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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八0回 張文達巧遇闊大少 金芙蓉獨喜偉丈夫】

    　　話說：張文達當下說道：「你不抵賴很好。我徒弟的仇是要報的，我徒弟被你打得
    氣死了。」

    　　霍元甲道：「氣死了嗎？打擂打輸了，有甚麼可氣，更何至一氣便死？」

    　　張文達忿然說道：「你打贏了的自然不氣，我徒弟簡直氣得快要死了。」

    　　霍元甲哈哈笑道：「原來是氣得快要死了，實在並不曾死。你張先生這種來勢已屬
    嚇人，這種口氣更快要把我們嚇死了；我勸張先生暫時息怒，請聽我說說那日高徒和我
    動手的情形，休被他一面之詞所誤。我霍元甲雖是在上海擺設擂台，祇是本意並非對中
    國會武藝的人顯本領。

    　　「那日你那高徒上台的時候，我同事的接著他，請他在簽名的簿上簽名，他不作理
    會，來勢比你剛才還要兇狠。我擺擂台的規矩，無論甚麼人上台打擂，都得具一張生死
    切結，傷了自治、死了自理，兩方都出於自願，你那高徒就不肯具結。我因見他不肯具
    結，便將我擺擂台是等外國人來比賽的意思說給他聽，並請他幫我的忙，有本領留著向
    外國人跟前使用；不料他不由分說，非與我見個高下不可。我見他執意要打，還是要他
    先具結，他這才在結上簽了個東海趙的名字；他既簽了名，我不得不和他動手。

    　　「第一次我與他玩了一、二百個回合，以為給他的面子很足了，停手對他說，你我
    不分勝負最好，誰知他不識進退，誤認打一、二百個回合是他的能耐，硬要打倒在地才
    罷。我想他是一個年輕的人，好名心切，而且揀到他這種膽量也不容易，我擺擂台既不
    是為在中國人跟前顯本領，又何苦將他打敗，使他懷恨終生呢？所以第二次和他動手，
    就陪他一同跌倒在台上，對他說這下可以罷手了，仍是不分勝負最好，真想不到他心粗
    氣浮，還不明白我的用意，定要跌倒一個，分了勝負才肯罷手。

    　　「我那時當著成千累萬的看客，太顧了他的面子，便不能顧我自己的面子，第三次
    動起手來，我祇得對不起他，請他跌了一跤。他究竟是少年人，火性太大，跌了那一跋
    之後，氣得連話都說不出，掉頭就跑了，我想多留他坐一會兒，他睬也不睬。於今憑你
    張先生說，我有甚麼地方對不起他？」

    　　張文達聽了這番話，氣得滿臉通紅，張開口嚷道：「得哪！不用說了，再說連我也
    要氣死了。你擺的是擂台，巴不得有人來打，既不願意與中國人打，就不應該擺擂台。

    　　我徒弟沒能耐，打不過你，那怕被你三拳兩腳打死了，祇算他自己討死，不能怪你
    ，我斷不能找你說報仇的話；你為甚麼拿他開心，存心教他當著成千累萬的看客丟面子
    ，你還說不是想在中國人跟前顯本領？你為要打的時間長久，使花錢看打擂的人開心，
    故意不使我徒弟倒地，現在卻還向我討好，顯得你是不忍敗壞我徒弟的名譽；也憑你自
    己說，你這種舉動不氣死人嗎？」

    　　霍元甲也氣得臉上變了色說道：「你這人說話，實在太不近情理了，我對你徒弟的
    一番好意，你倒認作惡意。你說我為要打的時間長久，使花錢的看客開心，你可知道你
    徒弟是自己上白來打的，不是我請他上台的；你徒弟不願意丟面子，誰教他當著成千累
    萬的看客上台打擂？

    　　你平日不逼著你徒弟把武藝練好，此時卻來責備我不應該打敗他，你自己不知道害
    臊，我倒有些替你難為情。」

    　　這幾句話說得張文達暴跳如雷，一步搶到房中，站了一個架式，咬牙切齒地指著霍
    元甲罵道：「你來！你來！是好漢，和我拚個死活。」

    　　農勁蓀至此委實忍耐不住了，也跳到房中，將兩條胳膀張開說道：「你這人也忒不
    講理了，你便是要替你徒弟報仇，也得思量思量你徒弟是如何打輸的。你徒弟是在擂台
    上，當著成千累萬的看客丟了面子，你若真心要把那丟失的面子收回來，自然也停在擂
    台上和霍先生較量，打贏了方有面子；於今你跑到這裏來動手，輸贏有幾個人知道？」

