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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二二回 拳師命訪友長沙城 落窮途賣武廣州市】

    　　話說：羅大鶴從辰州回到長沙，他家本住在長沙城內，西長街羅家大屋裏面。他臨
    行受了他師父的命令，教他多傳授幾個好徒弟，他到家之後，便到處物色英才。這時恰
    好有一個江西南康人，姓陳名廣泰的，從廣東到湖南來，也是用一種極新巧的武藝號召
    徒眾，設了一個大場，在小吳門正街。

    　　湖南練把勢的人，稍有聲名的，沒一個不曾和陳廣泰交手，也沒一個能在陳廣泰跟
    前，走到十個回合，因此陳廣泰的聲名婦孺皆曉，跟著他學本領的，共有一百七、八十
    人。從來會武藝的人收徒弟，沒有一次收到這們多的，陳廣泰得意得了不得，每日從早
    至晚，專事教授，沒有絲毫閒暇的時候。

    　　如此才教了兩個月，羅大鶴從廣州回來了，聞得陳廣泰的名，見資質好些兒的徒弟
    ，一股腦兒被陳廣泰收去了，心中不免有些醋意；遂假裝一個做小買賣的人，走到陳廣
    泰教武藝的場裏，注意著陳廣泰教徒弟的本領。一連看了三日，覺得陳廣泰的工夫實在
    不錯，全看不出一些兒破綻，不過尚能相信自己的本領，不至鬥陳廣泰不過。

    　　第三日，正在看的時候，忽聽得陳廣泰對一般徒弟說道：「我到湖南來設場子、教
    徒弟，一不是為名，二不是為利，為的是要把我這決無僅有的本領，在湖南開闢一大宗
    派，使湖南人不學武藝則已，要學武藝，則非我這字門拳不可。我教會你們這班徒弟，
    你們便可代我傳授徒孫、徒曾孫，我自己就回江西原籍去，使江西人學武藝的，也都和
    湖南人一樣。」

    　　羅大鶴聽到這裏，不覺將手中提的做小買賣的籃子往地下一擲，脫口而出地說道：
    「好大的口氣！祇怕我湖南由不得你江西人這般猖獗。」說著，跳進場子，立了一個門
    戶，招手教陳廣泰來比賽。

    　　陳廣泰一見羅大鶴的身段、步法，不禁大吃一驚，連忙拱手打招呼道：「小弟出言
    無狀，冒犯了老兄，望老兄暫時息怒。我們同道的人，有話儘好商量，請老兄到裏而來
    ，坐著細談。

    　　此間人多，不是談話之所。」

    　　羅大鶴見陳廣泰很謙恭有禮，並已當眾陪了不是，不便再以惡語相向，祇得立起身
    ，也拱手道：「祇看老兄有甚麼話商量。湖南地方輪到你們江西人來耀武揚威，我湖南
    人的面子也太無光彩了！」

    　　陳廣泰並不答話，祇笑嘻嘻地邀羅大鶴到裏面一間房內，讓羅大鶴坐了，陪話說道
    ：「兄弟一時冒昧，說話沒有檢點，望老兄不要放在心上！看老兄的身段，好像和兄弟
    同道，不知尊師是那一位？老兄尊姓大名？」

    　　羅大鶴搖頭笑道：「同道的話，祇怕難說。因我師父是廣州言永福，平生沒有第二
    個徒弟；而我師父傳授我的武藝，也並沒有師承。」羅大鶴說到這裏，隨將言永福因看
    了蛇跟鶴相打，新創八拳的話說了。

    　　陳廣泰大笑道：「好嗎！我說同道，果是不差！老兄不知道我的武藝的來歷，我的
    師父也正和言師父一樣。老兄若不相信，我不妨向老兄說個明白。」

    　　原來，陳廣泰在七、八歲的時候，就跟著他父親陳翌園，在福建長樂做生意。陳廣
    泰小時異常頑皮，陳翌園因生意忙碌，也不大拘管他。

    　　這日，陳翌園走一條街上經過，見有許多人，圍著一個大圈子，好像看甚麼熱鬧；

    　　圈子裏面，一片喊打的聲音。陳翌園以為，是江湖上人在那裏賣藝，自己有事的人
    ，便懶得理會。才走了幾步，耳裏聽得三三五五的人議論道：「倒看這個瘦弱小孩不出
    ，至多不過十一、二歲的孩子，居然能打翻長樂縣幾個有名的好手，這不是很希奇的事
    嗎？

