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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鳳朝陽刀

    　　　　　　　　　　　　　    【第一百五十三章】

        江劍臣和侯國英再次進入玉泉院，隱入曲折迴廊，靜候那位枯瘦如柴的中年道人到
    來。

    　　女魔王向丈夫輕聲喚道：「喂！你剛才那句『僥天大幸』怎麼說？」

    　　江劍臣盡量壓低聲音，道：「因為我敢斷定那位華貴美婦和宮裝少女，都是潞王千
    歲的府中人。至於是不是當今萬歲嫡親叔伯妹妹朱岫煙郡主，我就不能武斷了。」

    　　一句話提醒了夢中人。侯國英用兩根纖指，敲打著自己的鬢角，說：「該死！虧我
    從小就生活在皇宮大內，又任職錦衣衛五年，並還多次見過潞王朱常芳（崇禎之父泰昌
    皇帝，御諱朱常洛，是以常字排行。崇禎御諱朱由檢，系由字排行，例如後在南京登基
    的福王朱由嵩），我怎麼把潞王封地在此忘懷了！看起來，我還真是僥天大幸了！」

    　　聲音一低，幾乎細如蛟蠅地反問：「你是如何得知我來華山的？」

    　　江劍臣也用極為低微的聲音對她說：「華山派的總管郭天柱，二十年前的快刀啞閻
    羅，號稱江湖煞星，這個假啞巴和假駝子年輕時，狹道相逢關西七巨盜，因不相信郭天
    柱的刀真能快如閃電，當場各拋一枚銅錢，被啞閻羅一刀劈落，並皆砍成兩半。從此，
    威震秦川八百里。何況，如今又得慈雲師姑和生死牌尚大叔作靠山，舉凡關西境內的車
    、船、店、腳、衙，哪有不和他通氣的！連你錯走武關的事情，郭大叔都知道了。沒有
    他在一旁敲邊鼓，你哪會這麼快見到我！」

    　　以江劍臣目前的功力，五丈之內幾乎落葉可聞。僅從迴廊那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就斷定那中年道人練過武功。奇怪的是，啞閻羅為什麼沒說過。

    　　腳步聲越來越近。……距離十步，五步，三步。……入耳是一種陰惻惻的嗓音：「
    請問二位施主，怎會來到此處？」

    　　女魔王頭一個緩緩轉過身軀，秀眉微軒，寒聲說：「此處不能來嗎？」

    　　中年道人鼠目霍霍，外弛內張地說：「玉泉院乃遊客雲集之地，自無不能前來之處
    ，施主你太多心了！」

    　　女魔王語調一沉，指著左側三間靜室，說：「帶我去那裡喫茶！」

    　　中年道人先是嘴角連牽，但馬上滿臉堆笑，相讓道：「兩位施主請！」

    　　跨入靜室之後，女魔王侯國英先讓丈夫江劍臣高踞上首客座。

    　　不容中年道人在下首主座上相陪，反讓女魔王搶先佔下了。這還不說，她竟指點著
    中年道人，發話道：「快烹尚好的香茶來！」

    　　江劍臣心中暗笑，明知愛妻是故意找碴激怒對方，好能師出有名。

    　　也是該著中年道士倒血霉，本來他雖連連受辱，終顧忌玉泉院遊人不斷，犯不上冒
    險出手，決心強忍怒火，退出室外，招呼道童送茶。

    　　侯國英卻乘輕抖衣袖之機，故意露出玉腕上的一串明珠。

    　　須知，酒色從采紅人面，財帛一貫動人心。何況女魔王吃準這中年道人決非善類，
    並且臉面生疏，準是最近幾年方才出道，估計不會認出自己和江劍臣。特別是她露出的
    這串明珠，乃是天啟年間的貢品，賞給侯國英之母聖泉夫人，後為女魔王所得，確實價
    值萬金。此次帶來華山，是專程奉獻給婆母的。

    　　中年道人走後，江劍臣低聲笑道：「島主要想達到目的，非再加一把火不可！」

    　　侯國英白了丈夫一眼，說：「我這島主豈是隨便讓人亂喊的！」

    　　江劍臣語音更低地悄然道：「國英，咱們夫妻二人，你曾橫戈躍馬，我在武林獨步
    ，別說外人，就是咱們的親朋，也絕對猜想不到你我也會柔情款款，互相調笑！」

    　　女魔王心頭一酸，暗想：你我夫妻雖然纏綿恩愛，可歎的是，不光從前在一塊的時
    候不多，恐怕今後更少了。

    　　俄頃之間，中年道人親自送上茶來。

    　　侯國英果然再加把火，端起茶杯，湊近唇邊，只淺淺抿了一小口，玉面一寒，撲的
    吐向地面，喝叱道：「這種茶水，哪堪飲用！重新換來。」喝叱過後，從袖中摸出一張
    面額百兩的銀票，摔在桌面之上。

    　　中年道人先是面色一獰，轉即又變為脅肩巴結，稽首退去。

    　　再次送來的茶水，竟然是連豪門顯貴都喝不到的君山碧毫。

    　　所謂君山碧毫，乃是湖北君山頂上的一株千年茶樹，高達近十丈，覆蔭半畝，名君
    山之君。每年春天，古樹葉芽，最多只能採摘三十餘斤，烘成近十斤，比天山雪蓮、崑
    崙靈芝、南浦珍珠、長白寶參還要珍貴。這中年道士倒有收藏，內情更加複雜了。