    　　張文達忽見農勁蓀這般舉動，不由得翻起兩眼望著，呆了好一會才說道：「你是誰
    ？干你甚麼事？我是要打姓霍的。」

    　　農勁蓀道：「你不必問我是誰，你要知道，姓霍的既敢來上海擺擂台，斷不怕你來
    打。你不要弄錯了，我是為你設想的，你若自問沒有能耐，不是姓霍的對手，我就勸你
    打斷這報仇的念頭，悄悄地回去，免得丟臉嘔氣；如果自信有幾成把握，便不值得躲在
    這裏打了，還是收不回你徒弟已失的面子。」

    　　張文達聽了，連忙收了架式，雙手向農勁蓀抱拳說道：「你這話果然有理，我粗心
    不曾想到。我離家幾千里到上海來，為的就是要收回這點面子。好！我明天到張園打擂
    台罷。」

    　　霍元甲笑道：「你來得太不湊巧了，我擺一個月的擂台，今天剛剛滿期，把台收了
    ，不能為你一個人，又去巡捕房請照會，重新再擺一回擂台。」

    　　張文達愕然說道：「那末教我去那裏打呢？」

    　　農勁蓀道：「這不是很容易的事嗎？姓霍的可以擺得擂台，難道你姓張的便不能擺
    擂台嗎？」

    　　霍元甲接著說道：「好極了！你去擺擂台，我來打擂台。」

    　　張文達本是一個粗人，初次到上海來，不知道租界是甚麼地方，巡捕房是幹甚麼事
    的，更不知道擺擂台有去巡捕房請照會的必要，以為祇要自己有擺擂台的本領，便可以
    在上海擺擂台，當下也不及思索，即一口答應道：「就這們辦罷。我擺下了擂台，你姓
    霍的若不上台來打，我自會再來找你算帳。」

    　　霍元甲笑道：「我豈有不來之理？」

    　　張文達懷著滿肚皮忿怒之氣走了出來，也不顧霍元甲、農勁蓀二人在後送客，農勁
    蓀送到客寓門外，見他不回頭，祇得高聲喊道：「張先生好走！」張文達回頭看見，才
    對二人拱手道：「對不起，再會。」

    　　霍元甲笑向農勁蓀道：「這人怎粗魯到這般地步？」

    　　農勁蓀點頭笑道：「他和東海趙兩個，不僅是師弟，並像是父子，性情、舉動都一
    般無二。這種粗魯人，依我看來，本領縱好也很有限。」

    　　且說：張文達一路回到法租界永安街，一家山東人所開設的客棧裏，獨自思量，不
    知道擂台應如何擺法，祇得找著客棧裏帳房山東人姓魏的問道：「你知道霍元甲在張家
    花園擺擂台的事麼？」

    　　魏帳房隨口答道：「怎麼不知道？開台的那日，我還親自去張園看了呢！」

    　　張文達道：「你知道很好。我且問你，我於今也要照霍元甲一樣，擺那們一座擂台
    ，請你替我計算計算，應該怎樣著手？」

    　　魏帳房聽了，現出很詫異的神氣，就張文達渾身上下打量了幾眼問道：「你也要擺
    擂台嗎？擺了幹甚麼？霍元甲擂台開台的那日，我去聽他說過，因與英國大力士訂了比
    賽的約，所以擺設擂台，等待各國的大力士，都可以上台較量。難道你也與外國大力士
    訂了約嗎？」

    　　張文達搖頭道：「不是。」接著將要替徒弟報仇，及往見霍元甲交涉的情形說了一
    遍道：「他姓霍的既可以擺擂，我姓張的也可以擺得。」

    　　魏帳房問道：「你已應允了霍元甲，擺下擂台等他來打嗎？」

    　　張文達道：「他說他的擂台已經滿期，教我另擺一座，我自然答應他。」

    　　魏帳房吐了吐舌頭說道：「好容易在上海擺一座擂台，至少沒有幾百塊錢，休想布
    置停當，你僅為替徒弟報仇，何苦答應他費這們大的事？」

    　　張文達不由得也伸了伸舌頭說道：「擺一座擂台，為甚麼要花這們多錢？我又不買
    一塊地、不買一棟房屋，祇借一處地方，用蘆席胡亂搭一座台，這也要花幾百塊洋錢嗎
    ？」