    　　」

    　　陳翌園聽了這一類話，心裏不免有些納罕，暗想：是那來的十一、二歲小孩，有這
    樣的本領？我既打這裏經過，何妨停步擠進去看？陳翌園心中這們一想，隨擠入人叢之
    中，舉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三三五五議論的瘦弱小孩，並不是別人，就是自
    己的頑皮兒子陳廣泰，這時正跟著一個身體魁梧、形象兇猛的莽漢，在圈子裏一來一往
    地交手。

    　　那莽漢看看的招架不了，將要敗下來，忽從人叢中躥出一個和尚，鬚眉如雲，發聲
    如巨霆的，向陳廣泰大喝道：「孽障還不住手，待要累死老僧嗎？」

    　　陳廣泰一聽這聲音，抬頭望了和尚一眼，嚇得慌了手腳的樣子，連忙倒退了幾步，
    垂手立在和尚跟前說道：「這回實在怪不得我，不聽師父的教訓。他們仗著人多，欺負
    我是小孩，砸碎了徒弟的酒瓶，不肯賠倒也罷了，反罵我瞎了眼，不該拿酒瓶去碰他，
    動手就打我一個耳巴。」

    　　陳廣泰說時，用手指著一個形似痞棍，衣服撕破了、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紅一塊的人
    道：「酒瓶是這東西砸碎的，動手打我的耳巴也是他。師父快抓住他要賠，不要給他跑
    了。」陳翌園看地下，果有一個碎了的花磁瓶，但認得不是自己家裏的物件。祇見和尚
    望了那痞棍一眼，也不說甚麼，伸手拉了陳廣泰的手，分開人叢就走，看熱鬧的人也都
    四散了。

    　　陳翌園看那和尚慈眉書目，氣度瀟灑，料知不是作惡的僧人，想探明自己兒子的究
    竟，就跟在和尚背後，走到一座廟宇。陳翌園看那廟門上的匾額，寫著「圓通廣」三個
    大字，和尚拉著陳廣泰進廟去了。

    　　陳翌園也跟了進去，看廟宇的規模並不甚大，正殿上冷清清的，一沒有奉經拜懺的
    和尚頭陀，二沒有燒香禮佛的善男信女。那老和尚才走上正殿，忽回過頭來，朝陳翌園
    打量了兩眼，陳廣泰也回過頭來，連忙叫了聲爹。

    　　老和尚聽得陳廣泰叫爹，即掉轉頭向陳翌園合掌笑道：「原來就是陳居士，失敬了
    ！」

    　　陳翌園上前施體道：「小兒承老師父教誨，感激，感激！今日若不是在下親眼見著
    ，真有負老師父栽培的盛意了。」

    　　老和尚大笑道：「彼此有緣，才得相遇。老僧在半年前，無意中遇見令郎，覺得他
    這種異人的稟賦，沒人作育他太可惜了，隨即把他招到這庵裏來，略略地指點他一番。

    　　曾再四叮囑他，不許他在外和人動手，並不許拿著在此地學工夫的話，對世人說出
    半字。今日老僧教他提了酒瓶，去街上買酒，等了好一會，不見他回來，誰知他不聽老
    僧的叮囑，竟和人在街上動起手來！這祇怪老僧平日管教不嚴，以致累及居士耽心，老
    僧很對不起居士！」旋說旋讓陳翌園進方丈就坐。

    　　陳翌園謙遜了一會，又道謝了幾句，請問老和尚的法諱。老和尚名廣慈，住持這圓
    通庵，已有二十多年了。庵裏有十多個和尚，並沒一個知道廣慈會武藝，廣慈他從來沒
    教過徒弟；這回收陳廣泰做徒弟，是第一遭。

    　　當下陳翌園見廣慈說自己兒子有異人的稟賦，又在街上親眼看了和人相打的情形，
    他雖不是個好武的人，然能有這們一個善武的兒子，心裏自也歡喜。半年來，陳廣泰在
    圓通庵學武藝是秘密的，自陳翌園見過廣慈之後，竟將陳廣泰寄居在圓通庵裏，朝夕跟
    廣慈研練。

    　　又練了兩年，陳廣泰年紀才一十四歲，他生性歡喜賭博，時常瞞著廣慈，從一般無
    賴賭棍賭錢。一日，因賭和同場的口角，同場的那裏知道他有了不得的本領？見他年輕
    身體小，爭持不下，就打將起來。

