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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十七章】

        眾人見侯國英和鬼爪子二人見了那張柬帖都像受了極大的震動，特別是鬼爪子甘翔
    ，竟被嚇得跌坐椅上，人人驚惶莫測，一個個情不自禁地湊上前去。一經看到那只怪手
    ，全都嚇得變顏失色，像見著惡魔神煞一樣束手無策，一籌莫展。

    　　愣了好大一會兒，風流劍客晏日華竟哈哈地笑了起來，說：「看，我們這一群大活
    人都叫一個死人給嚇住啦！六指追魂久子倫固然可怕，但十年前已和六陽毒煞戰天雷因
    為名號之爭，一起墜落在西嶽華山接天台下的萬仞深淵。請問，人死焉能復生？十年後
    的今天，諸位倒被他的死後威名所懾，豈不是天大的笑話了。」

    　　赫連方說道：「晏統領之言也是。不過，這個魔頭確實難惹得很。誰得罪了他，他
    非得給你攪個家敗人亡不能作罷。他神鬼難測，如若真的沒死，那我們可就永無寧日了
    。好在這幾個錢我還花得起，還是先準備好了再說吧。」

    　　侯國英派淮上二鬼到此，原是想聯合雙判對付武鳳樓的，哪知竟碰上了這一檔子怪
    事。她方知雙判家大業大，所謂有錢人膽小，不會熱心幫自己成事，雖然以自己的地位
    ，可逼使他們跟著效力，可是，強扭的瓜不甜，他不出真力，豈不也是枉然。

    　　為了不虛此行，她毅然說道：「就算老怪仍在人世，他也不能不問皂白，濫殺一氣
    。二位莊主可把需要之物備妥，今夜三更，我們大家一齊前去，同觀真假，要是有哪個
    窮瘋了心的渾小子借老魔的嚇人名頭，來套一下白狼，那咱們可就丟了大人啦。」眾人
    聞聽，莫測深淺，又不知女魔王是何用心，只是默默無語，舉棋不定。哪知就在侯國英
    吐出那句「要是有哪個窮瘋了心的渾小子」的時候，也有另一個人也是用這一句話在申
    斥一個人，這就是追雲蒼鷹白劍飛在申斥缺德十八手李鳴。他們這兩撥人是昨天晚上在
    徐州會齊的。李鳴怕五皇子脫不了魏忠賢手下爪牙的堵截，又受醉和尚指點知二鬼與雙
    判是生死故交，偏偏雙判在徐州至山東一帶勢力龐大，只要被二鬼牽動，那還真是處處
    危機，防不勝防。缺德十八手李鳴從醉和尚口中得知，當年六指追魂久子倫和六陽毒煞
    戰天雷都傷重落崖，生死未卜。不過，最近有人發現了六陽毒煞的蹤跡。他機智絕倫，
    暗自和寶貝徒弟曹玉私議，偽造了六指追魂久子倫的一封信柬，由曹玉偷偷放進了黃茅
    崗赫連方的書房。

    　　這事被白劍飛知道，他把李鳴曹玉狠狠地罵了一頓。連重傷未癒的曹鵬也氣得喝令
    曹玉跪下，痛斥不已。武鳳樓又氣又恨，又心疼幼弟愛徒，連連解勸。

    　　李鳴默默地領受了一頓臭罵之後。才平靜地說道：「三師哥，不管你怎麼罵，反正
    木已成舟，事實已定。這難道不是一步很好的殺招嗎？想想著，此事若成，信王府豈不
    多了一批軍費，那可是一百多斤黃金和兩百顆明珠呀！弄不好，也把雙判搞得暈頭轉向
    ，自顧不暇，哪裡還存力量去幫助二鬼和侯國英？不錯，這是借別人的腿搓繩，有損先
    天無極派的威名。可是，自古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丟面子的僅僅是我和玉兒
    這兩個無名小卒。焉知道俺老爺兒倆不會因此事而揚名天下呢？」

    　　李鳴這小子也真缺德，最後兩句話說得大家忍俊不住，連五皇子都給引笑了。氣氛
    一和緩，李鳴端正了語氣，續道：「二師伯，如今之計，只有你保著小王爺和駙馬千歲
    立即動身，出徐州，繞道歸德，再從彰德、衛輝進京，是最安全的時間和路線。玉兒保
    護他的祖父和師叔暫回曹崗，傷好之後，直接去信王府效力。我和大哥留下來對付侯國
    英和這幾個江湖敗類。」

    　　白劍飛慈愛地看了李鳴一眼，緩緩說道：「這樣辦，是很妥當。不過，留下你和樓
    兒，力量太單薄，有了風險，連個接應也沒有，我放心不下。」

    　　李鳴哈哈一笑說：「二師伯，我李鳴可不是傻子！絕不會憨等十八兩的大秤砣砸著
    我。只要情況不利，打不過還能跑不過嗎？你老人家要想叫俺哥兒倆省心，還是早早動
    身，最好出城再吃飯。只要你們一走開，我早上這頓飯準能來兩碗米飯仨饅頭。」他這
    一陣子貧嘴，驅走了大家心頭的沉悶。白劍飛果然依李鳴之言，和曹鵬等作別，分乘車
    馬，各自走了。

    　　武鳳樓見眾人一走，身上重壓雖然減輕，但對李鳴的冒名投書，還是認為不妥。李
    鳴笑著說：「大哥，你怕什麼呢？不管弄到什麼程度，還有老不死的醉和尚呢。」這句
    話還沒落音，猛然從窗外射進來一樣東西，正投入缺德十八手的口中，把他嚇了一跳，
    但他馬上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接著一「吧噠」嘴，覺得又酸又甜，其味極美。原來
    是一顆蜜餞楊梅！

    　　他哈哈一笑，笑聲未落，一個高大的身影已閃了進來，正是少林醉聖普度和尚。老
    和尚蠶眉抖動，恨恨罵道：「臭缺德小子，你師父竇二和你的記名師父江三，見了洒家
    都恭敬得很。你敢背地裡偷罵我是老不死的？看我不整死你！」

    　　李鳴滿面嚴肅地說：「出家人四大皆空，臭皮囊都能解脫，喊啥不都是一樣。再說
    ，我一片好心，給你來個『一咒十年旺』，你還不承情，看起來，好人真難做了。」醉
    和尚並不言語，抖掌便抓。李鳴知道醉和尚是要他的好看，別看是隨便一抓，他也承擔
    不起。隨即身軀亂晃，想閃避開來。

