍臣，目不旁瞬，宛若一尊大理石雕像一
    般。江劍臣在大師兄的目力逼視之下，默默地摘去頭冠，脫下繡袍，露出原來的一襲青
    衫，雙膝一屈，跪了下來。

    　　蕭劍秋走上了花廳，默默地坐了下來。江劍臣膝行而前，貼掌門師兄的膝前跪下。
    蕭劍秋冷然問道：「你還有話要說嗎？」他的話冷冰至極。

    　　江劍臣淒然一歎，像似要說什麼，但終於還是把頭搖了一搖。

    　　蕭劍秋的臉更見蒼白，兩隻眼中也露出了悲憤之色。可是，他的右手還是徐徐伸出
    。江劍臣見師兄的手已並出兩指，知他是想廢去自己的一身武功，他忽然想起一事，叫
    道：「師兄且慢！小弟並不是不受門規處治，只是想由我把師兄護送出去，省得侯國英
    為了我冒犯師兄。」

    　　蕭劍秋的心為之一顫，但臉上的煞氣卻絲毫未減，沉聲說道：「我以掌門人的身份
    ，要你把事情經過細述一遍，不得有絲毫隱瞞。」說罷，閉上了雙眼。霎時之間，他覺
    得自己一下子衰老了許多。

    　　江劍臣知道，不說是不行了。可又怎麼好向外說呢？

    　　他正在作難，忽然花廳後面走出一人，正是女魔王侯國英。

    　　江劍臣怕她在情急之下，使出毒計，忙喝道：「你速速走開！這裡沒有你的事。」
    侯國英比剛才沉靜穩重得多了，她已改回了男裝，扇子也拿到了手中。聽了江劍臣之言
    ，她「噗哧」一笑說：「沒有我，能有這事嗎？看把你嚇成這個樣子！嚇出個好歹，我
    這輩子可怎麼過呀。」

    　　說到這裡，陡然把聲音變得嚴肅起來，說道：「蕭大俠，我敬你是一派掌門，生平
    第一次求人。求你准許我替你的師弟把事情經過說一說，行嗎？」

    　　蕭劍秋被她這麼一將，反而怔了一下。瞟眼看見侯國英已換上了男裝，儒雅瀟灑，
    和小師弟好像一對同胞兄弟，心中不由得暗歎。心想：這侯國英也真是個異才，只可惜
    走入了歧途，作惡太多，罪不容恕。否則，和三師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想到這裡，
    陡然一驚。暗暗責備自己怎麼能這般胡思亂想。遂平靜地說：「可以。不過，要摘要敘
    述。」

    　　侯國英先謝過了他，又轉臉吩咐女婢獻茶。她果然敘述得很快，一刻兒工夫就說完
    了。原來事情是這樣的：侯國英硬要江劍臣一夜之間給予答覆婚姻之事，而且還把他軟
    禁在自己的臥室之中。次日一早，她反而隻字不提。吃罷早飯，卻約江劍臣出去打獵。

    　　江劍臣正怕她一再逼迫，自己無法應付，聞言甚喜。一切準備妥當時，聖泉夫人忽
    然派人來請，中午宴請江劍臣。這時的江劍臣，只要侯國英不來逼婚，其它的事都不在
    話下了。

    　　半天的遊獵，倒使江劍臣忘卻了暫時的憂慮。午宴很簡單，好像她們母女事先訂好
    了默契，誰也沒提及江、侯的婚事。

    　　說來也怪，江劍臣往日酒量甚豪，今日酒是宮中御制佳釀，並不濃烈，江劍臣反而
    吃得昏昏欲醉，後來竟然醉得不省人事。恍惚間，有人把他攙回房中，又有人為他寬去
    了衣帶，伺候他上床安睡。再後來，他就進入了奇異的夢境。不過，別人都是夢過就醒
    ，而他的夢卻是不同，他做了這個古怪的夢後，反而睡得更沉了。

    　　一覺醒來，他發覺自己竟是赤身露體地睡在床上，身上僅僅蓋著一條薄毯，侯國英
    一身內衣，正坐在梳妝台前靜靜地梳頭。他陡地一驚，知道這是她們母女串通一氣，把
    自己誘入圈套。他極端懊惱自己太不小心！由於事情來得太突然，又太可怕，他反而呆
    愣住了。

    　　侯國英見他並未發火，只是呆呆地出神，認為他見生米已成熟飯，算是默認了。她
    芳心一喜，玉手一鬆，一頭如墨的長髮散披兩肩。她柳腰一折，撲回床上，伸出那一隻
    欺霜賽雪的玉臂，含嗔帶羞地撒嬌道：「都是你，叫我失去了這個！姊妹們又有得取笑
    我了。」

    　　江劍臣一眼看去，只見侯國英昨天尚且鮮艷奪目的一點宮砂，如今已消失得無影無
    蹤！起初，他還以為二人只是同床，並未結為一體，哪知道已結成了名副其實的夫妻！

    　　他又急又氣，把滿腔怒火都發洩在侯國英身上。右掌陡翻，因為侯國英的軀體半伏
    在他身上，這一掌正好擊在了她的後心上。只震得侯國英心血翻滾，「哇」地一聲，吐
    出了一口血來。

    　　江劍臣蓄勢以待，正防她還擊。不料，侯國英嘴上還掛著血跡，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接著，竟笑出了聲來。而且笑得那麼真，那麼甜！江劍臣不由得看怔了。