    　　賭場裏人多，福建人的特性，就是會排擠外省人；陳廣泰是江西人氏，同場的福建
    人，沒一個不存心想欺壓他的。十四、五歲的人，知道甚麼輕重？一動手便使出全副本
    領來，將滿賭場的人打了一個落花流水，登時被打死了的有六、七個，其餘的也都受了
    重傷。

    　　這場大人命官司一鬧出來，陳廣泰下了長樂縣的監獄是不待說，陳翌園也就因這官
    司急死了。還虧了陳廣泰未成年，又係自己投首，廣慈拿了陳翌園遺下來的財產，上下
    買託，祇監禁了三年，遇大赦放了出來。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祇得仍伴著廣慈，住在
    圓通庵裏。

    　　廣慈才將自己武藝的來源，說給陳廣泰聽道：「你從我所學的武藝，和旁人的武藝
    不同；

    　　這種武藝，是我數十年心血獨自創出來的。我沒有創這武藝之前，本在甘肅、陝西
    一帶保鏢，因保著一趟很重要的鏢，被一個本領高似找的彈徒劫去了，我身上還受了重
    傷；那鏢既討不回來，我又賠償不起，祇得逃到廣西。

    　　「在永寧州境內一座石山上，看見一隻盤籃大的蒼鷹，盤旋空中，兩眼好像在石縫
    裏尋覓甚麼。我當時以為是人家養的獵鷹，放出來獵野獸的，我兩眼也跟著向石縫裏尋
    找。尋了好一會，才看見石縫裏面，藏著一條茶杯粗細的花斑蛇，祇留出頭尾在外，身
    子全被巖石遮掩了，蛇頭伸了兩尺來高，鷹飛到那一方，蛇頭便對著那一方。鷹越盤越
    低，離蛇頭約有五、六尺遠近，忽然將翅膀一側，刀也似的劈將下來。

    　　「我在旁看了，以為那蛇亦被鷹啄死了，誰知那蛇的尾巴甚是厲害，鷹伸著翅膀劈
    下來的時候，祇聽得拍的一聲響，蛇尾已彈了過來，正打在鷹翅膀上面。鷹被打了這一
    下，卻不飛開，祇一翻身，就在蛇尾上啄了一嘴。蛇頭將要掉過來，鷹亮開兩翅，橫摩
    過去，嚇得那蛇連忙把頭往石縫裏一縮，鷹翅摩不著蛇頭，一撲翅就飛上了半空。

    　　「我這時倒很覺得有趣，不捨得驚散了她們，再看那鷹並不飛遠，仍是目不轉睛的
    ，望著那蛇打盤旋；盤旋一會，又下來相鬥一會。我看見一連鬥了八次，一次有一次的
    鬥法，各不相同；鬥過八次之後，蒼鷹自飛向空中去了，彼此都不曾受傷。

    　　「我從永寧州出來，到羅浮山，受我師父的剃度，漸漸領悟了靜中旨趣，心胸豁然
    開朗，就因蒼鷹與花蛇相鬥，悟出遍身的解數來。牠八次有八次的鬥法，我也就創出八
    樣身法、手法來，費了二十多年的心血，精益求精的，成了八個字訣，因名這種武藝為
    字門。所有的手法，無一不是極簡捷、極妥善、他人不易提防的。字門拳既成了功，特
    地到陝西，尋著從前劫我鏢的人，報了那番仇恨。

    　　「我原不打算傳授徒弟的，祇因數十年的心血，湮沒了可惜，才物色了你這個稟賦
    極強的徒弟。你這番受了這般重創，又聽了我這武藝的來源，此後應該知道，非到萬不
    得已、生死關頭的時候，決不可輕易和人動手。你要知道，世間若沒有第二個和我一般
    新創的武藝，便不會有人是你的對手。」廣慈說過這話，不到一月便圓寂了。

    　　圓通廣的和尚，平日都不歡喜陳廣泰，而陳廣泰又是個俗人，廣慈既死，在圓通庵
    自然存身不住，祇得對著廣慈的塔痛哭了一場，出了圓通廣。他因在福建犯過殺人的大
    命案，福建人最膽小，聞了陳廣泰的名都害怕，誰也不敢近他，他在福建便無可謀生；