    　　哪知不管他用什麼身法，躲閃得多快，那隻手總是離他寸許。看樣子，掌力一吐，
    李鳴就得吃大苦頭。嚇得李鳴千央告萬懇求，醉和尚還是手不離一寸的追擊。直把李鳴
    累得跌翻在地，醉和尚才在桌邊坐了下來，掏出懷中揣著的半隻燒雞，摘下腰間的大酒
    葫蘆，沒事人似地又痛飲了起來。

    　　武鳳樓一直是站在一旁用心觀察。他早已看出，這是醉和尚把他成名江湖，秘術自
    珍的絕招「附骨神抓」藉機傳授給自己。他聰敏過人，早已把這一絕招的手、眼、身、
    法、步，默記於心，悟得神髓了。忙跪下謝道：「多謝老前輩成全。」

    　　聽了這一句話，機靈鬼李鳴挺身縱起，一把奪過了醉和尚手中的半隻燒雞，氣呼呼
    地嚷道：「你這老不死的佛門妖僧，太偏心了！原來你是拿我當猴耍，教別人練高招？
    這筆帳我跟你算不完。」

    　　醉和尚哈哈一笑說：「缺德小子，佛爺慈悲你，你沒有這樣的福份，又怪著誰哩？
    想學絕藝，咱爺們倆再扮演扮演。」

    　　說罷，手又往前一伸，嚇得李鳴一下子後退兩步，噘著嘴說道：「你這樣教我，人
    家受得了嗎？算了，怨我流年不利。」一邊說著，一邊扯掉了那燒雞的大腿，把剩下的
    又拋給醉和尚，自顧歪著頭啃了起來。

    　　醉和尚道：「小缺德，你的麻煩事來了。看你如何度過這一關？」

    　　李鳴一邊大口撕啃著肥嫩的雞腿，一邊笑吟吟地說：「我最不怕事。一天沒有麻煩
    事，我吃東西都覺著不香。你看我吃得這麼香，這說明是有麻煩事了。你先說說看，是
    小麻煩？還是大麻煩？」話一說完，又咬了一大口雞腿猛嚼起來。

    　　醉和尚說：「也該著你小子丟人現眼！真叫湊巧，你剛冒了六指追魂的名字，他的
    那個老對手，死不了的六陽毒煞戰天雷，倒真在此地冤魂出現了。」

    　　這句話一出口，頭一個是武鳳樓倒吸了一口涼氣。李鳴雖然也是暗暗心驚，但他臉
    上不顯山不露水，只淡談一笑說：「老前輩，你是哄我吧？」

    　　醉和尚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和尚再肯嬉鬧，也不會用這種事情哄人。真是這老魔
    頭來了！據我猜想，你的鬼花招，也怕是被他發現了。今夜三更天，雲龍山可有好戲看
    了！」李鳴證實了事情確實不假，才正色說道：「老前輩，你估計他會出頭胡攪嗎？」
    醉和尚略一沉吟，沉聲說道：「按他的習性，無風尚要掀起千層波浪，何況風還不小？
    他肯定要去摻和。」

    　　李鳴說：「老前輩，以你的功力，比他如何？」

    　　醉和尚很正經地說：「以前，勉強能打成平手。這老魔稟性要強，接天台摔落未死
    ，這十年不知他又有什麼鬼招，能不能勝地，就不好估計了。」

    　　李鳴突然靈機一動說：「我曾聽老一輩人談及，這老魔雖然武功蓋世，唯一缺陷就
    是一字不識的睜眼瞎子。不知確否？」

    　　醉和尚點了一下頭說：「是的。」

    　　不料，證實了此事，李鳴忽然面現笑容，胸有成竹地說：「前輩放心，我有把握制
    服此人了。」

    　　武鳳樓一聽，不禁眉頭一皺，嗔怪李鳴不該在老人面前如此賣狂。可是醉和尚卻饒
    有興趣地瞪大雙眼看著李鳴，似乎在想像他怎麼能制服這個不可一世的魔王。當下，李
    鳴忙著湊到醉和尚耳邊，低聲竊語了一陣子。

    　　醉和尚哈哈大笑，連說：「好法子！好法子！君子可以欺其方。你突然來這麼一下
    ，老傢伙準會上鉤。不過，你要是不能好好地善後，說不定會闖下一場大禍。」李鳴說
    ：「你老人家放心，到時候就看我的了。」

    　　武鳳樓剛想說「不准胡鬧」，醉和尚已接著說了起來：「他和我一般高的身材，面
    如紫玉，濃眉大眼，獅口鷹鼻。左腮上有一個黑痣，金錢般大小，上有一撮黑毛。現寄
    身在城北地藏廟內，每晚必到城裡聚仙樓買醉。不過。你可要多加小心。弄不好，準會
    被他砸出牛黃狗寶來。到時候，別說我救不了你！你再細琢磨琢磨，我該去睡覺了。」
    話未說完，人已閃出房外。

    　　武鳳樓早已猜出李鳴的計謀，暗想：戰天雷遠非樊茂可比，怎肯讓李鳴再次涉險？
    剛想勸阻，李鳴已到外間端了一杯茶來，說：「喝完茶，咱哥倆再詳細計議。」武鳳樓
    不忍輕拂兄弟的美意，接過茶來，一飲而盡。不料，茶剛落肚，頓覺不對。李鳴笑嘻嘻
    地說道：「大哥，你乏了，需要好好養養神。我真怕你阻止我，才叫你好好地……」沒
    等他把話說完，武鳳樓已昏然睡去。

    　　等他一覺醒來，已是夕陽西下。只覺肌腸雷鳴，猛然坐起，屋中已經不見了李鳴，
    桌子上，還是剛才那只茶杯壓著張字條。

    　　上面寫著：「這事確是冒險。知大哥必然力阻，不得已請你大睡一場。外間留有食
    物，吃飯後速來。一切依舊。」

    　　武鳳樓又氣又恨，來到外間，果然看見桌上放著一盤牛肉，兩截香腸，兩張薄餅。
    他一陣子狼吞，用茶送下。招呼店家鎖了門，出離客店，向聚仙樓趕去。

    　　武鳳樓來到了聚仙樓外，已是燈火通明，夜市伊始。街上行人熙來攘往，穿流如梭
    。正不知如何是好，猛聽幾聲梆子響，一個賣元宵的老人正好把擔子放在聚仙樓對面。
    武鳳樓靈機一動，掏出銅錢買了一碗，慢慢地吃了起來。那元宵又燙又粘，他正好借此
    耗點時間，觀察動靜。

    　　就在他一碗元宵就要吃完之際，突然酒樓左側閃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他心中一震，
    仔細看去，那人果然面如紫玉，鷹鼻獅口，左腮上赫然長著一顆金錢般大小的黑痣，額
    下花白鬍鬚。雖是年過花甲、卻仍神威凜凜。武鳳樓知道正點子出場了。

