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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六二回 朱伯益演說奇異人 陳樂天練習飛行術】

    　　話說：朱伯益見孫福全說得這般慎重，忙也起身拱手說道：「介紹兩位去拜訪他，
    是再容易沒有的事；像陳樂天這樣的人物，確是夠得上兩位去結交。我在幾日前，不但
    不知道他是一個有大本能的人，並把他當作一個吃裏手飯的朋友。

    　　「前幾日我因私事到韓春圃大爺家裏去，在門房裏問韓大爺在不在家，那門房時常
    見我和韓大爺來往，知道不是外人，便向我說道：『大爺在雖在家，祇是曾吩咐了，今
    日因有生客來家，要陪著談話，不再見客；若有客來了，祇回說不在家。』

    　　「我便問：『來的生客是誰，用得著這們殷勤陪款？』

    　　「那門房臉上登時現出鄙夷不屑的神氣說道：『甚麼好客？不知是那裏來的一個窮
    小子，也不知因甚麼事被我們大爺看上了。今早我們大爺還睡著不曾起床，這窮小子就
    跑到這裏來，開口便問我韓春圃在家麼？

    　　「『我看他頭上歪戴著一頂稀爛的瓜皮小帽，帽結子都開了花，一條結成了餅的辮
    子盤在肩上，滿臉灰不灰、白不白的悔氣色，還堆著不少的鐵屎麻，再加上一身不稱身
    和油抹布也似的衣服，光著一雙烏龜爪也似的腳，套著兩雙沒後跟的破鞋，活是一個窮
    痞棍。

    　　「『我這裏幾曾有這樣窮光蛋上過門呢？並且開口韓春圃。我們韓大爺在東三省，
    誰不聞名欽敬，誰敢直口呼我大爺的名字？我聽不慣他這般腔調，又看不上眼他這般樣
    範，對他不起，給他一個不理，祇當是沒看見。

    　　「『他見我不理，又照樣問了一聲，我便忍不住回問他道：「你是那裏來的？韓春
    圃三個字有得你叫喚嗎？」好笑他見我這們說，反笑嘻嘻地對我說道：「你是韓春圃家
    裏的門房，靠韓春圃做衣食父母，自然祇能稱呼他大爺，不敢提名道姓呼韓春圃；我是
    他的朋友，不稱呼他韓春圃稱呼甚麼？請你去通報你們大爺，說我陳樂天特地來拜他。

    　　」』

    　　「我一聽門房說出陳樂天三個字，即時想起十四號房間裏的客人，正是姓陳名樂天
    ，也正是門房所說的那般容貌裝束，不覺吃了一驚問道：『你們大爺在那裏認識這陳樂
    天的？若是多年的老朋友，陳樂天已在我們棧裏住了一個多月，不應該直到今日才來見
    你們大爺。』

    　　「那門房蹙著雙眉搖頭道：『有誰知道他在那裏認識的呢！他雖說與我們大爺是朋
    友，我如何相信我們大爺會交他這種叫化子朋友？時常有些在江湖上流落的人，來找我
    們大爺告幫，大爺照例不親自見面，總是教帳房師爺出來，看來人的人品、身分，多則
    三串、五串，少也有一串、八百送給來人，這是極平常的事，每年是這們送給人的錢，
    也不計其數。

    　　「『我以為這陳樂天也不過是一個來告幫的人，平常來告幫的，無論怎樣，總得先
    對我作揖打拱，求我進去說兩句方便話，這陳樂天竟使出那兒子大似老子的嘴臉來，誰
    高興睬他呢！料想他這種形象，就有來頭也祇那們兇，即向他說道：「我們大爺出門去
    了，你要見下次再來。」

    　　「『他嘎了一聲問道：「你們大爺出門去了嗎？甚麼時候出門去的？」

    　　「『我說：「出門去了就出門去了，要你問他甚麼時候幹嗎？他不吃著你的，輪不
    著你管。」

    　　「『我這番話，就是三歲小孩聽了，也知道我是不耐煩理他，有意給嘴臉他瞧的，
    他倒一些兒不動氣地說道：「不是這般說法。我因他昨夜三更時分還和我談了話，再三
    約我今早到這裏來，我因見他的意思很誠，當面應允了他，所以不能失信，今早特地早
    起到這裏來。你說他出門去了，不是奇怪嗎？」說時伸著脖子向裏面探望。

    　　「『我聽他說昨夜三更時分，還和我們大爺談了話，心裏就好笑起來。我們大爺昨
    日下午回家後，便在家裏不曾出門，也沒有人客來訪；並且我知道大爺素來睡得很早，
    終年總是起更不久就上床，怎麼三更半夜還和他談了話呢？這話說來，越發使我看出他
    是個無聊的東西。

    　　「『本打算不睬他的，但是忍不住回問他道：「你昨夜三更時分，還和我們大爺談
    了話嗎？在甚麼地方談的？談了些甚麼話？」

    　　「『他說道：「談話的地方，就在離此地不遠；談了些甚麼話，卻是記不得了，祇
    記得他十分誠懇地求我今早到這裏來。你不用問這些閒話罷，請你快去通報一聲，他聽
    說我陳樂天來了，一定很歡喜的。」

    　　「『這陳樂天越是這般說，越使我不相信，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我大爺昨日下午
    回家後，不曾出大門一步，我是在這裏當門房的人，大爺出進都不知道嗎？我大爺從來
    起更就上林，你三更時分和他談話，除非是做夢才行；勸你不必再瞎扯了，你就見著我
    們大爺，也得不了甚麼好處。」不料我這幾句話，說得他惱羞成怒起來，竟潑口大罵我
    混帳，並指手劃腳地大鬧。

    　　「『大爺在上房裏聽了他的聲音，來不及穿衣服，披著衣、靸著鞋就迎了出來；可
    怪，一見是這窮小子，簡直和見了多年不曾會面的親骨肉一般，跑上前雙手握住陳樂天
    的手，一面向他陪罪，一面罵我無禮。接進去沒一會，就打發人出來吩咐我今日不再見
    客的話。原來這陳樂天是住在朱爺客棧裏的嗎？他到底是一個何等人呢？』