    　　魏帳房笑道：「你以為上海也和我們家鄉一樣嗎？上海不但買地買得駭人，就是暫
    時租借一個地方，價錢也比我們家鄉買地還貴。擺擂台為的是要得聲名，不能擺在偏僻
    地方，所以霍元甲的擂台擺在張家花園。

    　　「張家花園是上海最有名的熱鬧地方，每日到那花園裏面遊玩的男男女女，也不知
    有幾千幾萬，那裏面的地方租價比別處更貴，用蘆席搭一座台，台周圍得安設許多看客
    的座位，你說這是容易的事麼？並且還有一件最緊要的事，不但停花錢，而且巡捕房裏
    需有熟人才能辦到；

    　　就是捕房允許你擺擂台的執照，若沒有領到那張執照，你便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開
    張。」

    　　張文達很懊喪地問道：「你知道霍元甲領了執照嗎？」

    　　魏帳房道：「不待說自然領了執照。休說擺擂台這種大事需領執照，就是肩挑手提
    的做點兒小生意，都一般的得到捕房領執照。霍元甲若不是執照上限定了時間，為甚麼
    說滿了期不能再打呢？你糊裏糊塗地答應下來，據我看沒有幾百塊錢，這擂台是擺不成
    的。」

    　　張文達搖頭歎氣道：「照你這般說來，我這一遭簡直是白跑了。我一時那來的幾百
    塊錢？

    　　就有錢我也不願意是這們花了。」

    　　魏帳房道：「我替你想了一個省錢的方法。你剛才不是說霍元甲教你擺擂台嗎？你
    明日再去與霍元甲商量，他擺的擂台，期滿了無用，得完全拆卸，你去要求他遲拆幾日
    ，也許他肯與你通融；有了現成的擂台，祇要去捕房請領執照便容易多了。不知你的意
    思怎樣？」

    　　張文達道：「他肯借給我，自然是再好沒有了。不過我擺擂台，為的是找著他替我
    徒弟報仇，他便是我的仇人，我今天與他見面就抓破了面孔，明天已不好意思到他那裏
    去，就去也不見得肯借給我。」

    　　魏帳房道：「你這話也有道理。不借他的台，簡直沒有旁的辦法。」

    　　張文達悶悶不樂地過了一夜，次日雖仍是沒有辦法，但他心想：何不且到張園去看
    看？倘若霍元甲的擂台不曾拆卸，拚著碰釘子，也不妨去和霍元甲商量一番。主意已定
    ，便獨自向張園走去。

    　　原來張文達昨日已曾到張園探望，祇因時間太晏，霍元甲已同著許多武術名人，舉
    行過收台的儀式走了，張文達撲了一個空，所以打聽了霍元甲的寓所，前去吵鬧了那們
    一次；今日再到張園看時，拆台的手腳真快，早已拆卸得一乾二淨，僅剩了些還不曾打
    掃清潔的砂土，和豎立台柱的窟窿，可以依稀隱約看得出是搭擂台的舊址。

    　　張文達在這地方徘徊了好一會，沒作計較處，此時到園裏來遊人漸漸多了，張文達
    也跟著四處遊行了一陣，忽走進一所洋式的房屋裏面，祇見一個大房間裏陳設著許多茶
    桌，已有不少的遊客坐著品茶。

    　　張文達自覺無聊，揀了一個座位坐下，堂倌走過來招待。他初到聽不懂上海話，也
    不回答，翻起兩隻火也似的眼睛，將各座位上遊客望了幾望，忽緊握一對拳頭，就桌上
    擂鼓般的擂了幾下，接著怪叫一聲道：「哎呀呀！氣煞我了！好大膽的霍元甲，敢在上
    海擺擂台，冒稱大力士。哼！姓霍的小子算得甚麼，能打得過我張文達這一對拳頭，才
    配稱真的大力士。他姓霍的欺上海沒有能人，敢登報胡說亂道，上海的人能饒過他，我
    張文達卻不能饒他！」