    　　只見侯國英雙手一掠長髮，很正經地說道：「晏日華已從東方碧蓮那裡證實了你的
    真實身份，密稟了我。因為你是我和晏日華共同在老爺子面前死保進宮的，你又毀掉了
    他這麼多心腹死士，晏日華怕極了，找我來討主意。我嚇唬他不准暴露一點痕跡。他聽
    我的，賭一下我侯國英的命運。硬逼我母親取來皇宮大內秘製的醉仙散，怕你內功厲害
    ，又加進了一點點迷藥，終於助成了你我一輩子的頭等大事。

    　　我知你是五嶽三鳥中最傑出的人手，奉命來此，必有重任。一旦醒來，對我必下殺
    手。我是一向任性慣了的，這次，也是拼著一死，做我想要做的事。不料，你這一掌卻
    打出了你的內心秘密！你是不捨得殺我的。「說完，又格格地笑了起來，如花的笑靨後
    面隱約透出一種淒苦之情，還沒有笑完，她又吐出了一口血來。

    　　江劍臣仍是冷冷地說：「誰說我不想殺你？」

    　　侯國英仍然強撐著笑道：「哪還不明擺著！以你的功力只隨意一掌，也可以開碑裂
    石。你今天咬牙一掌，卻只把一個毫無防範的女人打成輕傷。這說明你不是不想殺我，
    而是捨不得殺我。不想殺和捨不得殺，雖然只相差幾字，就足以叫我死而無憾了！」

    　　江劍臣默然了！因為侯國英對自己太情深了。如今又和她有了夫妻之實，自己把她
    打得吐血，她反而喜歡得要命，她真是癡得可憐！須知，殺人要憑勇氣，一旦勇氣消失
    ，那手還怎麼能落得下來？

    　　江劍臣穿好了衣服，侯國英服下了止血療傷的秘製藥丸。二人默默對坐，還是侯國
    英首先打破了沉默，她幽幽說道：「我愛你之心，唯天可表，出世以來，只有在你面前
    ，我才覺得自己是個女人。不論你怎麼想，我都不管，反正我已認定了是你江劍臣的妻
    子。你進宮何事？可直說實講，我侯國英雖殺人無數，可她永遠不會殺自己的丈夫。而
    且，事到如今，我什麼事也不必瞞你了。

    　　昨天你服了醉仙散，我母親又給我服下了宮中秘製的受胎丸。一般健康男女，尚可
    一夕而孕，何況你我都是內功精湛之人。雖只是一度情好，我肯定是珠胎已結。我怎麼
    能會殺死我沒出世的孩子的爹爹！這，你總該相信了吧。「江劍臣這一驚，確實非同小
    可。他不光和她成了夫妻，而且她用心奸絕，又為他懷了孩子！這可棘手到極點了。反
    正事已至此，倒不如公開談了。

    　　他把來意一說，原認為侯國英肯定不會幫助自己對付魏忠賢，可萬萬料想不到，她
    竟然滿口答應，江劍臣大喜過望。可是，難題馬上就來了。侯國英雖然答應江劍臣親手
    抄一份附逆名單派人送給蕭劍秋，以免失去了真名單，打草驚蛇，引起魏閹的警覺。

    　　同時她還要求江劍臣隨她出走，一生一世，永相廝守，江劍臣哪肯答應和一個惡名
    昭著的女魔王一起遁跡世外，天涯漂流？更何況他和兩個師兄同稱三鳥，焉有一鳥獨飛
    之理？更不能置師門恩情於不顧。所以，兩個人在侯國英的臥室中一直爭執不休，但還
    得不讓外人覺察。

    　　有時江劍臣忍耐不住，侯國英總是含笑相陪，每每示意他不可高聲。這就是蘭兒從
    宮女們口中聽到的情況。

    　　直到最後，侯國英才說出那份附逆名單藏在密雲別宮的一間暗室裡，只有魏忠賢和
    她自己各人一把鑰匙才能打開。江劍臣要侯國英先把那份附逆名單取出，讓自己抄寫一
    份，以免夜長夢多，再被魏忠賢單獨藏起。二人這才來到了密雲，由江劍臣抄寫的附逆
    名單，存入侯國英手中，她又把原件送回原處。

    　　一夜之間，二人還是各執已見。侯國英要派人把名單送出，二人一同遠走他鄉。但
    她始終不說出走向哪裡。江劍臣則堅持親自把名單帶走，明著說徵得大師兄的同意中再
    來接侯國英一齊離開，暗中請示蕭劍秋對侯國英如何處置。

    　　這一夜，二人本應是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只因爭執不下，相反地卻都是憤然不歡
    。到底還是侯國英先讓了步，只許把名單交出，但一年內不准江劍臣離開她。

    　　江劍臣又討價還價，最後講妥兩個月的時間，如果真的有孕，那就十月滿足，來帶
    她和孩子。江劍臣明知這樣也辦不到，但看她精神抖擻，滿心歡喜地安排夫妻婚後生活
    的樣子，心中忽然覺得還是叫她先做一場好夢吧，就沒加反對，算是默認了。二人總算
    暫時統一了。

