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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六九回 種西瓜草坪大鬥法 摜火把富室夜降妖】

    　　話說：彭立清看了柳惕安吃驚的神氣，連忙搖手說道：「不是，不是，我說壞了，
    是說我師父壞了，白費幾個月的心機了。這種胎兒雖是要等他自然生下來，但在下地時
    ，不能讓他開口哭出來，哭一聲便不合用了。」

    　　柳惕安氣得打了彭立清一個耳光罵道：「你真是一個下流東西！到這步田地還替你
    師父著急小孩開口哭壞了。你可知道你師父的藥配成了，這小孩的性命便斷送了麼？人
    的性命要緊呢？還是你師父的藥要緊呢？」

    　　彭立清道：「我師父說，初出世的小孩算不了一條性命。」

    　　柳惕安使勁啐了他一臉的唾沫罵道：「放屁！像你這種倚仗邪道害人的東西，我本
    當替人除害，將你一鏟打死，祇因聽你說話竟是一隻糊塗蟲，於今便把你打死，你還不
    明白為甚麼送了性命。」柳惕安說到生氣的時候聲音很大，老婆婆在房中聽得，忍不住
    扶牆摸壁地挨了出來，問是誰人在門口說話。

    　　柳惕安一把抓著彭立清的胳膊，拉到老婆婆面前，就房中燈光給老婆婆看了問道：
    「你老認識他是誰麼？」

    　　老婆婆仔細看了幾眼，又看了看柳惕安道：「他不也是林道人的徒弟嗎？你們自己
    師兄弟，怎的在這裏打起架來了？」

    　　柳惕安笑道：「我們若不在這裏打架，你剛才生下地的這個小孩子，祇怕已經沒有
    命了。」遂將自己不是林道人的徒弟，及奉師命前來救人、林道人使用邪術取胎的話，
    約略說了一番。

    　　老婆婆這才驚得呆了，半晌才走了定神說道：「原來這地方真有取胎的人，怪道離
    這裏不到一里路有個王木匠的老婆，懷了六個月的胎，一日王木匠不曾回家歇宿，就有
    人到他家，不知道用甚麼法子，把他老婆弄得人事不知，將肚裏六個月的胎兒取去了；

    　　第二日王木匠回來，灌救了好一會，才把老婆救轉。這事傳遍了幾十里，我和我媳
    婦聽了，還不相信是真的呢，誰知道就是這林道人。怪不得他師徒近來時常跑到我這裏
    來，替我媳婦診脈，我婆媳還把他師徒當好人呢！請問你貴姓？你的師父是誰？怎的知
    道林道人今夜來取胎，打發你來搭救？」

    　　柳惕安笑著搖手道：「你老用不著問這些，你的孫子既安然生下地了，我得去回報
    老師，看老師把這妖人如何發落。」說完，一手提了方便鏟，一手拉了彭立清就走。

    　　剛走出籬笆不到十多步，忽覺眼前一黑，腳下絆了一塊石頭，身體向前一栽，彭立
    清趁著這機會，一扭身掙脫了飛腿便跑。柳惕安氣不過，正待拔步追趕，祇聽得自己師
    父的聲音在遠遠的喊道：「饒他去罷！」柳惕安便不追了。

    　　回到破窯中，將所經過的情形對潘老師說了，潘老師嘉獎了一番道：「我們志在救
    人，不值得與人結怨。那林道人還是白蓮教的餘孽，所在黨羽甚多，每每在鄉村中取孕
    婦的胎兒，及小孩的眼珠、睪丸配合藥餌；我們存心遇著便救，也不和他們為難作對，
    我不教你追趕那小子，也就是這個意思。」師徒二人又談論了一會白蓮教的故事，方各
    安息，次日照常登程。

    　　到宜昌後，潘老師替柳惕安換了服裝，不似在山時那般蓬頭赤足了。從宜昌乘船到
    漢口，由潘老師引著他會晤了一般在漢口擔任職務的道友，到這時他才知道被派遣到上
    海、廣東一帶，暗中保護孫逸仙的，連他共有三人，一個是廣東香山縣人姓林名伯啟，
    一個是安徽霍邱縣人姓胡名直哉，這兩人都是天生的道家種子。

    　　林伯啟原是詩書世家子，在童年的時候，無意中從字簍裏，得了一本破爛不完的道
    書，書中載的盡是靜坐的方法，他就照著方法靜坐，是這般引起了他的興趣，越坐越覺
    得了益處。祇可惜書不完全，一年以後，便不知道應如何繼續修持了，如是到處探聽修
    道的人，一探得了那修道的姓名居處，就不畏艱難辛苦地前去參訪。

    　　常言：「有志者事竟成。」不過幾時，畢竟有道中人引他人道。他此時不過三十歲
    ，不但道術在同道中為造詣極深的，便是工業機械及電氣化學，他也極感興趣，努力研
    究。他常說精神、物質不能偏廢，不能偏重，時代潮流祇能因勢利導，不能逆轉。

    　　他曾在工業專門學校畢業，對於機械有所發明，兼能通幾國的語言文字，不僅是同
    學的異常推重他，就是道中老前輩，也都承認他是同道中傑出之士。道中因上海、香港
    是外國人管轄的地方，孫逸仙回國運動革命，在這兩個地方的時候必多，擔任暗中保護
    的人，難免不有需說外國話的時分，所以派遣林伯啟。

    　　胡直哉是個宦家子，家中有數十萬財產，獨自一個人，並無兄弟；他生性豪爽，不
    喜讀書，專好使槍弄棒，和人廝打。他父親是個讀書人，中了一榜之後，報捐在湖北做
    了好幾任縣知事。在做天門縣的時候，有匪首劉四疙疸，用妖術煽動饑民地痞，嘯聚四
    、五千人，號稱神乒，佔據瞼要的山寨倡亂，胡知事雖是文人卻深知兵法，親自督兵進
    剿。

    　　劉四疙疸原是以邪術號召愚民的，他畫符水給部下吞服，凡是曾服符水的，都能不
    避刀斧槍砲，臨陣猛勇非常；可是作怪，在平時試演確是很有靈驗，一到認真和官軍打
    起仗來，那些邪術都不靈了，正如庚子年的拳匪一樣。邪術既是不靈，未經訓練的烏合
    之眾，自然不能和官軍持久抵抗；一連幾個敗仗，部下就叛變了，將劉四疙疸捉了到胡
    知事跟前獻功。

    　　這劉四疙疸有一件法寶，是一個直徑約五寸的古盤，這盤非銅非瓦，盤裏雕刻著五
    隻老鼠，神氣活現。據當時知道的人說，劉四疙疸得自他的老師，憑這盤子作起法來，
    陸可以騰空、水可以渡海；當時因係部下叛變，卒不及防，沒有給他作法的工夫，所以
    被擒。這種匪首既被擒獲，自是就地正法，古盤收沒入官。

    　　胡知事因聽說這古盤是一件法寶，能騰空渡海，便藉收沒入官之名，收歸已有了，
    從來慎重地收藏著，就是胡知事最親信的人，也不知道這古盤在胡知事手裏。後來胡知
    事因罣誤回霍邱，這古盤也就藏在皮箱裏帶回來，不但外人不知，便是胡知事的太太及
    胡直哉，都不知道有這一回事；因胡知事做天門縣的時候，胡直哉還不曾出世，事過了
    七、八年才生直哉，又過了十多年才罷官回籍。