    　　眼見戰天雷已擠身在酒樓門前，正替李鳴著急，驀地一個矮胖的身影擦著戰天雷的
    身旁硬擠了過去。武鳳樓雖只一瞥，但早已看出那是缺德十八手李鳴。接著，六陽毒煞
    戰天雷那龐大的身影也消失在門內。

    　　武鳳樓情知李鳴故伎重演，奇險萬分，但到了這種時候，已是騎虎難下，只得與之
    配合了。仗著和戰天雷素未會面，便也裝做吃飯的樣子走進了酒樓。巡視一下樓下，不
    見二人的蹤跡，就緩步跨上樓去。

    　　上了二樓，一眼就看見戰天雷坐在靠近窗戶的桌上。而李鳴卻縮入一個角落，正和
    一個店夥計說話。武鳳樓隨意要了酒菜，慢漫地吃喝觀察。

    　　只見戰天雷兩冷葷、兩熱炒、一壇上好花彫，正放量豪飲，武鳳樓暗暗好笑，心裡
    話，看你那副高興勁兒，待會兒酒錢怎麼付？同時，也不由得暗暗替李鳴擔心，就讓你
    騙得了老魔頭的賣身字據，他給你來個翻臉不認帳，就是窮咱們弟兄全身解數，也絕不
    是六陽毒煞的對手。要是少林醉聖法度禪師在，那就什麼都好辦了。

    　　想到這裡，放眼四望，卻連醉和尚的影子也看他不到。一顆心禁不住怦怦亂跳，忐
    忑不止。只好強自鎮定，靜中觀變。

    　　武鳳樓正獨自低斟淺酌，消耗時間。一壺酒尚未吃去一半，那六陽毒煞戰天雷已風
    捲殘雲般地將滿桌酒萊一掃而盡，酒足飯飽了。只見他大手一揚，喊了聲：「算帳。」
    剛才和李鳴低語了一陣子的那個店伙已搶上前去，一邊收拾杯盤，一邊口齒伶俐地報著
    菜名錢數。結果，連酒菜帶飯食共計二兩七錢銀子。

    　　戰天雷隨口說了聲：「不多，不多！給你三兩。」

    　　那店伙高聲喊道：「好呀！酒菜飯款二兩七錢，小費三錢。」

    　　那邊答了一聲：「謝謝！」

    　　哪知戰天雷的手伸至腰中的布袋，身子竟然一抖，接著臉色陡變，那隻手愣是沒有
    再抽回來。武鳳樓明知六陽毒煞的錢早在門口一擠之際，被李鳴妙手空空掏去了，心中
    暗想：任憑你一生狂傲，也只好賣身還債了。

    　　可憐戰天雷一向獨往獨來，跟誰也不交往，又是深藏十年，初入江湖，這個跟頭叫
    他如何能栽得起？只聽他顫聲說道：「夥計，真對不起。我的錢丟了。」

    　　那店夥計聽戰天雷一說，瞪起兩眼，仔細端詳了戰天雷良久，目光凌厲，透人脊髓
    。接著，又是捧，又是圈，又是打，又是拉，就連說話的腔調也和李鳴一班無二，大吵
    大嚷地和戰天雷爭執起來。

    　　這時，所有食客已全把目光投到了戰天雷的身上，有的還圍上前來，指手劃腳，竊
    竊私語，甚至於直言指責戰天雷不該騙吃溜喝，坑害店伙。直逼得六陽毒煞恨不能覓個
    地縫鑽進去。最後，他無可奈何，老臉一紅說：「小夥計，我真不哄你，我的錢真是丟
    了。」聽了這句話，那店伙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只聽他冷哼了一聲說：「老人家，你可
    是年高有德的人。你的錢丟不丟我不管，你反正不會說是我給偷去的吧。咱們就事論事
    ，你老大模大樣地往小店一坐，要熱的，我可沒敢給涼的，要甜的，我也沒敢給辣的。
    你可是紅口白牙吃下去的。這聚仙樓也不是小人開的，我跑前跑後，一天能掙幾個大錢
    呢！一句話，有錢拿錢來，沒錢就——」

    　　店伙說到「就」字，故意把聲音拉長。武鳳樓一看戰天雷的臉色陡然煞白，獅盆大
    口的嘴角肌肉一連跳動了幾下，知道他實在忍不住了。擔心他一旦翻臉，這座酒樓非得
    翻個過不可。心想：是時候了。

    　　果然，扮作學徒模樣的李鳴已搶上前來。首先對戰天雷勸道：「你老人家別急，看
    我來打發他。」

    　　只見他一隻手插在腰內，一隻手按住桌面，氣呼呼地對店夥計叱道：「你這店小二
    也太不講面子了！你也不睜眼看看你是跟什麼人講話？憑這位老爺子，是蒙吃蒙喝的主
    兒嗎？天還有不測風雲呢，人還能保住一輩子沒點兒閃失。不就是三兩銀子嗎？這錢，
    我墊上啦！」說罷，真掏出一把散碎銀子，湊夠三兩，交給了店夥計。店夥計點頭哈腰
    ，捧著銀子忙活別的去了，酒樓上又恢復了熱鬧。武鳳樓見戰天雷拉著李鳴向樓下去，
    遂一閃身攔住店夥計，給了他兩三倍的酒菜飯錢，搶先走下樓來。

    　　他走走，等等，剛出聚仙樓不遠，身後已傳來了戰天雷和李鳴的說話聲。只聽戰天
    雷動情地說道：「小兄弟，我老頭子一生未欠他人恩。想不到老了，竟欠下你這一筆大
    債。我要好好地報答你！」

    　　李鳴像是很高興地說：「我在酒樓上一看見你，就覺得很對脾氣。那店夥計真是狗
    眼看人低，欺人太甚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教訓了他幾句。不就是三兩銀子嘛，有什
    麼大不了的。可惜，可惜……」

    　　他正激昂慷慨地說著話，突然結巴起來，聲音也隨著低了下來。武鳳樓心裡話：行
    了！圈套打好了，戰天雷你就等著鑽吧。

    　　果然，戰天雷不解地問道：「小兄弟，你怎麼了？」

    　　李鳴象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有氣無力地說道：「唉，看著你老人家受逼，我一氣之
    下，就什麼也不顧了。可是，這錢是我送貨收的貨款，我回去怎麼交帳呀？俺東家出了
    名的又凶又狠，這一頓毒打我是挨定了。」說罷，連連歎氣。