    　　侯國英對江劍臣極盡溫柔體貼之能事，今天晚上，她陪江劍臣去花廳賞月，正商談
    如何把名單送出，蕭劍秋突然出現了。

    　　話是由侯國英代敘，江劍臣點頭默認，而蕭劍秋因為只注意她的敘述，已在不知不
    覺中把侯國英命人送來的香茶喝了下去。等他喝完之後，猛然警覺，身入魔窟之中不該
    不加詳察就把東西胡亂入口，自己一向可不是這麼大意的。

    　　他暗自運氣一試，竟然沒發覺什麼不適，也就放下心來，他因對侯國英敵視太深，
    雖然從她的敘述中，也覺得她對自己的小師弟毫無虛假，可他怎麼夠讓未來的先天無極
    派掌門人娶這麼一個心狠手毒、惡名遠揚的女魔王為妻呢？

    　　那樣豈不害了江劍臣的一生？

    　　因此，他還是語冷如冰地說道：「侯國英，事情已經挑開，也不必再遮著蓋著了，
    咱們是水火不可同爐，你不殺我，我必殺你。你和我師弟之間的事，算是一場虛幻。我
    算是沒聽見，也不知道。你把名單交出，我帶劍臣回去。

    　　錯過今天，咱們是哪時碰上哪裡算，這是一。

    　　其二，你也可動用你密雲別宮中所有力量，看看姓蕭的單人獨劍能不能摘掉你的人
    頭首級。「蕭劍秋的話說得太絕了！侯國英不由得急怒攻心。但她一看江劍臣向她投來
    的乞求的眼神，隨即把一腔怨怒又壓了下來，緩緩道：「在你蕭掌門的眼裡，我侯國英
    是個殺人魔王。可是，你得承認我侯國英是一個堂堂的錦衣衛總督，大明武官正一品，
    算得上一個了不起的顯赫人物。我要不是看跪在你身前的你的師弟的面子，絕不能讓你
    活著離開我的這一座密雲別宮。話我是這麼說了，信不信由你！我再退一步求你，只要
    你饒恕了江劍臣，承認我們的婚姻，我馬上把名單交出，親自送你出宮。你看如何？」

    　　蕭劍秋孤忠愛國，公正耿直，哪裡會輕易遷就敵人？他冷然一笑說：「你想要我屈
    服在你的威逼之下？你看錯人了。告訴你，那絕不可能。」

    　　侯國英掃了江劍臣一眼，只見他臉色陡變。她心中一凜，知道先天無極派門規素嚴
    ，又把心裡的怒火強壓了下去，說道：「只要你親口宣佈不追究江劍臣的一切，另外暫
    緩把他帶走。行是不行？」

    　　蕭劍秋這一次答應得更快：「那也辦不到。」

    　　侯國英陡然站起，後退了一步說：「你是非要我聽憑你的吩咐不可了？」

    　　蕭劍秋也忽然起立，朗聲說道：「蕭某說話，向不更改。」

    　　事情已僵到不能再僵的地步，眼看就要劍拔弩張了，侯國英反而更加冷靜了下來。

    　　她聲音突然一變說：「蕭掌門，我本來不想讓你的一世英名有絲毫玷污。如今看來
    ，是不可能了！這是你一意孤行的結果。實話告訴你，你喝的那杯茶中，我下有奇毒。
    你好像也想到了這一點，曾運氣試過。不過，那時的藥力尚未發作，你現在再試一試看
    。」

    　　蕭劍秋一聽，猛地心頭一沉。他知道，侯國英並不是嚇唬他。因為他已覺得五臟六
    腑都已起了變化，連四肢也有些異樣了。他是堂堂一派的掌門，又是五嶽三鳥之首，焉
    能束手待斃？知道毒已發作，要命的是不知是何種毒物。目前之際，只有先拿下候國英
    逼她交出解藥來，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習慣地猛然一吸真氣，想拔身撲擊，用先天無極派最厲害的絕技降服侯國英。哪
    知他不強提真氣還好，這一強提真氣，反而覺得跟前一黑，心血也隨之翻騰不已。他驀
    地一驚，想不到這毒開始不覺得怎樣，一經發作，竟這等的厲害！

    　　這時，又聽侯國英格格一笑，笑聲一落，說：「蕭掌門，你還是別動為好。憑你這
    種高人，還能不知大內秘製的斷腸散有多厲害？不過，你也別介意，我絕不會殺你。你
    要亂動無名，我可就不好救你了。」侯國英也不愧為一代女魔，她心思周密，智詐百出
    ，真叫人難於應討。

    　　就在侯國英和蕭劍秋二人對話之際，江劍臣可難為死了。為了這個親如父子的大師
    兄，他真不惜把侯國英立斃掌下。

    　　可是，殺了侯國英，大師兄怎麼辦呢？他知道侯國英對他情深，絕不會馬上要大師
    兄的命。而且以她的狡詐陰險，也絕不會把解藥帶在身上，只怕自己想找也找它不到。
    他要求侯國英救大師兄的命，又怕大師兄秉性至剛，不願服下她的解藥。由於這樣反覆
    思考，竟然像一個旁觀者似地呆立一旁，怔然不語。

    　　侯國英見他未撲擊自己，心裡暗喜。而蕭劍秋卻一陣子急怒攻心，竟氣得昏了過去
    。江劍臣哪能再為猶豫？雙臂一伸，就要痛下殺手。侯國英知他不下手則罷，一出手就
    是絕招，急忙雙手亂搖說：「你不要誤會！下毒時，我已摻和了一丸解藥的五分之一，
    能使他暫保一天的性命。你這個大師兄也太不講天理人情了！要是換了別人，我早已把
    他錯骨揚灰了。」