    　　胡家的住宅在霍邱鄉下一個小市鎮旁邊，這小市鎮因係往來大道，又緊靠河流，每
    日經過的客商倒也不少。胡家大門外，有一方佔地數畝的草坪，常有走江湖賣藝的人，
    及變戲法的人，一到那鎮上，便選擇那大草坪做地盤，從來如此，胡家也不禁阻。胡直
    哉且生成歡喜和那班不三不四的江湖朋友接近，胡知事雖不願意，祇因膝下僅這一個兒
    子，從小就嬌養慣了，一時也管束不來。

    　　這日胡直哉正在書房中讀書，忽聽得門外草坪中一陣鑼響，料知不是變戲法的便是
    玩猴的，連忙摜下書本，往外便跑；他在家雖延聘了老師教書，但照例不肯嚴行管束，
    聽憑胡直哉高興讀就讀，否則隨時可停止的。

    　　此時胡直哉聞鑼聲跑到門外一看，原來是一個白髮如蔥的老頭兒，和一個年紀相仿
    的老婆婆，帶著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女孩，在坪中忙著布置走軟索的行頭，還有一個
    中年男子，提起一面銅鑼，圍著草坪急一陣緩一陣地敲打，已有一大堆的閒人圍攏來看
    熱鬧。

    　　胡直哉看那女孩的相貌，雖生得不甚美麗，然眉目還位置得停勻，短衣窄袖，一舉
    一動，卻顯得伶俐活潑，很覺可愛；這時胡直哉已有十三歲了，情竇方開，一覺這女孩
    可愛，便想親近，擠在圈子裏面，目不轉睛地望著女孩打跟斗、豎蜻蜓。

    　　玩過一套花樣，那中年男子便捧著銅鑼向看熱鬧的討一次錢，胡直哉特地跑到裏面
    ，問他母親要了一串大錢，扭斷錢串藏在身邊，一大把一大把的，抓著往銅鑼裏摜去；

    　　在無數看熱鬧的當中，當然沒有第二個能如此揮霍的了。

    　　女孩玩過好幾套花樣之後，坐下來休息了一會，才慢慢地緣上木叉，盤腿坐在叉上
    ，先將兩腿的絲帶緊了一緊，老頭兒把一根兩端繫了砂袋的竹竿遞給他，他接在手中橫
    擔著，從容立起身來，舉步向索上走去；那索左右擺動，女孩的身體也跟著向兩邊搖蕩
    ，彷彿就要摔下來的樣子，大家捏著一把汗，看他在索上前進後退，來回了兩、三次。

    　　這次剛倒退到素的中間，陡然一腳踏空，身體仰後便倒，祇嚇得看熱鬧的都不約而
    同地叫起哎呀來，胡直哉更是嚇得一顆心幾乎從口中跳出來了；誰知那女孩的身體正倒
    在索上，仰面朝天地躺著，並不曾倒下地來，大家不由得高聲喝采。

    　　在這如雷的采聲中，女孩已翻身站起，又向前走了幾步，猛然回頭望著老頭兒，露
    出驚慌的神色說道：「爺爺，不好了！我們的對頭來了。」這話剛說出，祇見他身軀一
    歪，一個倒栽蔥撞下地來，直挺挺地躺著，就和死了一樣，砂袋、竹竿摜到圈子以外去
    了。

    　　這們一來，把無數看熱鬧的驚得不知是怎麼一回事，老頭兒也驚得哎呀一聲說道：
    「是誰大膽敢來破我的法術？」說時抬頭向大路上望去，祇見一個年約五十多歲，身體
    十分壯健、頷下一部花白鬍鬚的老頭兒，穿著一身獵衣，肩扛鳥槍，腰繫葫蘆子袋，率
    領五個年輕都肩了鳥槍的男子，帶著四條獵狗，正在大路上走著。

    　　老頭兒看了，便指著對看熱鬧的說道：「就是那幾個打獵的和我為難，我誓不與他
    們甘休。」老婆婆和中年男子都撫著女孩的身體哭泣，老頭兒連連搖手止住道：「於今
    不是哭的時候，讓我去找他們來拚一個高下。」邊說邊擠出人叢，向那一行人招手，並
    高聲喊道：「你們是好漢就不要走，老子要和你們拚個死活。」

    　　胡直哉跟著向那一行人看去，祇見那幾個年輕的男子走得很急，彷彿要逃跑的神氣
    。那老年的卻停了步，連連跺腳罵道：「你們待跑到那裏去？既沒有本領擔當，便不要
    多事惹麻煩，事到臨頭，難道一跑能了嗎？」那幾個人聽了，也都站住不跑了。

    　　年老的走前領著向草坪走來，有許多看熱鬧的，忍不住跑上前問那年老的是怎麼一
    回事，年老的指著兩個年輕的說道：「就是這兩個不安分的小徒，走這大路上經過，因
    遠望見這裏走索，那個小徒說道：「江湖上走索的是使的雲雀法，雲雀法最怕鳥槍，用
    不著真個開槍，祇要向他一瞄準就把他的法破了。」這個小徒不相信，說沒有這種事。

    　　「我正待阻止他們，不許惹麻煩，誰知那個不安分的東西，已拿槍對這裏瞄了一下
    ，便鬧出這亂子來了；好在我不是有心與他為難，且看他怎生和我拚死活。」說罷，回
    頭向五個徒弟揮手道：「你們都站在我背後，不許亂動。」五個徒弟齊應了聲是，一字
    排開站在年老的身後；四隻獵狗都是曾經訓練過的，不待人指揮，都自知緊靠人的腿旁
    立著。

    　　年老的挺胸豎脊，左手又腰，右手支著鳥槍，正色對走索的老頭說道：「我徒弟確
    是無心開了這個玩笑，實在算不了一回事，我勸你不必這們認真。你這姑娘包在我身上
    替你救轉來，可以不和我相拚了麼？」

    　　走索的老頭祇氣得臉色都變青了說道：「你這班東西欺人太甚！我在這裏討飯，與
    你們有何相干，竟下毒手破我的法術。把我的老臉丟盡了，你還想拿這些巧語花言來掩
    飾，你是無心開這玩笑，你哄誰？我斷不能饒你。」

    　　打獵的老頭聽了也生氣道：「好罷，你不肯饒，我就求你饒也是枉然。」

    　　無數看熱鬧的見了這種情形，都逆料必有好熱鬧可看，鎮上的人越發來多了，圍了
    一個極大的圈子。胡直哉心裏痛惜那走索的女孩，見他直挺挺地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竭力擠上前去看；胡直哉的儀表本來生得異常清秀，衣服又穿得漂亮，很容易惹人注
    目，打獵的老頭再三打量。

    　　胡直哉還不曾擠至女孩跟前，已被走索的老頭揮手教他站著不動，他祇得站住看那
    老頭，從懷中掏出一粒西瓜子來，拋向自己口中轉了幾轉，用食指在草地上掘了個小窟
    窿，將口中的西瓜子吐入窟窿內，隨手撮了些泥土蓋上，口中念念有詞；不到一刻兒工
    夫，便見那窟窿中苗出瓜苗來，一眨眼之間，瓜苗就長了一尺多高，並且枝繁葉茂，接
    著又開了幾朵黃色的花。

    　　胡直哉立處與打獵的接近，祇聽得那五個年輕的都竊竊私議道：「他這種法術很厲
    害，我曾聽師父說過，會這種法術的人，能於頃刻之間，把仇人的靈魂收攝到瓜果上，
    一結實成瓜，仇人便立時不省人事。這法術是雲南、貴州苗峒裏傳出來的，我看這老東
    西一定是用這法術想收攝我們的靈魂。」

    　　話還未了，就見打獵的老頭，拿起自己腰間所懸的葫蘆，揭開木塞，傾出一大把打
    鳥用的鐵銃子來，也往自己口中一拋，略轉了幾轉，吐在掌心中，口裏也念念有詞，喝
    一聲：「變！」隨將銃子向瓜藤上擲去；即見有無數的飛螢，紛紛飛到瓜藤上，一會兒
    就把花兒、葉兒吃個一乾二淨。

