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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八四回 論因果老衲識前 身顯神力英雄遭暗算】

    　　話說：霍元甲三人走進會場，場中看客登時鼓掌歡呼，大家那種狂熱的情形，直是
    形容不出。這時擂台上已布置得花團錦簇，台的兩邊八字形的排著兩列兵器架，豎著大
    、小十八般的兵器，鋼製的雪亮、漆糊的透明，顯得異常威武嚴重。

    　　盛大正率領著二十多名看家把勢，一色的頭紮青絹包巾，身穿紫醬色四角盤雲勾的
    對襟得勝馬褂，下纏裹腿，腳著麻織草鞋，在台上忙著準備開幕；忽聽得台下眾看客雷
    也似的歡呼鼓掌，不知道為的甚麼，忙走出台口看時，祇見一萬多看客的眼光，都集射
    在霍元甲三人身上，不由得自己也在台上拍掌表示歡迎。

    　　此時忽從人叢中走出一個人來，迎著霍元甲說道：「霍四爺請到這邊來坐。」霍元
    甲看時，卻是彭庶白，劉、農二人也打了招呼，跟著走過去。原來這一帶座位，早由李
    九、彭庶白佔住了，坐著的都是和霍元甲熟識的人。

    　　霍元甲三人坐下，看這座擂台搭得真是講究，台基成一個扇面的形式；台下左、右
    、前面三方，一層高似一層的排列著座位；台前擺著無數的花籃，兩旁懸掛著大小不等
    的匾額；二十多名清一色的把勢，八字分開在台上面站著。

    　　盛大少爺見開台的時間已到，即立在台口，向眾看客說道：「這擂台是山東大力士
    張文達擺設的，今天是這擂台開台的第一天。兄弟不是會武藝的人，卻能躬與這開台的
    盛會，不由我心裏不高興。在一個多月以前，霍元甲大力士也曾在這地方擺設一座擂台
    ，開台的那日，兄弟也曾到場參觀，兄弟覺得，這種擂台若是擺設在北方，算不了一回
    事，對於一般看打擂的人，不能發生多大的影響；惟有擺設在上海，關係倒是很大。

    　　「兄弟這種感覺，並不是因為上海是租界，是中國最大最繁華的商埠，消息容易傳
    遍全國，是因為江蘇、浙江兩省文弱的風習太深太重，這兩省人民的體格，不用說比不
    上高大強壯的北方人，就和兩廣、兩湖的南方人比起來，精悍之氣也相差太遠；若長是
    這們下去，將來人種一天比一天脆弱，豈僅沒有當兵打仗的資格，便是求學或做生意，
    也必大家因身體不好的緣故，不能努力向上，這不是一件極危險的事嗎？

    　　「要使我們江、浙人的身體強壯，有甚麼方法呢？現在各學校裏的柔軟體操、器械
    體操，固然都是鍛鍊身體的好方法，祇是這些外國傳來的方法，終不如我國自己傳了幾
    千年的武術好，體操僅能強壯身體，我國的武術除強壯身體而外，還可防禦強暴。要使
    我們江、浙的人相信我國的武術，大家起來練習，就非有這種擺擂台的舉動，鼓起一般
    人的興趣不可。

    　　「霍元甲大力士在這裏擺一個月擂台，雖因各報都登了廣告的關係，名震全國，然
    究竟沒有人上台打擂，我們江、浙兩省的人，祇耳朵裏聽了打擂的聲音，眼睛裏並沒看
    見打擂的模樣，仍是感覺有些美中不足；後來經一般人研究，其所以沒有人上台打擂的
    緣故，固然由於霍大力士的威名遠震，能使一般自知本領不濟的不敢上台，而其最大的
    原因，卻在霍大力士在開台的時候，曾一再聲明不願和中國人爭勝負，擺擂台不和本國
    人打，外國人不會中國的武術，自然沒有肯冒昧上台的人。

    　　「這回山東張大力士的擂台，便與霍大力士的不同，不問中國人也好、外國人也好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出家人也好、在家人也好，祇要高興上台來打，無不歡迎，也
    不必寫姓名具生死結。我們中國練武藝的人，動手較量武藝，各門各派都有老規矩，被
    人打傷了自家醫，被人打死了自家葬，何況是彰明較著的擺擂台呢？我於今話說明了，
    請台主張大力士出來。」台下的歡呼拍掌之聲，又震天價響起來。

    　　張文達這時穿著一身嶄新的青湖縐小袖紮腳的短夾衣褲、頭裹包巾、腰繫絲帶，大
    踏步走出台來；就和唱落馬湖的黃天霸一般的英雄氣概，雙手抱拳，對台下打了一個半
    圓形的拱手，放開那破喉嚨喊道：「我張文達這回巴巴地從山東跑到上海來，不是為擺
    擂台的，是來打霍元甲替我徒弟報仇的，不料來遲了一天，霍元甲的擂台已經收了。

    　　「他教我擺擂台給他打，我在上海人地生疏，這擂台本是擺不成的，多虧了盛大少
    爺幫忙，才擺設了這一座擂台。有那位願意上台指教的，請恕我張文達手腳粗魯，萬一
    碰傷了甚麼地方不可見怪；倘若我自己打輸了，我立刻跑回山東去，再拜師學習。」張
    文達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眾看客的眼光，又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霍元甲身上。

    　　霍元甲正待打發劉震聲上台，祇見擂台左邊的看客當中，忽跳出一個年約三十歲，
    中等身材的男子來，也不走兩旁的樓梯上台，祇就地將身體一縮、雙腳一蹬，已平空縱
    到了台上，滿面含笑地對張文達拱手道：「我特來領教幾手，請張君不要客氣。」

    　　霍元甲聽這人說話也是北方口音，神氣甚是安詳；看他上台的身法，更是非常靈活
    ，這擂台離地雖不過五、六尺高下，然台邊圍了一道尺來高的花欄干，欄干裏面又豎著
    兩排兵器架，並且還夾雜著許多人家贈送的花籃，若不是有上高本領的人，斷不能就地
    一蹬腳便到了台上，當下連忙問農勁蓀認識這人麼？農勁蓀和同座的熟人都不認識。

    　　再看張文達雖是一個粗魯人，這時卻因見這人上台的身法不尋常，便也拱手回禮說
    道：「請問尊姓大名？」

    　　這人搖手說道：「剛才不是說上台打擂的，用不著說姓名具生死結嗎？要說姓名，
    我便不打了。我明知你這擂台是為霍大力士擺的，霍大力士現在台下，立時就可以上來
    和你動手，我就為的要趁著他不曾上來的時候，先來領教你幾手；霍大力士土來之後，
    便沒有我打的分了。」這人說話的聲音很響亮，這幾句話說得台下都鼓掌起來。

    　　張文達聽了，忍不住生氣忿然應道：「好，來吧！」

    　　盛大在台上看了這情形，也恐怕張文達一開台就被這不知姓名的人打敗了，於自己
    的面子也不好看，急忙走出台來，立在張文達和這人中間說道：「且慢！我們這擂台雖
    用不著寫姓名具生死結，但是彼此請教姓名籍真是應該有的手續，每每有自家師兄弟不
    曾見過面，若不先請教姓名籍貫，就難免沒有自家人打成仇敵的事，這如何使得？並且
    打擂台也有打擂台的規矩，你不能一點兒不知道上台便打。」

    　　這人問道：「有甚麼規矩，請說出來。」

    　　張文達搶著說道：「我這裏定的規矩，是請了幾位公正人在台上監視，以吹哨子為
    憑，需等哨子叫了才許動手；若打到難分難解的時候，一聽得哨子叫，彼此都要立時住
    手，不得乘一邊住手的時候偷著出手。犯了這規矩的就算是輸了，不許再打。」

    　　這人聽一句應一句是，聽到這裏說道：「這規矩我知道了，還有甚麼規矩沒有？」

    　　張文達道：「還有，我擺這擂台，完全憑著一身硬本領，身上、手上不許帶一點兒
    采，不但各種暗器不許使用，就是各種藥物也一概禁絕。」

    　　這人現出不耐煩的神氣搖手說道：「我都知道了。我雖說的是北方話，祇是我原籍
    是福建人，在家鄉練的拳腳，用不著知道姓名，便可斷定你和我決不是自家師兄弟；並
    且我們打著玩玩，算不了一回事，誰勝誰敢，都不會因此打成仇敵。」盛大此時不好再
    說甚麼，祇好退到台裏邊，和園主張叔和、顧四及在捕房辦事的幾個人充當公正人。

    　　由盛大拿起哨子吹了一聲，祇見這人分左右張開兩條臂膀，和鳥雀的翅膀一樣，不
    停地上下振動；兩眼鬥雞也似的，對準張文達眨也不眨一下；兩腳都祇腳尖著地，忽前
    忽後、忽左忽右地走動；口裏更噓氣如鶴唳長空。

    　　張文達生平不曾見過這種拳式，倒不敢魯莽進攻，小心謹慎地走了幾個圈子，陡聽
    得台下鼓掌催促的聲音，也有些忍耐不住了，踏進一步向這人面上虛晃一拳，緊接著將
    頭一低，朝這人下部撞去。