    　　「我說：『他雖在我客棧裏住了一個多月，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等之人。你
    們大爺若是陪著旁的客人不再見客，我也不敢冒昧去見；既是陪的是陳樂天，並且如此
    殷勤恭敬，我倒要進去見見你大爺，打聽你大爺何以認識他、何以這般殷勤款待他。』

    　　「那門房說道：『大爺既經打發人出來吩咐了我，我怎麼敢上去通報呢？』

    　　「我說：『毋需你去通報。我和你大爺的交情不比平常，他儘管不見客，我也要見
    他。我見了他，把話說明白，決使他不能責備你不該放我進去。』

    　　「門房即點頭對我說道：『大爺此刻不在平日會客的客廳裏，在大爺自己抽大煙的
    房裏。』」

    　　孫福全聽到這裏問道：「韓春圃是甚麼人？我怎的不曾聽人說過這名字？」

    　　朱伯益道：「孫爺不知道韓春圃嗎？這人二十年前，在新疆、甘肅、陝西三省走鏢
    ，威名很大，結交也很寬廣，因此多年平安，沒有失過事。

    　　「祇為一次在甘肅押著幾輛鏢車行走，半途遇了幾個騾馬販子，趕了一群騾馬與他
    同道，其中有一個年約六、七十歲的老頭，老態龍鍾的也趕騾馬，韓春圃見了就歎一口

    　　氣說道：『可憐，可憐！這們大的年事了，還不得在家安享安享，這般風塵勞碌，
    實在太苦惱了！』

    　　「韓春圃說這話，確是一番恤老憐貧的好意，誰知道這不服老的老頭聽了，倒不受
    用起來，立時沉下臉來說道：『你怎不在家安享，卻在這條路上奔波做甚麼？』

    　　「韓春圃隨口答道：『我的年紀還不算老，筋力沒衰，就奔波也不覺勞苦，所以不
    妨。』

    　　「這老頭不待韓春圃再說下去，即氣沖沖地截住話頭說道：『你的年紀不老，難道
    我的年紀老了嗎？你的筋力沒衰，難道我的筋力衰了嗎？』

    　　「韓春圃想不到一番好意說話，會受他這般搶白，也就生氣說道：『我憐恤你年老
    了，還在這裏趕騾馬，全是出自一番好意，你這老東西真太不識好了！』

    　　「老頭更氣得大叫道：『氣死我了！你是個甚麼東西，做了人家的看家狗尚不知羞
    ，你配可憐我嗎？我豈是受你憐恤的人！』韓春圃被老頭罵得也氣滿胸膛，恨不得即時
    拔出刀來，將老頭劈做兩半個，方出了胸頭的惡氣。

    　　「祇是轉念一想：這老頭已是六、七十歲了，這般傴腰駝背的，連走路都走不動的
    樣子，我就一刀將他劈死了，也算不得甚麼，祇是江湖上人，從此便得罵我欺負老弱；

    　　並且他不曾惹我，是我不該無端去憐恤他，算是我自討的煩惱，且忍耐忍耐罷。

    　　「此念一起，遂冷笑了一笑說道：『好，好！是我瞎了眼，不該憐恤你，你的年紀
    不老，筋力也沒衰，恭喜你將來一百二十歲，還能在路上趕騾馬。』說畢打馬就走。不
    料那老頭的脾氣，比少年人還來得急躁，見韓春圃說了這些挖苦話打馬就跑，那裏肯甘
    休呢？竟追上來將幾輛鏢車阻住，不許行走。

    　　「韓春圃打馬就跑並非逃躲，不過以為離遠一點兒，免得再費唇舌，做夢也想不到
    老頭公然敢將鏢車阻住；這樣一來，再也不能忍耐不與他計較了，勒轉馬頭，回身來問
    老頭：『為甚麼阻住鏢車不放？』

    　　「老頭仍是怒不可遏地說道：『你太欺負人了！你欺我年老筋力衰，我倒要會會你
    這個年不老、筋力不衰的試試看。』

    　　「韓春圃看老頭這種舉動，也就料知他不是等閒之輩，但是韓春圃在這條路上走了
    好幾年的平安鏢，藝高人膽大，那裏把老頭看在眼裏？接口說道：『好的，你要會會我
    ，我在這裏，祇問你要怎生會法？』

    　　「老頭道：『我也隨你要我怎生會，我就怎生會，馬上、步下，聽你的便。我若會
    不過你，你可憐我，我沒得話說；倘若你會不過我，那時我也要可憐你了。』

    　　「韓春圃道：『我會不過你，從此不吃鏢行飯，不在這條路上行走。我們就是步下
    會罷。』

    　　「韓春圃要和他步下會，也有個意思，因見那一群騾馬當中，有一匹很好的馬，老
    頭是做騾馬生意的人，騎馬必是好手，恐怕在馬上佔不了他的便宜；步下全仗各自的兩
    條腿健朗，方討得了便宜，看老頭走路很像吃力的樣子，和他步戰，自信沒有吃虧之理
    。

    　　「老頭連忙應道：『步下會很好。你背上插的是單刀，想必是你的看家本領，我來
    會你的單刀罷。』

    　　「韓春圃的刀法固是有名，在新、甘、陝三省享盛名，就是憑單刀得來的；祇是刀
    法之外，還仗著插在背上的那把刀，是一把最鋒利無比的寶刀，略為次一點兒的兵器，
    一碰在這刀口上，無不削為兩段，被這刀削壞了的兵器，也不知有多少了，老頭說要會
    他的單刀，他正合心意，即時抽出刀來。