    　　武鳳樓有意無意地把身子一側，只見戰天雷果然停下了腳步，拉著李鳴道：「小兄
    弟，我身上的錢雖然丟光了，我這身衣服也還能值幾兩銀子。說什麼也不能叫你為了我
    去換一頓苦打。」

    　　只聽李鳴喃喃歎道：「老人家，我謝謝你老的一片好心。別說現在天色已晚，當鋪
    已經關門，就讓徐州府所有的店舖都大敞著，我情願挨東家一頓毒打，也不能讓你老為
    著這事去賣衣服，叫你老人家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李鳴這小子也真會說，一番貼心貼腸，滾燙暖人的話，聽得老魔頭身子顫動了一下
    ，顫聲說道：「那，我也不忍心讓你去挨頓打。」

    　　李鳴遲疑了一下說：「我有個法子搪塞一下。」

    　　戰天雷喜道：「有什麼法子？快說給我聽聽。」

    　　李鳴說：「你老給我寫一個借條。我胡亂謅一下，就說你是我的親戚，暫借五兩銀
    子急用，三天後加倍償還。東家見有利可圖，一準能饒了我。」

    　　這時，戰天雷哪裡還能去想別的？他已被李鳴完全感動了，忙說：「可以。只是，
    你怎麼要寫五兩呀？」

    　　李鳴歎了口氣說：「你身上分文無有。我反正不能讓你老人家去露宿街頭。」說著
    ，又掏出二兩銀子交給了戰天雷。

    　　六陽毒煞真被感動了！

    　　憑他這一號人物，一擲千金，毫無吝嗇。今天擠到這個節骨眼上，二兩銀子，他幾
    乎看成是萬兩黃金。

    　　他顫抖著雙手接過這二兩銀子，小心翼翼地裝入腰包，很不好意思地說：「兄弟，
    我不會寫字。到哪裡找一個人寫張借條，我印一個記號或打一個手印兒就行了。」李鳴
    故意放眼四望，才搶前兩步，給武鳳樓作了一揖，又丟了一個眼色說：「請相公勞神，
    替我們寫幾個字吧。」

    　　說罷，不容分說，就把武鳳樓拉到一家雜貨店櫃檯上，借了紙筆，低聲念道：「賣
    身契人戰天雷，因家貧如洗，無計度日，托中說合，以五兩銀價，賣給李姓門下永為奴
    僕。恐後無憑，立此為證。賣身人戰天雷。中人武鳳樓。大明天啟六年某月某日。」武
    鳳樓按李鳴所說，寫好借條，李鳴喊來戰天雷摁上手印。然後，折好，揣入懷內，向戰
    天雷說道：「你老今晚住在哪裡？我交帳以後再去找你，咱要來個徹夜長談才過癮呢。
    」戰天雷告訴了自己的住處，囑之再三，依依別去。

    　　看戰天雷走遠，武鳳樓責道：「鳴弟，你太過份了。」

    　　舊雨樓獨家連載，謝絕黃金社區轉載。李鳴「噗哧」一笑說：「縛虎豈能不緊？只
    要他聽咱的，這賣身契還不是廢紙一張嗎？他要真是野性難馴，還有醉和尚收場呢。」

    　　等二人回到店房，醉和尚已伏案沉睡。李鳴喚醒了他，給他看了字據。醉禪師幾乎
    笑得閉過氣去，連誇李鳴幹得好。

    　　武鳳樓埋怨道：「鳴弟本不安分，前輩怎能再寵著他。」

    　　醉和尚笑而不答，伸頭看了看天氣說：「是時候了，我去牽老魔上場。你們暗中觀
    察，沒有我的招呼，不准出頭。」說完，出了客店，直奔地藏廟馳去。

    　　這是一座廢廟，已無住持，香火早斷。老魔每晚住在後殿，倒未驚動外人耳目。醉
    和尚剛一入廟，已被六陽毒煞發覺。二人年輕時曾打打好好，交情雖說是不厚不薄，畢
    竟是隔世故舊，久別重逢，倍覺親切。所以醉和尚一到，戰天雷即飛身迎出，二人攜手
    來到後殿坐下。

    　　好在醉和尚懷中不斷肉食，葫蘆裡不乏美酒，等他拿出酒菜，招呼戰天雷共醉之時
    ，六陽毒煞毫不隱瞞地把傍晚之事細說一遍，由衷地誇獎了李鳴一番。醉和尚心中不由
    得暗暗慚愧，後悔自己和李鳴錯估了戰天雷的為人，沒有想到他是這麼一個熱血直腸的
    人物。早知如此，何必騙他在那張不像話的字據上按上手印呢。

    　　正想著，又聽戰天雷道：「醉禿驢，這孩子是我一生中少見的好孩子。我一定想辦
    法報答他！可惜，我又有什麼給他呢？」

    　　醉和尚乘機說道：「眼前，彭城雙判有的是冤孽錢。何不討他幾個，一來也算替他
    們修修來世，二來也還了你的這個心願。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一句話提醒了戰天雷，他高興地一拍手說：「我真老渾蛋了，眼下就有一大筆橫財
    ，我正愁設法處置它呢，也是這孩子福大。禿驢，你幫我去拿如何？」

    　　醉和尚故意張目道：「如此說來，雲龍山放鶴亭之事，已被你探知了？你還是賊心
    不死呀，說說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戰天雷撕下一塊雞肉放入嘴內，灌下一氣燒酒後，才慢慢說道：「我是晚上查看雙
    判的動靜時，無意中發現的。久子倫那老兒可能也沒死。不過，最少也得殘廢。哪裡能
    幹出這等事來？

    　　再說，他還真不會賊吃賊。也不知是哪一個沒出息的，想的這個餿主意？我倒要看
    看，他的胃能不能消化掉這塊肥肉。「說到這裡，突然臉上綻開笑容，歡呼了一聲：「
    小兄弟！」

    　　一言未了。缺德十八手李鳴已走了進來。戰天雷剛想給醉和尚介紹他就是自己傍晚
    巧遇的那個好孩子，李鳴已直直地跪在他的面前。

    　　醉和尚心中一喜，知自己和戰天雷的談話已被李鳴偷聽了去。看樣子，這個一向缺
    德胡鬧的調皮蛋已改變了策略。當下，故作不知，冷眼旁觀。

    　　只聽李鳴剛叫一聲「老前輩」，戰天雷已將他一把扯起，拉坐在自己身旁，滿面含
    笑，百般愛憐地看著他。李鳴懇切地說道：「我特來向老前輩請罪！有些事，我哄騙了
    你。」戰天雷哈哈一笑說：「咱倆一見投機，別說你只是有些事哄騙了我，你就是以前
    砍過我三刀，我也照樣喜歡你。說，你哪些事哄騙了我？」