    　　走索的老頭看了，似乎有些著急的神氣，望著這老頭恨恨說道：「好，好！你又破
    了我的法術。」邊說邊將頭上如雲似銀的小辮子解散往腦後一披，身體就地一滾，登時
    變了一隻二尺來高、紅冠鐵距的雄雞，趕著飛螢啄食，頃刻即已啄盡，接著向打獵的老
    頭奔來，情勢兇猛異常，泱不似普通大雄雞的氣概。

    　　打獵的老頭笑道：「好東西，請瞧我的罷。」說時也是就地一滾，老頭不見了，平
    地跳出一隻蒼色的狼來，張牙舞爪地朝雄雞撲去。雄雞一見狼，回頭便跑，那狼如何肯
    捨？惡狠狠地在後面追趕。圍著瞧熱鬧的人，看了這種和西遊記上孫行者與二郎鬥法一
    般的把戲，一個個都喜得眉飛色舞，並多有高聲叫好的，誰也不覺得這兩個老頭，都正
    在以性命相拚的時候。

    　　眾人看到那雄雞被蒼狼趕得滿場飛跑，不由得齊聲狂吼起來，這一聲吼不打緊，誰
    知正在吼聲末了之際，場中猛然發出一聲虎嘯，便有一隻黃牛般大小的斑斕猛虎，搖頭
    擺尾的在場中出現，再看那大雄雞已是不見了。這猛虎一出來，連場中的空氣都頓時顯
    得變換了，祇聽得呼呼風響，砂石飛揚。

    　　這一來，卻把許多瞧熱鬧的嚇慌了，一個個來不及似的往後倒退，但是見那虎並沒
    有傷人的意味，又都捨不得跑開去；倒是胡直哉的膽量大，一點兒不知道害怕，不但不
    倒退躲閃，並趕著那猛虎要看個仔細。祇見那虎圓睜著一對放兇光的眼，望著這蒼狼，
    磨得牙齒喳喳作響，口角流出饞涎來，兩隻前爪在草地上搔爬了幾下。

    　　正待縱身衝蒼狼撲去，祇見蒼狼忽將身軀一搖晃，立時仍現出打獵老頭的原形來，
    從五個徒弟手中，接個五條鳥槍，連同自己的共六條鳥槍，平放在草地下，口中一邊念
    咒，一邊用右手對槍上畫了幾畫，一跺腳喝聲道：「變！」鳥槍登時變成六條大蟒蛇，
    都有一丈來長、碗口

    　　粗細，昂頭吐古地飛奔向猛虎圍繞。

    　　可是作怪，那猛虎何等的威風，一見這六條大蟒圍過來，即時顯出畏縮的神氣，一
    屁股蹲坐在草地上，低頭望著蟒蛇，動也不敢動一下。看熱鬧的人，見猛虎被蟒蛇圍困
    得不敢動了，大家又湊近而來，認真看那猛虎，何嘗是甚麼猛虎？原來就是那個走索的
    老頭兒，垂頭喪氣地蹲在草地上，兩眼紛紛掉淚，口裏還不住地哼，彷彿是累乏了的樣
    子。

    　　看熱鬧的人當中，也有年老懂得江湖情形的，到這時便有人出頭做和事人，向打獵
    的老頭說道：「你抬一抬手饒他過去罷！你瞧他這樣子很可憐的，如果真鬧出人命來，
    我們地方人擔承不起。」

    　　打獵的老頭笑道：「何嘗是我不肯饒他，你們諸位不是親眼瞧見的嗎？他不肯饒我
    ，教我也無法；於今他既服輸了，我自然不與他為難。」說時回頭向五個徒弟道：「你
    們各自把傢伙收起來。」五人上前拾起，仍是六條鳥槍。

    　　老頭兒接過自己的鳥槍，向觀眾點頭陪笑道：「對不起！驚擾了諸位，少陪了。」

    　　剛舉步要走，忽一眼看見了胡直哉，又渾身上下打量了幾眼，滿臉堆笑地問道：「
    你這個少爺貴姓？

    　　今年十幾歲了？」

    　　胡直哉既素性歡喜與這類江湖朋友接近，今日遇見這樣會法術的人，心裏早已打算
    應如何結交，祇因他先會見這走索的女孩，已生了愛慕之心，後見女孩跌倒在地，便又
    心生痛惜。他心裏既痛惜女孩，不知不覺地對這幾個獵戶就不發生好感，所以直待打獵
    的老頭問他，他才答話說了自己姓名、歲數，並緊接著問道：「你把這位姑娘弄到這般
    模樣，難道就走嗎？你剛才當著這許多人說了，這姑娘包在你身上救轉來，你如何不救
    ？」

    　　打獵的老頭笑道：「這事你胡少爺不用管。他不找我的麻煩，我自然情願替他救人
    ；於今他自鬥不過我，與我有何相干？你以為他們這一班東西是好人麼？盡是些壞胚子
    ，一個個都打死也不顧他。」說畢，仍率領了五個徒弟、四條獵狗，掉臂不顧地走了。

    　　他們走後，走索的老頭和老婆婆，都撫著女孩的身體放聲大哭起來，真是悽慘！直
    哭得天昏地暗，白日無光。許多看熱鬧的人看了這種情形，沒一個不噓唏歎息；胡直哉
    年輕心軟，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方才出頭做和事老的人，便高聲提議向眾人說道：「這老頭兒可憐的情形，我們都
    看在眼裏，於今他這姑娘，多半是沒有回生之望了。他們在江湖上賣藝，全憑著這姑娘
    做搖錢樹，此刻姑娘既兇多吉少，他本人與那打獵的鬥法又受了委屈，我們替他設想，
    也實難堪。我想代替他要求諸位看官，大發慈悲，每人盡力幫助他些銀錢，給他做養老
    的盤纏，不知諸位看官們的意思怎樣？」

    　　這一段話正合胡直哉的心理，連忙接著說道：「這辦法極好！論情理，我們看了這
    樣千百年不容易見到的大把戲，也值得多出幾個錢；我於今先儘我身上所有的，都拿出
    來給他，望諸位也多出些罷。」胡直哉這時身上還有六、七百文大錢，盡數掏出來摔在
    草地上。

    　　那做和事老的人豎起大拇指對胡直哉道：「胡少爺的舉動真了不得！」在當日生活
    程度極低的時候，又在霍邱鄉下，六、七百文確是一個很大的數目，當下許多看熱鬧的
    人，見胡直哉是個小孩子尚且出這多錢，都覺得太少了拿不出手；一會兒湊齊了，竟有
    二十多串大錢。

    　　老頭兒揩乾了眼淚，向眾人作揖道謝，回身問胡直哉道：「你姓胡麼？你的老太爺
    是不是做過天門縣正堂的？」

    　　胡直哉點點頭道：「你怎的知道我父親做過天門縣正堂？你姓甚麼？」

    　　老頭現出很冷酷的面孔，待理不理的神氣答道：「我是天門縣的人，如何不知道？

    　　你老太爺做官那們厲害，倒難為他生出你這們一個好兒子。」胡直哉此時雖然年輕
    ，聽了這番話卻很不快活；就是圍著看的眾人，也都覺得這老頭說話太無道理。

    　　當下就有一個心直口快的人說道：「你這老頭說話也太不近人情了！剛才若不是胡
    少爺倡首出那們多錢，如何能湊成二十多串錢給你？我們都尚且恭維他了不得，你是身
    受實惠的人，怎的倒使出這般嘴臉來對他？你不要欺負他年紀小，你既是天門縣的人，
    他老太爺做過天門縣正堂，你更應對他恭敬才是道理。」