    　　畢竟還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依中年道人本意，原不想招惹是非。一來吃女魔王
    三次凌辱，忍無可忍；二來眼紅那串價值連城的明珠；三見女魔王接茶就喝，毫無戒備
    ，若把江、侯二人當成雛嫩角色，心中一狠，決心用兩杯君山碧毫為餌，認為十拿九穩
    可以得手。

    　　想不到他撞上的，乃是號稱魔中之王的侯國英，真是他命該如此。

    　　江劍臣和侯國英一見茶色碧綠，上漂幾根毫針，縷縷茶香，溢滿全室，情不自禁地
    各端一杯，湊近了唇邊。

    　　中年道人心中一寬，暗罵一聲：是你們自尋無常，不能怪道爺心狠。茶水中下了精
    心煉製的斷腸花、黑心蓮、腐骨草三種，無色無味，入口爛肺，不光那串光潔瑩晶的珠
    串歸我，也消了我胸頭的惡氣。

    　　沒想到，侯國英只把茶杯朝唇上比了比，就沖江劍臣喊了一聲：「且慢飲用！」並
    順手將茶杯放在桌面上。

    　　江劍臣先是故作一怔，隨後也輕輕放下。

    　　女魔王雙手高拱，臉色微酡，歉然說：「剛才糊亂潑茶，實在罪無可恕。道長不僅
    不怪，反惠此等珍品，這……這……」江劍臣在一旁幫腔說：「君山碧毫，茶中仙品，
    實非金銀所可買到。既承道長錯愛，只好多湊香資了。」

    　　兩個人也真會玩把戲，翻遍身上所有口袋，怎麼也湊不足千兩整數。

    　　侯國英故意臉色一紅，順手取過另外一隻空杯，將兩杯勻成三杯，先端起一杯遞向
    中年道人，說：「此茶之珍之貴，一杯不止干金，全飲羞愧，棄之可惜，乾脆三人對飲
    吧！」

    　　說著，早把大半杯有毒的茶水，硬塞進中年道人手內，催他喝下去。

    　　中年道人自悔失計，左手一翻，連茶和杯暴砸江劍臣的面門。接著，右腕一翻，一
    口噴射碧藍光芒的蠍尾短刀，又扎向女魔王的軟肋。出手陰狠疾迅，顯系得自名家真傳
    。

    　　女魔王恐怕他情急自殺，故裝手忙腳亂，雖然險險躲過，衣服卻被挑開。

    　　中年道人膽氣一壯，探臂再扎。

    　　女魔王要的就是這樣，掌出斬龍截筋，用的是隔衣碎骨手法。

    　　中年道人的罪受大了，不光右腕骨整個斷碎，蠍尾刀拋落，還被身後的江劍臣用拇
    、中兩指捺實兩耳之後的藏血穴。

    　　侯國英撲哧一笑，說：「還是我們當家的，出手永遠比我高。」

    　　一言不慎，露出餡來。

    　　中年道人知道碰上的是誰了。

    　　侯國英道：「看你臉如土色的樣子，大概猜出我們是誰了。」

    　　中年道人點了一下頭。

    　　侯國英：「你想沒想過自殺？」

    　　中年道人：「想是想過……」

    　　侯國英插口問：「那你為什麼不自殺？」

    　　中年道人苦笑道：「江三爺捺住我兩耳之後的藏血穴，憑他老人家的功力，意念一
    動，內力透出，當時就得昏厥，我又何必再現世？再說，我真不想死。」

    　　女魔王望了丈夫一眼，和聲說：「先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和出身！」

    　　中年道人開始遲疑了一下，終於怯嚅嚅地說：「小人孫道樞，家師金滿貴！」

    　　江劍臣哦了一聲，說：「吸血郎中金滿貴，如今他在哪裡？」

    　　孫道樞吶吶連聲道：「江三爺聖明，家師貪婪刻薄，索財逼命，如不尋找靠山，早
    被仇人抄家滅門了。」

    　　女魔王急於獲知華貴美婦的姓名和來歷，厭煩孫道樞說得囉嗦，低叱一聲：「廢話
    少說！快講正經的，那華貴藍衣美婦是誰？」

    　　孫道樞無奈，只得舐嘴咂舌地據實說：「家師十一年前藏入潞王府邸，我只知華貴
    美婦娘家姓郭，名義上是郡主的乳娘兼王府內總管，實際權柄極大，極受王爺寵信。

    　　最奇怪的是，王妃去世近七年，王爺始終沒有立正妃。「女魔王知道，嚇死他孫道
    樞，也不敢糊弄自己和江劍臣。大概他也只能招出這麼多，反正已經有了線索，隨口又
    問出一句：「孫道樞，你這名字倒文雅得很，你大概是個假道人吧？」

    　　這句話還真讓女魔王給問對了。孫道樞不僅連連點頭答應是，還極不滿意地嘟噥出
    一句：「我原在王府侍奉我師父，是郭總管硬讓華陰縣令安排的，成天穿著道裝迎來送
    往，比在王府當差差多了，不聽招呼還不行！」

    　　江劍臣收回捺在對方藏血穴上的那隻手，順勢拍了他一下肩頭，說：「從現在起，
    我要你一切改聽另一個郭總管的。」孫道樞不傻，自然知道另一個郭總管指的是郭天柱
    ，頓時臉色嚇黃了。