    　　在張文達心裏，以為這人的步馬極高，兩臂又同左右張開，下部非常空虛，部下部
    攻去必救應不及；不料這人的身法靈活到極處，一個鶴子翻身的架式，已知車輪一般的
    到了張文達背後。正待一掌對準張文達背心劈下，張文達也已提防著背後，急轉身軀，
    舉胳膊格著，喊道：「好傢伙！」這一來彼此搭上了手，越打越緊急。

    　　約莫打了三十個回合，張文達已試探出這人的工夫處處取巧，並沒有雄厚的實力，
    不由得自己的膽量就大了，一轉念：我何苦和他遊鬥？開台打第一個人，我豈可不顯點
    兒真本領？主意既定，就改變了手法，直向這人逼過去。

    　　誰知這人好像已看出了張文達的心事，一閃身跳出了圈子，對張文達拱手說道：「
    我已領教夠了，請歇息歇息再和別人打罷，少陪了。」說著不慌不忙的，從原處跳下了
    擂台，眾看客無不高興，又是一陣鼓掌歡呼之聲。

    　　張文達想不到這人就此下台去了，深悔自己動手過於謹慎，打了二、三十個回合還
    不能把這人打倒，祇氣得追到台邊望著這人說道：「你特地來打擂台，為甚麼是這般打
    幾下就跑了呢？」台下眾看客都覺得張文達這舉動不對，多有向張文達叱聲的。

    　　這人一面向眾看客搖手，一面從容回答張文達道：「我是來打著玩玩的，不能再打
    下去，再打也對不起霍大力士；留著你給霍大力士打，豈不好嗎？」張文達氣得圓睜著
    兩眼，望著這人說不出話來。

    　　農勁蓀急想結識這人，即起身走過去和這人握手道：「老哥的本領，使兄弟佩服極
    了！此時不便談話，尊寓在那裏？兄弟當陪同霍先生前來奉訪。」

    　　這人笑著點頭道：「不敢勞駕。農先生不認識我，我卻早已認識農先生，待一會兒
    我自來貴寓拜會。」

    　　說話時，盛大已在台上演說道：「剛才這位打擂的福建朋友，本領確是了不得！在
    這位朋友雖是沒有好名的心思，執意不肯將姓名說出來，然兄弟因欽佩這位朋友的本領
    ，很誠意地想知道他的姓名；據兄弟推想，在座的諸位看官們大約也都想知道，兄弟敢
    代表在座的一萬多看官，要求這位朋友宣布姓名。」

    　　盛大這番話，正合了無數看客的心理，即時有拍掌贊成的，也有高聲喊請再打一回
    的。這人被逼得無可如何，祇得立起身說道：「兄弟姓廖名鹿苹，祇能是這般鬧著玩玩
    ，若認真打起來，確不是張大力士的對手。」

    　　張文達聽廖鹿苹這們說，心裏卻快活起來，自退回內台休息；一會兒又走出台來，
    望著台下說道：「有那個願上來打的，請就上來。」說話時眼光落在霍元甲身上。

    　　霍元甲隨即立起身來，走到台下，回身對眾看客高聲說道：「張文達先生誤聽他令
    徒東海趙一面之詞，怒氣沖沖地跑到上海來，要尋著兄弟報仇洩恨，兄弟再三解釋當日
    相打的情形，請他不可誤怪，無奈他執意不從，非和我拚一個勝負不肯罷休，今日就為
    要和我拚勝負擺下這座擂台。

    　　「兄弟本應即時上台去，使張先生好早早地出了這口惡氣，無知兄弟近來得了一種
    氣痛的毛病，發作的時候簡直動彈不得，經西醫診治了幾次，此刻痛雖減了，祇是還不
    能使力；好在張先生既擺下了這座擂台，今天才開幕，以後的日子還多著。小徒劉震聲
    跟隨兄弟已有幾年了，雖沒有驚人的武藝，卻也懂得些兒拳腳工夫。

    　　「兄弟的意思，還是想要求張先生原諒我那日和東海趙動手，是東海趙逼著我要分
    勝負，不是我手辣存心將他打敗，算不了甚麼仇恨；張先生能原諒的話，我們可以從此
    訂交，彼此做一個好朋友。」

    　　張文達在台上聽到這裏，接著說道：「我的擂台已經擺成了，還有甚麼話說？」

    　　霍元甲知道說也無益，便道：「好，震聲且上台去，小心陪張先生走兩趟。」劉震
    聲巨雷也似的應了一聲：「是！」站起身來，卸下長衣交給農勁蓀。劉震聲沒有上高的
    本領，不能和廖鹿苹一樣平空縱上台去，祇得從台後邊的樓梯走上。

    　　劉震聲此時的年紀雖已有了三十多歲，認真練習拳術已有二十餘年的工夫，和人較
    量的次數也記不清楚了，但是像這種當著一萬多看客在台上爭勝負的勾當，還不曾經歷
    過。上次霍元甲擺擂台，他祇在內台照應，沒有給他出台動手的機會；此時走上台來，
    舉眼朝台下一望，祇見眾看客的眼光，都瞬也不瞬地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尤其覺著和
    他認識的人，顯得格外注意他的舉動，看了這情形，一顆心不由得卜卜地跳起來，禁不
    住臉也紅了。

    　　暗想：這怎麼辦？我一上台就心裏這樣慌張，打起來如何是張文達的對手呢？他心
    裏正在這時胡思亂想，台下的掌聲拍得震耳欲聾；再看霍元甲、農勁蓀二人望著他，臉
    上都現出很著急的神氣，不覺轉念想道：「我怎的這般不中用！現擺著我的老師在台下
    ，我怕甚麼？打得過張文達，固然很好；就是打不過，也沒有甚麼了不得。他是一個擺
    擂台的人，本領高強是應該的，我休說在上海沒有聲名，就是在北方也沒大名望，輸了
    有甚麼要緊。」

    　　他心裏這們一想，膽量登時大了許多，也不再回頭望台下，先緊了緊腰間板帶，然
    後抱拳對張文達說道：「久仰張先生的本領了得，我是個初學武藝的人，敝老師打發我
    來領教，望張先生手下留情，對我手腳不到之處，多多指點。」

    　　張文達聽說是霍元甲的徒弟，心裏便已動了輕視的念頭，再看劉震聲的身材並不高
    大，相貌也甚平凡，沒有兇橫強硬的樣子；加以上台的時候，顯然露出驚慌害怕的神氣
    ，更覺得是很容易對付的了，立時做出驕矜的樣子答道：「我既擺下了這擂台，隨便誰
    都可以來打，我不管你是誰的徒弟。霍元甲既害氣痛，就應該不能出來，可以到台下來
    看，如何不能到台上來打？

    　　也罷，他打發你來代替，我就和你打，打了你之後，看他卻如何說。」說時立了一
    個架式對劉震聲道：「你來罷！」

    　　劉震聲知道張文達力大，不敢走正面進攻，搶到張文達左邊，使出穿蓮手對準左太
    陽穴打去。張文達將頭一低，折過身軀，提起右腿朝劉震聲右肋踢去。這腿來得太快，
    無論如何也來不及躲閃，祇得迎上去一手撩住，用力往懷中一帶，打算這一下把張文達
    拖倒；不料張文達的氣力真個比牛還大，拖了一下，那裏能將他身體拖動呢？張文達的
    腿向裏邊一縮，劉震聲險些兒撲倒了，虧了他還機警，趁著張文達腿向裏縮的勢，整個
    身體跟著往前一送，張文達被推得後退了幾步。

    　　劉震聲待追上去接連打下，使他立腳不牢，究竟因氣力小了，張文達雖倒退了幾步
    ，然身法並沒有散亂，等到劉震聲追上，張文達已劈胸一掌打來。正在向前追擊的時候
    ，又是來不及閃避，喜得這一掌不是張文達全副的力量，打著胸膛不覺十分沉重，祇退
    了一步便立住了腳。

    　　兩人交了這幾手之後，彼此都不敢輕進了，一來一往打了幾十個回合，張文達略一
    疏忽，一左腿又被劉震聲撩著了，但是仍舊不曾把張文達拉倒。

    　　盛大恐怕張文達打久了吃虧，即與張叔和商量，吹哨子停打，並向看客聲明暫時休
    息；劉震聲打了這多回合，也正覺身體有些疲乏了，巴不得休息一會兒。張文達跑進內
    台悄悄問盛大道：「我正在打得好的時候，少爺為甚麼吹哨子停打呢？」

    　　盛大道：「我因見你左腿被劉震聲撩著了，很吃力似的才脫身，恐怕你先和那姓廖
    的福建人打了那們久，精力來不及，吃不住這姓劉的，所以趁這時候吹哨子。」

    　　張文達歎道：「可惜少爺不懂武藝，沒看出那劉震聲的毛病來，我並不覺得吃力，
    劉震聲確已累得不能再支持了。如果少爺不在這時候吹哨子，至多不到五分鐘，我不但
    能將他打倒，包管捉住他使他動彈不得。」