    　　江劍臣心中一寬，住手問道：「依你說，我大師兄不要緊？」

    　　侯國英一笑說：「那也不一定。」

    　　江劍臣急道：「這話怎麼講呢？」

    　　侯國英說：「這五分之一的解藥只能救他一天不死，可他中的毒，並不能消失。他
    今後必須每天服下五分之一，才能完全恢復。你也不要胡亂打主意，這毒藥是大內秘製
    ，別人是不會配製的。他兩個時辰後就能醒來。

    　　為了你，我會按時給他服下解藥。只要你不離開我……「說到這裡，眼圈陡然一紅
    ，淚水瑩瑩地望著江劍臣。

    　　江劍臣武功蓋世，要殺侯國英不難，背負大師兄闖出密雲別宮，也不是辦不到。但
    他相信侯國英絕不會騙他，沒有解藥，豈不白白地誤了大師兄的一條性命。他既佩服侯
    國英的手段高明，使自己和大師兄竟然殺不了她。同時，內心深處對侯國英對自己的癡
    情深意，也不能不有所感動。

    　　可惜的是，這段惡姻緣注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他怔怔地呆視著侯國英，一時之間
    ，兩個人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兩個人也都清楚地知道，風波並未平息。

    　　驀地，一條高大的身影伴著一聲淒厲的低吼，倏然而至。接著，光華暴閃，一口青
    鋼劍已扎到江劍臣的咽喉。事情太突然了！換了別人，非被一劍刺穿不可。但江劍臣卻
    施展幻影移形的身法，極險地閃開了這一招凌厲至極的殺手。他雖沒有看清來人的面龐
    ，早知是二師兄追雲蒼鷹白劍飛到了。他明知二師兄非找他不可，卻怎麼也想不到二師
    兄會來得這麼快，他又哪裡知道，大師兄未來之前就讓魏銀屏給二師兄捎去口信了呢。

    　　這時，他更作難了。大師兄昏迷不醒，仰臥在花廳之前，形同死去。而自己竟和侯
    國英這個下毒的仇人在花廳上默然相對，花廳上一切完好無損，毫無一絲一毫動手的痕
    跡。自己就是跳入黃河，也洗它不清。

    　　侯國英和白劍飛是動過手的，她曾敗在白劍飛的手下。見白劍飛一上來就下殺手，
    她不顧一切地一抖手中折扇，就要動手。可是，追雲蒼鷹白劍飛卻毫不理會侯國英，青
    鋼劍展開宛如暴風驟雨，形似電閃雷擊，先天無極三十六劍劍光霍霍，銀蛇亂竄，遍襲
    江劍臣週身大穴。只要一招得手，江劍臣不死必殘。

    　　江劍臣知二師兄誤會太深了，認為大師兄已被自己害死，而且是和侯國英同謀。他
    想向二師兄解釋一下，可是，白劍飛先聽了魏銀屏的敘述，又聽說大師兄已追向密雲行
    宮，惟恐有失，才立即趕來，見江、侯二人無言呆立，大師兄倒臥椅上，他驚怒如狂，
    哪容他再費唇舌？一照面就是追風三十六劍，侯國英看得膽顫心驚。

    　　她和白劍飛員動過手，可那時白劍飛沒用全力。她這才真正看到了先天無極派劍術
    的精華。江劍臣不光赤手空拳，又是一味閃避，一連手也不還，簡直太危險了！再驚慌
    地看去，只見白劍飛的招數由快變慢，也變得凝重起來。

    　　侯國英可是大行家，知白劍飛一陣子搶攻得不了手，已拼上了內力。現在的劍招看
    似慢了，其實每招每式都貫上了他幾十年的內家真力，確實非同小可。

    　　就在這越來越危險的時刻，江劍臣還是光閃避，不還手。她知他敬師兄如師，可她
    真怕白二俠下手太狠，傷了心上人。陡然之間萌生了一條毒計。她開始想到這條毒計，
    心中不覺一顫。後來轉念一想，不這樣，他們師兄弟的情誼特厚，他這兩個不通情理的
    師兄又堅決反對自己和他的婚事，而他又偏偏絲毫不敢反抗，豈不使自己終身落空！

    　　她主意一定，牙關一咬，轉身而去，旋即拿來了一口不帶劍鞘的寶劍，大聲說道：
    「劍臣，一時之間，你也說不明白。反正事實真象，你自己知道。如今之計，只有阻止
    了令師兄的蠻橫進攻，停下來講清一切，這事兒才能解決。可不要耽誤了你大師兄的一
    條命啊！」

    　　侯國英真是極工心計！她這幾句震撼人心的話，真把江劍臣說得心神一亂，接著，
    她不失時機地飛手一擲，把手中的寶劍傳給了江劍臣。

    　　也是該著出事，如果白劍飛想阻止侯國英傳劍，卻也不難。可是，他又怎麼能純粹
    倚仗優勢來制住江劍臣呢？而這一切，都是在一瞬之間發生的。江劍臣是全神貫注在閃
    避二師兄的青鋼劍上，他不怕死。假若就這麼死在二師兄的劍下，無疑，是一場慘絕人
    寰的悲劇。