    　　「看老頭不慌不忙的，從褲腰帶上解下一根尺多長的旱煙管，形式份兩彷彿是鐵打
    的，然不過指頭粗細，韓春圃準備一動手，就得把這旱煙管削斷，使老頭吃一驚嚇；那
    知道動起手來，旱煙管制不著倒也罷了，握刀的大拇指上，不知不覺地被煙斗連敲了兩
    、三下，祇敲得痛不可忍，差不多捏不住刀了。

    　　「虧他見機得早，自知不是對手，再打下去必出大笑話，趁著刀沒脫手的時候，急
    跳出圈子拱手說道：『老英雄請說姓名，我實是有眼不識泰山，千乞恕我無狀。』

    　　「老頭這才轉怒為喜，哈哈笑道：『說甚麼姓名？你要知道，有名的都是飯桶，不
    是飯桶不會好名，你走罷。』

    　　「韓春圃自從過了這老頭以後，因曾說了打不過不再保鏢的話，就搬到吉林來住家
    。手邊也積蓄了幾萬兩銀子的財產業，與幾個大商家合夥做些生意，每年總得賺一萬、
    八千進來；二十年來，約莫有五、六十萬了，在吉林可算得是一家鉅富。

    　　「生性最好結交，有錢更容易結交，韓春圃好客的聲名，早已傳遍東三省了，不過
    他近年因時常發生老病，抽上了幾口大煙，武藝祇怕久已不練了；但是遇了有真實本領
    的人，他還是非常尊敬，迎接到家裏款待，一住三、五個月，臨行整百的送盤纏，是極
    平常的事。

    　　「我與他的交情已有二十年了，承他沒把我當外人，做生意的事多喜和我商量，我
    也竭心力替他計算；依他多久就要請我去他家營帳，我因這邊的生意有三四成是我自己
    的，絆著不能分身，祇好辭了他不去。

    　　「他抽大煙的房間，在他的睡房隔壁，他前年還買了一位年輕的姨太太，所以抽大
    煙的房間裏，輕容易不讓外客進去。他知道我一則年紀老了，二則也不是無義氣、不正
    派的朋友，有生意要請我去商量的時候，多是邀我到那房裏坐談；便是他那新姨太也不
    避我，因此我才敢不要門房通報，自走進去。

    　　「剛走中門，裏面的老媽子已經看見我了，連忙跑到韓大爺房門口去報信，祇聽得
    韓大爺很豪爽的聲音說道：『朱師爺來了嗎？好極了！快請進來。』

    　　「那老媽子回轉身來時，我已到了房門口，韓大爺起身迎著笑道：『你來得正好！

    　　我方才知道這位陳師父也是住在你那客棧裏，這是毋庸我介紹的。』

    　　「勢利之心誰也免不了，陳樂天在我客棧裏住了一個多月，我實在有些瞧不起他的
    意思；

    　　此時因他在韓大爺房中，又聽得說韓大爺如何敬重他，我心裏便不知不覺地對他也
    生了一種欽敬之念，當即笑答道：『陳爺是我棧裏的老主顧，怎用得著大爺的介紹。』

    　　說著即回頭問陳樂天道：『陳爺和韓大爺是老朋友嗎？』

    　　「陳樂天搖頭笑道：『何嘗是老朋友？昨夜三更時分才會面，承他不棄，把我當一
    個朋友款待；我也因生性太懶，到吉林住了三、四十日，連近在咫尺的韓大爺都不認識
    ，虧得昨夜在無意中和他會了面，不然真是失之交臂了。』

    　　「我聽了這話，趁勢問韓大爺道：『大爺從來起更後就安歇，怎麼昨夜三更時分還
    能與陳爺會面呢？』

    　　「韓大爺大笑道：『說起來也是天緣湊巧，我一生好結交天下之士，合該我有緣結
    交這位異人。我這後院的牆外，不是有一座小山嗎？我這後院的方向，原是朝著那小峰
    建造的，每逢月色光明的時候，坐在後院中，可以望見山峰上的月色溶溶，幾棵小樹在
    上面婆娑弄影；有時立在山峰下視，這後院中的陳設也歷歷可數，那山如就是這所房子
    的屏障。

    　　「『後來因有人說，在山峰上可以望見後院不大妥當，恐怕有小人從山上下來，偷
    盜後院中的東西，勸我築一道圍牆，將一座小山圍在裏面，也免得有閒人上山，侵害山
    上草木。我想也好，築一道圍牆，觀瞻上也好一點，因此就築了一道丈多高的圍牆；自
    從築成那道圍牆之後，這山上除了我偶然高興，走到上面去玩玩之外，終年沒有一個外
    人上去。

    　　「『昨夜初更過後，我已上床睡了，一覺醒來，也不知是甚麼時候了，忽覺得肚中
    脹痛，咕嚕咕嚕地響個不了；我想不好了，必是白天到附近一個紳士家吃喜酒，多吃了
    些油膩的東西，肚中不受用，隨即起來到廁所裏去大解。去廁所需從後院經過，大解後
    回頭，因見院中正是皓月當空，精神為之一爽，便立在院中向山峰上望著，吐納了幾口

    　　清氣，陡見照在山上的月，彷彿有一團黑影上下移動。

    　　「『我心裏登時覺得奇怪，暗想：若不是有甚麼東西懸在空中，如何會有這一團黑
    影照到山上呢？遂向空中望了一望。初時並沒看見甚麼，再看山上的黑影，忽下忽上地
    移動了一陣，又忽左忽右地移動起來；越看越覺得仔細，好像是有人放風箏，日光照在
    地下的風箏影一樣。

    　　「『此時已在半夜，那有人放風箏呢？並且這山在圍牆之內，又有誰能進來放風箏
    呢？我心裏如此猜想，忽然黑影不見了，我捨不得就此回房安歇，仍目不轉睛地向山上
    看著。一會兒又見有一團黑影，從東邊飛到西邊，但並不甚快，不似鳥雀飛行的那般迅
    速；這樣一來，更使我不能不追尋一個究竟。