    　　盛大道：「我看霍元甲這個徒弟的本領很不錯，身手靈活也和那姓廖的差不多。」

    　　張文達點頭道：「這姓劉的武藝還在那姓廖的之上，若不趁他身體累乏了的時候，
    倒不容易打翻他呢！」

    　　張文達回身走出擂台，見劉震聲正坐在霍元甲旁邊，聽霍元甲一面做著手勢一面說
    話，猜想必是指點劉震聲的打法，便高聲對劉震聲說道：「休息夠了麼？我們再來決個
    勝負。」

    　　劉震聲抖擻精神，重新上台再打。這次劉震聲因得霍元甲的指點，加以是第二次上
    台，膽量更大了，打了六、七十回合，張文達竟討不著半點便宜；繼續打到一小時的光
    景，劉震聲已滿頭是汗，張文達也面紅耳赤，兩下手腳都有些慌亂起來。

    　　盛大原想再吹哨停戰，祇因剛才受了張文達的埋怨，恐怕又吹錯了不好。

    　　農勁蓀看了這情形，卻忍不住走上擂台去，對幾個公正人說道：「兩人打了這們多
    回合不分勝負，不能再繼續打了，若定要決雌雄，明日再打不遲；是這們再接著打下去
    ，兩人都得打成內傷，那簡直是拚命，不是較量武藝了，請吹哨子罷。」盛大這才吹哨
    子。

    　　張、劉二人停了決鬥，農勁蓀走到台口對看客說道：「劉君與張君這一場惡戰，可
    以說得是棋逢敵手，沒有強弱可分，不過以兄弟的眼光批評起來，二位各有各的長處，
    身手靈活，隨機應變，是劉君的長處；樁步穩練，實力雄厚，是張君的長處。劉君曾兩
    次撩住張君的腿，然不能將張君推倒；張君也三次打中了劉君的胸脯，但也不能把劉君
    打翻，兩人相打能像這樣工力悉敵，倒是很不容易遇著的。

    　　「兄弟因見二位打到最後，氣力都有些接不上了，手法、步法也都不免散亂起來，
    倘若再打下去，兄弟敢斷定各人平日所會的武藝，半點也使用不出了，兩人都變成了不
    曾練過武藝的蠻漢，演出一場亂碰亂砸的架式來，這何嘗是在這裏較量武藝呢？所以兄
    弟上台來，商量公正人吹哨子停戰。如張、劉二君定要分個勝負，明日儘可再打。」

    　　張文達這時喘息才定，聽到這裏，接著說道：「明日自然再打。我不能把姓劉的打
    翻，這擂台我也不擺了。」

    　　劉震聲在台下答道：「今天饒了你，我明天若不打翻你，一輩子也不再打擂台了。

    　　」說得滿座的人多笑起來。

    　　霍元甲道：「我們回去罷，這不是鬥口的事。」

    　　李九、彭庶白等人，多很高興地送霍元甲師徒回寓。大家恭維劉震聲武藝了得，霍
    元甲搖頭道：「張文達的手法極遲鈍，每次兩手高舉，脅下空虛，震聲祇知道出手朝他
    脅下打去，底下卻不催步，因此雖每次打著了，張文達仗著桶子工夫很好，打得他不關
    痛癢；祇要底下能催進半步，連肩帶肘地朝他脅下衝去，那怕他是銅鑄的金剛、鐵打的
    羅漢，也得將他衝倒下來。」

    　　劉震聲道：「我當時也想到了這種打法，祇因顧慮張文達的氣力太大，恐怕一下衝
    他不翻，被他膀膊壓著肩背，禁受不住，所以幾次不敢冒昧衝過去。」

    　　霍元甲跺腳唉聲說道：「你存了這個心，便不能和他打了。你要知道，越是和氣力
    大的人打，越得下部催勁，他的氣力既比你大，你不用全副的力量能勝他嗎？你恐怕一
    下衝他不倒，反被他膀膊壓著，這種念頭完全是過慮，你用全副的力量衝去，即算他的
    步法穩，不能將他衝倒，然他脅下受了你這一下，還能立住不後退嗎？

    　　「你不曾見那廖鹿苹的身法嗎？接連幾次都是用鷂子翻身的架式使張文達撲空，你
    這們撞過去的時候，他萬無不倒之理；倘若他的樁步穩，居然能不倒，也不後退一步，
    臂膀向你肩窩或脊梁劈下，你儘可學廖鹿苹的身法，一個鷂子翻身，便車輪也似的到了
    他背後。不問他的氣力如何強大、身體如何靈活，你這們一個鷂子翻身轉到了他背後，
    祇需一抬腿朝他腰眼踢去，他能逃掉麼？」霍元甲一面說一面表演著姿勢。

    　　劉震聲恍然大悟道：「這下子我明白了！我和他動手的時候，好幾次見他揚著胳膊
    ，脅下異常空虛，若是別人使出這種架式，我早已催步撞過去了，就為他的氣力太大，
    恐怕一步踏進去反吃他的大虧。現在我明白了這種應付的身法，不愁他張文達不倒地了
    。」

    　　李九、彭庶白等看了霍元甲表演的身法，無不欽服，霍元甲歎道：「這算不了甚麼
    。我雖是指點震聲這種打法，祇是我心裏並不希望將張文達打倒，最好是張文達能自己
    明白和我尋仇的舉動沒有意味，打消那報復的念頭，我倒很願意與他同心合力地來提倡
    武藝。我明天仍得盡力勸他一番。」

    　　彭庶白笑道：「那張文達和牛一般的笨，四爺儘管懷著一團的好意去勸他，我料想
    他是決不肯聽的。」

    　　霍元甲道：「他今天與震聲打了這們久，沒有討著便宜，或者因此自知沒有打翻我
    的把握，聽勸打消那報復的念頭也未可知。今天到場看打擂的，足有十分之三四是外國
    人，我們都是中國人，並且都是練武藝的，何苦拚命地爭勝負，打給外國人看？在這種
    地方，就是打贏了的，又有甚麼光彩？」

    　　彭、李等人作辭走後，廖鹿苹即來拜訪，談起來才知道廖鹿苹與龍在田是同門的師
    兄弟。

    　　小時候因天資極高，讀書過目成誦。他父親是一個武官，在松江當管帶，鹿苹在十
    五、六歲時到松江，這時龍在田也在松江，因鄰居認識。龍在田的年紀比廖鹿苹大幾歲
    ，生性歡喜武藝，已拜在松江一個有名的老拳師門下學習拳棒，鹿苹一見便傾心想學，
    因此二人便同門練習；後來二人雖各自又得了名師，然造詣仍各不相下，不過二人因性
    情不同，行徑也大有分別，廖鹿苹的一舉一動都極有法度，不似龍在田那般任性。

    　　廖鹿苹所結交的，多是些在社會上有相當身分和地位的人，他原來與龍在田交情很
    厚，來往很密的，祇因他有一個父親的朋友，姓黃單名一個璧字的，在他家看見龍在田
    ，便勸他少和龍在田往來。他問甚麼道理？黃璧說：「龍在田生壞了一雙豬眼，心術不
    正，將來必不得善終。」廖鹿苹聽了這話雖不甚相信，然過從確不似以前親密了。廖鹿
    苹近年因父親已死，便全家移到上海來居住，龍在田不知道黃璧是何等人，更不知道有
    勸廖鹿苹少和他往來的話，還照常與廖鹿苹親近。

    　　廖鹿苹一晌很注意地觀察龍在田的行為，雖則歡喜和九流三教的人結交，但是十多
    年來，祇聽得一般人稱讚他如何任俠仗義，每每出死力替一面不相識的人打抱不平，卻
    一次也不曾聽人說過他有損人利己的舉動；不過龍在田因喜替人打抱不平，在松江、太
    湖一帶很結了不少的仇怨。廖鹿苹覺得黃璧所謂不得善終的話，恐怕是將來被仇人暗算
    ，因念：我既和他要好了多年，又曾有同門之誼，豈可明知道他有這種危險，卻不勸他
    改變行為？

    　　有一次特地約了龍在田來家歇宿，乘夜深無人的時候，便向龍在田說道：「承老哥
    不棄，拿我當一個好朋友，相交已有十多年了，我有幾句很要緊的話，多久就想對老哥
    說，祇是總怕老哥聽了不高興，幾次沒說出口來，今日再忍不住不說了。」龍在田見廖
    鹿苹說得這般慎重，不由得問是甚麼話？

    　　廖鹿苹道：「先父在日有一個最好的老朋友，姓黃，我家都稱他為黃老伯。那黃老
    伯曾得異人傳授，最會替人看相，經他看過的相，所說禍福榮枯，無不一一應驗。在松
    江的時候，他在我家見過老哥，據他說，老哥的性子太直，喜管閒事，若長此不改，難
    免不意是非。他的意思是不許我對老哥說的，我忍到現在，委實忍不住了，索性說出來
    ，望老哥從此少管閒事，可免不少的煩惱。」