    　　輾轉流落到了廣州，仍是沒有謀生的技藝，祇好每日趕人多的地方，使幾趟拳腳，
    求人施助幾文錢度日。

    　　無奈他那種新創的字門拳，是極不中看的，外行看了，固然不懂得是鬧些甚麼玩意
    ；便是尋常會武藝的人看了，因為這種身手太來得不倫不類，全是平常不曾見過的，也
    都冷笑一聲走了。遇著好行善事的人見了，可憐他是一個外省人流落此地，橫豎和開發
    乞丐一般，丟下一、兩文錢，也不問他鬧的是甚麼玩意。

    　　陳廣泰那裏理會得，一般人都瞧不起他的武藝，還想在廣東招收些學武藝的徒弟，
    一則要借此圖謀衣食，二則想將自己的聲名傳揚出去；祇是賣藝了兩、三個月，僅免了
    餓死，並無一人來從他學武藝。

    　　這日陳廣泰在街上賣藝，圍著看的人卻也不少。陳廣泰使完了拳腳，照例拾了幾文
    錢，正待換一處地方再使，偶抬頭見人叢中立著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兩目炯炯，露出
    光芒，四肢身體，都像是很活潑的樣子，不過身上衣服甚是襤褸。祇因廣東的氣候熱，
    廣東人對於衣服皆不大注意，每有幾十萬財產的人，身上穿著和乞丐差不多的。

    　　陳廣泰暗想：這後生的身體，生得這們活潑，兩眼這們有神，他若肯從我學武藝，
    我用心教出來，必能成一個好手。我師父當時傳授我武藝的時候，也是因見我的資質好
    ，特地用方法勸我，從他老人家學武藝。我來廣東這們久了，每日在街頭巷尾賣武，廣
    東人知道我武藝好的，自然很多很多，但從不見有一個人來拜我為師的。我此刻既過了
    這們一個資質好的後生，何妨也學我師父勸我的樣，共勸他一番，看是怎樣？

    　　陳廣泰主意已定，隨即背上包袱，跟著那後生。走到人少的地方，緊走了幾步，在
    那後生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說道：「唗！請站住，我有話問你。」那後生見背後有人
    於無意中拍自己的肩，又聽了站住有話說的話，當下頭也不回，一扭身就往前跑。陳廣
    泰不知他為甚麼這般驚跑，提腳便追。

    　　不知那後生畢竟為甚麼驚跑？陳廣泰追著了沒有？且俟第二三回再說。

    　　………………………………………………………………………………………………

       總評

        此回由言永福傳折入陳廣泰傳矣。言在辰州，陳在長沙，兩地相隔，勢不能不多有
    一人，廁身其中，為之接筍；羅大鶴者，即從中接筍之人也。既已談到陳廣泰身上，則
    羅大鶴便可暫時擱過，故此回開首敘羅、陳二人相遇事，聲勢洶洶，頗有欲一決雌雄之
    狀；及至一面之後，便已風散雲消，戛然而止，蓋鬥筍已合，即不必多費閒筆墨也。

    　　陳廣泰對徒弟演說數語，皆羅大鶴之所欲言而未言者，大鶴聞之，焉得不含醋意？

    　　況陳廣泰又為異省之人乎？入後，廣泰一味謙和，大鶴之怒氣，亦遂消滅，逐步寫
    來，入情入理。

    　　我嘗謂小兒與其遲鈍，不如頑皮，蓋頑皮之小兒，往往天分甚高，苟能加以學問，
    使之就範，便不是尋常人物。陳廣泰自小頑皮，乃能入得廣慈和尚之心目，我知其天分
    必有大過人者；不然，長樂城中，豈少跳盪叫囂之小兒，彼和尚亦將顧而回之曰孺子可
    教耶？

    　　陳廣泰以十餘齡童子，挺身與健丈夫鬥，剽悍極矣！然和尚一呼，能貼耳而走，不
    敢違抗，此即其天性過人處也，廣慈之賞識為不虛矣。

    　　上回寫言永福，以蛇與鶴鬥而成八字拳；此回寫廣慈和尚，以蛇與鷹鬥而成字門拳
    。言永福傳一羅大鶴，廣慈和尚亦傳一陳廣泰，此是作者故意相犯處也。作小說不特要
    能避，尤要能犯，不能避不見筆法，不能犯則不見才力也。

    　　學問藝術之高者，往往不為俗人所知。今之賣拳通衢者，類皆花拳繡腿，求悅俗人
    之目而已，真實扶藝，知者有幾？陳廣泰以字門拳之絕藝，欲自儕於江湖賣藝者之列，
    以圖餬口，宜乎為俗人之所唾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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