    　　江劍臣見孫道樞果真對快刀啞閻羅畏如蛇蠍，乘機再向妻子要過來那串明珠，掂了
    兩掂，正色說：「只要明天能在這裡見到令師，這串珠子就歸你！」

    　　說到做到，將珠串向桌面上一放，拉著女魔王侯國英出來了。

    　　二人攜手順著登山的道路，沿著五里關、沙蘿坪、毛女洞、青柯坪，一口氣來到千
    尺幢下，江劍臣始終都沒捨得鬆開妻子的玉腕。

    　　驀地，身後傳來風流劍客晏日華一句：「請島主和江三爺留步！」

    　　江劍臣一怔，放開妻子的玉腕。

    　　晏日華早施展開燕子三抄水的輕功提縱術，飛快飄落在二人面前。

    　　侯國英玉面一寒，怒責道：「晏日華，我不是派你和韓月笙陪我大哥去逛長安嗎？
    你膽敢不遵我的令諭……」

    　　旁觀者清的江劍臣，一眼看出晏日華滿身征塵，鬢角掛汗，一反往日愛好修飾、愛
    好整潔的習性，情知必有緣故，忙用臂肘碰了一下侯國英，並用緩和的語氣詢問道：「
    你先喘口氣。不管出了什麼大事，我自會替你作主，快將經過說說吧！」

    　　晏日華先單膝點地謝過江劍臣，然後向二人稟告說：「屬下該死，不該一到長安就
    磨著耿老爺子去憑弔未央宮，想不到在快要傾頹的石渠閣附近，碰到一個妖艷少婦，勾
    搭一個年輕相公。」

    　　女魔王本就氣他不遵令諭，不高興往下再聽，立即低聲喝止道：「這種事情，一個
    願打，一個願挨，要你多事於什麼？」

    　　晏日華苦澀地一笑，說：「島主，你知道那位年輕相公是誰嗎？」

    　　侯國英問：「誰？」

    　　晏日華這才歸入正題，說：「那位年輕相公是賈學士的嫡親侄兒！」

    　　一聽竟是自己盟兄的侄兒賈夢蝶，江劍臣神情一變，示意他快說，晏日華接著說：
    「韓大哥上前喝叱，反被妖艷少婦擊碎了右膝蓋骨……」女魔王這才心中一動，截住話
    頭反問：「對方兵刃可是判官筆？」

    　　晏日華聽罷一怔。女魔王忙又追問：「那位妖艷少婦是否二十二三歲年紀，風神冶
    蕩，身穿孔雀藍勁裝，同色披風，使用的判官筆，又短又粗？」女魔王從他的神情上，
    知道自己的所料不差，更加催他快說。

    　　晏日華顫聲說：「妖艷少婦出手奇快，屬下和耿老爺子都沒看清韓大哥是怎麼受傷
    的。最讓人氣憤難平的是，我和耿老爺子剛想出手，突然冒出四名王府帶刀護衛，聲稱
    賈公子和妖艷少婦都是潞王府中的逃奴，狐假虎威地簇擁著帶走了。」

    　　聽完晏日華的敘述，女魔王和江劍臣都怔住了。他倆自然清楚，憑駝背神龍的功力
    和脾氣，別說四個王府帶刀護衛，就是四個皇宮大內的御前帶衛護衛，老駝龍照樣敢出
    手宰人。累贅的是韓月笙右膝蓋骨碎折，不能行動，而韓月笙和晏日華又是御筆親點的
    欽命要犯。駝背神龍是出了名的老江湖，自不肯給侯國英和江劍臣二人惹麻煩，只好派
    晏日華前來稟報。

    　　江劍臣一句「看起來，我們更需要盡快釣出吸血郎中這條大魚」還沒落音，女魔王
    煞費力氣沒找到的曹玉和馬小倩二人，竟從回心石旁側鑽了出來。看二人的狼狽樣，女
    魔王若不是心急如焚，意亂如麻，勢非笑出聲來不可。

    　　馬小倩雖一身亂草，遍體泥污，仍不減操刀就可殺人的威風。

    　　小神童卻鬥志全消，先給二人見禮，再把一封密函交給江劍臣。

    　　饒讓江劍臣功蓋天下、武林稱最，看罷徒侄武鳳樓寫給他的這封密函，也不禁悚然
    一驚，眉剔目軒，反手把密函塞給妻子。

    　　原來，明朝的秋闈，也就是三年一次的大比開科，輪流在南北兩京舉行。今年的秋
    闈，乃崇禎登基以來的第二科，應在南京舉行。欽定主考大人是成國公朱純臣，副主考
    是陳奉和孫隆。

    　　以人見愁李鳴的秉性和為人，就讓皇上指派他去護衛科場，他完全可以找借口不伺
    候。無奈其父李精文身任江南按察使，自應責無旁貸，缺德十八手李鳴才不得已而去應
    卯。大概敵方也吃準了這一點，就在缺德十八手李鳴率領二百涅騎，到達南京的當天夜
    間，兩位副主考大人竟一齊被人摘去了腦袋。

    　　光這件血案，本來已經震驚朝野，想不到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對先天無極派恩德
    最重的老駙馬冉興，打發兒子冉伯常前往南京應試，途經風陽皇陵，竟神奇地失蹤了。
    再笨的人也不難看出這一切，完全是衝著李鳴、武鳳樓、江劍臣和先天無極派來的。憑
    李鳴的機智、聰慧和謀略，不應再出凶險。