    　　「『從後院到山上，還有一道小牆，牆上有一張門，本是通山上的，我也來不及回
    房取鑰匙，急忙將鎖扭斷，悄悄地開門走上山去；走不到十來步，就看見那團黑影，又
    從西邊飛到東邊去了。在院中的時候，被牆頭和房簷遮斷了，祇能看見山上黑影，不能
    看見黑影是從那裏來的；一到山上，立時看見這位陳師父，簡直和騰雲駕霧的一樣，從
    西邊山頭飛過東邊山頭。

    　　「『我在少年時候，就聽得說有飛得起的人，祇是幾十年來，盡力結交天下豪傑之
    士，種種武藝、種種能為的人我都見過，祇不曾見過真能飛得起的人。縱跳工夫好的，
    充其量也不過能跳兩丈多高，然是憑各人的腳力算不得甚麼；像陳師父這樣，才可算得
    是飛得起的好漢。

    　　「『我當時看了也不聲響，因為一發聲出來，恐怕就沒得給我看了，尋了一處好藏
    身的所在，將身體藏著偷看。果見陳師父飛到東邊山頭，朝著月光手舞腳蹈了一陣，好
    像從懷中取出一個紙條兒，即將紙條兒對月光繞了幾個圓圈，頃刻就點火把紙條兒燒著
    ；我剛才問陳師父，方知道燒的是一道符籙。

    　　「『燒完了那符籙之後，又手舞腳蹈起來，旋舞旋向上升起，約升了一丈多高，就
    停住不升了；懸在空中，湊巧一陣風吹來，祇吹得搖搖擺擺地蕩動，經過二、三分鐘光
    景，緩緩地墜將下來。落在山頭，便向月光跪拜，又取一道符籙焚化了，又手舞腳踏，
    又徐徐向上升起；這回升得比前回高一了，離山頭足有十丈以外，並不停留，即向西移
    動，彷彿風推雲走，比從西山頭飛過東山頭時快了一倍。

    　　「『我看那飛行的形勢，不像是立刻要墜落下來的樣子，惟恐他就此飛去了，豈不
    是錯過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嗎？祇急得我跳出來向空中喊道：「請下來，請下來！我韓春
    圃已在此看了多時。是何方好漢，請下來談談。」

    　　「『因在夜深萬籟無聲的時候，陳師父離地雖高，然我呼喊的聲音還能聽得清楚；

    　　他聽得我的聲音，即時停落下來，問我為何三更半夜不在家裏安睡，到這山上來叫
    喚些甚麼？

    　　「『我就對他作了個揖，隨口笑道：「你問我為何不在家安睡，你如何也在這裏呢
    ？我韓春圃今年將近六十歲了，十八歲上就闖蕩江湖，九流三教的豪傑，眼見的何止千
    人，卻從來沒見過像你這般飛得起的好漢；這是天假其緣，使我半夜忽然肚痛，不然也
    看不見。請問尊姓大名？半夜在這山上飛來飛去，是何用意？」

    　　「『陳師父答道：「半夜驚動你很對不起！我姓陳名樂天，四川人，我正在練習飛
    行，難得這山形正合我練習飛行之用；不瞞你說，我每夜在這山上練習，已整整的一個
    月了。」

    　　「『我聽了練習飛行的話，心裏喜歡得甚麼似的，我的年紀雖近六十了，然豪氣還
    不減於少年，若是飛行可以學得，豈不甚好？便向陳師父拱手說道：「今夜得遇見陳師
    父，是我生平第一件稱心如意的事，我心裏想向陳師父請教的話不知有多少，一時真說
    不盡。這山上也不是談話之所，我想委屈陳師父到寒舍去休息一會，以便從容請教；寒
    舍就在這裏，求陳師父不可推卻。」

    　　「『誰知陳師父連連搖手說道：「不行，不行！此刻已是三更過後了，我不能不回
    去謝神；方才若不是你在下面叫喊，我早已回去了。」

    　　「『陳師父雖是這們說，但是我恐怕他一去，就再無會面之期，如何肯輕易錯過呢
    ？也顧不得甚麼了，雙膝朝他跪下說道：「陳師父若定不肯賞臉到寒舍去，我跪在這裏
    決不起來！」

    　　「『陳師父慌忙伸手來扶，我賴在地下不動，陳師父就說道：「我既到了這山上，
    為甚麼不肯到你家去呢？實在因為我練習飛行，需請來許多神道，每夜練過之後，務必
    在寅時以前謝神；過了寅正，便得受神道譴責。此刻三更已過，若再遲半個時辰就過寅
    正了，我自己的正事要緊，不能為閒談耽誤，這一點得請你原諒。」

    　　「『我見陳師父說得如此慎重，自然不敢再勉強，衹是就這們放他走了，以後不知
    能否見面，不是和不曾遇見的一樣嗎？衹得問他住在甚麼地方。

    　　「『陳師父說：「我住的地方雖離此不遠，衹是我那地方從來沒有朋友來往；你既
    這般殷勤相待，我明早可以到你這裏來會你。我在吉林住了四十多日，並在這山上練習
    了一個月，卻不知道你是一個好結納的人，我也願意得一個你這樣的朋友，以解旅中寂
    寞。」

    　　「『我見陳師父應允今早列這裏來，才喜孜孜地跳了起來，又再三要約；陳師父一
    面口中回答，一面已雙腳騰空，冉冉上升，一霎眼的工夫，便已不知飛向何方去了。你
    說像這樣的奇人，我生平沒有遇見過，於今忽然於無意中遇見了，教我如何能不歡喜？

    　　「『陳師父去後，我還向天空呆望了許久，直到小妾因不見我回房，不知為甚麼登
    坑去了這們久，疑心我在廁所裏出了毛病，帶了一個老媽子，掌燈同到廁所來看。見廁
    所裏沒有我，回身看短牆上的後門開著，鎖又被扭斷在地，簡直嚇得不知出了甚麼亂子
    ，正要大聲叫喚家下眾人起來，我才聽出小妾和老媽子說話的聲音，連忙下山跳進後院
    ；若再呆立一會，必鬧得一家人都大驚小怪起來。