    　　當張文達擂得桌子一片聲響的時候，一般品茶的遊客都同時吃了一驚，一個個望著
    張文達；見張文達和唱戲的武生在台上說白一樣，橫眉怒目地一句一句說下去，越說越
    起勁，多有聽不懂山東話的，大家互相議論。

    　　眾遊客中忽有兩個年紀都在二十五、六歲，衣服穿得極漂亮，使人一望便知道是兩
    個富貴家公子的人，起身離開茶桌，走近張文達跟前，由一個身材瘦長的開口呔了一聲
    說道：「你這人是那裏來的？姓甚麼叫甚麼名字？」

    　　張文達雖然是一個莽漢，但是這兩個富貴氣逼人的公子，他還是一般的看得出不是
    尋常人，當下便停了口，也起身答道：「我是山東人，姓張名文達。」

    　　這公子問道：「你為甚麼跑到這裏來大罵霍元甲？霍元甲是我中國第一個好漢，在
    這張園擺了一個月擂台，始終沒有對手，你既罵他不配稱大力士，為何不上擂台去打他
    ，卻等他收了台又來這裏大罵？」

    　　張文達此時倒不粗魯了，連忙陪笑問二人貴姓。這瘦長的指著同來的道：「他是上
    海有名的顧四少爺，我姓盛。你到上海灘打聽我盛大少爺，不知道的人大約很少。」

    　　張文達連連拱手說道：「兩位少爺請坐，聽我說來。我這回特地從山東趕到上海來
    ，就是要打霍元甲的擂台；無奈動身遲了，路上又耽擱了些日子，昨天趕到這裏，恰好
    霍元甲的擂台收了。」

    　　盛大少爺問道：「你見過霍元甲沒有？」

    　　張文達道：「怎麼沒見過？」

    　　盛大少爺又問道：「你以前曾與霍元甲打過沒有？」

    　　張文達道：「我自己不曾和他打過，我徒弟和他打過。」

    　　顧四少爺問道：「你徒弟和他打，是誰打贏了呢？」

    　　張文達道：「我徒弟的武藝本來不大好，但是和他打三回，祇輸了一回，有兩回沒
    有輸贏。」

    　　盛大少爺問道：「你能有把握一定打贏霍元甲麼？」

    　　張文達昂頭豎脊地說道：「我山東從古以來，武藝好的極多，我在山東到處訪友，
    二十年來沒有逢過對手；兩位與我今天初次見面，聽了必以為我是說誇口的話。我的武
    藝不但打霍元甲有把握，除卻是會邪法的，能念咒詞把人念倒，我便打不過；若說到硬
    工夫，就比霍元甲再高超一籌的，我也不怕打不過他。」

    　　顧四少爺祇管搖頭說道：「你究竟有些甚麼本領，敢說這種大話，我實在有點兒不
    相信。

    　　你有些甚麼本領，這時候能顯一點兒給我們看看麼？」

    　　張文達一面躊躇著，一面拿眼向四處張望道：「我的本領是帶在身上跑的，隨便甚
    麼時候都可顯得，不過這裏沒有我的對手，平空卻顯不出來。」說話時，一眼望見門外
    堆了許多準備造房屋的基石，即伸手指著笑道：「旁的本領一時沒有法子顯出來，我且
    顯一點兒硬東西給兩位看看。」隨說隨往外走。盛、顧二人以及許多遊客，都瞧把戲似
    的跟著擁到門外，頓時圍了一大圈的人。

    　　張文達朝那一大堆基石端詳了一陣，指著一塊最大、最厚的問眾人道：「你們諸位
    的眼力都是很好的，請看這一塊石頭，大約有多少斤重？」

    　　有人說道：「這石頭有四尺多長、二尺來寬、一尺五寸厚，至少也有、八百斤。」

    　　張文達點頭道：「好眼力！這塊石頭足有八百多斤。我於今要把這塊石頭舉起來，
    諸位可相信我有不有這們大的力量？」

    　　在場看的人，無一個不搖頭吐古道：「像這樣笨重的石頭，如何能舉得起？」

    　　張文達笑道：「舉不起便算不了硬本領。」說時將兩手的衣袖一挽，提起一邊衣角
    納在腰帶裏面，幾步走近那石頭旁邊，彎腰勾起食指，向石頭底下泥土扒了幾扒，就和
    鐵鍬扒土一樣，登時扒成一條小土坑，能容八個指頭伸進去。