    　　老頭兒被責備得長歎一聲道：「我實在老糊塗了，我的孫女兒命在呼吸，我還在這
    裏閒

    　　談。」旋說旋低頭在女孩身上按摩，老婆婆和中年男子也幫著揉手捏腳。約經過一
    刻鐘的時間，忽聽得女孩喉嚨裏格格作響，不一會眼珠兒在裏面轉動起來，老頭兒拈住
    頂心髮提了一提，就耳根呼喚了兩聲，女孩竟已活轉來了。

    　　眾人都道這女孩多半是死了，所以大家湊錢給他，於今看這情形，竟像是特地裝死
    騙錢的，各人都有些後悔起來；不過錢已拿出，並且當出錢時又沒有個數目，不便收回
    來，祇好大家眼睜睜地望著走索老頭收拾了錢和賣藝的器具，率領著一行人走了。

    　　胡直哉留神看那女孩，雖則被救活轉來，但是精神仍非常疲萎，決不似初見時那般
    伶俐活潑了，行走時顯得步履艱難，胡直哉仍不免心生憐惜，然也沒有辦法，大家都散
    了，祇得回家；不過心裏總放不下這回鬥法的事，時常和門客談論。

    　　他心想：走索的在江湖上餬口，東西南北，本來沒一定的行止，天門縣人到霍邱來
    ，是很平常的事；至於打獵的，不是尋常走江湖的路數，斷不至多遠地到此地來打獵。

    　　他逆料必是離霍邱不遠的人，託門客去外邊打聽，很容易地就打聽出下落來了。

    　　原來那打獵的老頭姓單，是河南遂平縣人，家中很富有，並不以打獵為生，祇因生
    性好獵，每年秋、冬雨季，多是借著打獵消遣。凡是人獵戶沒有不會法術的，不過程度
    有高下罷了，姓單的因家境好，特地花了幾百兩銀子，拜甘肅最著名的獵戶為師，學會
    的法術極多。

    　　這番帶著徒弟、獵狗到霍邱來，不是為打獵，乃是因霍邱曹翰林家鬧妖精，曹翰林
    的小姐被妖精纏了，安徽有名的法師都請遍了，無人能把妖精降服，聽人說起遂平單獵
    戶的法術高強，輾轉託人用重金聘請到霍邱來降妖。

    　　胡直哉聽了，便問那門客道：「曹翰林家在那裏？他小姐如何被妖精纏了？此刻已
    經降服了沒有？」

    　　那門客道：「曹翰林是霍邱的鉅富，家住在離此地五十多里的霸王莊。曹翰林本人
    已有七十多歲了，這個被妖纏的小姐才十七歲，是第八個姨太太生的，聽說容貌美得和
    天仙一般，平常不輕易出門，也無人知道是被甚麼妖精纏了，那小姐自己不肯說，曹家
    的人更不肯將被纏的情形對外人說，所以不知道。祇聽說單獵戶雖到了曹家，據說妖精
    的本領很大，不易降服，需慢慢她待有機會才能下手，此刻是還不曾降服的。」

    　　胡直哉聽了這些話，心想單獵戶既是河南人，便是結交之後也不容易見面，祇得將
    這事擱起，已懶得和門客討論了。

    　　過了幾日，胡家門房裏忽來了一個送信的人，說：「這封信是我東家打發我來送給
    你家少爺的，請你送上去罷。」

    　　門房看信封上寫著「專呈胡少爺直哉台啟」，下邊署著「陸緘」兩字，便問送信的
    ：「你東家是誰？」

    　　送信的道：「你送給你少爺看了自然知道。」門房祇得將信拿進來交給胡直哉，回
    身到門房裏看時，那送信的已不待回信走了。

    　　卻說：胡直哉拆開那信一看，不覺嚇了一跳，原來信中大意說：你父親做天門縣的
    時候，將我老師劉四疙疸殺害，我同門兄弟多有發誓要報這仇恨的。我因念你父親當時
    是為地方、為公事，不能責怪；不過你父親不應該將我老師的法寶和財產，一概沒收入
    了私囊，這是於道理說不過去的，我也不能替你父親回護。

    　　我這番來你門前走索，本是受了同門兄弟的委託前來報仇的，不料無端遇了對頭人
    ，將我攪擾；又見你尚有一點仁心，能倡首傾囊助我，使我不忍再下報復的毒手，所以
    寫這信給你。

    　　仇雖不由我報，你父親當日沒入私囊的財產、法寶，我確不能不取回去銷差；此後
    我同門兄弟是否不另圖報復，我不得知，我本人是決不再來了。信尾署「陸觀澄」三字
    。

    　　胡直哉忙將這信送給自己父親看，胡知事也不免驚駭道：「這事已經過二十多年了
    ，在當時除了我自己而外，旁人絕少知道的，近年來更是連我自己都忘記這回事了。這
    些匪徒竟敢明目張膽地前來報復，這還了得！他信上既說要把劉四疙疸的法寶和財產取
    回去，免不得是要到我這裏來的，為今之計，我祇有寫一封信給霍邱縣袁大老爺，請他
    多派幾名得力的捕快來，在家裏等著，一邊懸賞捉拿那些餘匪。他們敢來，是自投羅網
    ；就是不來，我既知道劉四疙疸還有餘孽，也得辦他們，並要呈請移文天門縣，辦他一
    個斬草除根。」

    　　胡直哉道：「你說的自是正當辦法，不過我覺得犯不著這們費事，我猜想這陸觀澄
    若是懼怕官廳拿辦，也不寫信到這裏來明說了。我看見他的法術很高強，尋常捕快決不
    是他的對手，如何能將他拿住？」

    　　胡知事不待直哉往下說，連連搖頭說道：「小孩子亂說！你於今正在讀書，不懂得
    邪不勝正的道理嗎？他那種邪法有何用處，劉四疙疸是他的老師，法術不用說得比他高
    強，當時何以被我拿住正了法？劉四疙疸的法寶，據當時捕獲的匪黨說，劉四疙疸用這
    法寶，在陸地能騰空飛起、在水裏能飄洋渡海，何以在他部下叛變捉他的時候，他卻不
    使用這法寶逃跑呢？」

    　　胡直哉道：「法術誠不可恃，不過陸觀澄肩上已說明他不報仇了，我家倒去驚動官
    府，恐怕反要惹出麻煩來。我覺得現在不比你做天門縣的時候，那時一則因職責所在，
    地方發生了叛逆大事，不能不力圖肅清；二則有大權在握，兵勇保甲，調度自如，並能
    生殺由己。然而還是剿匪自己的部下叛變始得成擒，如果不是他部下將他捉來獻功，恐
    怕也沒有那般容易平服。

    　　「現在你早已退歸林下，鄉居離城數十里，平日又因圖清靜，不大和官府往來，家
    中雇人男女不到十個，他們那些餘匪不來報復便罷，若真個要來報仇，那裏用得著甚麼
    法術，祇需十多個壯健漢子，在深夜賺開大門進來，便可為所欲為，不需顧慮甚麼。即
    算去縣衙裏請得力的捅怏來防護，但是祇能防護一時，不能把捕快永遠留在家裏，他們
    報復既能遲到二十多年，安知便不能再遲下去？」