    　　「『小妾問我為甚麼半夜跑上後上去，我也沒向他說出來，因為恐怕他們婦人家不
    知輕重，聽了以為是奇事，拿著去逢人便說，我想陳師父若不是不願意給人知道，又何
    必在三更半夜跑到這山裏來練習呢？既是不願意給人知道，卻因我弄得大眾皆知，我自
    問也對不起陳師父。不過因我不肯將遇陳師父的事說出來，以致看門的人不認識陳師父
    ，言語之間多有冒犯之處，喜得陳師父是豪傑之士，不計較小人們的過失，不然，更是
    對不起人了。』

    　　「我聽了韓春圃這一番眉飛色舞的言語，方知道所以這般殷勤款待陳樂天的緣故。

    　　韓春圃果然是歡喜結納天下的英雄好漢，但是我朱伯益也祇為手頭不及他韓春圃那
    們豪富，不能對天下的英雄好漢，表現出我歡喜結納的意思來；至於心裏對有奇才異能
    的人物，推崇欽佩之念，也不見得有減於韓春圃。

    　　「當下聽過韓春圃的話，即重新對陣樂天作揖道：『慚愧之至！我簡直白生了兩隻
    肉眼，與先生朝夕相處在一塊兒一個多月了，若非韓大爺有緣，看出先生的絕技來，就
    再同住一年半載，我也無從知道先生是個異人；即此可見先生學養兼到，不屑以本領誇
    示於人。』

    　　「陳樂天回揖笑道：『快不要再提學養兼到的話了，提起來我真要慚愧死了！我是
    個一無所成的人，無論學習甚麼，都祇學得一點兒皮毛，算不得學問；蒙韓大爺這們格
    外賞識，甚不敢當。』

    　　「陳樂天在我這裏住了一個多月，無日不見面兩、三次，每次一見他的面，看了他
    那骯髒的形象，心裏就不由得生出厭惡他的念頭來，誰還願意拿兩眼仔細去看他呢？此
    時既知道他是一個奇人了，不但不厭惡他航髒，反覺得有他這般本領的人，越是骯髒越
    顯得他不是尋常之輩。

    　　「再仔細看他的相貌，骯髒雖仍是航髒極了，然仔細看去，確實不是和平常乞丐一
    般的骯髒；並且相貌清奇古怪，兩眼尤如電光閃爍，儘管他抬頭睜眼的時候很少，還是
    能看得出他的異象來。

    　　「韓大爺問他到吉林來做甚麼事，他說他在四川的時候，聽得有人說，吉林的韓登
    舉是一個豪傑之士，能在吉林省內自闢疆土，儼然削成一個小國家模樣。在管轄疆土之
    內，一切的人物都聽韓登學的號令，不受官府節制、不奉清朝正朔，擁有幾萬精強而戰
    之兵，使吉林官府不敢正眼望他。

    　　「遠道傳聞，不由得他非常欣羨，所以特地到吉林來，一則要看看韓登舉是何等人
    物，二則想調查韓登舉這種基業，是如何創立成功的、內部的情形怎樣；到吉林之後，
    見了韓登舉，甚得韓登學的優待，住了幾日就興辭出來，移寓到我這客棧裏。

    　　「韓大爺又問他：『特地從四川來看韓登舉，何以在韓登舉那裏祇住幾日，而在客
    棧裏卻盤桓一個多月，是何用意？』

    　　「他笑答道：『沒有甚麼用意。吉林本是好地方，使人留連不想去。在轉登舉那裏
    受他的殷勤招待，多住於心不安；客棧裏就盤桓一年半載也沒要緊，所以在客棧裹住這
    們久。』韓大爺安排了酒菜款待陳樂天，就留我做陪客，我也巴不得多陪著談談。

    　　「酒飲數巡之後，韓大爺說道：『我從前祇聽得說有飛得起的人，還以為不過是心
    裏想想、口中道說罷了，實在決沒有這們一回事，那知說今日竟親眼看見了！我既有緣
    過著，就得請教陳師父，這樣飛行的法術，必須何等人方能練習？像我這種年逾半百的
    人，也還能練習得成麼？』

    　　「陳樂天點頭道：『飛行術沒有不能練習的人，不過第一需看這人有沒有緣法，第
    二需看這人能不能耐勞苦；就是年逾半百，也無不可練習之理。但是人既有了五十多歲
    ，精力總難免衰頹，未必還能耐這勞苦；如果是曾學過茅山教法術的人，那怕八十以上
    的年紀，也還可以練習。』

    　　「韓大爺道：『茅山教的名稱，我也祇聽得有人說過，會茅山教法術的人並沒有見
    過。我的精力本來不至於就這們衰頹的，祇因武藝這項學問太沒有止境了，真是強中更
    有強中手，誰也不能自誇是魁尖的人物，為此把我少年爭強好勝之心完全銷歇了；二十
    年來既不吃鏢行飯了，便不敢自認是會武藝的人，連少年時所使用的兵器，都送給人家
    去了。

    　　「『常言：「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二十年來不練武藝，專坐在家中養尊處優，
    又抽上了這幾口大煙，精力安得不衰頹呢？不過精力雖衰，雄心還是不死，若能使我練
    成和陳師父一般的飛行術，我倒情願忍勞而苦，除死方休；祇要請教陳師父，我有不有
    這種緣法？』

    　　「陳樂天笑道：『你能遇著我，緣法倒是有的，祇是那種勞苦，恐怕不是你所能忍
    耐的。

    　　不是我故意說得這們煩難，在不會茅山教法術的人，要學畫一道符，就至少非有三
    年的苦工夫，不能使畫出來的符生感應。』

    　　「韓大爺道：『啊呀呀！有這們難嗎？畫甚麼有這們難呢？』

    　　「陳樂天道：『畫符沒有難易，能畫一道，便能畫一百道。一道靈，百道也靈；一
    道不靈，百道也不靈。』

    　　「韓大爺道：『符有甚麼難畫？筆法多了畫不像嗎？』

    　　「陳樂天大笑道：『那裏是筆法多了畫不像，任憑有多少筆法，那有畫不像之理？

    　　所難的就下筆之初，能凝神一志，萬念不生。在這畫符的時候，儘管有刀槍水火前
    來侵害，都侵害畫符的人不著，一道符畫成，所要請的神將立時能發生感應，祇看畫符
    人的意思要怎樣便能怎樣；所以知道畫符的人極多，而能有靈驗的符極少。