    　　張文達雙手插進小土坑，托起石頭，祇將腰肢往上一伸，石頭便跟著豎立起來，接
    著用左手扶住一端，右手向石頭中腰一托，這塊足有八百斤重的石頭，即時全部離地，
    橫擱在張文達兩手之上；換了一口氣，祇聽得牛鳴也似的一聲大吼，雙手已趁這一吼之
    勢，將石頭高高舉起。盛、顧兩個少爺和一大圈的遊客，不知不覺地同時喝了一聲：「
    好！」。

    　　張文達舉起了這石頭，並不即時放下，回轉身來朝著盛、顧二人說道：「我不但能
    這們舉起，並且能耍幾個掌花。」邊說邊將右掌漸漸移到石頭正中，左手往前一送，石
    頭在掌上就打了一個盤旋；祇嚇得圍著看的遊客紛紛後退，惟恐稍不留神，石頭飛落下
    來，碰著的不死也得重傷。

    　　盛、顧二人看了也害怕，連連搖手止住道：「算了罷，這樣嚇死人的掌花不要再耍
    了。」

    　　張文達祇得停手，緩緩將石頭就原處放下，笑道：「怕甚麼？我沒有把握，就敢當
    著諸位幹這玩意嗎？我這是真氣力，一絲一毫都不能討巧，不像舉石擔子的，將槓兒斜
    豎著舉上去，比橫著舉起來的輕巧得多。那槓兒的長短粗細都有討巧的地方，像我舉這
    種石頭，一上手便不能躲閃。霍元甲不害臊，敢自稱大力士，諸位先生多親眼看見他在
    這裏擺了一個月擂台，究竟曾見他這個大力士實有多大的氣力？這石頭他能像我這樣在
    一隻手上耍掌花麼？」

    　　盛大少爺說道：「霍元甲在這園裏擺擂台，名雖擺了一個月，實在祇僅僅擺了一天
    ，就是開台的那天，跳出一個人來，上台要和霍元甲較量。聽說那人不肯寫姓名，要先
    打後說名姓，霍元甲堅執要先寫名姓後打，爭持好一會，那人祇肯說姓趙，東海人，名
    字始終不肯說；霍元甲沒有法子，祇好跟那姓趙的打。

    　　「第一回姓趙的打得很好，騰挪閃躲地打了不少的回合，霍元甲忽然停手不打了，
    恭維姓趙的工夫好，勸他不要在分勝負的心，姓趙的不依，定要再打。第二次也還打得
    好看，打了一陣，姓趙的跌倒在台上，不知怎的霍元甲身體也往旁邊一歪，跟著跌倒了
    ，霍元甲跳起來，又勸姓趙的不要打了，姓趙的還是不依。第三次打起來，姓趙的武藝
    畢竟趕不上霍元甲，接連打了那們久，大約是累乏了，動手祇一、兩下，就被霍元甲拉
    住了一條腿，順手一拖，連腳上穿的皮靴都飛起來了。

    　　「我那時坐在台下看，那皮靴正掉在和我同坐的一個姓柳的朋友面前，姓柳的朋友
    也是一身好武藝，眼明手快，當下一手便將皮靴接住，對姓趙的拋去。手法真巧，不偏
    不斜地正拋落在姓趙的頭頂上，一時滿座的看客都大笑起來，祇笑得姓趙的羞慚滿面，
    怒氣不息地走了。從那天打過這們三次後，直到昨天收台，不曾有第二個人打擂，霍元
    甲也不曾在台上顯過甚麼本領，實在霍元甲的氣力怎樣我們不知道。」

    　　顧四少爺道：「我看氣力的大小，與身體的大小有很大的關係，身材高大的人十有
    八九氣力也大；身材矮小的人，氣力也小。霍元甲的身材比較這位張君矮小多了，他的
    氣力縱然強大，我想斷不及張君。」

    　　張文達道：「我就不服他自稱大力士，並且在報上誇口，說自己的本領如何高強，
    雖銅頭鐵臂的好漢也不怕，所以倒要和他碰碰。盛大少爺那天看見和他打的東海趙，就
    是我的徒弟。