    　　李鳴正色說道：「老前輩，我不是一個小學徒，我是一個三品大員按察使的兒子。
    我父李精文，我叫李鳴。奉父親所派，暗保小王爺朱由檢回京。為了牽扯彭城雙判的力
    量，我才想出了這個冒名下書的餿主意。我可不是貪那一筆大財，只為了讓他們分不出
    身來。在門外聽了二位老人家的談話，知道前輩胸襟寬廣，古道熱腸，我才敢直說出來
    。」戰天雷剛想詢問聚仙樓借錢之事，沒等他開口，李鳴已接著說道：「在酒樓上，我
    怕老人家不好意思，才瞞了姓名，墊了酒帳。我本來是想奉送你老那筆酒錢的，又聽老
    人家說一生未欠他人恩，無奈才又請人寫了一張借據，證明你老只是暫借，而且還加倍
    奉還。免得壞了老人家一生不欠他人恩的名頭。」

    　　醉和尚心想：壞小子，你口口聲聲不騙老傢伙，到底還是把老傢伙給冤苦了。六陽
    毒煞一聽，果然哈哈大笑說：「事情說清，我不怪你。今晚三更天，我幫你拿回那批財
    物，算是還了你的債務。然後，我還另有好處給你。」

    　　李鳴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古怪透頂，又惡名遠播的六陽毒煞，竟然能如此通情達理
    ，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這六陽毒煞戰天雷還真是說到做到，見天色不早，忙取出一個小小包裹帶在身上，
    向醉和尚打個招呼，拉著李鳴出了地藏廟，腳尖輕點，人已如箭射擊。那麼龐大的身軀
    ，卻輕靈飄急，疾如鷹隼，他怕李鳴輕功不行，始終緊握李鳴一隻手腕，牽引而行。一
    直到了雲龍山下，醉和尚竟沒能超越二人一步。李鳴暗暗心敬，知他受重傷後，竟能從
    接天台上墜下而不死，決非幸致，而是因為他有超絕人世的上乘輕功。由此，又想到那
    一位同樣古怪神秘的人物——六指追魂久子倫。不知他是否還在人世？假如活著，自己
    一定拼盡全力，使他們冰釋舊恨，棄嫌修好。

    　　他正呆然遐想，忽聽戰天雷說道：「小兄弟，今夜之事，雖是你下的書，我可要演
    主角了。你不多心吧？」

    　　他的話，謙恭溫存，聲音柔和，絕不像傳說中那凶殘狠毒、動輒傷人的毒煞老怪，
    頓使李鳴萌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很快做出了決定，遂熱切地
    說：「前輩放心！不管你怎麼做，晚輩決不多心。」

    　　戰天雷也像似動了真情，十萬分沉重地說：「我在武林中的聲名，可狼藉得很呢。
    小兄弟，你不怕人家說閒話嗎？」說話的聲音竟微微發抖，以致在夜靜之中，顯得非常
    的悲愴。李鳴的心為之一顫，出自肺腑地激呼道：「我知道那都是一些狠又狠不過你，
    打又打不過你的人造謠中傷。我雖是官宦子弟出身，可我就是不信那種謠言，反而覺得
    白道中不見得都是好人，黑道中也不見得都是惡人。就拿前輩來說，向來不恃強凌弱，
    一生守身如玉。至於殺幾個人，搶幾票財帛，那要看殺什麼人，搶誰的錢，這些，連我
    也干，哪些不好？」李鳴這幾句話，真像一股春風，溫暖了戰天雷的身心。他猛然地抱
    緊了李鳴的雙肩，激動無比地叫道：「小兄弟，你是我一生唯一的知音，你摸透了我的
    鬼脈。」月光下，李鳴看見戰天雷兩隻眼角里竟然溢出了晶瑩的淚水，陡然做出了一個
    大膽的決定，溫聲說道：「你老這麼大年紀，怎麼能喊我小兄弟？那太見外啦。我要拜
    你為義父，侍奉你老終生，並請醉老前輩作證。」

    　　老魔頭一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個三品大員、一省的司法官吏按察使的兒
    子，甘願拜一個江湖巨凶為義父，並要侍奉一生，這簡直是人間奇聞！由於心中茫然，
    兩隻手也自動地鬆了開來。

    　　醉和尚很讚許李鳴的做法，把戰天雷扶到一塊大青石上坐下，李鳴已口呼義父，跪
    拜下去。

    　　醉和尚笑著道賀。李鳴喊著義父，湊近身側。

    　　戰天雷老淚縱橫地慨然道：「我一生任性，殺人越貨，無所不為。可真如鳴兒所說
    ，絕不欺負弱小，更沒有犯過色戒。終身未娶，苦練六陽神功。這孩子能體我苦心，我
    不虛此生了！好在來日方長，我會疼他的。現在，辦正事要緊。鳴兒也不須迴避，跟我
    來。」說完，已首先登上山坡。

    　　雲龍山宛如龍形，長達數里，橫臥彭城之南，雲龍湖畔，山清水秀，風景旖旎。宋
    大學士蘇東坡曾任彭城知府，曾多次登臨，倘徉湖山之間，對此屢經整修，山上古跡很
    多。一路上山，戰天雷由於心情舒暢，竟然拾級而上，如履平地。及至半腰，發現放鶴
    亭前已等候了不少的人。戰天雷知醉和尚是出家人，絕不會公開露面，就大模大樣地走
    了過去，來到侯國英、雙判、二鬼等人的跟前，一聲不響地取下了身上的包裹，慢慢地
    解開，順手一抖，原來是一件紅色長袍。

    　　就在這時，雙判中的老大赫連方驚呼一聲，叫道：「侯大人，這不是六指追魂，是
    六陽毒煞！聽江湖人言及，他每次大開殺戒之前，必換上一件紅衣。因為他練的是六陽
    神抓，屬陽剛之正氣。我看乾脆把那兩千兩金子和兩百顆珍珠給他吧，好免去一場殺劫
    。」侯國英早聞人言，彭城雙判武功很高，人也狂傲，幾十年盛名不衰。原打算收入麾
    下聽用，哪知竟是這般廢物，她失望之餘，突然心生毒意，冷冷一笑說：「江湖傳言，
    老魔已死在華山。此事的死因，我們又沒有真正證實過，焉知不是有人存心假冒。憑雙
    判之威名，又佔盡了人傑地靈之優勢，不辨真假，就獻出這麼一批巨款，豈不令人齒冷
    。」晏日華是侯國英麾下的一條忠實走狗，聞聲知意，煽風鼓勁道：「我晏某不信這個
    邪！現放著這麼多的人物，豈能怕一個九死餘生的糟老頭子？大莊主，咱二人先上。」
    這小子壞水極多，言下之意是要大家用車輪戰術對付戰天雷。他明知雙判不出手則已，
    一出手就是哥倆齊上，一向如此。