    　　「『並不是所畫的形象不對，全在畫符的人沒有做工夫，神志不一，雜念難除，故
    不能發生感應。古人說，至誠格天。這「至誠」兩個字，不是一時做得到的，無論甚麼
    法術，都得從至誠兩字下手。會得茅山教法術的人，有了畫符的本領，再學飛行術，多
    則半年，少則百日，可望成功；否則，三年五載也難說。』

    　　「韓大爺道：『三年五載可望成功，我也願意練習。請教先做畫符的工夫，應該如
    何下手，不煩難麼？』

    　　「陳樂天道：『萬般道法，無不從做坐功下手，雖做法各有派別不同，然入手不離
    坐功，成功也不離坐功。坐功無所謂難易，成功卻有遲早，天資聰穎、平日習靜慣了的
    人，成功容易些；天資鈍魯、平日又生性好動的人，成功難些。』

    　　「韓大爺聽了這話，即大笑道：『我本來是一個生性極好動的人，一時也不能在家
    安坐，但近十多年以來，我的性情忽然改變了，不但不好動，並且時常整月或二十日不
    願出門。十多年前，若教我一個人終日坐守在一間房裏，就是用鐵鍊將我的腳鎖牢，我
    也得設法把鐵鍊扭斷，到外面去跑跑；近來就大不然，那怕有事應該出外，我也是寅時
    挨到卯時，今日推到明日，這十多年來，倒可說是習靜慣了，於坐功必很相宜。』陳樂
    天聽了也大笑，笑了一聲，卻不往下說甚麼。

    　　「韓大爺知道他笑得有因，忍不住問道：『我的話不對嗎？陳爺和我初交不相信，
    這位朱師爺與我來往二十年了，陳爺儘問他，看我在十多年前，是性情何等暴躁、舉動
    何等輕浮的人。』

    　　「我正待說幾句話，證實韓大爺的話確是不差，陳樂天已搖頭笑道：「我怎麼會不
    相信韓爺的話？韓爺便不說出近來性情改變的話，我也能知道不是十多年前的性情舉動
    了；不過這樣還算不得是性情改變，也不能說是習靜慣了。』

    　　「韓大爺忙問是甚麼道理？陳樂天隨即伸手指著坑上擺的大煙器具說道：『若沒有
    這東西就好了。抽上了這東西的人，大概都差不多，祇要黑糧不缺，就是教他一輩子不
    出房門，他一心在吞雲吐霧，也不煩不躁；若再加上一、兩個如花似玉的姨太太，時刻
    不離的在旁邊陪著，無論甚麼英雄豪傑，到了這種關頭，英銳之氣也得銷磨淨盡。是這
    樣的不好動，與習靜做坐功的不好動，完全是背道而馳的。

    　　「『習靜做坐功的人，精神充實、心志堅定，靜動皆能由自己作主，久而久之，靜
    動如一；抽上了大煙癮的人，精神日益虧耗、心志昏沉，其不好動，並非真不好動，是
    因精力衰憊，肢體不能運用自如，每每心裏想有所舉動，而身體軟洋洋的懶得動彈。似
    這般的不動，就是一輩子不動，也不能悟到靜中之旨。倘這人能悟到靜中之旨，則人世
    所有的快樂，都可以一眼看透是極有限的、是完全虛假的，並且就是極苦的根苗。

    　　「『我承韓爺格外的殷勤款待，又知道韓爺是一個有豪情俠骨的人，如安於荒樂，
    沒有上進之念，倒也罷了；今聽韓爺寧忍勞而苦，要學飛行術的話，可知韓爺還有上進
    之心，既有上進之心，我便不忍不說。韓爺在少年的時候，就威震陝、甘、新三省，那
    時是何等氣概！五十多歲年紀，在練武藝的人並不算老，以八十歲而論，尚有二十多年
    可做事業；若能進而學道，有二十多年，其成就也不可限量。

    　　「『苦樂兩個字，是相倚伏的、是相因果的，即以韓爺一人本身而論，因有少壯時
    奔南走北、風塵勞碌之苦，所以有二十年來養尊處優之樂；然少壯時的苦，種的卻是樂
    因，而二十年來之樂，種的卻是苦因，所以古人說樂不可極。凡事皆同一個理，樂字對
    面是苦，樂到盡頭，不是苦境是甚麼呢？」

    　　「韓大爺聽了陳樂天這番議論，雖也不住點頭，祇是心裏似乎不甚悅服，隨口就說
    道：『陳爺的話，我也知道確有至理，不過照陳爺這樣說來，人生一世，應該困苦到底
    ，就有快樂也不可享受嗎？困苦到死，留著樂境給誰呢？』韓大爺問出這話，我也覺得
    問得很扼要，存心倒要看陳樂天怎生回答。」

    　　孫福全也點頭問道：「陳樂天畢竟怎生說呢？」

    　　朱伯益笑道：「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我這番話，不是教韓爺不享快樂，更不是教
    韓爺困苦到底，有福不享。我剛才說人世所謂快樂，是極有限的、是完全虛假的，就為
    人世的快樂太不久長，而在快樂之中，仍是免不了有種種苦惱；快樂之境已過，是更不
    用說了，快樂不是真快樂，而苦乃是真苦。