    　　只要自己一死，侯國英即使敵不過二師兄，也絕不會救活大師兄蕭劍秋，大師兄的
    一條命是非死不可。等大師兄醒轉時，二師兄白劍飛明白了詳情，以他的為人，非自殺
    不可。這樣一來，必將導致五嶽三鳥同時歸天！所以，他對侯國英的這番話，倒非常聽
    得進去。

    　　劍接手中，並未注意，只是覺得份量很重，有異常劍而已。他武功超絕，可行道時
    間卻很短，寶劍也沒有見過幾口，接到劍就招架起來，的確便當多了。

    　　前後只互換三招，江劍臣一招「王佐斷臂，」手中劍向白劍飛右肩切去。他是要逼
    二師兄退入花廳，好讓他看出大師兄只是受毒並未身死，好讓他冷靜一點兒，容自己說
    明一切。

    　　白劍飛卻誤會了他的意思，認為只要一退，就得退入花廳。莫非花廳上有什麼埋伏
    ？不然，大師兄為何會遭毒手。心裡話：說什麼也不能後退。隨即，他手中劍一平，一
    招「沿門托缽」，向上一架。

    　　只聽「倉」的一聲，青鋼劍已斷為兩截。弟兄二人功力都厚，勢力又急，一個下切
    ，一個上迎。況且，江劍臣一驚之下，再想住手，已是回天無力！幸虧他功力入化，危
    急中施展「懸崖勒馬」，就是那樣，一截斷劍和白劍飛一條右臂已同時落下地來！

    　　江劍臣一見之下，驚愕萬端。知道侯國英有意給自己一口寶刀，以致自己無意中切
    去二師兄一條手臂，這真是百死莫屬之罪。

    　　他狂呼了一聲：「二師兄，小弟該死！你守著大師兄別動，我去取侯國英的頭來，
    以雪此恨。」嘴中說著，一邊急點白劍飛幾處穴道，止住了流血，又用自己的一幅衣襟
    包紮好白劍飛的傷處，然後，形如瘋虎地向臥室趕去。

    　　奇怪的是，諾大一座密雲別宮竟無有一人阻截，簡直好像一座荒廢多年的空宅，甚
    而至於沒看到一個人跡。

    　　他闖進了臥室，也是空無一人，侯國英己不知去向。他只發現內室桌上留有一張素
    箋，上面寫道：大錯已成，知君必難饒我，只得暫避。名單一份，殘藥一丸，留在匣內
    。

    　　劍鞘放在枕邊。劍名烏龍，君可帶去。妾已傳令全宮盡撤卡哨，請勿傷人。永誌君
    恩，灑淚渾毫，盼能再見。

    　　江劍臣做夢也想不到侯國英竟然這樣悄悄地隱去，深知找她不易，遂在匣裡取了那
    丸已用去五分之一的解藥和那份自己謄抄的附逆名單，又把那張素箋折好收起。

    　　然後，走近枕邊，果見有一形狀古樸，滿身龜紋的劍鞘放在那裡。劍鞘合壁，確是
    一口罕見的利器。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烏龍劍留在桌上，轉身回到花廳。

    　　這時，蕭劍秋已經醒來。可能二人已經交談了一切，所以江劍臣重新回到花廳跪在
    二人面前時，白劍飛竟然沒有再怒發拚命。

    　　蕭劍秋默默地從江劍臣手中接過那張素箋，默默地看完，又默默地交給了白劍飛。
    就在白劍飛也看完了那張素箋之後，蕭劍秋才看了自己的二師弟一眼，意思是要他看如
    何處置此事。

    　　白劍飛也知道大師兄是掌門人，不好輕易就下斷語，才讓自己作主。他略一思索，
    當機立斷地說：「江劍臣立即給掌門人服下解藥，馬上背掌門人離開此地……其它種種
    ，以後再說。」

    　　他不喊小師弟而喊江劍臣，江劍臣不由得心膽懼碎，知二師兄已不承認自己是他的
    師弟了。他也知道，和女魔侯國英成婚，毒傷大師兄，斷二師兄一臂，這三條不管哪一
    條，按先天無極派的門規都足以廢去他的武功，逐出門牆。若是三條加在一起，豈不得
    立取性命，以警後人嗎？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他對這自幼養他教他的兩個師兄都深懷敬意。這時，哪裡還能
    計較自己的生死？馬上給大師兄用茶水把解藥服下，背起他率先領路。向密雲別宮外邊
    馳去。好在侯國英真已撤去卡哨，三人很輕易地就離開了密雲別宮。

    　　一路上，江劍臣都是默不作聲。蕭劍秋、白劍飛也不想說話。這樣，反而走得更快
    。茫茫夜色中剛剛露出微明，三人已離北京不遠，突然見武鳳樓、李鳴二人侍立道旁。

    　　特別是武鳳樓，一眼看見大師伯伏在三師叔背上，自己師父的一條右臂已然不見，
    他顫呼一聲：「三師叔！」迎上前去。

    　　他以為三位師長是和魏忠賢的爪牙劇烈地拚搏所致，想叫三師叔說說情況。哪知他
    這一聲「三師叔，」卻叫得江劍臣心身皆顫，滿面羞愧，頭也不抬地止住了腳步。

    　　蕭劍秋吩咐江劍臣把附逆名單交給李鳴，要李鳴立即送交信王千歲，並轉告信王武
    鳳樓需離開幾天。李鳴領了掌門師伯之命，拿了名單，轉身往京城馳去。

    　　李鳴走後，蕭劍秋對武鳳樓說：「現在，天色快明。你速去雇一輛馬車，多買些食
    物，來此地接我。」

    　　武鳳樓不知何意，也不敢多問，立即領命而去。蕭劍秋舉步向一處樹林走去。白劍
    飛、江劍臣二人無言地跟在他身後。三人進了樹林，等了不大一會兒，馬車已經雇來，
    武鳳樓還依言買了一大批食物。蕭劍秋從腰中取出一錠黃金，交給車把式，要他自己回
    去，等送回馬車時再計車腳，當即由武鳳樓執鞭趕車，五嶽三鳥同坐車內，蕭劍秋只斬
    釘截鐵地吐出了三個字：「回嵩山！」