    　　想不到兩層大波之後還有巨浪。當今萬歲最小一位姑媽，比老公主金屏小了將近十
    歲的玉屏公主，所招的駙馬名叫扈南山。想不到金枝玉葉也會紅顏薄命，駙馬爺入贅一
    年，暴疾棄世，遺腹一子名叫扈青雲，竟在姨表兄冉伯常神秘失蹤的第二天，也在秦淮
    河畔失蹤了。三大巨禍，聯翩而至，雖使李鳴頭大如斗，但他堅決不願驚動恩師。後來
    ，還是武鳳樓怕受責備，才密書一函，打發曹玉和馬小倩西來華山。

    　　更想不到，始終懷恨李鳴不幫自己的慈雲師太，密令郭天柱，堅決不准他們進入蒼
    龍嶺。

    　　一切皆明，江劍臣當然不能置身事外，他也更怕妻子捲入這次驚濤駭浪中。

    　　江劍臣沉思有頃，決定打發小神童和馬小倩，立即星夜趕回南京，告訴武鳳樓和李
    鳴，自己隨後就到。

    　　並讓晏日華代向駝背神龍致意，請他們速護斷腿成殘的瀟湘劍客回轉石城島。

    　　最後，方才愧然向妻子貼近，說：「國英，悠悠蒼天，寸心可表，只好再一次委屈
    你孤身獨上蒼龍嶺。我估計，啞閻羅不會仇視你，文蓮也不會難為你，尚大伯衝著義父
    馬神劍，也不可能讓你難堪。下剩只有慈雲師姑和娘這兩關，務請忍氣吞聲，一切小心
    。我把你送上千尺幢。然後四處走走。」

    　　侯國英知道丈夫是怕夾在當中作難，不想現在就回蒼龍嶺。

    　　二人登上千尺幢，江劍臣仍默默不語地隨在侯國英的身後。

    　　侯國英知丈夫在為自己去受委屈作補償，心中不禁一甜一酸。

    　　行近群仙觀，突見那位身著孔雀藍服裝的華貴美婦，正挽著宮裝少女在尋幽探勝，
    身後竟連美婢都沒帶。

    　　江劍臣見有機可乘，附在妻子耳邊悄語了幾句，讓她獨自去攀蒼龍嶺，他則憑藉草
    叢樹木遮掩，悄悄地向群仙觀靠近。

    　　江劍臣貼近觀後，原打算趁無人時縱入，避免和抬轎的十二名大漢朝相。

    　　哪知，怕啥有哈。隨著一聲驚嚇的嬌呼，一個極為清秀的年輕道姑，陡從圍牆拐角
    處。一歪一斜地拚命跑來，身後追來的正是潞王府的專備轎夫。

    　　江劍臣再怕砸了自己的大事，也不忍眼看著小道姑陷入魔爪。更恨潞王府的人作威
    作福，魚肉百姓，甚至連一個抬轎的惡奴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開調戲三清子弟。

    　　冷眼一掃撲來的大漢，太陽穴雖不見高高隆起，卻生得虎背熊腰，虯筋栗肉，動作
    敏捷，孔武有力。故意腳尖一挑，兩粒石子奇準無比地擊中了大漢雙膝之下的三里穴，
    撲地跪倒地上。

    　　年輕道姑一怔，再用驚奇的目光掃了江劍臣一眼，捂臉跑了。

    　　江劍臣知那大漢最少也得一個時辰能動彈，乾脆跟沒事人一樣，向群仙觀正門踱去
    。

    　　這就叫百密一疏。儘管江劍臣做得極為秘密，甚至連被兩粒石子擊中的大漢本人，
    都猜疑不到他江劍臣，卻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窺破了隱秘。

    　　江劍臣從群仙觀的山門、前殿、大殿，一直踱到後面的一座月亮門。

    　　忽見自已所救的年輕道姑，閃身近前悄聲道：「恩人請快跟我來！」

    　　聲音甫入耳，江劍臣大有陰溝翻船的奇異感覺，雙肩微聳，隨後跨進門內，頓時覺
    得眼前一寬。

    　　原來，門內乃是一處風景清幽的花園，而年輕道姑正停足在園內一座形式小巧的翠
    樓前，先是頻頻地招手，然後率先隱入。

    　　江劍臣掃視四周，除去怪石嶙峋，松竹掩映，看不出有可疑之處。

    　　登上樓梯，才看出是一明一暗。奇怪的是，明間古色清香，室雅不大。

    　　隔簾默察裡間，竟然是雕花牙床，絳色羅帳。且不說如蘭似麝的幽香，撲面襲人欲
    醉，僅就床前放著的一雙素緞繡花拖鞋，小巧玲瓏、窄窄瘦瘦，就可看出是玉女深閨。
    而且，絕非庸粉俗脂所住。不由驚訝：三清門下，何來如此陳設豪華的香巢！年輕道姑
    早從內室撲到江劍臣的身前跪下，聲如泣血地低呼：「江三爺救我！」

    　　江劍臣再被奉為當代武林第一人，但他畢竟也是人，何況此來，是想探查出一些隱
    秘，是否像妻子堅信的和南京血案有關。想不到一點徵兆沒查到，反被人一眼認出來自
    己，不由吃了一驚。年輕道姑連忙剖白說：「請三爺釋懷。整個群仙觀，除去奴婢一人
    之外，絕再無人認識你。因此，奴婢才敢斗膽將你老人家請到這裡來。」