    　　胡知事見自己兒子滔滔不絕地說了這一大篇道理，一時也覺得似乎近理，無可辯駁
    ，祇得正色說道：「依你卻待怎樣？難道真個把當日沒收的東西退還給他，那也太不成
    話了！他的法寶就是一個裏面雕刻了五個老鼠的盤子，我拿著一點兒用處沒有，不過在
    每年六月六日曬霉的時候，背著人在衣箱裏翻出來撫摩一番，我便退還給他也使得；至
    於劉四疙疸的財產，金銀珠寶在當時就沒有點算清楚，一大半入了官，散失的也不少，
    我所得的有限，不過究竟有多少，連我自己也說不出個數目來，如何能退還給他？」

    　　胡直哉道：「這肩上寫著陸觀澄，是不是真姓名，無從查考，又沒有住在的地名；

    　　即算情願退還給他，除了他自己來取，我們也沒有法設。」

    　　胡知事道：「這種妖匪的餘孽，說話不見得有信義，萬一他來索取法寶、財產的時
    候，乘機施報復手段，我們毫無防備，不是坐以待斃嗎？我現在打算，一面把壯健的佃
    戶都找到家裏來，日夜防護，一面仍得稟報霍邱縣；我再加一封私信給袁大老爺，請派
    八名捕快來。這匪徒信上雖沒有居處，但他一行有四個人，又帶了走索的行頭，有甚地
    方給他們藏躲，何愁緝捕不著？」

    　　胡直哉祇覺得自己父親這種辦法不妥當，但是自己卻想不出比較妥當的辦法來，儘
    管低著頭、皺著眉，現出躊躇著急的樣子。胡知事既決定了辦法，便自去分送實行。

    　　胡直哉獨自躊躇了好一會，忽然想出一個自覺甚好的方法來，對他父親說道：「我
    推想那劉四疙疸的餘黨，還不知有多少人，我家找壯健的佃戶，及驚官動府去請捕快，
    祇對付這陸觀澄一個人倒還容易；如果因拿辦陸觀澄，反惹得那些餘黨都來和我家為難
    ，常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家不是終日誠惶誠恐地畏禍嗎？前日和這陸觀澄
    鬥法的那個獵戶，法術比陸高強，我打聽得那獵戶姓單，是曹翰林家特地請來降妖的，
    我家不如也把他請來，將陸觀澄的信給他看，他必有對付的方法。」

    　　胡知事不待胡直哉說完，忙搖手說道：「不行，不行！你這孩子真不長進，有堂堂
    正正的道路不走，如何會去求助於獵戶？那曹翰林生平的行為就不正大，在家鄉地方待
    人又極刻薄，家庭之間素來帷薄不修，女兒被妖精纏擾乃是意中事。自己的正氣不足以
    勝邪，就祇好求助於會邪術的人，叫做以毒攻毒；他這種舉動，可說是名教的罪人，足
    使士林冷齒。我生平以理自持，這種舉動不是我家所應做的。」

    　　胡直哉雖知道自己父親平日喜講理學，卻不料如此固執，當下既被嚴詞拒絕，不敢
    多說，退回書房，前思後想，越想越覺得自己父親這般辦法，一定惹出多少的麻煩來。

    　　他想：陸觀澄信中既說他同門兄弟都要報仇，我做兒子的理應設法防範。想來想去
    ，惟有親自去訪單獵戶，面求他設法。

    　　料知向自己父親說明前去，是決不得許可的，暗自計算五十多里路也不算很遠，年
    輕的人沒有行路的經驗，以為五十多里路是極容易行走的，也懶得和門客商量，獨自決
    定了親去霸王莊。借故向他母親要了一串錢，次日吃了早飯，假裝閒談向家裏當差的打
    聽了去霸王莊的路徑，毅然動身朝霸王莊行走。

    　　初出門時走得很快，才走了二十來里，兩腳已痠痛得不能走了，腹中更覺得飢餓不
    堪；問過路的人，才知道需再走十里方有火舖。可憐胡直哉出娘胎後就嬌生慣養，一里
    路也不曾步行過了這番一口氣走了二十多里，兩腳如何能不痠痛？在路旁草地上坐著歇
    息了一會，祇好咬緊牙關又走，就和有無數的花針刺在腳底上一樣，一步一挨的，好容
    易才挨到了一個小市鎮。

    　　看那鎮上約莫有數十家居戶，槽坊、雜貨舖、屠坊、飯店都有，胡直哉走進一家飯
    店，劈面就遇著一個好生面熟的人，心裏正在思量是誰，那人已現出驚異的神色，卻又
    很恭敬地上前呼著少爺道：「怎的走到我們這裏來了？就祇少爺一個人麼？」

    　　胡直哉一聽這人稱呼說話，心裏已想起來了，這人便是自家的佃戶朱長盛，每年元
    旦必來胡家拜年，因此見面認識。當下答道：「我因要去霸王莊有事，所以打這裏經過
    。你如何也在這飯店裏呢？」

    　　朱長盛一面拂拭靠椅，端著請胡直哉坐，一面笑道：「少爺不知道麼？這小店就是
    我開設的，已有好幾年了。」隨即忙著泡茶打水，備辦午餐。

    　　胡直哉正在飢疲不堪的時候，無意中得到自家佃戶所開的飯店裏，不知不覺地得了
    許多安慰。那時佃戶對於東家是非常尊敬的，所以有東佃如父子的話，朱長盛對待這個
    不易降臨的小東家，自是竭盡其力，雖在倉卒之間，也辦了許多酒菜，並臨時邀了地方
    兩個有面子的紳士來做陪客。

    　　在席間，朱長盛問胡直哉道：「少爺要去霸王莊，不知為的甚麼事？」

    　　胡直哉道：「我正想向你打聽，霸王莊離此地還有多少路？那莊上有多少人家？」

    　　朱長盛道：「此去倒不過十多里路，莊上就是曹翰林一家，附近十幾戶都是曹家的
    佃戶。

    　　少爺是去曹家呢？還是去訪別人呢？」

    　　胡直哉道：「聽說曹家請來一個姓單的獵戶，我去霸王莊便是想去訪他。」

    　　朱長盛道：「少爺與那姓單的認識麼？」

    　　胡直哉點頭說：「認識，但沒有交情。」

    　　朱長盛問道：「是那姓單的約了少爺去相會麼？」

    　　胡直哉貝他這般追問似乎有因，便道：「定要約了才能去相會嗎？你如何這們問我
    ？」

    　　朱長盛說：「我問少爺這話有緣故的。若是那姓單的不曾約少爺去會，少爺便去不
    得；就是前去，也十九會不著，還怕受意外的危險。」

    　　胡直哉不覺吃驚問道：「這話怎麼講？」

    　　朱長盛道：「少爺幸虧今日落在我這店裏，不然恐怕要鬧出大亂子來。我這裏來往
    的人多，近來沒一天不有人來說霸王莊的事，所以知道得很詳細。那霸王莊曹家，是人
    人知道的霍邱縣大富紳；曹翰林有個女兒，已定了人家快要出閣了，不知如何忽被妖精
    纏了。妖精初來的時候，那小姐害羞不敢對人說，後來曹家的人見小姐一天一天地面黃
    肌瘦起來，食量大減，白天祇是昏昏地睡覺，一過黃昏，就把自己睡房門關了，家人在
    門外呼喚也不答應。

    　　「曹翰林以為是病，請了許多名醫診視，都祇說氣血虛弱，卻瞧不出甚麼病症來；

    　　後來還是那小姐的母親八姨太太，問出女兒的情形來，知道是被妖精纏了，周圍數
    百里的法師、道士都延請遍了，不但降伏不了，倒有好幾個法師、道士反被妖精打傷了
    。據近處的高法師回來對人說，那妖精既不是狐狸，也不是鬼魅，來去如風，兇猛非常
    ，無論甚麼驅妖禁祟的咒語，他全不害怕；這回從河南把姓單的獵戶請來，真不知花了
    多少錢、費了多少事。