    　　武鳳樓迅即把手一揚，「啪」的一鞭，那兩匹馬立即揚鬃奮蹄，狂奔起來。

    　　數日之後，師徒兄弟四人回到了登封境內。一路上，武鳳樓已從師父口中知道了詳
    情。他是同情三師叔的。可是，他以一個再傳弟子，怎能妄自開口替三師叔求情？他知
    道只有醉和尚、戰天雷這樣的人物才能夠得上和掌門師伯講話，求他對三師叔從寬處治
    。

    　　可是，這兩個江湖怪人行蹤不定，又到哪裡去找？最後，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少林
    方丈慈濟上人的身上。

    　　來到了中岳嵩山，白劍飛召來了一名無極派門下，令他按武鳳樓所說的地址，把那
    輛馬車送回京城，然後，爺兒四人登上了嵩山。武鳳樓只要背著師伯、師父，還是呼江
    劍臣為三師叔。江劍臣幾次叫他改口，他總是含淚不聽。

    　　他的這一舉動，更引起了江劍臣的極大傷感。

    　　不多一會兒，來到了上一代掌門人無極龍的修行所在，先天無極派的開派之所，也
    是白劍飛傳給武鳳樓藝業的黃葉觀。因為天極龍和大弟子蕭劍秋都沒有爭霸武林的野心
    ，這開派之地反而荒蕪破敗，清靜異常，絲毫不像一幫一派的聚會重地。

    　　四人步入山門，猛然看見原來江劍臣居住的兩間屋中，升起了縷縷炊煙，都不覺一
    怔。武鳳樓童年即住此觀，見此哪能不大為奇異，身軀微晃，已落在屋前。

    　　目光到處，只見一個老尼盤膝打坐，一個紅衣少女正低頭執炊。一向雜亂無章的屋
    中已變得窗明几淨，整潔異常。顯然不光經過了仔細打掃，而且也不止住了三天五天。

    　　武鳳樓不禁呆住了！不知如何問起。

    　　那老尼適巧睜開了兩跟，兩道厲如刀剪的目光直透肺腑，令人心悸。老尼可能是覺
    察到他是先天無極派門下，語冷如冰地說：「娃兒，你是覺得雀巢鳩佔了呢，還是認為
    臥榻之旁不容人酣睡？叫你身後那三個小子過來。」

    　　老尼這一句話，可把武鳳樓氣壞了。他做夢也想不到竟有人膽敢喊自己的三個師長
    為小子。他一向敬師如父，聞此言能忍受得了？冷喝一聲說：「你老不自尊，休怪晚輩
    無禮。」說話聲中，急闖而入，陡伸雙掌，直朝老尼座下的蒲團抄去。

    　　他是想把老尼端起，送出屋外，讓三位師長自己去問話。哪知就在他雙掌一伸之際
    ，猛聽身後喊了一聲：「不可無禮！」他剛想退出，但已經晚了，兩隻手腕已落入對方
    手內。他急運真氣，想奪出手來。猛覺對方手中好像有一股吸力，使自己怎麼也抽不出
    來。暗道一聲「不好，」身子一輕，已被對方摜了出去。

    　　他翻了一個跟頭，拿樁站穩。只聽屋中老尼「噫」了一聲說：「老鬼有福，竟有這
    樣好的徒孫。」

    　　武鳳樓這才陡然一驚，嚇出了一身冷汗。因為他突然想起這位老年神尼竟然是和自
    己的師祖無極龍同稱武林雙奇的慈雲大師！剛才要不是她手下留情，自己的一雙手腕不
    斷即折。忙跪倒在地，急切地叫道：「後輩武鳳樓拜見祖師婆！請恕我冒犯之罪。」

    　　慈雲師太哈哈一笑道：「你這娃兒倒很會轉彎兒，去叫他三人進來見我。」武鳳樓
    還未站起，蕭劍秋已帶領兩個師弟在屋門口跪了下來。

    　　只聽老尼說道：「我最討厭你們老鬼師父的這一套俗禮，統統進來，省得惹我生氣
    。」

    　　蕭劍秋等人依言進屋，挨次坐好。老尼尚未說話，那雙犀利的目光先仔細地看了江
    劍臣一番，直看得江劍臣毛骨悚然，不寒而慄。他陡然憶起，自己在黃河古渡和她的徒
    弟，那個刁鑽蠻橫的李文蓮的瓜葛，心想：屋漏偏逢連陰雨，船破恰遇頂頭風。這真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以待罪之身，哪敢先行說話，只聽大師兄說：「十年不見，師姑還是康泰如昔。
    小輩等甚感慶幸。」