    　　我那徒弟的氣力很小，連一百斤的石頭也舉不起，從我才練了四、五年的武藝；他
    原是一個讀書的人，每天得讀書寫字，不能整天地練工夫。

    　　「我的徒弟很多，惟有這姓趙的武藝最低、最沒有把握，他到這裏來打擂，並不是
    特地從山東準備來的，他因有一個哥子在朝鮮做買賣，他去年到朝鮮看他哥子，今年回
    來打上海經過，湊巧遇著霍元甲擺擂。他看了報上誇口的廣告，心裏不服，年輕的人一
    時氣忿不過，就跳上台去，原打算打不過便走，不留姓名給人知道；他也自知打不過霍
    元甲，但是不知道霍元甲的本領究有多大，想借此試探一番。

    　　「我這回到上海來，一則要替我徒弟出這一口惡氣，二則要使霍元甲知道天下之大
    ，能人之上更有能人，不可目空一切。登報吹那們大的牛皮，他霍元甲不長著三頭六臂
    ，不是天生的無敵將軍，如何敢說銅頭鐵臂也不怕的大話？」

    　　盛大少爺聽了，現著喜色說道：「你這話一點兒不錯。我當時看了那廣告，心裏也
    有些不服，不過我不是一個練武藝的人，不能上台去和他拚個勝負，我也不相信這們大
    的中國，多少會武藝的人，就沒有能敵得過他霍元甲的，我逆料必有能人出頭，三拳兩
    腳將他打敗；但是直到昨日整整的一個月，卻不見有第二個人來打擂，那報上的大話居
    然由他說了，我心裏正在納悶。

    　　「今天你來了很好，我老實對你說罷，霍元甲這東西我心裏很惱他，他不僅在報紙
    上吹牛皮，他本人的架子還大得了得。我因為欽佩他的武藝好，又羨慕他的聲名大，託
    人向他去說，我願意送他五百塊錢一個月，延請他到我家裹住著，一來替我當護院，二
    來請他教我家小孩子和當差的拳腳工夫，誰知他一口回絕不肯；後來我探聽他為甚麼不
    肯，有人說給我聽，他練了一身武藝，要在世界上當好漢，不能給人家當看家狗。你看
    他這話不氣煞人麼？

    　　「練了一身武藝替人家當護院的，不論南北各省都有，難道那些當護院的都不是好
    漢嗎？

    　　都是給人當看家狗嗎？他不過會幾手武藝，配搭這們大的架子嗎？所以我非常惱他
    。你放膽去和他打，你能將他打敗，我立刻也送你五百塊錢一個月，延請你住在我家中
    ，高興教教拳，不高興就不教也使得。」

    　　張文達聽了，喜得手舞足蹈地說道：「打霍元甲是很容易的事，我若自問打不過他
    ，也不巴巴地從山東到這裏來了；不過我昨天曾到霍元甲住的客棧裏見了他的面，不想
    就動手打翻他，無奈和他同住的一個穿洋衣服的人，跳出來將我攔住，說要打需到擂台
    上打，客棧裏不是打架的地方。

    　　「我心想不錯，我徒弟是在擂台上被他打敗的，我要出這一口氣，自然也得在擂台
    上，當著許多看的人把他打敗，因此我就答應了他，約他今天打擂，他才說出他的擂台
    祇能擺一個月，到了期一天也不能多打，教我重新擺一座擂台，一般的登報，他來打我
    的擂台。我當時不知道上海的規矩，以為擺一座擂台不費多大的事，答應了他出來之後
    ，打聽方知道是很麻煩的一樁事；於今我擺不成擂台，便不能和他比較。」

    　　盛大少爺笑道：「擺一座擂台有甚麼麻煩？我在上海生長，倒不知道上海有些甚麼
    規矩；

    　　你向何人打聽了一些甚麼規矩，且說給我聽聽。」

    　　張文達道：「第一就難在要到巡捕房裏領甚麼執照。這執照不但停在多少錢，巡捕
    房裏若是沒有熟人，就有錢也領不出來；沒有執照，不問有多大本領的人，也不能在上
    海擺擂台。」