    　　江劍臣彎腰扶起年輕道姑，問道：「你是誰？曾在哪裡見過我？」

    　　年輕道姑先將樓門關上，然後不勝淒楚地訴說：「我原是青陽宮中的一名小宮女，
    名叫公孫菊。後被五毒神砂郭雲璞一眼看中，企圖收為侍妾。幸得郭夫人吃醋作梗，方
    得免於強暴。魏忠賢勢敗，郭雲璞伏誅，跟隨夫人來此出家，歷時已經六年了。」

    　　江劍臣急問：「現在的群仙觀主靜修，就是五毒神砂之妻田玉仙？」

    　　公孫菊：「是！」

    　　江劍臣更加凜然，暗自忖道：魏閹伏誅已經五年，第一幫兇郭雲璞之妻，竟能公然
    隱匿在遊人如織的華山群仙觀。別的不說，單從田玉仙的這種大隱於朝的膽略，就絕不
    是泛泛之流，難為她一爬就是近六年。看起來，天下之大，四海滔滔，恐怕誰也吃不準
    到底隱藏了多少凶神惡煞。最近幾年，又冒出來多少悍盜賊梟。

    　　公孫菊好不容易碰到江劍臣，急於脫離魔窟，連忙貼近一些，細述說：「三爺記不
    記得第一次去參拜聖泉夫人（侯國英生母客印月）？」

    　　江劍臣自然記得。

    　　公孫菊小聲說：「奴婢就是那次認識的你老人家。請三爺相信奴婢，帶我走吧！」

    　　熟知青陽宮內情的江劍臣，相信她說的是實話。只是不明白，那個潞王府的惡奴怎
    麼敢公然調戲她？而她又是田玉仙的貼身女婢，田玉仙和南京血案是否有關？對田玉仙
    ，她又知道多少？從小就生長在青陽宮中的公孫菊，哪有瞧不出山高水低的道理！又怕
    江劍臣呆得時間長了，被人瞧見，淨挑緊要的述說：「田玉仙在群仙觀蟄伏，主要是靠
    潞王府內總管郭紫雲的安排。郭紫雲不光是五毒神砂郭雲璞和一指神功郭雲亮二人的唯
    一嫡親妹妹，還是潞王朱常芳最寵愛的情婦。今天來此的宮裝少女，可能就是潞王朱常
    芳和郭紫雲二人的私生女。還有一件怪事，就是郭老毒的兩個女兒，我始終未見過。」

    　　難得公孫菊透露出這麼多的重要隱秘。江劍臣終能透穿層層迷霧，窺出一線光亮來
    。鑽天鷂子江劍臣深知，田玉仙和郭紫雲姑嫂二人，無一不是又狡猾又惡毒的老狐狸。
    絕不能讓洩出她們秘密的公孫菊留在這裡，決定讓公孫菊快跟自己走。

    　　難得逃脫苦海有望了，公孫菊的剪水雙瞳中，反倒溢出晶晶發亮的淚珠。

    　　目睹這種發自內心的感激零涕，江劍臣明知馬上帶走公孫菊，必會引起田玉仙和郭
    紫雲二人的警惕，他也絕不肯讓她留下再冒險，儘管對他江劍臣極為有利。

    　　思索了一下，公孫菊開口說：「這地方是郭紫雲的特備香閨，每月都來住幾天。一
    是可以和面首尋歡縱慾，二來跟田玉仙秘密策劃。難得你老人家這般信任我，而郭紫雲
    今天又剛到，必會有幾天耽擱。奴婢正好從旁監視，所好田玉仙有事外出，最快明天才
    能回，沒有人會懷疑我，三爺快從後窗走！」

    　　事關她的安危，江劍臣沉吟有頃，最後還是讓公孫菊把他勸走了。

    　　離開群仙觀，馳行在去蒼龍嶺的山道上，江劍臣仍在懸掛她的安危。華山蒼龍嶺，
    古稱翁嶺，又名夾嶺，坡度極為陡削。

    　　徑寬不到三尺，中間突起，兩邊皆是深不見底的幽谷。遙望青松白雲，令人心悸目
    眩，不敢仰視。

    　　古人相傳，唐代大文學家韓愈來游華山，攀上此嶺，回頭望時，顫抖失色，自度無
    法生還。於是寫下遺書，裹石投擲巖下。幸賴同去的人，設法用酒灌醉他，方才抬他下
    來。嶺盡處有一塊岩石，名曰逸神石，石上摩刻「韓愈投書處」五個大字。

    　　攀登蒼龍嶺，還須經過一處擦耳崖。此崖路不盈尺，下視千仞，難辨水石，行人必
    須面壁挽索，貼身探足而進。及至盡頭，更須轉身就崖，抓緊鐵鏈，登石級而上，共有
    三十級，名為上天梯。登至巔頂，才算進入蒼龍嶺的道口。

    　　剛到碧雲庵外，快刀啞閻羅迎了上來，平日僵硬刻板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笑容來
    。

    　　江劍臣心頭一寬。

    　　郭天柱大拇指一豎，道：「我算服了侯島主，硬把一盤棋給下活了。」

    　　江劍臣心中雪亮，能獲取快刀啞閻羅豎指讚歎固不容易，能和孤僻任性的慈雲師太
    解開疙瘩更屬不易。難得的是，不光母親楊氏夫人這二關過了，甚至連女屠戶李文蓮、
    生死牌尚天台也都諒解了她，這其中不知受了多些委屈，賠了多少笑臉，吞嚥了多少淚
    水。難得，實在難得！快刀啞閻羅也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了，知江劍臣在替侯國英負屈，
    連忙湊前解勸道：「劍臣，侯島主總算苦盡甜來，趕快進去看看吧！」江劍臣剛轉過身
    形，尚天台牽著六歲的江楓在前，慈雲師太隨後，一齊從庵內走了出來。