    　　龍在田聽了，翻開兩眼望著廖鹿苹笑道：「那黃老伯還說了些甚麼？恐怕不僅說這
    個吧？」

    　　廖鹿苹道：「沒有說旁的，老哥用不著追問。我因那黃老怕平日說話非常應驗，所
    以希望老哥能把脾氣改好。」

    　　龍在田點頭道：「我相信你那黃老伯說我的話，必有確切不移的見地，決不是因兄
    我平日的行為而說的。他雖在府上見過我，然祇是偶然會面，斷不能就我片刻的行為或
    言論，判別我一生的吉凶禍福，我料想他還說了甚麼話；老弟既希望我從此改變脾氣，
    使得把他所有的話，老實說給我聽。」

    　　廖鹿苹見龍在田逼著要他說，祇好將黃璧的話照樣述了一番。龍在田低頭半晌，忽
    然跳起來問道：「這話在甚麼時候說的？」

    　　廖鹿苹道：「在五年前說的。」

    　　龍在田問道：「這黃老伯還在嗎？」

    　　廖鹿苹道：「他家住在松江，於今還是和五年前一般的康健。」

    　　龍在田埋怨道：「老弟當時為何不對我說？」

    　　廖鹿苹道：「當時我並不相信他，所以懶得說；近來因見他所說的話無不應驗，又
    見老哥時常為不干己的事，不顧利害地挺身出面，這才使我不能不說了。祇要老哥能因
    這番話把脾氣改了，從今日起也不為遲。」

    　　龍在田道：「我埋怨你當時不說，是因當時我在松江，可以多多親近那位黃老伯。

    　　你和我結交了這們久年，還不知道我的性格，以為我祇歡喜聽人說恭維話，不歡喜
    聽人說我的短處，實在我的性情完全不是這樣；你若早對我說了，我既知道那黃老伯這
    們會看人，我不但可以改變脾氣，並且可因親近那黃老伯，還可學生看人的法子。老弟
    不明白我們在江湖上餬口的人，因兩眼不識人，不知道要吃多大的虧。」

    　　廖鹿苹道：「兩眼不識人，肯特在江湖上餬口的吃虧，為人處世，無論在甚麼地位
    、處甚麼位置，都得兩眼能識人才好。不過那位黃老伯之為人，老哥不曾多和他接近所
    以不知道，以為我若早說了，老哥便可多多地與他親近，其實那個老頭兒的脾氣比甚麼
    人都古怪，他不存心和這人拉交情，就想找他多談幾句話也辦不到。他與我先父交情很
    厚，我明知他不僅會看相，並有極高的道術，一心想親近他，學點兒養生之道，無奈他
    的脾氣太古怪，簡直親近不來。

    　　「我曾聽先父說，他一個人的歷史也非常古怪，他在三十歲的時候得了拔貢，因才
    學好的緣故，受了兩廣總督某公的聘，在廣東當幕賓。那總督十分敬重他，終日形影不
    離，有一次那總督因公晉京，也帶了他同去。那時北京雍和宮裏有一個老喇嘛，據一般
    人說年紀有一百三十多歲了，道行高得了不得，終年獨自修持，無論誰去見他都不肯接
    待；除卻皇帝、皇后，少有外人能同那老喇嘛談話的。

    　　「這位總督久慕那老喇嘛的道行非凡，晉京後就帶了這位黃老伯到雍和宮去，卻是
    作怪，那老喇嘛忽然願意親自接見，一見黃老伯便含笑點頭說道：『居士別來無恙，還
    記得老僧

    　　麼？』

    　　「黃老伯向老喇嘛端詳了兩眼，覺得面生，想不起在那裏見過，然不好說不記得，
    祇得含糊答應。老喇嘛接著問道：『居士已忘記了麼？』

    　　「黃老伯想了一想問道：『老和尚曾到過四川麼？』老喇嘛搖頭說沒到過。黃老伯
    又問曾到過雲南或兩廣麼？老喇嘛也說沒到過。黃老伯道：『老和尚既不曾到過川、滇
    、兩廣，我這番卻是初次到北京，實在想不起曾在甚麼地方會過老和尚。』老喇嘛含笑
    不答，與那總督暢談禍福因果，並安排素筵留兩人吃飯。

    　　「飯後，老喇嘛單獨邀黃老伯到內室問道：『居士真忘記了老僧麼？再仔細想想看
    。』黃老伯說想不起來。老喇嘛道：『居士想得起六歲以前的事麼？』

    　　「黃老伯聽了這話，立時想起六歲以前的怪事來，答道：『我記得六歲以前，凡事
    無不如意，心裏想要甚麼，祇要念頭一動，便自然有人送我所想要的東西來，屢試不爽
    。那時我家並非富饒，不能做綢綾衣服給我穿，我看了鄰家小孩穿綢綾衣服，向父母哭
    要，父母沒奈何，打算拿錢去買，想不到打開衣櫥，裏面居然發現了幾段我想穿的裁料
    ，家中無人知道這裁料是從那裏來的。」

    　　「老喇嘛聽著點了點頭，又問道：『居士曾聽尊父母說過你出世時的故事麼？』

    　　「黃老伯道：『不錯，記得家父母曾對我說過，說我下地就張開兩眼，向房中的人
    亂望，並開口說道：「我出家人，如何跑到這有婦人的房裏來了？」我這一說話，把家
    裏人都嚇慌了，不知要如何才好；正在大家慌亂的時候，我忽然兩眼一閉，手腳動了幾
    動就死了。家父母這時都已到中年，好容易才得了我這個兒子，誰知一出世就死了，真
    是著急得了不得，但是一家人眼望著我死，卻沒有方法診治。

    　　「『在這時候，突然來了一個道人，向家父道喜說：「恭喜先生得了一個好公子。

    　　」家父不樂道：「還說甚麼恭喜？小孩子下地就說話，一會兒便死了。」那道人現
    出驚訝的樣子說道：「已死了嗎？不會死的，你抱出來給貧道看看。」家父覺得這道人
    來得奇怪，即將我抱出來。道人伸手在我頭頂上拍下幾下，說道：「莫跑，莫跑。」說
    畢口

    　　中念誦了一陣，我兩眼又張開了。

    　　「『家父仍抱我到房中，剛待回身出來謝那道人，再看我時，兩眼又閉，又死過去
    了，家父慌得又出來給道人看，道人罵道：「你還想逃跑嗎？」即從袖中取出一道符來
    ，用一根紅繩繫在我額上，又在我頭頂上拍下幾拍，口中仍不住地念誦，對家父道：「
    請放心，這下子不愁他跑了。抱到床上去讓他睡睡，一會兒就醒轉來了。」

    　　「『家父抱我到房裏，出來看道人已不知去向了；追出大門，也不見蹤影。過了會
    兒，我果然醒轉來，祇是和尋常小孩一樣，不能開口說話了，從此家中百事順遂，尤其
    是對於我本身的事，真是思衣得衣、思食得食。這是我六歲以前的情形。』

    　　「老喇嘛歎道：『隔陰之迷，力量誠大，衹一眨眼的時光，你便把前事統同忘了，
    我說給你聽罷。你前生原是我這裏一名小沙彌，平日尚能恪守清規，衹因去今三十多年
    前的浴佛日，這裏做法會，來進香的男女居士極多，你同另一個小沙彌，對來進香的女
    居士任意評頭品足，和發了狂的一般。

    　　「『論你兩人那時的動念，應墮落畜牲道，我因念你兩人平日尚少惡念，不忍眼見
    你們墮落，不待惡因成熟，用撥火鐵杖活活將你兩人打死，使再轉人身。當時我曾問你
    兩人，還是願意投生富貴人家？或是願意本身壽命攸久？那個小沙彌心欣富貴，已令投
    生某貝勒家，享受了三十年富貴，於今已因積業身死，仍不免受惡報去了；你因生在貧
    窮之家，三十年來惡業還少，所以有今日的遇合。』

    　　「黃老伯聽了這番話，心中忽然若隱若現的，覺得這雍和宮的景物是曾經見過的；

    　　跟著再一追憶，不僅景物是曾經見過，老喇嘛所說的話竟歷歷心頭，彷彿是想起一
    場很清楚的大夢，不由自主地雙膝向老喇嘛跪下，叩頭哀泣道：『師父救我，恩重如山
    ，衹恨一時迷惘，忘卻本來，此時明白了，千萬求師父許我回來。』

    　　「老喇嘛伸手將他拉起來說道：『衹要你明白這輪迴之苦就得哪。你這時父母尚在
    ，又無兄弟，不能隨意出家。』黃老伯見老喇嘛這們說，衹得要求傳授修持的方法。

    　　「從雍和宮出來以後，直到此刻四十多年，不但吃素，每日祇在天色黎明的時候就
    自烹爨，吃一碗白飯，過此除白開水外，甚麼也不入口。現在他的年紀雖有八十多歲，
    然精神比較五、六十歲的人還好，就是性情古怪，見不得人家做不正當的事，不管認識
    不認識、大家能受不能受，每每當面斥責人，他還說是不忍眼睜睜望著人家向地獄裏跑
    ，不將人喊醒。先父在日最欽敬他，我從前雖知道他這些奇怪的事，但不大相信，近來
    因種種的應驗，使我不由得不相信他。」