    　　「『凡人不能聞至道，誰也免不了困苦到底，因為不知道真樂是甚麼，以為人世富
    貴利達是真樂，誰知越是富貴利達，身心越是勞苦不安。住高堂大廈、穿綾羅綢緞、吃
    雞鵝魚鴨，這就算是快樂嗎？即算這樣是快樂，幾十年光陰也不過霎霎眼就過去了，無
    常一到，這些快樂又在那裏？所帶得進棺材裏去的，就祇平日貪財好色、傷生害命的種
    種罪案。

    　　「『至道之中，才有真正的快樂，所以孔夫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可知至道與
    人的死生有極大的關係。孔夫子的第一個好徒弟顏淵，家境極貧寒，然住在陋巷之中，
    連飯都沒得吃，人家替他著急，而他反覺得非常快樂；他所快樂的，就是孔夫子朝聞可
    夕死的至道，於此可知，從至道中求出來的快樂，才是真快樂。』

    　　「韓大爺面上現出遲疑的樣子說道：『陳爺的話，雖反覆詳明地說出來，然我聽了
    還是不大明白，不知道至道究竟是個甚麼東西。』

    　　「陳樂天點頭說道：『這東西一時本也不容易明白，因為道是沒有形象、沒有聲音
    、沒有顏色的，要在道的本身說出一個所以然來，不是說不出，祇是說出來，在聽的還
    是不容易明白；倒不如專就道字的字面解說，韓爺聽了或者能了解道的意義。

    　　「『譬如從吉林到北京，所走的路也謂之道，這道是去北京的人所必經的；我所說
    的至道，也就是人生所必經的，所以有「夫道若大路然」的說法。不過道有體有用，如
    孝弟忠信禮義廉恥，是道之用，不足道之體；就是忠恕，也祇是道之用的一端，不是道
    之體，論孔夫子的道就是忠恕兩個字，是說錯了的。

    　　「『道字包括得甚廣，凡人生所必經的，皆謂之道，然也皆是道之用，而非道之體
    ；道之體是無形、無聲、無色，而為一切形、一切聲、一切色之本，不可以得、不可以
    見，但可以證。人能證這至道之體，便可以與天地同其久長，與日月同其明朗，與雷霆
    風雨同其作用，因無以名之，而名之曰道，其實這道不過是要達到此種境界的必經之路
    。韓爺這下子明白了麼？』

    　　「韓大爺忽然跳了起來說道：『我不但明白了，並且十分相信陳爺所說的道，是生
    死人而肉白骨的至道，非同小可。我從前雖也時常聽得有人說，某人修道、某人學道，
    我聽了倒覺好笑，以為那裏有甚麼道，至多修煉些法術，對人玩玩把戲罷了；於今聽陳
    爺說來，才知道真有能與天地同其久長的至道。』

    　　「陳樂天道：『法術與道決不相關。會法術的人不必明道，明道的人也不必會法術
    ，不過修道的人修到了那種時期，自然有神通有法術，而且那種神通法術，不是尋常會
    法術的人所能比擬。修道的人有神通有法術，譬如讀書人能作文章能寫字，是讀書人的
    分內裏，算不了甚麼；至於練習飛行術，雖不能說就是修道，然著手的方法是一樣，也
    可以說是人道之門。此中已有真樂，不是人世所謂快樂可與比較。』

    　　「韓大爺聽了也不說甚麼，抖了抖身上衣服，恭恭敬敬地向陳樂天作了三個揖，然
    後雙膝跪下去叩頭，嚇得陳樂天慌忙陪著跪下，問為甚麼無端行這大禮？韓大爺道：『
    我這拜師的禮節雖是簡慢些兒，然我的心思很誠懇，望師父不要推辭。』

    　　「陳樂天將韓大爺扶了起來說道：『我的話原含著勸你學道的意思在內，你於今要
    拜我為師，我豈有推辭之理？不過我老實對你說，我還夠不上做你的師父，我們不妨拜
    為師兄弟；我有師父在四川，祇要你有誠心向道，入我師父的門牆，是包可做到的。』

    　　「韓大爺道：『承你不棄，肯認我做師兄弟，引我入道，我是五內銘感，就教我粉
    身碎骨圖報，我也是情願的。』

    　　「陳樂天連連搖手道：『不要說得這般客氣。你不知道我師父的為人，你拜在他老
    人家門下，果能誠心修煉，始終不懈，不用你感激他老人家，他老人家看了肯下苦功的
    徒弟，倒非常感激呢！』

    　　「韓大爺問道：『他老人家尊姓？法諱是那兩個字？』

    　　「陳樂天道：『他老人家姓莊，法諱上帆下浦，原籍是四川綿竹人。他老人家的神
    通，雖不敢說通天徹地，但是你我此刻在這裏的言談舉動，他老人家就和在跟前一樣，
    無所不聞、無所不見，天涯地角瞬息便來、瞬息便去，而他老人家尚不肯認這是神通，
    即此可以想見他老人家氣量的宏大了。』

    　　「我聽他說得這們駭人，仗著他住在我客棧裏，我與他認識得久，不怕他生氣，就
    插口問道：『陳爺說修道的人，可以與天地同其久長，古今來修道的人不少，何以不見
    有活到幾百歲、幾千歲的人在世上呢？』」

    　　孫福全笑道：「你這話也問得扼要，我若在旁邊也得這們問他。他如何回答呢？」

    　　朱伯益笑道：「他回答是回答得好，但我心裏總不免泛疑。他見我問出這話，從容
    笑道：『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你不是修道的人，怎麼能見得著修道的呢？豈僅有幾百
    歲十幾千歲的人活在世上，活幾萬歲、幾十萬歲的人都多著呢！

    　　「『世界之大，何奇不有？凡人的耳目，直可謂之閉聰塞明，能見聞多少事物？凡
    人耳目所不曾見聞的，便說沒有，即聽得人說，也不相信有這們一回事，那麼我也就無
    可如何了；並且我所說證道之體的話，道體就是一個萬古不毀滅的東西，天地有時可以
    毀滅，道體是決不毀滅。』