    　　江劍臣搶步上前，一一見過禮。

    　　慈雲師太老氣橫秋地說：「侯國英所以能通情達理，全系她義父馬神劍教訓有方。
    馬醉鬼能敬我華山派一尺，華山派自應回敬一丈。大師兄，這就陪我帶著楓兒前去回拜
    他。咱們還是從前那句話，你只要敢讓蓮兒受一點委屈，我還照樣得揭你的皮！」

    　　連大師兄都怕死了這位不講理的師姑，江劍臣只好忍氣吞聲。

    　　身為大師兄的尚天台，不得不替師妹打圓場說：「江楓骨格特異，悟性更佳，可惜
    這孩子雙眼泛媚，嘴角帶煞，如不好好潛移默化，不犯淫孽，必成煞星。決定先把他交
    給馬老慕，然後我和任平吾、郝必醉、天山三個老不死，每人再帶他一年。」

    　　不容江劍臣致謝，尚天台、慈雲師太早把江楓帶走了。

    　　江劍臣天性仁厚，事母至孝，進入庵內，首先撲奔母親所住的靜室。

    　　也只有楊氏夫人這樣的才女，方能孕育出江劍臣這樣的武林奇英。

    　　進入靜室，發現太夫人正默默垂淚。

    　　開始，江劍臣還認為老夫人是心疼孫兒江楓的遠離；隨即又覺得不大對，老娘飽讀
    詩書，深明大義，曾被挑選入宮，陪侍公主讀書，豈有明知孫兒去受馬神劍教誨，反倒
    傷心落淚之理！江劍臣的這一謎團，被楊太夫人隨手遞給他的一封素箋打破了。

    　　注目一看字跡，江劍臣就心中一跳，映入眼內的，竟是侯國英留給他的豪放瀟灑字
    跡：「君閱此書，妾早遠行，善待蓮妹，慎勿追我。」

    　　以江劍臣的耳力之聰，早察覺出李文蓮現在門外。心中雖然憐惜侯國英，表面上絲
    毫不敢再流露。收起素箋，便想示意老娘說話注意。

    　　老夫人早歎息一聲說：「娘以往確實錯怪國英了，難為她知道你絕不肯和兩個女人
    生活在一起，竟跪求為娘出面作主，責令你不滿六年正，絕不准前去找她，她也不會見
    你。娘可斷言，你和文蓮假如違約，國英不自殺必定出家，她可是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
    。」

    　　李文蓮果從門外踉踉蹌蹌跌入，撲進老夫人的懷內痛哭失聲。

    　　目睹女屠戶李文蓮的苗條背影，江劍臣的眼前驀地幻化出三幅畫面來：第一幅是七
    年前在黃河古渡口，李文蓮濕衣裹體，凸凹畢現，潑辣嬌蠻，咄咄逼人；第二幅是五年
    前在承德帥府小樓上，女屠戶玉容慘淡，聲如泣血，立逼江劍臣互換服裝，背老娘突圍
    先逃，她自己化妝誘敵，身墜火窟；第三幅是午夜深更，雙塔山上，李文蓮錯認江劍臣
    和女喪門吳守美苟且私通，悲憤尖笑，刺耳錐心。知道只有狠下一條心，暫時委屈侯國
    英，一心一意來憐取眼前的李文蓮，才能對得起女屠戶。

    　　基於此念，江劍臣先幫母親勸止李文蓮別哭，然後別有用心地將兩位副主考被殺、
    老駙馬冉興之子、玉屏公主的遺腹子一齊失蹤，以及自己在玉泉院和群仙觀所發現的岔
    異情況，一一細述一遍。

    　　平日蠻橫嬌狂而又素無心機的女屠戶，哪知這是專為她投下的釣餌！

    　　女屠戶果然一下子就上鉤了，又見老夫人早就點燃了燭火，著急得一頓纖足，埋怨
    道：「三哥你也真是的，出了這麼大的塌天禍事，並且還牽連上了華山這一帶，啞叔這
    個總管咋當的？走，快快隨我找他去！」

    　　嘴裡不光像連珠炮似的爆炸，還伸手拉住江劍臣的健腕向外走。

    　　自承德那次洞房花燭夜之後，在他們中間老是隔著的一道籬笆，如今一下子搬開了
    。

    　　楊氏太夫人也欣慰了。

    　　李文蓮秉性再潑辣，畢竟還是黃花女兒身。女孩家一般都心細如髮，所以，沒走出
    後院的小角門，她就咂出味兒不對了。心想：自從承德那一夜假鳳虛凰後，我決心離開
    三哥哥，不再和侯國英爭奪他。只要求收養教誨孺子江楓，把愛心轉移到孩子的身上。
    再者，以三哥哥那超塵絕俗的飄逸人品，自己在玉容未毀前都覺得配不上他，如今貌如
    醜鬼，三哥哥和婆母再不嫌棄，我也得自慚形陋，躲之猶恐不及，今天這是怎麼啦，反
    倒手牽手，偎緊依近，落在別人的眼裡，不說我醜女犯賤嗎？李文蓮柔腸千轉，芳心冰
    冷，就想鬆手。

    　　江劍臣知該是自己霸王硬上弓的時候了，不等她鬆開，左手先滑如游魚一抽而出，
    乘身形微轉之機，雙掌陡地平按在女屠戶的柔肩上，語音深沉地說：「文蓮，你要再任
    性糊來，我恨你，恨你一輩子。」