    　　龍在田道：「這些話好在是老弟說給我聽，若是別人說出來，那怕說是親目所見，
    我也不能相信。他無論說我甚麼壞舉動，說對了我自然改過，便是說得不對，我也決不
    惱他；不過他說我生壞了一雙豬眼，因見我生了豬眼，便知道我心術不正，這卻使我沒
    有辦法。我心術不正是可以改正的，至於說我生壞了豬眼，這有何方法可以改換呢？我
    以後不見他的面便罷，倘得見面是得問他的。」

    　　事有湊巧，廖鹿苹這日拜訪霍元甲，因談龍在田談到黃璧，不料農勁蓀在好幾年前
    就聞黃璧的名，祇恨無緣見面，並不知黃璧住在何處，這日無意中聽得廖鹿苹說起，好
    生歡喜，當下約了過幾日抽工夫同去松江拜會。

    　　次日，霍元甲、農勁蓀帶了劉震聲到張園來，祇見看擂的人此昨日更多了，因為昨
    日開擂有廖鹿苹和劉震聲兩人上台，都打得很好，報紙上將兩人打擂的情形，記載得十
    分詳細，並說了昨日不曾分出勝敗，今日必然繼續再打。這記載驚動了全上海的人，所
    以來看的此昨日又多了幾成，臨時增加了三、四成座位，擠得偌大一個會場連針也插不
    下了，霍元甲三人進場後，竟找不著座位。

    　　李九、彭庶白等熟朋友雖都到了，祇因看客意外地加多，座位又沒有編定號碼，誰
    也不能留著空座位等客，霍元甲三人到得稍遲，就想臨時添座也沒有隙地；喜得場中招
    待的人員認得霍元甲三人，知道不是尋常看客，見場中沒有座位，便請到台上去坐。霍
    元甲上台後，祇得和張文達招呼。

    　　張文達因昨日與劉震聲打了那們多回合，始終沒佔著便宜，心想：霍元甲的徒弟能
    耐尚不在我之下，霍元甲本人的工夫就可想而知了；我打劉震聲不能取勝，打霍元甲如
    何有取勝的希望？他心裏這們一想，便不由得有些著急。

    　　昨日回到盛公館，面上即不免顯出些憂慮的神色，盛大已猜出張文達的心事，安慰
    他道：「劉震聲名義上雖是霍元甲的徒弟，聽說實際霍元甲並不曾教過劉震聲的武藝。

    　　劉震聲是虎頭莊趙家的徒弟，為仰慕霍元甲的威名遠震，才拜在霍元甲門下，武藝
    不見得比霍元甲壞。」張文達聽了這番安慰的話，心裏果然安慰了不少。

    　　這時霍元甲向他招呼，他那忿恨要報仇的心思，卻因昨日沒佔到便宜，自然減退了
    大半，神氣不似昨日那般傲慢了。

    　　霍元甲見他的言語、舉動都和平了，仍繼續著昨日的話說道：「張君昨日和小徒打
    了不少的回合，沒有分出顯明的勝負，兄弟覺得就此罷手最好，爾我兩方都無所謂仇恨
    ，用不著再在報復的念頭。」

    　　張文達此時已不想堅持要報仇的話了，正在躊躇沒有回答，顧四在旁邊插嘴說道：
    「不行，不行，張文達擺擂台花錢費力，為的甚麼事，豈可就此不打了？」

    　　盛大也接著說道：「教張文達擺擂台的，也是你霍元甲；於今一再勸張文達不打的
    ，也是你霍元甲，你這不是拿著張文達尋開心麼？」

    　　張文達思想簡單，不知盛、顧二人為的是想瞧熱鬧，還認作是幫他壯聲威，登時怒
    氣勃勃地嚷道：「我們要拉交情做朋友，且等分了勝負再說。」

    　　霍元甲見三人說話這般神氣，也不由得忿然說道：「好，你們都弄錯了我的意思，
    以為我一再勸和是害怕。今天小徒劉震聲再打，我包管在十五分鐘之內分勝負。」

    　　張文達忽然心想：劉震聲既不是霍元甲的真徒弟，也許霍元甲的武藝不比劉震聲高
    強。我昨天既討不著劉震聲的便宜，今天何必再找他打？想罷，即指著霍元甲說道：「
    我不認識你甚麼徒弟，我是為找你霍元甲來的，今天非打你不可。」

    　　霍元甲望著張文達，用手指了指自己胸脯說道：「你定要找我打麼？老實對你說罷
    ，我於今已徹底知道你的能耐，劉震聲今日能在十五分鐘內打敗你；若定要找我打的話
    說，我敢當著台下一萬多看官們，先說一句誇口的話，我倘到三步以外才把你打倒，便
    算是我輸給你了。」

    　　霍元甲說話的聲音本極響亮，這幾句話更是一字一字地吐出來，說得精神飽滿，台
    下的人聽了，都不由自主地拍掌叫好，大家這們一吼叫，彷彿是替霍元甲壯聲威。

    　　張文達聽了這幾句誇大的話，果然有些氣餒，心想：霍元甲並不長著三頭六臂，我
    的手腳又不曾被人縛住，莫說我還練了半輩子的武藝，便是一點兒武藝不會的人，也不
    能說不到三步一定可以把他打倒，莫不是霍元甲會些法術，有隔山打牛、百步打空的本
    領？我倒得仔細提防他。聽說大凡會法術的使用法術，越遠越好，叫做顯還不顯近，我
    憑著本身的能耐，搶到他身邊，使他用不著法術，看他如何能在三步之內打倒我？

    　　張文達自以為這主意很好，誰知這次失敗，就吃虧打錯了這主意，霍元甲何嘗有甚
    麼顯還不顯近的法術？倘若張文達不這們作想，動手時專求閃避，霍元甲不見得能如願
    相償。

    　　霍元甲說完了話，自行脫下身上長袍，順手遞給劉震聲，盤好了頂上辮髮，正色對
    張文達道：「你來呢？還是我來呢？」

    　　張文達因恐怕霍元甲動手就使用法術，毫不遲疑地答道：「我來！」說罷，伸直兩
    條又粗又長的臂膀，直上直下地向霍元甲猛衝過來。

    　　霍元甲不但不閃避，反直迎上去，果然僅踏進兩步，祇見霍元甲並不招架，右手直
    搶張文達咽喉，左手直撩下部，張文達胸前衣服被霍元甲一手扭住了，先往懷中一帶，
    張文達仗著力大，將胸肺一挺，不料霍元甲已乘勢往前一推，怎禁得起霍元甲那般神力
    ，一步也來不及倒退，已仰面朝天倒在台上。

    　　霍元甲跟進一步，用腳尖點住張文達胸膛，右手握起拳頭，在張文達面上揚著說道
    ：「張文達、張文達，我屢次勸你打消報復的念頭，並且再三解釋你的徒弟在我手裏栽
    跟斗，是由他自討沒趣，你偏不相信，定要當著許多外國人，顯出我們中國人勇於私鬧
    的惡根性來，你就把我打輸了，究竟於你有甚麼好處？此刻我若不因你是一個中國人，
    這一拳下來，你還有性命沒有？這次且饒了你，去罷！」說畢，一伸手就和提草人似的
    將張文達提了起來，往內台一推。

    　　真是作怪，張文達一到霍元甲手上，簡直和失了知覺的人一般，被推得兩腳收煞不
    住，連爬帶跑地直撞進內台去了；滿場看客看了霍元甲這種神勇，一個個禁不住跳起來
    吼好，就像是發了狂的。

    　　霍元甲從容穿好了衣服，帶了農、劉兩人下台，這擂台既是張文達做台主，張文達
    一被打敗，擂台便跟著被打倒了，一般看客知道沒有可看的了，都紛紛起身，大家圍擁
    著霍元甲擠出會場；中有一大部分人，因欽佩霍元甲的本領，不捨得分離，一路歡呼踴
    躍的，送到四馬路寓所，才各自散去。

    　　這夜有上海教育界的一班人，特地備了酒席，為霍元甲慶祝勝利，在座的人無不竭
    力恭維霍元甲的本領，各人都勸霍元甲痛飲幾杯。

    　　霍元甲歎道：「承諸公的盛情，兄弟非常感激，不過兄弟覺得打翻一個張文達，不
    值得諸公這們慶祝；若是奧比音敢和我較量，我敢自信也和打張文達一樣，在三步之內
    將他打倒，那才是痛快人心的事，可惜張文達是一個中國人。

    　　「我常自恨生的時候太晚了，倘生在數十年以前，帶兵官都憑著一刀一槍立功疆場
    ，我們中國與外國打起仗來，不是我自己誇口，就憑著我這一點兒本領，在十萬大軍之
    中取大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現在打仗全用槍砲，能在幾里以外把人打死，縱有飛天的
    本領地無處使用。

    　　下了半輩子苦工夫，才練成這一點兒能耐，卻不能為國家建功立業，那怕打盡中國
    沒有敵手，叉有甚麼用處？」

    　　座中有一個姓馬的說道：「霍先生說現在槍砲厲害，能在幾里以外把人打死，事實
    確是不錯，不過槍砲雖然厲害，也還得有人去使用他；若使用槍砲的人體力不強，不耐
    久戰，槍砲也有失去效力的時候。槍砲是外國發明的，我們中國雖是趕不上，但假使全
    國的人體格都強壯會武藝，槍砲就比較外國差些，到了最後五分鐘決勝負的時候，必是
    體格強壯會武藝的佔便宜。