    　　現在，赫連方被推向風口浪尖，已成開弓，毫無回頭箭之勢。一咬牙，招呼老二白
    連正一下，雙雙縱出，一齊抱拳說：「尊駕可是六陽神煞老前輩？赫連方、白連正拜見
    。」戰天雷哈哈一笑說道：「赫老大，你認錯人啦。我不是六陽神煞，而是六陽毒煞。
    你給六指老兒準備的那份孝心，總不能偏了我吧？何況，還有個先來後到的呢。鳴兒，
    準備收禮物。」

    　　李鳴應聲而出，這可把侯國英等人嚇壞了。這不是因為李鳴可怕，可怕的是戰天雷
    居然也為李鳴張目。

    　　晏日華低叱一聲說：「二位不敢上，退下來，讓我們上！」這句話算是把徐州雙判
    推上了油鍋刀山。

    　　兄弟二人一咬牙，凌空一撲，像兩隻餓雕撲食，凶狂異常。

    　　常言道：「盛名之下無虛士」，雙判也確實了得。就在這一撲之際，四支判官筆早
    已亮了出來。光憑這一撲之猛，抽筆之快，出招之狠，認穴之準，沒有幾十年的功夫，
    絕對辦不到。何況雙判的成名絕藝，是四筆點八脈，極為狠毒。江湖人物死在他哥倆手
    下者，不知凡幾。

    　　正在眾人嘖嘖稱讚之際，猛然看見彭城雙判已一個跟斗倒縱了回來，不光手中已失
    去了兩對判官筆，面上的顏色也一下子變得慘白。憑在場幾個人的目力，愣是沒有看出
    戰天雷是用的什麼手法，一招之內，奪筆傷人。真是太離奇了，離奇得叫人不敢相信。
    鬼爪子甘翔兩手雖殘，腿上功夫仍在。他秉性暴烈，又和雙判是生死之交，見二人呆立
    當場，心中一慘，義憤填膺，低呼一聲：「攻他上下！」人已疾射而出。淮上二鬼是一
    母同胞，更是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二鬼話一出口，鬼影子甘飛怕兄弟一人涉險，鐵佛
    手已直奔六陽毒煞的人中穴閃電般的點出，只要戰天雷一閃，他就變式抓出，實在是招
    猛式毒。而甘翔更是奮不顧身，貼地滾去，雙腳齊出，一踢前陰，一踢環跳，也全是毒
    招辣手，還是分攻上下，令人難以兼顧。

    　　哪知戰天雷神目如電，右手直伸，正好抓住鐵佛手的頂端。借一扯之勢，左手已按
    在甘飛的右乳之上，同時，把奪來的鐵佛手，用「左右逢源」的招數，分別敲在甘翔的
    兩個膝關節上。只聽兩聲脆響，甘翔慘叫一聲，跌翻在地，雙腿已齊膝斷掉。鬼影子甘
    飛雖只挨了一掌，卻心血翻滾，急噴而出，顯然受了很重的內傷。

    　　六陽毒煞哈哈怪笑，陰森森地說道：「要不是今天是我老人家最高興的日子，你們
    四塊廢料早已報銷。現在，我數一、二、三。我要你們在我數到『三』字的時候，獻出
    東西，否則，格殺勿論。」

    　　「一」字出口，一支判官筆已成拋物線狀，正好貼著頸間，涼森森的插在鬼爪子的
    喉嗓之前，一髮之差，就刺進了他的咽喉。甘翔幾乎嚇昏過去。

    　　「二」字吐出一半，另一支判官筆擦額而過，已把赫連方的鬃角劃一道血槽。赫連
    方頓時冷汗直冒。

    　　沒等戰天雷「三」字出口，白連正已急呼一聲「彭福獻寶」，戰天雷才停止了惡作
    劇。直看得侯國英心驚膽戰，呆若木雞。

    　　就在彭福雙手端著一個錦匣，下人抬著兩千兩黃金放在了戰天雷面前的時候，突然
    雲龍山東側遠遠傳來了四聲厲嘯。嘯聲淒厲悠長，撕破夜空，好像地獄鬼叫，空壑狼嗥
    。侯國英精神一振，她一聽聲音，就知是自己麾下秦嶺四煞接夏侯雙傑的傳諭，趕來聽
    調了。她的心急劇地變化不停：四煞應召來到，是否和老魔一決雌雄？只要獲勝，不光
    兩千兩黃金，二百顆珍珠屬於錦衣衛所有，連萬惡的缺德十八手李鳴也一併成擒。有了
    李鳴，何愁吸引不來武鳳樓？這可是一本萬利的事。

    　　可是，戰天雷也太厲害了！弄不好，一樣能毀掉自己四個得力打手……可她到底不
    愧是一個冒險成性的怪女人，反覆思索之後，名利之念陡熾，前者絕對壓倒了後者。就
    在六陽毒煞剛剛把錦匣和一袋黃金交給李鳴之時，侯國英躍身而出，喝聲：「且慢！」
    李鳴一聽，首先「哎喲」了一聲說：「侯大人，你捨不得嗎？這可是人家二位判官老爺
    子心甘情願獻出的。我也學我義父的辦法，再來一次一二三。誰有種誰就來拿，俺爺們
    還是過期不候。」

    　　他這幾句話正對了戰天雷的心思，連說：「就這麼辦。」

    　　侯國英叫李鳴激得滿腔火氣直躥。她心想：「你這壞小子想激我親自上前？我能那
    麼傻嗎？四煞馬上就到，只要一二三喊完，準能來得及攔住你。你小子是狗仗人勢，看
    我能饒了你！」

    　　哪知她想得雖好，李鳴可比她損多了。他大模大樣地說喊一二三，其實他哪那麼老
    實？他早已從女魔王聞聽四聲怪嘯後的眼神中猜知對方來了強援，恨不能立即走脫，怎
    麼能慢條斯理地戲耍別人？他先說再來一次一二三，誰有種誰就來拿。緊接著一張嘴，
    一二三連環喊出，話未落音，已抓起匣子袋子，向一個長滿灌木的大土崖方向飛去。臨
    走時還扔下一句：「沒有有種的，小爺爺失陪了。」戰天雷虎視眈眈，截住去路，哪裡
    有人敢攔。侯國英又氣又急，目視晏日華，示意他去阻止李鳴遠逃。