    　　盛大少爺點頭笑道：「還有第二是甚麼呢？」

    　　張文達道：「第二就是租借擺擂台的地方。」

    　　盛大少爺道：「租借地方有甚麼麻煩呢？」

    　　張文達道：「這倒不是麻煩，祇因好的地方價錢很貴。」

    　　盛大少爺哈哈笑道：「還有第三沒有呢？」

    　　張文達道：「聽說在上海搭一座擂台，很得花不少的錢。」

    　　盛大少爺道：「沒有旁的規矩了麼？」

    　　張文達點頭道：「旁的沒有了。」

    　　盛大少爺一伸手拉住張文達的手，仍走進喝茶的地方，就張文達所坐的座位，一面
    吩咐堂倌泡茶，一面讓張文達和顧四少坐下說道：「祇要沒有旁的規矩，祇你剛才所說
    的，算不了一樁麻煩的事。你儘管放心，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內，給你一座極漂亮的擂
    台；祇看你的意思，還是擺在這園裏呢？還是另擇地方呢？」

    　　張文達祇喜得心花怒發，滿臉堆著笑容說道：「我昨日才初次到上海來，也不知道
    上海除了這張園，還有更好的地方沒有？」

    　　顧四少爺說道：「上海的好地方多著，不過你於今擺擂台，仍以這園為好；因為你
    徒弟是正在這園裏被霍元甲打敗的，你來為報仇，當然還擺在這裏。你的運道好，或者
    也是霍元甲合該要倒楣了，鬼使紳差地使你遇著我們這位盛大少爺；怪不得你說擺擂台
    是一樁很麻煩的事，若不遇著盛大少爺一時高興替你幫忙，無論遇著誰都辦不到。

    　　「你知道霍元甲為擺這一個月擂台，花費了多少錢麼？有許多朋友替他奔走出力，
    除了賣入場券的收入，還虧空了二十多塊錢。他明知擺擂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斷不是
    你這個初從山東到這裏來的人所能辦得了的，故意拿這難題目給你做，估量你手邊沒有
    多錢，出頭露面的朋友又少，擺擂台不成功，看你怎好意思再去找他。」

    　　張文達不覺在桌角上拍了一巴掌說道：「對呀！顧四少爺這番話，簡直和親眼看見
    霍元甲的心思一樣。他和我徒弟打過，知道我是專為報仇來的，不敢隨便和我動手，他
    於今自己覺得是享大名的好漢了，恐怕敗在我手裏，以後說不起大話，所以欺我不明白
    上海情形，拿著擺擂台的話來使我為難。我那客棧裏的魏帳房，怪我不該胡亂答應，我
    心裏懊悔，卻沒有擺布他的方法，真難得今日無意中遇著兩位少爺。」

    　　盛大少爺道：「霍元甲決想不到，你居然能在上海三天之內擺成擂台，他忽然看了
    報上的廣告，就得使他大吃一驚。霍元甲沒有擺擂台以前，上海有誰知道他的姓名？自
    從在各種報紙上登載擺擂的廣告以後，不但人人知道他霍元甲是一個好漢，並且當開台
    的那幾日之內，全上海的人街談巷議，無不是稱讚霍元甲如何如何英雄，此刻更是全國
    的人稱讚他了。

    　　「你於今初到上海，正和霍元甲初到上海一樣，也是無人知道你的姓名，祇要擂台
    擺好，廣告一經登出，聲名就出去了。既特地擺設一座擂台，自然不僅霍元甲一個人來
    打，各報館對於打擂台的情形，刊載得異常詳細明白，即如你那徒弟與霍元甲相打時的
    手法姿勢，各報上都記載得明明白白；將來霍元甲及其他來打擂台的，與你相打的手法
    姿勢，不待說各報都得記載，你能把霍元甲打敗，這聲名還了得嗎？

    　　「我家裏多久就想延請一個聲名大、武藝好的人，常年住在家中，我有事出門的時
    候便跟我同走，這種人在你北方稱為護院，在我南方稱為保鏢；於今武藝好的也不少，
    祇是少有聲名大的。延請保鏢的人聲名越大越好，我南方有句俗語：『有千里的聲名，
    就有千里的威風。』