    　　「日、俄兩國陸軍在遼東大戰，日軍其所以能得最後勝利，一般人都承認是因為日
    本人會柔道，在肉搏的時候，一個日本人能敵兩、三個俄國人，可見槍砲儘管厲害，兩
    軍勝負的關係還在體力。並且我覺得外國人迷信科學，各種科學的唯一目的是求人生的
    安享，科學越是發達，人生安享的程度便越增高，凡是過於安享的人，體格必不能特別
    的強壯，平日利用槍砲的心思太甚，對於肉搏決不注意。

    　　「我中國槍砲既不如人，倘若又沒有強壯的體格，和善於肉搏的武藝，萬一和外國
    人打起仗來，豈不更是沒有打勝仗的希望嗎？我們江、浙兩省人的體格，在全國各行省
    中算是最脆弱的了，我等在教育界做事的人，都認定是關係極重大的一件事，此刻各級
    學校多注重體育，也就是想改良一般學生的體質。

    　　「無知所用的體育方法，多是模仿外國的，我不是說外國的體育方法不好，但是人
    感覺沒有研究的趣味，無論那種學校的學生，對於體操，除卻在上操場的時候，共同練
    習最短的時間而外，誰也不肯在自習的時間研究或練習體操；有許多教會學校和大學校
    ，簡直連上操場的時間都沒有。足球、網球等運動方法，雖也於體質有強壯的效力，然
    而不是普遍的。

    　　「自從霍先生到上海來擺設擂台，我們就確認我國的拳術有提倡的價值，及提倡的
    必要。

    　　在霍先生未到上海以前，我等非不知道我國有最精良的拳術可以提倡，不過那時覺
    得我國拳術的門戶派別太多，我等不曾研究過的人，不知道究竟應該提倡那一種，要物
    色一個教師很不容易；難為霍先生的本領超群，加以威名震全國，有先生出面擔任提倡
    教授，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我等近來經屢次計議，準備組織一個教授武藝的專門學校，要求霍先生擔任校長
    ，我等並知道農先生威名雖趕不上霍先生，祇是武藝也高明得了不得，尤其是中西文學
    都極好，我等計劃的這專門學校，要想辦理得有好成績，非求農先生出來同負責任不可
    ；霍先生的高足，得多聘幾位來擔任教授。兩星期以前，我等曾和農先生商量，知道霍
    先生因祖傳的家法，不許以迷蹤藝傳授給異姓人，已寫信去天津，要求家長許可破例傳
    授，不知現在已否得了許可破例的回信？」

    　　霍元甲說道：「兄弟對於拳腳工夫雖說略知一二，但是辦學校及應如何提倡、如何
    教授，我是完全不懂，這事不辦便罷，要辦就得求農爺承認當校長，兄弟僅能聽農爺的
    指揮，要我如何教我就如何教；至於學校裏應聘幾位教習，兄弟當然可以負責任去聘請
    。兄弟除震聲而外，並沒有第二個徒弟，便是震聲，也不過名義上是我的徒弟，實際並
    不曾傳授他迷蹤藝的法門，其所以沒有徒弟，就是為家法有不傳異姓的限制。

    　　「前次寫信回家向敝族長要求，近已得回信，敝族人為這事已開了一次全族會議，
    對破例的事仍是不能允許；不過對於兄弟一個人的行為意志已許自由，不論將迷蹤藝傳
    給甚麼人，族人不照家法追究，其他霍姓子弟不得援此為例，倘第二個姓霍的破例，還
    是要接法懲辦的。

    　　「敝族祖先當日訂下這嚴厲的家法，卻不是自私，為的是怕教授了惡人，受徒弟的
    拖累；

    　　對本家子弟，一則容易知道性情，二則有家規可以限制子弟的行動。於今辦學校，
    目的是在求武藝能普遍，不在造就登峰造極的好漢，並且既稱為學校，學生便與尋常的
    徒弟不同，將來斷不至有受拖累的事，所以兄弟敢於破例擔任教授。」

    　　教育界的人聽了霍元甲這番話，自然很滿意，從這日起，便大家計劃進行，創辦一
    個事教武術的機關，名叫「精武體育會」，推農勁蓀當會長，霍元甲、劉震聲當教習。

    　　因慕霍元甲聲名入會的，確是不少，祇是肯認真練習武術的，雖以霍元甲的號召力
    ，還是不多。

    　　霍元甲自精武體育會開辦後，身體不免勞頓，因家事又受了憂慮，以至胸內疼痛的
    痛又發了。在打過張文達的次日，胸內已痛了一次，當把秋野送的白藥片服下，即時停
    止的；這次再發，不知如何服下那藥全無效驗，加倍服下也是枉然，痛得不能忍受，祇
    得常了劉震聲到秋野醫院去診視。

    　　秋野診察之後說道：「霍先生不聽我的勸告，此刻這病已深入不易治療的時期了。

    　　上次來診察的時候，還可以不住醫院，祇要一面服藥一面靜養，即可望在一、兩個
    月以內痊癒；現在的病勢，非住院絕對沒有治好的希望。止痛劑失了作用，每日得打三
    次針，方可以免除疼痛。」

    　　霍元甲此時見止痛劑不發生效力，對秋野的話才相信了，當下要求秋野先打針止痛
    ；這番便不似前次那們容易見效了，針打後十多分鐘，痛才漸漸減輕了。霍元甲問秋野
    需住院多少日始能完全治好？秋野思索了一會說道：「要完全治好，大約需兩個月以上
    。」

    　　劉震聲從旁問道：「現在住醫院還來得及麼？斷不至有性命的危險麼？」

    　　秋野道：「若能斷定沒有性命的危險，我也不說已深入不易治療的時期的話了。需
    住過一星期之後，如經過良好，方敢斷定沒有危險；若再拖延下去，祇求止痛，恐怕不
    能延到一個月了。」霍元甲祇好答應住院。劉震聲因不肯離開老師，也搬了鋪蓋到院中
    伺候。

    　　秋野醫生診治得十分細心，每日除替別人診病及處理事務外，多在霍元甲身邊，或
    診病或閒談，霍元甲在院中，倒不感覺身體上如何痛苦了，精神上也不感覺寂寞。

    　　光陰易逝，轉眼就過了一星期，秋野很高興地對劉震聲道：「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
    ，貴老師的體氣畢竟比尋常人不同，這一星期的經過非常良好，我於今敢擔保斷無生命
    的危險了；照這一星期的經過，預料或者有五星期即可出院。我知道你們師徒的感情好
    ，說給你聽，使你好放心。」劉震聲自進醫院後，鎮日憂愁，一心祇怕老師的病沒有治
    好的希望，這時聽秋野醫生這們說，心裏才寬慰了。

    　　一日秋野從外邊回來，喜孜孜地對霍元甲道：「我前次曾對霍先生說，敝國有幾個
    柔道高手，因慕霍先生的名，打算來上海拜訪，後來因有人反對，恐怕以個人行動妨礙
    全體名譽，想來的人不敢負這責任，所以把行期拖延下來。

    　　「嗣後出講道館召集開會，選拔了五個柔道名人，原想在霍先生擂台未滿期以前趕
    到的，因相撲的團體也要求派選手參加，臨時召集全國橫綱大會，耽擱了不少的時日，
    結果選派了兩個大橫綱，參加柔道團體同行，今日已到了上海。聽說這兩個橫綱年紀很
    輕，是初進橫綱級的，在敝國並沒有大聲名，但是兩人的體力和技術都極好。

    　　「敝國普通一般相撲家，因為從小就事求體力和體量的發達，終年沒有用腦力的時
    候，所以相撲家越是階級增高，腦力便越蠢笨，不僅對於處世接物處處顯得幼稚及遲鈍
    ，就是對於自己所專門研究的技術，除卻依照原有的法則拚命鍛鍊而外，絲毫不能有新
    的發明，所以傳流千數百年的相撲術，簡直是謹守陳規，一點兒進步也沒有，和柔道家
    比較起來相差甚遠。這兩個相撲的卻有點兒思想，都抱了一種研究改良的志願，此來拜
    訪霍先生，便負了研究中國拳術，將來回國改良相撲的責任。

    　　「我剛才到碼頭上迎接他們，準備明天在講道館開一個盛大的歡迎會，歡迎霍先生
    前去。

    　　他們本是要同到這醫院裏拜會的，兄弟因院中的房屋狹小，加以左右房間裏都住了
    病人，他們來了有種種不便，所以阻攔了不教他們來。兄弟原是此間講道館負責任的人
    ，今特代表全體館員謹致歡迎之意。」

    　　霍元甲道：「歡迎則不敢當，研究武藝兄弟是素來願意的，何況是貴國的柔道名人
    、相撲橫綱，在全國好手之中挑選出來的代表呢？若在平時，那怕就相隔數百里，我也
    情願去會面談談，不過我此刻因病勢沉重，才住在貴院裏求先生診治，正在應該靜養的
    時候豈可勞動？好在我的病是經先生診治的，不可勞動也是先生的勸告，不是兄弟借口