    　　「姓單的來曹家住了一夜之後，曹家的人問他看出是何妖精，他說他二十年來，替
    人家除過的妖精，至少他有幾十次了，每次一到被妖纏的人家，便可看得出一種妖氣來
    ，妖精的種類不同，妖氣也跟著有分別；就是山魈鬼魅所停留之處，也有一種鬼氣，到
    眼即能知道。這霸王莊的妖精太奇怪，表面上一點兒看不出妖氣和鬼氣來，一時竟不能
    斷定是甚麼妖魅；不過我不管他是甚麼，我既來了，不怕他不降伏。

    　　「他從這日起，每日帶著五個徒弟、四條獵狗，到四周山上去打獵，其實遇了鳥獸
    並不開槍，東西南北每方都走過六十里才回頭；四方走遍了，便對曹翰林說道：『在這
    裏害人的，雖尚分不出是甚麼妖魅，然因此可以知道這妖魅的本領大不尋常；怪不得府
    上請來的法師、道士，不能降伏他倒被他打傷了。我於今也不敢說真有降妖的能耐，不
    過我仗著老師的傳授，即算法術敵不過妖精，也還有方法能使妖精不再來此地害人。』

    　　「曹翰林說：『這幾日妖精果然不敢到小女房裏去，大約已是那妖精害怕，知道有
    道法高強的人來了，所以不來嘗試。』

    　　「那姓單的搖頭說：『不見得，他不來我也得找他。我於今下了穿心一百二十里的
    天羅地網，這妖精若還有點兒道理，此時已逃到一百二十里路以外，我便沒奈何他；如
    尚在一百二十里以內，任他能如何變化、如何藏躲，我一天一天地把羅網收緊起來，他
    就要逃也逃不掉了。

    　　「『計算收網的日期，至多半個月，府上需通知所有的親戚朋友，不問有何等重大
    的事，在這半月以內，不可到府上來；尤其在最後幾日，自己家裏的貓狗雞鴨，都得剪
    毛染色做暗記號。以我降妖的經驗，妖精到了被圍困的時候，每每變化前來，乘降妖的
    不在意的時候突起為難，這是常有的事。

    　　「『到了要緊的關頭，不但家裏的貓狗雞鴨都得關起來，就是家裏所有的人，也祇
    能在我指定的地方行走；在指定的地方以外，不論是人是禽獸，我們見面就得開槍打死
    。這妖精比尋常的妖精更厲害，我也就不得不格外慎重。」

    　　「曹翰林見說得這般慎重，也恐怕真個有親戚朋友前去探望，被獵戶誤傷了，除派
    親信人四處通知外，並派人在去霸王莊的幾條路上守著；遇了去霸王莊的人，就將降妖
    的話說給人聽，免得不知道的人胡闖進去，於今已有好幾天了。

    　　「四方幾十里的人，漸漸都知道了，天羅地網也漸漸收緊了，姓單的終日帶著徒弟
    、獵狗圍著霸王莊搜索，誰也不敢走到那一方去，恐怕撞著枉送了性命。少爺今日若不
    落在我這裏，糊裏糊塗地闖向霸王莊去，在路上遇著曹家派的人，擋住了不再向前還好
    ；萬一遇不著，豈不要鬧出大亂子來？」

    　　胡直哉很失望地說道：「如此說來，我這一趟不是白跑了嗎？」

    　　那請來做陪賓的紳士說道：「既是曹家的親戚朋友都通知了不許前去，旁人不待說
    更是去不得；祇是剛才聽得胡少爺說和那姓單的認識，如果有重要的事定要會他時，何
    妨寫封信給他，約他到這裏來會面，胡少爺就在這裏等候他來，不知胡少爺的意思以為
    怎樣？」

    　　胡直哉道：「我和他沒有交情，他於今又正在忙著替人降妖的時候，接著我的信，
    不見得便肯走十多里到這裏來會我。」

    　　朱長盛道：「他接著了信，要到這裏來是很容易的。他自到霸王莊後，難隔兩日不
    打這門前走過，還有一次到我這店裏歇腳喝茶呢！那姓單的人極和藹可親，坐下來就找
    著我店裏的夥計談話，問夥計們近來看了甚麼奇怪東西，聽了甚麼奇怪事情沒有。

    　　「湊巧遇著我這裏有一個專好扯謊捏白的夥計，素來是無風三個浪的人，對他瞎扯
    了一陣，說某日在甚麼山上，看見一隻五尺來長的黃狐狸；某夜從甚麼地方回來，在路
    上遇著一隻和人一般高大的大馬猴，拖著二尺多長的大尾巴。

    　　「我們聽了好笑，那姓單的因不知道這夥計的性格，卻認作是真話，連忙問遇著之
    後怎樣；這夥計被他問得不好怎樣說，祇好說遇著之後，一晃就不見了。當時還有一個
    客人在旁邊聽了，忍不住笑道：『你遇的大半是齊天大聖，一見你就駕筋斗雲走了。』

    　　姓單的還追問是甚麼毛色，我為怕這夥計信口亂說得罪人，借事把他支使開了。

    　　「姓單的走後，我責備這夥計，不應該是這們老不長進，若是時常見面的熟人，知
    道你這胡說亂道的脾氣，還不要緊；對外省來的人也這們亂說，不給人笑掉牙齒麼？世
    上那有五尺來長的狐狸，又那裏有人一般高大的馬猴？這夥計的意思，無非明知道姓單
    的是替曹家降妖，故意說得這們活現，使姓單的以為狐狸、馬猴就是妖精，被他看見了
    。」

    　　在座的紳士也說道：「這們亂說確是便不得，一傳十、十傳百地說開了，人家一定
    說曹翰林的小姐被狐狸精纏了，豈不損了陰德？」

    　　朱長盛連連稱是道：「我也就是為這一點，所以生氣責備他。」

    　　胡直哉心裏著急無法與姓單的會面，也無心聽他們談論，草草地吃完了飯，因覺兩
    腳疼痛，精力疲乏，朱長盛引他到自己臥室中休息；胡直哉雖睡在床上，祇因自覺此行
    太無意識，焦急得輾轉睡不著。

    　　正在開眼朦朧之際，忽聽得外面有多人哄笑之聲，接著聽得一人說道：「咦咦！這
    馬猴不是和人一般高大嗎？這條大尾巴不是有二尺多長嗎？我那夜在路上遇見的，正是
    這一樣的東西，我們朱老闆責備我不該說，以為我是扯謊，我真是有口難分。現在這位
    客人牽的這馬猴，就有這們高大，可見得我不是說假話了。」

    　　胡直哉一聽這些話，忍不住翻起身來；走出客廳看時，祇見擠滿了許多人，圍著一
    隻渾身漆黑的大馬猴觀看。那大馬猴立起身足有五尺多高，兩隻硃砂也似的紅眼，圓鼓
    鼓地望著觀眾，一點兒沒有畏縮的樣子，也沒有兇暴的神氣，頸項間繫著一條指頭粗的
    鐵鍊，一端拴在房柱上。

    　　一個頭戴風帽、鼻架眼鏡、身穿青布棉袍的客人，正從背上解下一個小包袱來，安
    放在桌上，朱長盛已迎上前招待。那客人對朱長盛道：「我有病，要一間清靜一點兒的
    房子，飯菜、茶水都用不著，明日臨走的時候，從豐送房錢給你。」

    　　朱長盛聽這人說話是北方口音，便含笑說道：「客官是北方人，若是吃慣了麵食，
    小店也可以照辦，有病的人怎能不要飲食呢？小店的房間都很清靜，聽憑客官選擇一間
    ，客官貴姓？