    　　晏日華知道危險，又不敢不去。他靈機一動，大懶使小懶說：「邱掌門，我保護大
    人，你快去截住李鳴。」

    　　他這一公開挑明，邱龍眠明知厲害，也不能不上了。身形剛剛躥起，只聽一聲：「
    鼠輩你敢！」兩支判官筆貼著兩耳擦過，各掃去了一塊皮肉。邱龍眠渾身一抖，落了下
    來。鷹爪門同來三人，全部掛綵。侯國英再狠，也不好再逼了。

    　　這時，秦嶺四煞已飛落當場，齊刷刷地向侯國英施了一扎。侯國英雖恨四煞一步來
    遲，走脫了李鳴，但也無可奈何。只說一聲：「請四位統領一齊討教六陽神煞的高招。
    」她有意伸量一下戰天雷，一出口就令四人齊上。

    　　秦嶺四煞雖然橫行江湖多年，罕遇敵手。平素動手，兩人齊出已很少見。這次侯國
    英竟叫他們四人聯手，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四人使的都是一條四尺八寸長的籐棒。這種籐棒取自深山老林內的一種千年紫籐，
    堅韌無比，軟中帶硬。打中人身，表皮完好，肌肉已爛，厲害得很。四煞一上來雖驚戰
    天雷的威名，但總仗著人多勢眾，在侯國英一聲令下之後，弟兄四人各搶方位。

    　　大煞左青龍占東方，老二尤白虎占西方，老三錢朱雀占南方，老四侯玄武占北方。
    四條籐棒抖如怪蟒，點、掃、抽、砸、挑、撥、扎、壓，一輪急攻，疾如暴雨狂風，迅
    若電光石火。

    　　只見一條火紅高大身影遊行於勁風激盪的棒影之中，是那麼輕盈、沉穩、瀟灑、自
    如！一直到四煞的八八六十四手潑風八打施展得一招不剩，戰天雷才哈哈大笑說：「招
    是好招，可惜只有五成功夫。太給許大頭丟臉了！」

    　　六陽毒煞這句話一出口，侯國英才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戰天雷。他所說的許大頭，
    正是秦嶺四煞之師——秦嶺豹許嘯虹。聽戰天雷的口氣，對許嘯虹看法不錯，所以才耐
    心地讓四煞將八八六十四手潑風八打棒法使完。接下來，該戰天雷施展辣手了。

    　　果然見他順手一抓，就把三煞錢朱雀的籐蛇棒奪了過來。再要去奪大煞的籐蛇棒時
    ，忽聽大佛殿上一個清朗的聲音讚道：「好一個分光捉影的六陽神掌！」

    　　戰天雷猛地一愣，四煞藉機紛紛倒縱出去。

    　　侯國英一聲入耳，已喜得芳心狂跳，她殷切盼望，也是時刻不忘的黃山隱俠水川到
    了，一失神，竟然忘情地埋怨了一聲：「你也真是的，怎麼才來！」活像一個嬌縱的少
    女嗔怪自己遲到的情人。

    　　這句話剛出口，頓時羞得粉面飛紅，長睫低垂。幸喜水川一現身，立即引起了全場
    人的注意，並沒有誰去理會她的語氣是否妥當。

    　　戰天雷猛一抬頭，只見一個青衫書生穩立殿頂，長衫飄飄！俊逸至極。他一見之下
    ，頓生好感，也朗聲答道：「彫蟲小技，難登大雅。尊駕下來一敘如何？」

    　　那書生雙袖齊抖，說了一聲：「遵命。」借袖子一抖之力，飄然而降。飄落之時，
    竟然在空中停了三次，方穩穩地站在了戰天雷的對面。

    　　戰天雷也情不自禁地稱讚了一聲：「好一個踏虛如實的一氣渾元步。」

    　　青衫書生微微一笑說：「小可班門弄斧，閣下見笑了。」

    　　在場的眾人見來人四旬左右年紀，開口閣下，自稱小可，隱隱有和六陰毒煞平起平
    坐之勢，都不禁替他擔心。特別秦嶺四煞深感他替自己解了圍，使弟兄四人全身而退，
    又見雙判二鬼的下場，更對青衫書生倍生好感。

    　　大煞搶先示意道：「這位兄台，對面是六陽毒煞戰前輩，此老已近古稀。」左青龍
    的意思是要青衫書生自謙一點。不料六陽毒煞哈哈一笑道：「左老大，你不見得真能看
    出人家的深淺吧。何況雙方又不沾親帶故，我總不能倚老賣老呀！尊駕既來江邊，必慾
    望景。我先領教一招如何？」說罷，一隻毛茸茸的大爪已猛地向青衫書生當頂拍來。戰
    天雷的功力，在場眾人剛剛親眼目睹。特別是侯國英，始終在場，凝神關注，知之更樣
    。見狀大驚，急呼小心。

    　　「小心」二字剛吐出唇外，青衫書生已揮掌上迎。掌一合，雙方都是一晃即止。這
    一來，卻使全場震掠了！戰天雷的六陽鍾掌，功力何等雄厚！說輕的，能裂石開碑，說
    重的，可化鐵熔金。戰天雷又是首先出掌，居高臨下，先占三分便宜。而青衫書生倉促
    應戰，以下敵上，竟然勢均力敵？雖是平手，實則還是青衫書生略勝半籌。戰天雷目光
    銳利，閱歷頗深，早已看出青衫書生的功力非凡，但也沒有想到會是如此深厚，竟然毫
    不費力地接下了自己的一掌。

    　　他生平少遇敵手，十年前華山一戰，和六指追魂同時墜崖。十年來，未曾和人動手
    。今天其一次重入江湖，偏偏碰上了勁敵，頓使他的爭勝之心油然而生。剛才一掌，他
    只用了七成功力，為了必勝，他猛吸一口真氣，把力道提到九成，暴喊一聲：「打！」
    ，掌挾勁力，有如雷露萬鈞之勢，再次向青衫書生擊去。

    　　那青衫書生還是穩如山嶽，見戰天雷掌已擊到，又是單臂一震，揮掌迎去。只聽一
    聲大震，兩個人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三大步，第二掌還是沒有分出高低。戰天雷
    臉色一沉，怪叫一聲，功力一下子提到極限，說玄了就是提到十二成。吐氣，開聲，重
    重地一掌，再一次暴擊而出。場中眾人都驚得叫出聲來。侯國英更是息息相關，兩隻手
    竟然握出了汗來。不料，青衫書生雙眉一軒，一聲朗笑，「啪」的一聲輕響，兩人的手
    掌又一次碰在一起。