    　　女屠戶果真不敢甩手避走了。

    　　江劍臣趁熱打鐵說：「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南京發生血案，鳴兒陷入絕境
    ，老駙馬的獨生兒子失蹤，先天無極派是否蒙羞，我能不能保全以往威名，都是未知之
    數。國英走了，我敢肯定她六年內不會再出石城島。你不幫我不要緊，卻不能給我添亂
    。否則，不光我一人恨你一輩子，你也對不起國英的一片苦心。」

    　　江劍臣的這貼藥方——不，應該說是侯國英開的這貼藥方真有效。

    　　女屠戶李文蓮先是一震，嬌軀慢慢地向江劍臣懷內貼來了。

    　　江劍臣兩手向下一滑，輕攬她的軟腰，語調變柔說：「七年來的漫長歲月，真是太
    苦你了。從今夜起，我要好好地補償給你。」

    　　女屠戶李文蓮像蠍子螫了一下似的，馬上掙脫出江劍臣的懷抱。

    　　江劍臣沒想到會有這一手，連忙說：「真不怕我恨你一輩子？」

    　　她一面怯嚅嚅地說聲：「不！」然後又忸怩羞澀地悄聲說：「人家經常在師父面前
    指天說誓喊著要削髮，你偏要今天晚上……」

    　　江劍臣低聲一笑，說：「放心吧！你師父早想到你的前頭了！」

    　　女屠戶哦了一聲，問道：「你說我師父今天晚上不在庵內？」

    　　江劍臣依實說：「何止你師父，連尚大叔和楓兒剛才都走了。」

    　　李文蓮紅臉低頭了。

    　　江劍臣幾乎是把她抱進房中的。

    　　快刀啞閻羅郭天柱，親自率領兩名侍女，送上一桌數量不多、卻極精美的酒菜來，
    並親自替二人斟滿灑，方才緩緩轉身退去。

    　　江劍臣點頭感歎道：「今天可是郭大叔二十年來最高興的一晚！」

    　　女屠戶李文蓮兩眼通紅，接上一句說：「也是你三十四年來第一次向女人獻慇勤。
    並且，是向一個醜如鬼怪的女人獻慇勤。」

    　　二人碰過酒杯後，女屠戶流著淚說：「國英姐沒有這福分。」偏疼李文蓮的楊氏太
    夫人，趕在亥時之前悄悄來到窗戶下，隱隱約約聽到李文蓮悄聲說：「三哥哥，你真不
    嫌我這醜八怪？」

    　　撲的吹熄了燭火。

    　　老夫人幾乎脫口而出：「吹不得」。

    　　火光一亮，燭火重新燃起，忽聽江劍臣威赫道：「再吹非揍你不可！」

    　　老夫人越聽越不敢再聽了。

    　　良宵苦短，洞房花燭朝慵起。

    　　女屠戶被觸驚醒，睜眼見江劍臣正兩眼赤紅，輕輕撫摸她身上的傷痕，嚶嚀一聲，
    伸手想去拉被子，用以掩住赤裸的軀體。

    　　江劍臣捉住她的兩條手臂，說：「當年曹操割須棄袍於潼關，奪舟避箭於渭水，幸
    得許褚赤膊操舟，捨命相救，方未慘死馬超槍下。而大將許褚卻身中數十箭，九死一生
    。許褚傷癒後，曹操擺酒慰問，曹命許褚席前脫衣，流淚查點傷疤，每數一處，敬酒一
    杯，灌得許褚大醉。曹操尚感其救命之恩，何況你我是緣結合體的恩愛夫妻！從現在起
    ，咱們約法三章，第一，不准你輕紗蒙面；第二，不許自慚形拙；第三，別怕外人說丑
    。」

    　　一口氣說完，更加抱緊了她。

    　　壓在女屠戶頭上的那片烏雲，結在她胸中的堅冰，終於全部消失了。

    　　起床嗽洗後，女屠戶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挽著丈夫給婆母請安，當場就一個勁地催
    著開飯，飯送來，風捲殘雲般狂吃猛咽。

    　　向來不苟言笑的老夫人，竟吐出一句：「世上哪有你這樣的新娘子！」

    　　重新恢復原有一切的女屠戶，毫不在乎地沖婆母哧聲一笑，拉著丈夫鑽天鷂子江劍
    臣，回房收拾自己的兵刃暗器去了。

    　　片刻後，女屠戶不光背上華山鎮山之寶飛虹劍，還帶上迴旋飛刀和沙門七寶珠。

    　　留下快刀啞閻羅看守庵門，偕同鑽天鷂子火速撲向群仙觀。

    　　依著江劍臣，還想謹慎一些，女屠戶可不管那一套，何況又在她的一畝三分地，自
    然是橫無忌憚地直闖而入。

    　　群仙觀的執事道姑、一個年近四旬的俊秀女人，恭恭敬敬地打著稽首，想引他們入
    內。

    　　女屠戶站著不動，寒下臉來，責叱道：「一點規矩都不懂，怎麼配當執事！趕快去
    喚你們的觀主，就說我來找她。再告訴她，你的職務我免了。」

    　　江劍臣心想：哪有說話這麼橫的！女屠戶的臉要是沒燒壞，這位群仙觀女道士早嚇
    得狗屁顛顛了。也是該她倒霉，沒認出她是女屠戶，聽罷心中來氣說：「我們觀主是什
    麼身份，怎會隨便出來迎香客？你憑什麼開口就免了我的……」