    　　那老尼哼了一聲說：「你們弟兄三人都不是好東西！背後欺負污辱我的徒弟，當面
    還來捧我的臭場。我不會吃這一套！」

    　　蕭劍秋吃驚地問：「誰有這麼大天膽，敢欺負你老的徒弟？」

    　　老尼用手一指江劍臣說：「就是這個小子。」江劍臣嚇得低了頭。

    　　蕭劍秋可沉不住氣了，他深知老尼的脾氣，無風還會起浪，這一下可鬧大了。他忙
    又跪下說：「請師姑把事情說清，我會替你老人家出氣。劍臣，還不給我跪下。」

    　　江劍臣又怕又氣，只得含憤跪下。

    　　蕭劍秋並不知道，江劍臣是如何欺負的那個紅衣少女。他的心情很為沉重，怕有損
    師門聲望，又急急地催請慈雲師太把事情說清。慈雲大師把江劍臣如何救人被救，李文
    蓮如何替江劍臣洗衣烤衣，最後因為追問姓名，被江劍臣偷點穴道之事，如此這般說了
    一遍，蕭劍秋和白劍飛才放下心來。

    　　蕭劍秋心中暗道：好你個不講情趣的老尼！這也能算欺負你的女徒弟？

    　　不過，有此一來，他對小師弟現下的罪過有了更進一步的諒解。從他和李文蓮的這
    一糾葛上看，分明是李文蓮追上了小師弟，一味地糾纏。小師弟卻謹遵自己的命令和師
    門訓戒，一不願拈花惹草。二不願暴露行蹤，萬不得已才將她點倒在山洞，力道也用得
    很輕。

    　　由此看來，和侯國英一事，也真是受了女魔王的奸謀算計。我不該忘了恩師遺訓，
    叫劍臣去青陽宮臥底。偏偏小師弟人太俊美，易招女孩子的追逐，有時，也真由不了他
    自己。像和李文蓮這一檔子事，他何嘗做錯了呢？還不是見義勇為，又為人端正，贏得
    了李文蓮的芳心嗎？

    　　想到裡，心頭暗暗吃驚。心想：小師弟真是八字流年不利！侯國英人稱女魔王，李
    文蓮外號女屠戶，這兩個女中煞星硬叫他碰上了，這一下子可熱鬧了！

    　　他自顧默想，老尼姑可不高興了，冷哼了一聲說：「你小子怎麼不吭聲？想賴帳是
    不？你說說，你怎麼還我個公道。」

    　　蕭劍秋遲疑了一下道：「依小輩看來，這件事似乎不是劍臣之錯，也不像師姑說的
    他欺負了小師妹。請師姑詳察。」

    　　他的這一番委婉的話還沒有說完，老尼姑已氣上加氣，大發雷霆道：「虧你小子吃
    了五十多年的茶飯，到現在還狗屁不通。他的手爪子兩次碰到我徒弟的身子，這還不錯
    ，怎麼叫錯？而且，而且……而且我徒弟也無意中看見了他的精赤身體，這還不算欺負
    了我的徒弟？今天，你不還我一個公道，我先砸碎你那老鬼師父的靈位，再把你和禿子
    打傷，最後把你那個大膽妄為的師弟擒回華山，罰他一輩子苦役，今生今世不得再和第
    二個女孩子見面。」

    　　蕭劍秋暗暗歎氣，真是時衰運敗，禍事齊來。這老尼姑也太不講理了！就因為她一
    生蠻不講理，害了她自己，也害了自己的師父。她和師父自幼青梅竹馬，長大後也互相
    愛慕，就因為她處事蠻橫，常常和師父爭執反目，最後終於一度成仇。

    　　她一怒削髮，師父也終身未娶。對於她，師父尚且受屈，何況自己師兄弟三個晚輩
    ？正想耐心解說，猛聽門外一個傲懶的聲音說道：「喝多了酒，要找一個清靜的地方睡
    睡，也不得清靜。蕭老大，你和什麼人吵架？」

    　　武鳳樓一聽說話的聲音，禁不住一陣狂喜，知道來人就是和三師叔有忘年交的空門
    怪僧醉和尚，心想：這下子三叔有救了。一念未了，少林醉聖普度大師一步跨了進來，
    緊緊跟隨在他身後的，正是和三師叔新近打出交情來的六陽毒煞戰天雷。

    　　二人一進屋，頭一個就是醉和尚傻笑了一下說道：「原來是庵主的蓮駕到此，和尚
    得罪了。阿彌陀佛！」

    　　接著，戰天雷也笑著說：「聽口氣，是三鳥兄弟獲罪了庵主。戰某不才，願主持公
    道。是誰讓文蓮姑娘受委屈了嗎？」

    　　一直在一旁默然不語的李文蓮，突然一下子跳到戰天雷的身旁，扯住了他的一條手
    臂說道：「戰伯伯，你還沒死呀！只要你能替我主持公道，我先孝敬你這個。」說罷，
    變戲法似地舉起一隻烤得香噴噴的野兔。