    　　「說時接著長歎了一聲道：『不過這種道理，要一般人聽了都生信心，本也不是容
    易的事，祇是你儘管聽了不信，然胡亂聽了也有好處。譬如鄉下人不曾見過火車、輪船
    ，忽然有人對他說，火車一日能行數千里、輪船一日能行數千里，並不需用人力推挽，
    還可以裝載數十萬斤的貨物，鄉下人必不會相信有這們一回事。

    　　「『但是第一次對他說，他不相信，第二次若再有人是這般對他說，無論這鄉下人
    如何固執，也決不至再如第一次聽時那們不相信了；若再有第三次、第四次的人對他說
    ，我料這鄉下人斷無不相信的了。所以我說你就不相信，胡亂聽了也有好處。』他是這
    們回答的，孫爺以為說得怎樣？」

    　　孫福全笑道：「他說有幾萬歲、幾十萬歲的人還活在世上，我也不能相信有這事，
    卻不能不相信有這理，因為他說道體是亙萬古而不毀滅的東西，這話是實在可信的。」

    　　朱伯益道：「我陪著陳、韓兩人旋談旋吃喝，一會兒散了筵席，韓大爺指著大煙燈
    槍問道：『修道的人能吸這東西麼？』

    　　「陳樂天搖頭笑道：『這東西是安排做廢人的，方可以吸得，不問做甚麼事的人，
    都不能吸，吸了便不能做事，何況修道？』韓大爺隨即拿起煙燈槍往地下一砸，祇砸得
    槍也斷了、燈也破了，倒把我嚇了一跳。

    　　「陳樂天拍手笑道：『好啊！這東西是非把他打破不可的。』

    　　「韓大爺道：『我心裏本來久已厭惡這東西了，不能聞道，糊裏糊塗地混過一生，
    就吸到臨死也不要緊；於今既天假之緣能遇著你，親聞至道，若還吸這東西，豈不是成
    了下賤胚嗎？』

    　　「我就在旁說道：『大煙自是不抽的好，但是大爺已上癮十多年了，一時要截然戒
    斷，恐怕身體上吃不住這痛苦罷？』

    　　「韓大爺舉起雙手連連搖擺道：『不曾見有因戒大煙送了性命的，如果因戒大煙就
    送了性命，這也是命裏該絕，不戒也不見得能長壽。我從來做事斬釘截鐵，說一不到二
    ，自從抽上這撈什子大煙，簡直把我火一般烈的性子，抽得變成婆婆媽媽了，時常恨得
    我咬牙切齒；這回當著陳師父砸了燈槍，寧死也不再嘗了。』

    　　「陳樂天道：『朱師爺也不必替他著慮，他的身體畢竟是苦練了多年武藝的人，比
    平常五十多歲的老人強健多了，他走路尚能挺胸豎脊，毫無龍鍾老態，何至吃不住戒煙
    的痛苦呢？並且有我在這裏，可以傳給他吐納導引之術，使他的痛苦減少。』

    　　「韓大爺喜笑道：『那就更妙了！我不特從此戒煙，就是女色，我也從此戒絕。』

    　　「陳樂天道：『戒絕女色，更是應該的；不過是這們一來，尊寵祇怕要背地罵我了
    。』

    　　「韓大爺道：『他們豈敢這般無狀？他們若放在背地毀謗，我看是誰毀謗，即教誰
    滾蛋。』

    　　「陳樂天咦了一聲道：『這是甚麼話，世豈有不講人情的仙人？尊寵就是背地罵我
    ，也是人情之中的事，何至因在背地罵了我，就使他終生失所呢？你快不可如此存心，
    有這種存心便不是修道的人。修道的人存心，應該對一切的人，都和對自己的親屬一樣
    ，人有為難的時候，要不分界限，一律幫助人家；何況本是自己的親屬，偶因一點語言
    小過犯，就使他終生失所呢？』

    　　「韓大爺道：『我曾聽說修道也和出家一樣，六親眷屬都不能認，難道修道也有派
    別不同嗎？』

    　　「陳樂天正色說道：『修道雖有派別不同，然無論是甚麼派別，決沒有不認六親眷
    屬的道理。不說修道，就是出家做和尚，也沒有教人不認六親眷屬的話；不但沒有不認
    六親眷屬的話，辟支佛度人，並且是專度六親眷屬。不主張學佛學道的人，有意捏造這
    些話出來，以毀謗佛與道，說佛教是無父無君的教，其實佛家最重的是忠是孝，教忠教
    孝之文，佛經裏面也不知有多少。你入了我師父的門牆，久久自然見到真理，對一切無
    理毀謗之言，自能知道虛偽，不至盲從了。』

    　　「韓大爺待開口說話，忽又止住，陳樂天已看出來了，問道：『你待說甚麼，為何
    要說又止住呢？』

    　　不知韓春圃說出甚麼話來？且俟第六三回再說。

    　　………………………………………………………………………………………………

        總評陳樂天在前回書中已出場，至此始入其本傳；而種種事實，即由朱伯益口中演
    述而出，此文章之有剪裁者也，省卻無數閒文。

    　　陳樂天身負絕藝，不以自炫，而人亦無由以知之，或且目之為里巷細人；及為韓春
    圃所稱賞，於是咸為刮目，爭以奇人目之矣。甚矣！以耳為目者之眾也。然而陳樂天之
    為陳樂天固自若，前日之輕蔑，今日之推崇，都無與焉。

    　　韓春圃年逾知命，猶懷好學之心，不可謂非有志之士；而其決意戒煙、決意戒色，
    不稍有姑息之心，又何其烈耶？至其中年一敗以後，即甘遵守誓言，銷聲匿跡，亦堂堂
    乎丈夫氣概，雖敗猶榮也；若彼驅騾老人，貧賤若此，而倔強又若彼，倘亦所謂無名之
    英雄歟！

    　　飛行術，為陳樂天之絕藝，今世能此者，恐無多人矣；至其論至道、論苦樂皆具至
    理，固已駸駸乎而進於道矣，又安得目之為尋常術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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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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