    　　從何去來？」

    　　那客人道：「姓盧，從河南來。因要去前面幾十里的地方訪友，不料到此忽害病起
    來，祇好在這裏暫住一夜。為有病不思飲食，並非因吃慣了麵食，吃不來大米。」說時
    ，舉手揭了風帽。

    　　胡直哉留神看這姓盧的，年齡約有五十開外，面上很顯著病容，並甚消瘦；架著玳
    瑁邊的墨晶眼鏡，卻大倍尋常，不但遮蔽了眼睛，連兩道眉毛都完全遮蓋了；鼻梁隆起
    ，直達印堂；

    　　頡下一部絡腮鬍鬚，根根卷曲得知貼在肉上。

    　　這種奇特的相貌，方在童年的胡直哉看了，固是覺得希奇；就是擠在客廳裏看大馬
    猴的群眾，也一個個將看馬猴的眼光，移注到盧客人身上。盧客人彷彿不高興許多人看
    把戲似的望著他，即忙提起包袱教朱長盛引到房間裏去。

    　　這飯店的房屋有前後兩進，前進五開間，居中是一個長大的客廳，東西各有兩間廂
    房；後進一個大院落，當中及左右各有三間相連的房屋，每間的門窗都朝院中開著。這
    房屋是朱長盛特地蓋造了做飯店的，院落可供搬運貨物的客商堆放貨物之用；門窗朝院
    中開著，就是使落店的客商便於照顧自己的貨物。

    　　朱長盛當時把盧客人引到後院，說這院裏九間房都空著，聽憑選擇罷。

    　　那盧客人抬頭向三方屋頂上都望了一望，問道：「這屋後的山林，有路可通麼？」

    　　朱長盛道：「左邊山腳下便是大道。客官為甚麼問這個？」

    　　盧客人道：「沒有甚麼，隨便問問。」說時，就右邊三間房中擇了一間道：「我就
    住在這房裏罷。請你去將我帶來的那夥伴鐵鍊解了，牽到這裏來。」

    　　朱長盛道：「是那大馬猴麼？牠不咬人嗎？」

    　　盧客人道：「不咬人，也不抓人，你放膽去牽來便了。」

    　　朱長盛心想：這們高大的猴子，生人如何能去牽牠？不過這客人既這們說了，我祇
    得去試試看。遂答應著走出來。祇見胡直哉已立在那馬猴身邊，伸手在猴頭上撫摩，即
    上前問道：「真個不咬人、不抓人嗎？」

    　　胡直哉笑道：「這猴子很怪，馴良極了，不像平常玩猴戲的猴子，動輒就咬人抓人
    。剛才我見他們看的人送青菜葉給他吃，牠很老實地接著吃了，我臨時買了幾文錢的紅
    棗給他，牠更高興地接著，二十多粒棗子做一口包著；你瞧牠這下巴兩邊，不是鼓起來
    了嗎？便是我給牠的棗子。牠還嫌不夠的樣子，對我望著。我因見牠沒兇惡的神氣，所
    以大膽到牠跟前。」

    　　朱長盛道：「怪道那客官教我牽牠進去，說牠不咬人不抓人。」邊說邊走近那房柱
    ，伸手打算解鐵鍊，不提防那馬猴忽然吼了一聲，跳起來張開牙望著朱長盛，儼然是要
    咬人的模樣，嚇得失長盛連忙倒退了幾步，指著那馬猴帶笑罵道：「你這東西真欺人！

    　　怎的我家少爺撫摩你的腦袋，你動也不動；我來替你解鐵鍊，你卻這般兇惡起來。
    」

    　　胡直哉仍不害怕，伸手將鐵鍊解下來，遞給朱長盛道：「如果是咬人抓人的，那客
    官也不教你來牽了。你牽去罷。」

    　　朱長盛還不敢伸手去接，且讓過一邊說道：「就請少爺把牠牽到後院去罷，牠這一
    吼把我嚇虛了心。少爺給了棗子牠吃，所以牠對少爺親熱。」

    　　胡直哉這時祇覺這猴子好玩，毫不覺得可怕，見朱長盛這般說，便牽著向後院走去
    ；圍著看馬猴的群眾，至此方各自散了。胡直哉剛牽到後院，那馬猴作怪，一眼看見自
    己主人，登時對胡直哉變了態度，雖不似對朱長盛那般兇惡，然一面朝著胡直哉將牙滋
    開，一面用雙手來奪鐵鍊；胡直哉倒不害怕，牢牢地握住鐵鍊不放。

    　　那盧客人忙出來對馬猴叱道：「不得無禮！」隨即接過鐵鍊，接著對胡直哉說道：
    「這是猴子的本性難移，自己主人不在面前，無論對何人都很馴順；一見自己主人，便
    不客氣了。普通一般猴子多是這般脾氣，我這夥伴還是數了多年，才把這種壞脾氣教變
    了；若是尋常猴子，沒有不當著自己主人咬人的。」

    　　胡直哉問道：「你這猴子養過好多年了？是從那裏買來的？」

    　　盧客人道：「是朋友送給我的，年數已記不清了。你貴姓？是這飯店裏的麼？」

    　　胡直哉搖頭道：「我姓胡，是來這裏玩耍的。」朱長盛已跟在後面，便把是自己小
    東家的話說了。

    　　盧客人就窗櫺上拴了猴子說道：「我要向掌櫃的打聽一個人，有個曹翰林，住的地
    方叫霸王莊，不知離此地還有多少路？」

    　　朱長盛聽了，望著胡直哉笑了一笑說道：「此去至多不過十五里路。客官是要去訪
    曹翰林麼？」

    　　盧客人道：「不是，聽說那曹家近來從河南請來了一個姓單的獵戶，還帶了幾個徒
    弟、幾倏獵狗，掌櫃的可知這一回事？」

    　　朱長盛點頭道：「不錯，聽說有這事。客官是要去請那姓單的麼？」

    　　盧客人道：「也不是。掌櫃的可聽得說，曾捉拿了甚麼妖精沒有？」

    　　朱長盛道：「聽說妖精是有，尚不曾捉著。」

    　　盧客人間道：「怎麼會捉不著呢？是不是因那妖精的本領太大，姓單的鬥不過他？

    　　」朱長盛將席間對胡直哉說的情形述了一遍。

    　　胡直哉道：「你既不是要去訪曹翰林，又不是要會姓單的，卻巴巴地打聽這回事，
    我想其中必有道理，何妨對我說說呢？我也是專為要訪姓單的到這裏來的。」

    　　盧客人很詫異地注視著胡直哉道：「你府上難道也有妖精嗎？」

    　　胡直哉不悅道：「定要家裏有妖精，才可以訪姓單的嗎？」

    　　盧客人連忙帶笑說道：「不是這般說法。我因看你臉上的氣色不好，有點兒像是家
    宅不安的樣子，並且確實微有妖氣；湊巧聽了你那專訪姓單的話，所以冒昧說了這們一
    句，你不要誤疑我是安心咒人。」

    　　胡直哉不覺吃了一驚問道：「先生會看相麼？先生這話說得很對，請看我家宅不安
    ，又有妖氣，還不大要緊麼？」

    　　盧客人笑道：「我是隨口亂說的，就是說對了，也是偶然。對不起！我身體病了，
    腿也走乏了，要睡一會兒。」說著回房去了。胡直哉滿擬問個明白，遇了這冷淡情形，
    不便再說甚麼，祇得跟著朱長盛退出來。

    　　走到客廳中，一個夥計迎著朱長盛說道：「老闆看這大馬猴，不是有人一般高大麼
    ？我那夜看見的，和這個一模一樣，比這個還顯得兇惡些，不像這們老實。老闆硬說我
    是假話，我祇恨當時沒有同走的人，不能替我做見證。今日我看見霸王莊的曹四，據他
    說起來，祇怕纏曹家小姐的妖精，就是這集大猴子。」