    　　下面「職務」兩個字尚未吐出，左腮上早挨了重重的一耳光。

    　　江劍臣臉色一變。

    　　女屠戶早格格一笑，左手閃電似地抓緊俊秀道姑的領口。

    　　江劍臣一聲：「不可造次」音還未落，嘶的響起了襲帛聲——女道士的道袍早被撕
    下來大半截。

    　　映入江劍臣眼內的，是女道士那件繡著鴛鴦交頸的粉紅色褻衣。

    　　女道士臉色一變，叱喝一聲：「你想找死！」雙袖暴然一抖，左三右四，七點寒星
    ，暴襲女屠戶李文蓮的全身上下。近距離偷襲，一發還是七支袖箭，決心要追去李文蓮
    的一條命。

    　　女屠戶七年前已盡得慈雲師太的真傳，功臻一流。葬身火窟被救後，一度心灰意冷
    ，隨大師伯尚天台匿跡潛蹤，又跟尚天台學了金鳳十八切，躡空凌雲步，除去江湖經驗
    和心機，一切不比女魔王侯國英差。區區七支袖箭，焉能傷得了她！形如鬼魅，反附貼
    到女道士的身後，雙掌一探急收，並用上金風切的重手法。

    　　疼得女道士一聲慘叫，手臂下垂，兩肩的所有關節全被震開了。

    　　江劍臣既關心公孫菊的安危，又怕田玉仙漏網，不惜施展一氣凌波渾元步，形如一
    縷輕煙，撲入後面正殿，專挑一個年紀最大的道姑問：「潞王府的人哪去了？田玉仙可
    在觀內？公孫菊在哪裡？」

    　　那道姑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一個年輕道姑倒頗有膽氣，口清牙白地說：「觀主至今未回來，潞王府的郡主和郭
    總管昨天就回去了，臨走還殺死了公孫菊。」

    　　江劍臣心中一涼，沉聲問出一句：「你是說郭紫雲殺了公孫菊？」

    　　年輕道姑：「不錯。何止是殺了她，應該說是百般折磨殺死的。」

    　　江劍臣不問了，快步登上後面園中的翠樓，除去傢俱陳設、床上被褥等一切雜物仍
    在外，基他貴重衣物，包括床下那雙玲瓏纖巧的繡花拖鞋，完全不見了。

    　　江劍臣正暗暗自悔失策，致使公孫菊慘死。潑辣黑狠的女屠戶，早將那位殘廢雙臂
    的道姑提上樓來，抖手往地上一拋，笑著說：「三哥哥不要懊惱。現成的一個活口，還
    怕問不出口供來！」

    　　江劍臣一想，也是。

    　　那位道姑可能讓一代嬌屠給整慘了，沒等審問，就一五一十地承招了。

    　　原來，這位風流假道姑，乃是觀主田玉仙的心腹爪牙，道號悟性，俗名叫田愛華。
    如論輩分，還是田玉仙的本家侄女。私下跟田玉仙學過六七年武功，手底還真過得去。
    特別和田玉仙的嫡親娘家侄女田陶，綽號甜死人的蕩女淫娃，更是臭味相投。她在觀內
    還兼有一項特別差事，那就是田陶按期擄來面首，先由淫婦郭紫雲拔去頭籌，再留給田
    陶和她二人享用。

    　　說到郭紫雲來到就走的原因時，這個無恥的道姑遲疑了一下。

    　　女屠戶伸手一抓劍把，假道姑哆嗦了一下，招出說：「因為昨天郭總管帶來的轎夫
    頭目，企圖逼姦公孫菊。突然，雙腿一疼跪下了。開始那轎夫不在意，誰知跪了半天硬
    是起不來，直到郭總管和郡主從旁側歸來，問起情由，才驗看出是被極為高明的人用兩
    粒小石子擊中的。聽那轎夫說，當時只有一位儒雅斯文的相公從對面走過去。」

    　　說到這裡，聲音一岔，改用極為不屑的音調，接著說：「想不到就這麼平平常常一
    句話，嚇得郭總管和郡主一齊變了色，連預備好的酒飯都沒吃，就慌慌張張地收拾東西
    ，慘殺了公孫菊之後逃走了。」

    　　女屠戶瞟了丈夫一眼，意思是怪他不該打草驚蛇，看起來，這個窩巢被棄了。

    　　江劍臣突然問：「田愛華，你不是說，每次田陶都是按期送來面首嗎？這按期兩字
    指的是每月的哪一天？只要你能好好配合，我馬上就給你接正肩骨。否則，我把你的膝
    關節全砸碎，讓你連站都站不住！」

    　　假道姑回答落遲。

    　　女屠戶誠心給她下馬威，纖足一抬，死死地踩在她的右膝關節上。

    　　田愛華忙說：「就在今天中午！」

    　　女屠戶的動作真夠利索的，纖足一提，一連踢了她的肋下期門、天樞兩穴，連兩臂
    的肩骨都沒給她接，就扯著江劍臣下樓了。

    　　江劍臣拍了她一下，苦笑說：「你的功力越來越高，下手也越來越黑了。」

    　　女屠戶靠近他一點，爭執說：「我若不是聞著她滿身香得怪邪乎，透過領口又瞧出
    她身穿鮮艷褻衣，我怎敢下手那麼黑？放心吧！我的三哥哥，快陪我去截堵那個綽號甜
    死人的浪女人去。」

    　　江劍臣沒有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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