    　　這一次可和前兩次不同啦！兩隻手掌一經合上，再也不能分開。接著，二人又各出
    一隻手掌，四隻鐵手竟然粘在了一起，各運功於掌，默默相抵。

    　　在場諸人，無一不是行家，知道二人是拼上了內力。見二人的腳下也微見下陷，都
    不覺駭然凜懼。心想：要不是青衫書生一步趕來，就讓他們一齊上去，也無濟於事。四
    煞心感青衫書生相救之情，懇求侯國英道：「老魔頭神功蓋世，只怕那人內力不濟。請
    大人准許我們出去相助。」

    　　四煞久隨女魔，知她一向心黑手狠，不擇手段，才敢提出這個不光彩的要求。哪知
    話出之後，侯國英竟然瞪了他們四人一眼說：「暫時還看不出水大俠有什麼敗象，千萬
    不可壞了他的名頭！」

    　　四煞無言退下，心想：小爺怎麼改了脾氣啦。

    　　戰天雷和青衫書生這一拼，足足有一個時辰之久。正自相持不下，忽聽一個清亮的
    聲音喊道：「好一場凶狠的搏鬥！」

    　　大家一看，原來是去而復返的缺德十八手李鳴。他一出現，對敵的雙方都不覺一怔
    。李鳴哈哈笑道：「今天真有意思！看來，我還得再喊一次一二三。」說罷，先對六陽
    毒煞叫道，「義父，給你買的夜宵都涼了。我看算了吧！」說完，又對青衫書生道：「
    這位老人家，請賞我小孩子一回臉。我喊一，請二位前輩準備，喊二，請二位收回內力
    ，喊三，一齊撤回手掌。」

    　　場中眾人都笑他不知自量。自古道：無力不拉架，無勢不圓場。就憑你一個藝不壓
    眾，位不驚人的大孩子，你的話作數嗎？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李鳴這個辦法還真靈。他剛喊完了一二三，爭鬥的雙方果然一
    齊罷手，眾人無不稱奇。只有李鳴心中雪亮，這個角色非他演不可。雙方一個是記名師
    父，一個是新拜義父，他的話又是話中有話，哪能不一勸即止。

    　　二人分開以後，戰天雷隨李鳴已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頭一顧說：「尊駕年未而立，
    竟有如此功力。莫非天授？半年之後，我必不敵。再見了！」說罷，已率李鳴下山而去
    。晏日華剛想快步上前去打招呼，不料早被侯國英搶去了先機。她一改往日傲骨凌人的
    心性，溫如處子地向水川連連致意。對他的卓絕武功讚不絕口。

    　　江劍臣故意虛懷自謙，惹得女魔王侯國英愛意頓熾，幾乎不克自持。赫連方、白連
    正和淮上二鬼都傷得很重，早有彭福派人扶持先行。然後，恭請大家去黃茅崗歇息。回
    到黃茅崗後，天已大亮。

    　　因同去諸人大多受傷或受挫，豪性頓斂，各找地方休息去了。侯國英和四煞、晏日
    華等人陪著江劍臣在客廳敘談。

    　　侯國英驀地想起戰天雷臨走之時，曾說水川年未而立，神功天授，並有「半年之後
    ，我必不敵」等話。心想：他果真三十多歲不到，那可真是上天厚賜我侯國英了，我一
    定不惜代價得到他。可是，我怎麼看不出他年未而立呢？

    　　陡然想起晏日華曾說他向不以本來面目示人。如此說來，他現在的面貌還是經過易
    容的了？她怔怔地想著，甚至連和江劍臣應酬的言語都忘了說。

    　　江劍臣雖然精明聰敏，也知侯國英是女兒之身，可他二十六年來隱居深山，潛心苦
    練，偶爾出山一趟，也是神龍一現，更沒和女人接觸過。對女孩兒的心性變化，他是一
    無所知。見侯國英喪魂失魄的樣子，還以為她是大敗之後，心生悵惘呢。微笑說道：「
    侯大人，勝敗乃兵家之常，何恨之有？戰天雷雖然厲害難敵，也不過是窮極生瘋，本性
    不改，想嚇詐些銀子錢顧顧急罷了，並沒有和咱們過不去的意思。你看呢？」

    　　侯國英悚然一驚，才把飄出九天之外的魂魄抓回了軀殼。不由得心中氣道：我一向
    心冷如鐵，今兒個這是怎麼啦？竟有些不克自持起來？舊雨樓獨家連載，謝絕黃金社區
    轉載。她哪裡知道，自己往日心如古井，冷若冰霜，是因自幼男裝，手握兵符，操生殺
    予奪大權，把一副原有的女孩兒稟性壓抑得絲毫不顯。加之所見之人，並沒有入幕之賓
    ，如今得見風度瀟灑、俊逸絕倫的江劍臣，武功又深不可測，早已是情竇頓開，芳心癡
    迷。初時，還認為他年齡太大，長自己十歲，有一種美中不足之感。可一旦他藉機走開
    ，反而相思縈懷，時刻盼望他突然歸來，一刻也難以離開。一聽戰天雷說他年未而立，
    怎不叫她大喜過望，激動莫名！她相信戰天雷老眼不花，只是想不出法子來證實它的真
    偽。明明聽見江劍臣和自己說話，卻不知所云，兩眼只是緊緊盯著江劍臣的掩口墨須出
    神兒。忽然答非所問地說道：「水大俠，姓戰的說你年未而立，晏日華說你向不露廬山
    真面，難道確有此事？」

    　　江劍臣哈哈大笑說：「大丈夫無事不可對人言，何況區區面貌。」

    　　侯國英話一挑開，就毫無顧忌地說：「為了證實二人所說無據，何妨當面一試。來
    人，伺候水大俠一洗征塵。」

    　　江劍臣自恃變音易容術絕高，不以為意。等水打來，果然裝模作樣地真擦洗起來。
    一來是女孩兒心細如髮，二來是侯國英存心相試，果然看出江劍臣儘管擦洗，由於手法
    輕妙，始終未觸及兩翼和前額。侯國英不由一陣狂喜，暗自好笑。心想：到底被我找出
    破綻來了！乾脆一不做，二不體，乘江劍臣以手巾擦臉之機，她突然玉指疾舒，掃向江
    劍臣的唇間。

    　　任憑那江劍臣武功蓋世，機敏過人，也擋不住有心人的算計。侯國英一下子把他那
    黑如點漆的掩口墨須扯了下來。

    　　江劍臣這一露真面不大要緊，只落得身入歧途，誤傷兩兄。才惹出一僧二奇斗三鳥
    ，五鳳朝陽刀大戰紫電劍，師叔師徒翻臉成仇，生死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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