    　　朱長盛笑道：「曹四如何說？你不要又瞎造謠言。」

    　　那夥計道：「我從來不造謠言。曹四是我的親戚，雖是曹翰林的姪兒，但素來因恨
    曹翰林瞧他不起，又不肯借錢給他，曹家甚麼壞事他都拿著向我說，所以曹家的事外人
    不知道的，我無不知道。老闆，你知道曹翰林那小姐被妖精纏了，家裏人如何得知道的
    ？」

    　　朱長盛道：「一個小姐忽然被妖精纏了，家裏人怎麼會不知道呢？你這話不是說得
    希奇嗎？」

    　　夥計搖手道：「一點兒不希奇。那妖精纏了這小姐，小姐原是瞞著人，連自己親生
    母八姨太都問不出情由來的；若不是有人和妖精吃醋，說不定那妖精還要陪著小姐出閣
    呢？」

    　　朱長盛道：「你又胡說起來了，有甚麼人會和妖精吃醋？」

    　　夥計笑道：「是嗎？所以我說外邊人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原來八姨太的這個小姐
    ，模樣兒雖生得好，性情就太跳皮了，曹四說他十四歲做大人，就在那年和他父親跟前
    一個當差的小子，發生了苟且的事情。本來曹翰林是有名的歡喜養相公，當差的小子也
    和相公差不多，穿的衣服真比人家的少爺還要漂亮，曹翰林轉他後邊的念頭，他便轉那
    小姐前邊的念頭。

    　　「後來被曹翰林知道了，打了那小姐兩個耳光，然而捨不得把當差的趕走，兩下既
    不分開，同在一個莊上，自然又接著苟且起來，前年還打下來一個男胎呢！直到這番被
    妖精纏了，對那小當差的忽然冷淡起來，當差的還疑心小姐又愛上了別人，氣得要拚命
    ；無奈那小姐自被妖精纏後，白天躲著不和當差的見面，一到夜裏就關閉了房門，燈也
    熄了。

    　　「當差的本不容易偷到裏而來，到了裏面更不敢高聲大噪地說話，門既關了，燈又
    熄了，輕輕地敲門，小姐又裝作沒聽見；在門外細聽下去，卻有不好聽的聲音傳達出來
    。小當差的那裏能忍耐得住？一時也忘記了他自己的身分，竟磨快了一把殺豬尖刀，半
    夜摸到裏面去捉奸。

    　　聽到房裏確有聲響之際，一腳踹開了房門，挺尖刀衝進房去，不提防是個妖精，從
    床上跳下來，把小當差的撞了一個跟斗，胸脯也撞傷了、頭也跌破了。

    　　「小當差的雖在黑暗地方，不曾看明白那妖精是甚麼模樣，但是既從身上撞過去，
    已知道那妖精是立著和人一般的走路，遍身有毛，身量很重很高大；這們一來，曹家的
    人才知道小姐有被妖精纏了的事。不過曹翰林恐怕這消息傳到小姐的婆家去了，生出旁
    的枝節來，吩咐家裏人不許說鬧妖精的事，我若不是今日會著曹四，也還不知道；照這
    情形看來，那妖精就是這種大馬猴也難說。」

    　　朱長盛笑道：「這些希奇古怪的事情，偏是你聽著；希奇古怪的妖精，也偏是你見
    著。算了罷，曹四因曹翰林不肯借錢給他，就恨了曹翰林，拿這些話來向你說；你沒有
    事恨曹翰林，我勸你以後不要再向人說罷。你平日扯謊捏白的聲名很大，便是說得千真
    萬確，旁人還不見得相信，何苦造這些口孽？」

    　　夥計被說得很掃興地走開了，朱長盛對胡直哉道：「少爺方才不曾睡好，被這大馬
    猴鬧了起來，此時還是去房裏休息一會兒罷；既來了，就在小店裏玩幾天，我再用轎子
    送少爺回去。」

    　　胡直哉正想休息，仍回房睡下。疲勞過度的人，一沾枕便非到精神回復不易醒來，
    這一覺直睡到初更以後，忽被一陣槍聲驚醒，接著就聽得外邊有多人喧鬧。

    　　胡直哉正在驚疑之際，朱長盛已走近床前喚道：「少爺醒來！少爺醒來！」胡直哉
    翻身坐起忙問甚麼事？朱長盛道：「外面為捉妖精已鬧翻天了，連住在後進的那姓盧的
    客人，都牽著那大馬猴到外面看去了；剛才打得一片槍響，十九是單獵戶和那些徒弟。

    　　」胡直哉聽了高興，連忙跟著朱長盛出來。

    　　朱長盛因外邊漆黑，恐怕胡直哉不看見走路，擎了一個三尺來長的竹纜火把，在前
    揚著行走。祇聽得兩邊山上都有人追呼之聲，胡直哉道：「有月亮，用不著火把；有這
    火把在前邊照著，反映得我兩眼發花，一點兒不看見。」朱長盛也自覺得在這時候擎著
    火把不妥當，隨手將火把向旁邊山澗裏一摜，不料竹纜做的火把，又燒去了一段，一脫
    手便散開了，乾竹蔑容易燃燒，摜到澗中燒得火光更大了。

    　　胡直哉向前行過幾步之後，猛聽得旁邊山澗中有腳步聲響，回頭看時，祇見一隻大
    馬猴蹲在火光中，低頭伸爪拈著燃燒了的竹纜玩耍，忙對朱長盛道：「你瞧那盧客人的
    馬猴，跑到這裏來了。」

    　　話未說完，又有一隻一般大小、一般毛色的馬猴跑來，兩隻猴打架扭做一團，真是
    一場惡戰，祇打得山澗中的砂石都飛舞起來；正在這難分難解的當兒，陡見一條黑影從
    天而下，兩隻猴子同時吱吱地叫個不住。

    　　不知這從天而下的黑影是甚麼？且俟第七0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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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評本回入胡直哉傳，然由胡直哉一人，而在傳中引起之人物頗不少，細計之，有
    賣解女、有走索老頭、有單獵戶、有盧客人，各有各之神情，各具各之手法，一主數賓
    ，煞是熱鬧；而外若胡知事、曹小姐、朱長盛，以及單獵戶之五徒弟、賣解女一方之老
    嫗及中年人，尤屬賓中之賓，尚不計及在內焉。

    　　箇中最熱鬧之關節，自推走索老頭與單獵戶鬥法之一幕。當其此以法來，彼以術往
    ，就所以相剋之道，作所以相制之圖，誠有層出不窮之觀，而極五花八門之妙，情節

    　　之奇、設想之妙，蓋歎觀止矣。及其卒也，單獵戶氣燄大張，走索老頭竟致鎩羽，
    於以知二人所擅之術雖同，其間固大有高下之別，法力較淺者終無倖勝之望也。所冤者
    ，胡直哉抱一片美意以助人，出之童年尤為難得，卻反招走索老頭當場之搶白，毋乃太
    為出人意外乎？

    　　曹翰林以縉紳之身，而有帷薄不修之事，竟任其女與廝養苟且成奸，一究其實，是
    皆未能整飭其躬，有以致之焉。馴至招來妖怪，內闥宣淫，醜事哄傳鄉里，抑何其貽門
    楣之羞耶？諺有云：「物必自腐而後蟲生之。」吾於此事而益信；不然，世間佳麗亦多
    矣，何妖之不往他家，而惟曹翰林之女是魅乎？世之一般縉紳，其亦以斯事為前車之鑑
    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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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售價 : US$9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