    　　推託，萬望先生將兄弟的病情，及兄弟感謝的意思，向那幾位代表聲明；如果他們
    在上海居住的日子能長久，等到兄弟病好退院之後，必去向他們領教。」

    　　秋野笑道：「霍先生的病，這幾天收效之快，竟出我意料之外，前日我不是曾對你
    說過的嗎？我並曾告知劉君，使他好放心。住院的經過既這們良好，偶然勞動一次也不
    要緊；好在先生的病是兄弟負責治療，倘若勞動於病體有絕大妨礙，我又何敢主張先生
    前去？不待先生辭謝，我自然在見他們的時候就得詳細聲明。我因見先生的病危險時期
    已經過去，而他們又係專誠從敝國渡海而來，不好使他們失望，所以接受這歡迎代表的
    責任。」

    　　霍元甲想了一想說道：「秋野先生既是這般說法，我再推辭不去，不僅對不起從貴
    國還來的諸位代表，也對不起秋野先生；但是兄弟有一句話得先事聲明，得求秋野先生
    應允。」

    　　秋野忙問甚麼話？霍元甲道：「兄弟到會，祇能與他們口頭研究，不能表演中國的
    拳術，這話必經秋野先生應允了，兄弟方敢前去。」

    　　秋野笑道：「我自然可以答應不要求霍先生表演，不過他們此來的目的，就是要研
    究霍先生家傳的武藝，我此刻如何敢代表他們應允不要求表演呢？」

    　　霍元甲道：「先生是講道館負責任的人，又是替兄弟治病的醫生，他們儘管向兄弟
    要求表演，祇要先生出面，說幾句證明因病不能勞動的話，我想他們總不好意思再勉強
    我表演。」

    　　秋野問道：「霍先生是不是恐怕把家傳的武藝表演出來，被他們偷學了去，所以先
    要求不表演呢？」

    　　霍元甲笑著搖頭道：「不是，不是，兄弟所學的武藝，休說表演一、兩次看的人不
    能學去，就是盡量地傳授給人，也非一年半載之久不能領會其中妙用；倘若是一看便會
    的武藝，怎的用得著定出家法，不傳授異姓人呢？兄弟其所以要求不表演，一則是為有
    病不宜勞動，二則我知道貴國沒有單人表演的拳術，要表演便得兩人對手。

    　　「我自從打過兩次擂台之後，自己深悔舉動孟浪，徒然壞了人家名譽，結下極深的
    仇怨，將來隨時隨地都得提防仇人報復，於兄弟本身半點兒好處也沒有，已當天發下了
    誓願，從此永遠不和人較量勝負；我既有這種誓願，自不能不事先聲明，這是得要求秋
    野先生原諒的。」

    　　秋野點頭道：「表演於病體卻無多大關係，就算有關係，我也敢擔保治療，這是不
    成問題的。至於霍先生因打擂發下了誓願，本來應該體諒，祇是霍先生係發誓不和人較
    量勝負，不是發誓不和人研究武藝；於今他們並沒有要求表演，明日他們如果要求，我
    自竭力證明，能不表演自然很好。」當下二人是這們說了。

    　　次日早餐後，秋野即陪同霍元甲，帶了劉震聲乘車到講道館。霍元甲以為講道館必
    是一個規模很大的房屋，進大門看時，原來是幾間日本式的房屋，進大門後都得脫下鞋
    子。

    　　劉震聲在脫鞋子的時候，悄悄地對霍元甲說道：「穿慣了鞋子，用襪底板踏在這軟
    席子上，好像渾身都不得勁兒；他們若要求動手，我們還是得把鞋子穿上才行。」

    　　霍元甲剛待回答，裏面已走出幾個日本人來，秋野即忙著介紹。霍元甲看走在前面
    的兩個，禁不住吃了一嚇，那身材之高大，真是和大廟裏泥塑的金剛一樣，霍元甲伸著
    腰幹，頭頂還不到他兩人的胸脯，看他兩人都穿著一式的青色和服，繫著綹條青綢裙子
    ，昂頭挺腹地立著。

    　　經秋野介紹姓名之後，一個叫做常磐虎藏的，向霍元甲伸出右手，表示要握手之意
    ；霍元甲看他這神氣，知道他要握手必不懷好意，祇裝沒看見的，掉轉臉和第二個叫做
    菊池武郎的周旋。這菊池武郎也是昂頭挺腹，不但不鞠躬行禮，連頷首的意味都沒有，
    也是突然伸出蒲扇也似的巴掌，待與霍元甲握手。

    　　秋野恐怕霍元甲見怪，即陪笑對霍元甲解釋道：「敝國武士道與人相見的禮節，是
    照例不低頭、不彎腰、不屈膝的，握手便是極親愛的禮節，望霍先生、劉先生和他兩位
    握握手。」

    　　霍元甲這時不能再裝沒看見了，祇得也伸手先與菊池武郎握，以為他們這般高大的
    體格，必有驚人的手力，不料竟是虛有其表，比尋常人的力量雖大，似乎還趕不上張文
    達的氣力。在聽秋野解釋的時候，霍元甲心裏十分替劉震聲著慮，惟恐兩相撲家的力量
    太大，劉震聲被捏得叫起痛來，有失中國武術家的體面，自己試握了一下之後，才把這
    顆心放下。

    　　霍元甲與菊池武郎握了，見常磐虎藏的手仍伸著等待，遂也伸手和他去握。忽聽得
    菊池武郎口裏唷了一聲，身體跟著往下略蹲了一蹲；回頭看時，原來是劉震聲正伸手與
    菊池武郎握著，菊池臉上已變了顏色。

    　　霍元甲忙對劉震聲喝道：「不得無禮！」

    　　劉震聲笑道：「是他先用力捏我，使我不得不把手緊一緊，非我敢對他無禮。」

    　　常磐見菊池吃了虧，自己便不敢使勁和劉震聲握手了，祇照常握了一下。秋野接著
    引霍、劉二人與五個柔道名人相見，大家也是握手為禮，卻無人敢在上面顯力量了。相
    見後同到一間很寬大的房中，霍元甲看這房間共有二十四張席子，房中除排列了十幾個
    花布蒲團而外，一無陳設。

    　　大家分賓主各就蒲團坐後，由秋野擔任翻譯，彼此略敘寒暄，柔道名人中間有一個
    叫做有馬谷雄的開口說道：「我們因種種關係，起程遲了，不能在霍先生擺設擂台的時
    候趕到上海，參觀霍先生的武術，我們認為是一種很大的損失，今日是敝國兩個武術團
    體的代表歡迎霍先生，希望能與霍先生交換武術的知識技藝。我們知道霍先生現在創辦
    了一個精武體育會，專員提倡武術的責任，這種舉動是我等極端欽佩的。請教霍先生，
    貴會對於拳術的教授，已編成了講義沒有？」

    　　有馬說的是日本話，由秋野翻譯的，霍元甲也請秋野譯著答道：「敝會因是初創的
    關係，尚不曾編出拳術的講義，不過敝國的拳術，一切動作都得出教師表演口授，有不
    有講義倒沒有多大的關係；至關於重要的意義，敝國各家各派的老拳師，無不有一脈相
    傳的口訣及筆記，這是各家各派不相同的，由教師本人決定，需到相當的時期方可傳授
    給徒弟。這種記載，性質也類似講義，然從來是不公開的，大家都是手抄一份，沒有印
    刷成書的；兄弟已打算根據這種記載，參以本人二十多年來的心得，編成講義傳授會員
    ，想打破從前秘傳的惡習慣。」

    　　有馬聽了稱讚道：「霍先生這種不自私的精神，真了不得！那種口訣和筆記，在未
    編成講義以前，可否借給我等拜讀一番？」

    　　霍元甲毫不遲疑地答道：「可以的。不過兄弟這番從天津到上海來，原沒打算辦體
    育會，這項抄本並沒帶在身旁，俟將來編成講義之後，可以郵寄數份到貴國。」

    　　有馬和諸人都同時向霍元甲道謝，並繼續問道：「我等在幾年前，就聽說霍先生在
    天津刺殺拳匪首領的事，當時新聞紙上，說在數千拳匪之中，獨來獨去，如人無人之境
    ，將拳匪首領殺倒，竟沒一人看清了霍先生的面目，是不是真有這們一回事故？」

    　　霍元甲笑道：「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殺一個沒有能耐的匪首，算不了甚麼奇事。

    　　當時新聞紙依照那些拳匪傳述的登載，倒沒有誤錯；不過恭維兄弟是劍仙，就過甚
    其詞了。」

    　　有馬道：「霍先生的劍術，想必比較拳術更高明些。」

    　　霍元甲搖頭笑道：「多是一知半解，夠不上說高明。」

    　　有馬道：「我等特地渡海來拜訪霍先生，霍先生總得使我等多少獲點兒益處，方不
    孤負此行。我等此刻想要求霍先生表演些技藝，這完全是友誼的，決不參著爭勝負的心
    思在內，能得霍先生許可麼？」