    　　醉和尚哈哈一笑說：「小姑娘有這個東西，我和尚就幫你。」說著，和戰天雷都是
    出手一抓，一隻烤兔已被二人各扯一半當著眾人大嚼了起來。

    　　老尼姑一聲笑罵道：「真沒出息！」引得眾人全都大笑起來，本來很緊張的氣氛，
    一下子緩和多了。

    　　武鳳樓到底是聰敏過人，料想這兩個怪人肯定是李鳴擔心三師叔的安危，懇求來幫
    忙解圍的。他們之中一個是一生不為己，專為他人忙，另一個是一經糾纏，死不撒手。
    有他們這一來，三師叔就準保平安無事了，他是一個晚輩，趁眾人大笑，湊到兩個怪人
    中間，又低聲哀求了幾句，然後才去操辦食物。

    　　武鳳樓猜得不錯，二人果然是受李鳴之托星夜趕來的。李鳴見老哥兒三人一個斷臂
    ，一個病弱，兩人憤怒，一個惶愧，看出情況不對，後來又從魏銀屏處聽到一些消息，
    所以對事情的經過也就差不多了。

    　　他擔心師父吃虧，急忙找到了醉和尚和戰天雷稟告了一切。六陽毒煞戰天雷和江劍
    臣相交雖淺，卻友情甚篤。那醉和尚就更不用說了，他一生遊戲風塵，酷愛酒中之物，
    只有江劍臣這麼一個相投的小友。二人聽李鳴一說，都嚇了一跳，知道先天無極派門規
    極嚴，江劍臣雖是事出無奈，可事實俱在，這事情還真不好辦。一直跟蹤到黃葉觀內，
    還是束手無策。

    　　兩個正在焦急，不料半路殺出了老尼姑師徒胡攪蠻纏。這兩個熱心的怪人隱身房後
    ，聽清了來龍去脈之後，都是心中一喜。等老庵主發橫已畢，一再追問時，二人才一打
    招呼，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偏偏李文蓮想得到外援，一隻烤兔更給二人添了話頭。二人佯裝不知，又催著慈雲
    師太把事情重敘一遍。頭一個就是戰天雷煽風點火說：「這事確怪江劍臣！女孩兒守身
    如玉，豈可侵犯？人家問問姓名也不犯法，怎麼能偷襲人家，還點了人家的軟麻穴。一
    個女孩家的軟麻穴，能是大男人隨便點的嗎？依我說，把他帶到華山，好好地煞煞他的
    狂勁兒。省得以後再害別人。」

    　　一席話，可把江劍臣給嚇壞了！他暗罵戰天雷不夠朋友，又把眼神瞟向了醉和尚，
    盼他出面解圍。哪知醉和尚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也氣哼哼地說：「老戰，你這是替江三
    打馬虎眼兒！也不想想，他點了文蓮這女娃兒的軟麻穴，拔腿一走，是誠心要害這姑娘
    一生。幸虧天可憐見，如有江湖敗類誤闖進去，那……那……那後果豈不更慘了！」

    　　這老和尚也真會發揮，他這一句話，不光把老尼姑嚇得臉上煞白，更觸動了李文蓮
    的情懷，她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江劍臣幾乎嚇昏了頭，蕭劍秋、白劍飛也被唬住
    了。

    　　正這時，醉和尚閃電般地點了江劍臣三處穴道，一把提起，大聲說道：「老戰，燒
    兔可不能白吃。走，押他到華山治罪去。」

    　　戰天雷裝摸作樣地說：「老庵主，你老可得替我們擋一下老雕老鷹，不要讓他抓傷
    了我們。」

    　　一句話提醒了慈雲師太，她一手拉過李文蓮，閃身攔住屋門，冷冷地說道：「看起
    來，還是主持正義的人多。你兩個小子給我老實點兒！」李文蓮更是滿心歡喜，索性拔
    出劍來，死死地守住屋門。她真怕蕭、白二人闖出門去，把江劍臣給奪了回來。

    　　這老尼也真有耐心，和徒弟李文蓮一直死盯著蕭劍秋和白劍飛足有一個時辰，認為
    他們再也追趕不上醉和尚等人了，她才哈哈一笑，示意女徒弟李文蓮收起寶劍，一齊匆
    匆離去。蕭劍秋唉了一聲說：「這老尼真是欺人太甚！可惱的是醉和尚和戰天雷也助紂
    為——」

    　　他最後一個「虐」字尚未吐出，缺德十八手李鳴已闖進門來，搶著說道：「大師伯
    休要氣惱，老神尼師徒可比我們更加氣惱得多了。」

    　　蕭劍秋咦然問道：「這話怎講？」

    　　李鳴說：「他二人已帶著師父向東北方向逸去，哪裡是去華山。」

    　　蕭劍秋一跺腳說：「這兩個怪物，連我們雙方都當猴耍了。」

    　　李鳴乘機跪下說道：「奉千歲口諭，請兩位師伯和大哥星夜回京，共議保護千歲出
    山海關，下遼東，與清皇子多爾袞會獵之事。這可是外挫滿人侵擾，內抑奸宦篡權，振
    興大明的大好時機！五皇子以弱冠之年，有此雄心大略，朝野皆欽。只怕魏忠賢暗生毒
    計，我們快動身上路吧。」

    　　蕭劍秋留下白劍飛在黃葉觀養傷，立即帶領武、李二人往京都趕去，投入了一場更
    加凶險艱巨，驚心動魄的殊死搏鬥。

    　　欲知滿清假借兩國會獵，實則宣揚武力，奸閹暗中相害，信王奮然出關，武鳳樓一
    刀震三邊，小李鳴巧罵多爾袞，天啟病重駕崩，信王登基鋤奸等等關節，且看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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