    　　霍元甲笑道：「兄弟昨日已對秋野先生聲明了，請秋野先生說說。」秋野果將昨日
    彼此所談的話述了一遍。

    　　有馬道：「秋野院長既負了替先生治療的責任，我又聲明了，不參著爭勝負的心思
    在內，可知先生所慮的都已不成問題。我等最誠懇的要求，請霍先生不再推辭了罷。」

    　　霍元甲知道再推辭也無益，便對劉震聲道：「既是他們諸位定要表演，你就小心些
    兒，陪他們表演一番罷。」

    　　劉震聲指著席子說道：「用襪底板踏在這軟席子上，站也站不牢穩，如何好動手呢
    ？我穿上鞋子好麼？」

    　　霍元甲搖頭道：「鞋底是硬的，踏在這光滑的席子上更不好使勁；你索性脫下襪子
    ，赤腳倒牢穩些。」劉震聲祇得脫了襪子，赤腳走了幾步，果然覺得穩實多了。

    　　有馬指派了一個年約三十二、三歲，身材很矮小，叫做松村秀一的，和劉震聲動手
    。松村秀一到隔壁房裏，換了他們柔道制服出來，先和劉震聲握了握手，表示很親熱的
    樣子；劉震聲是一個極忠厚的人，見松村又親熱又有禮節，便也心平氣和的，沒存絲毫
    爭勝的念頭。

    　　誰知日本人在柔道比賽以前，彼此互相握手是照例的一種手續，算不了甚麼禮節，
    更無所謂親熱，劉震聲因此略大意了些兒，一下被松村拉住了衣袖，一腿掃來，震聲畢
    竟不慣在席子上動作，立時滑倒了；還喜得身法敏捷，不曾被松村趕過來按住，已跳起
    來立在一旁。有馬等人看了好生得意，大家拍掌大笑，祇笑得劉震聲兩臉通紅、心頭火
    冒，霍元甲面子上也覺難堪。

    　　松村得了這次勝利，那裏就肯罷手呢？趕上來又打。這回劉震聲就不敢不注意了，
    祇交手走了兩個照面，劉震聲扭住了松村的手腕，使勁一捩，祇見松村往席子上一頓，
    脫口而出地喊了一聲：「哎唷！」右臂膀已被捩得斷了骨節，一聲不作，咬緊牙關走開
    了。

    　　有馬看了這情形，怎肯就此甘休呢？急忙親自換了衣服，也照例與劉震聲握手。

    　　霍元甲見有馬神氣異常兇狠，全不是方才談話的態度，恐怕鬧出亂子來，急得搶到
    中間立著說道：「依兄弟的意思，不要再表演了罷。我中國的拳術與貴國的柔道不同，
    動輒打傷人，甚至打死人的，所以兄弟在擺設擂台的時候，上台打擂的需具切結；現在
    承諸位歡迎兄弟，並非擺擂台，豈可隨意動手相打？」

    　　秋野譯了這番話，有馬道：「松村的手腕已捩斷了，我非再試試不可。」說著不管
    三七二十一，趕著劉震聲便打。

    　　劉震聲知道自己老師不願撞禍，連連向左右閃避，有馬越逼越緊，逼到近了牆壁，
    有馬氣極了，直衝上去。劉震聲待他衝到切近，跳過一邊，接著也是一掃腿，有馬的來
    勢本兇，再加上這一掃腿的力量，撲面一跤跌下去，額頭正撞在一根牆柱上，竟撞破了
    一大塊皮肉，登時血流滿面；好在還不曾撞昏，能勉強掙扎起來。

    　　那常磐虎藏早已忍不住，急急卸了和服，露出那駭人的赤膊來，也不找劉震聲動手
    了，伸開兩條臂膀直撲霍元甲；元甲既不情願打，又不情願躲避，祇得急用兩手將他兩
    條臂膀捏住，不許他動，一面向秋野說話，要求秋野勸解。不料常磐被捏得痛入骨髓，
    用力想掙脫，用力越大，便捏得越緊，一會兒被捏得鮮血從元甲指縫中流出來；元甲一
    鬆手，常磐已痛得面無人色，在場的人誰也不敢再來嘗試了。

    　　霍元甲心裏甚覺抱歉，再三託秋野解釋，秋野祇管點頭說不要緊，仍陪著霍元甲回
    醫院。

    　　到夜間八點鐘的時候，秋野照例來房中診察，便現出很驚訝的神氣說道：「霍先生
    今日並沒有和他們動手，一點兒不曾勞動，怎的病症忽然變厲害了呢？」

    　　劉震聲在旁說道：「老師雖不曾勞動，但是兩手捏住那常磐的臂膀，使常磐不能動
    彈，鮮血從指縫中冒出來，可見得氣力用得不小。」

    　　秋野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倒是動手打起來，或者還用不著那們大的氣力，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霍元甲道：「我此時並不覺得身體上有甚麼不舒適，大概還不妨事。」

    　　秋野含糊應是，照例替霍元甲打了兩針並沖藥水服了，拉劉震聲到外邊房裏說道：
    「我此刻十分後悔，不應該勉強歡迎貴老師到講道館去，於今弄得貴老師的病發生了絕
    大的變化，非常危險，你看怎麼辦？」

    　　劉震聲聽了這話，如晴天聞霹靂，驚得呆了，半晌才說道：「看你說教我怎麼辦，
    我便怎麼辦，你原說了負責治療的。」

    　　秋野道：「貴老師用力過大，激傷了內部，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不是不肯
    負責，實在是不能治療。我看你還是勸你老師退院，今夜就動身回天津去，或者能趕到
    家鄉。」

    　　劉震聲剛待回答，猛聽得霍元甲在房中大喊了一聲，那聲音與尋常大異，慌忙拉秋
    野跑過去看時，祇見霍元甲已不在床上，倒在地板上亂滾，口裏噴出鮮血來；上前問話
    ，已不能開口了。劉震聲急得哭起來，秋野又趕著打了一針，口裏不噴血了，也不亂滾
    了，仍抬到床上躺著，不言不動，僅微微有點兒鼻息。

    　　劉震聲不敢作主退院，霍元甲又已少了知覺，劉震聲祇好獨自趕到精武體育會把農
    勁蓀找來。農勁蓀雖比劉震聲精細，看了種種情形，疑惑突然變症，秋野不免有下毒的
    嫌疑，但是得不著證據，不敢隨口亂說。奄奄一息地延到第二日夜深，可憐這一個為中
    國武術爭光的大英雄霍元甲，已脫離塵世去了，時年才四十二歲。

    　　………………………………………………………………………………………………

       總評霍元甲之與張文達，雖同為擺設擂台，而擺設擂台之地，又同為上海張
    園，然一則純欲打倒外國大力士，為中國人爭面子起見，宗旨何等光明正大；一則僅欲
    以之向霍元甲報私仇，正見其心腸之褊狹，此凡屬明眼人，固皆能辨而知之者矣。詎盛
    大與張文達，均目為十分得意之事，其於擂台上下，彌極鋪張揚厲之致，視霍元甲時為
    有加，毋乃太屬眼光淺陋，而為有識者所笑乎？

    　　張文達之擺擂台，其目的固全在興霍元甲之一較高下耳，乃在彼等二人未交手以前
    ，先之以廖鹿苹之打擂，繼之以劉震聲之試手。如是，不但錯落有致，正見文章賓主陪
    襯之法；非然者，一開場即為張、霍二人之交鋒，有同開門見山，未免太直率無味矣。

    　　至寫廖鹿芋，則飄然而來，叉飄然而去，全出之於遊戲神通，有似神龍之見首而不
    見尾；寫劉震聲，則極死打蠻幹之致，一場之不足，復繼之以一場，同為打擂之人，而
    有兩番寫法，此正文章之有變化也，於是乎吾人乃神與書會，彌覺其為味之醰醰矣。

    　　張文達能舉八百斤之蠻石，其武藝固亦自命不凡者，令與霍元甲相遇，吾人固度其
    縱即敗，必亦有一番極劇烈之角逐，詎竟為霍元甲倒之於三步之內，一如霍元甲事先之
    所宣言，又何其不堪之至耶？而在霍元甲，誠屬神乎其技矣。雖然，脫張文達聆及霍氏
    之宣言，而不疑其有隔山打牛、百步打空之法術，小心翼翼，善自為備，必尚有若干回
    合可走，而不至慘敗一至於是，然則正見張文達之太無常識耳。吁！亦可歎已。

    　　霍元甲之病狀，惟秋野知之為最明瞭，且不宜勞動之言亦為其親口所發，乃其後一
    再逼之表演武藝，使霍元甲雖欲不勞動而不可得者，亦為秋野。陰險哉倭奴！正不知是
    何居心也？迨夫松村、有馬悉敗於劉震聲之手，常磐之腕亦為霍元甲所力握，而鮮血涔
    涔然，於是秋野乃懷恨於心，而霍元甲之症亦突然有變，竟以暴卒聞，此非其下毒而何
    ？願吾國人，於心頭牢記所受自倭奴之重重國恥之下，並弗忘此一幕慘劇也；而霍元甲
    以一代之英雄，竟不幸而死於倭奴之毒手，寧又非十分悲痛之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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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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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書局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售價 : US$9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