    　　有大聲名的人保鏢，流氓強盜自然不來下手；若已經來了，全仗武藝去抵擋，就不
    大靠得住了。」

    　　張文達喜得摩拳擦掌地說道：「我們會武藝的人，要憑便本領打出大聲名來，是很
    不容易的；像霍元甲這樣在報上瞎吹一陣牛皮，擺一個月擂台，僅和我的小徒打了一架
    便得這們大的聲名，實在太容易了。盛大少爺肯賞面子，是這般栽培我，能替我把擂台
    擺好，我一定很痛快地把霍元甲打翻給兩位少爺看。」

    　　盛大少爺點頭道：「你有這們大的氣力，我也相信你打得過霍元甲。你這番從山東
    到上海來，是一個人呢？還是有同伴的人呢？」

    　　張文達道：「我本打算帶幾個徒弟同來，無奈路途太遠，花費盤纏太多，因此祇有
    我一個人來了。」

    　　盛大少爺道：「你既是一個人，從此就住在我家裏去罷，客棧裏太冷淡，也不方便
    ；你於今要在上海擺擂台出風頭，也得多認識上海幾個有名的人，讓我來替你介紹見面
    罷。」說時回頭望著顧四少爺道：「我今晚去老七那裏擺酒，為張君接風，趁此就介紹
    幾個朋友給他見見；

    　　我此刻當面邀你，便不再發請帖給你了。」

    　　顧四少爺笑道：「張君從今天起就到你府上去住，你隨時都可以款待他，今晚的接
    風酒，應得讓我做東，我也得介紹幾個朋友，好大家替他捧捧場面。我的酒擺在花想容
    那裏，他家房間寬大，可多邀些朋友。」盛大少爺還爭持了一會，結果拗不過顧四少爺
    ，就約定了時間，到花想容家再會，顧四少爺遂先走了。

    　　盛大少爺付了茶點帳，率同張文達田園，汽車夫開了汽車門，盛大少爺讓張文達先
    生。張文達在山東不僅不曾坐過汽車，並不曾見過汽車，此時上海的汽車也極少，張文
    達初次見面，還不知道是甚麼東西；虧他還聰明，看見車裏面的座位，料想必是坐的，
    恐怕顯得鄉頭鄉腦，給來往的人及車夫看了笑話，大膽跨進車去。不提防自己的身軀太
    長，車頂太矮，頭上猛撞一下，氣力強大的人無處不顯得力大，這一下祇撞得汽車全體
    大震，險些兒將車頂撞破了。

    　　盛大少爺忍不住笑道：「當心些！沒砸破頭皮麼？」

    　　張文達被撞這一下，不由得心裏發慌，惟恐撞破了車頂，對不起盛大少爺，忙將頭
    一低，身體往下一蹲；不料車內容量很小，顧了頭頂，卻忘了臂膀，左轉身去就坐的時
    候，臂膀碰在前面玻璃上，祇聽得噹啷一聲響，玻璃被砸碎了一塊，嚇得他不敢坐了，
    縮著身體待退出來。

    　　盛大少爺何嘗見過這種鄉下粗魯人？一面雙手推著他的屁股，一面哈哈笑道：「你
    怎麼不坐下，還退出來幹甚麼？」

    　　張文達被推得祇好緩緩地用手摸著座位，左看看，右看看，沒有障礙的東西，才從
    容移動屁股，靠妥了座位，心想這樣總不至再鬧出亂子來了，放心坐了下去；那知道是
    彈簧座墊，坐去往下一頓，身體跟著向後一仰，更嚇得兩手一張，口裏差一點兒叫出哎
    呀來。

    　　盛大少爺緊接著探進身子，張文達一張手正碰在頭上，把一頂拿破崙式的氈帽碰落
    下來；

    　　盛大少爺倒不生氣，越發笑得轉不過氣來，拾起帽子仍戴在頭上，說道：「你不要
    難為情，我這車子，便是生長在上海的人，初生也每每不碰了頭便頓了屁股，何況你這
    才從鄉下來的呢？」

    　　張文達紅得一副臉和豬肝一樣，說道：「旁的不打緊，撞破這們大一塊鏡子，實在
    太對不起你了！」

    　　盛大少爺搖頭道：「這一塊玻璃算不了甚麼。」說話時車夫已將碎玻璃拾好，踏動
    馬達，猛然向前疾馳。

    　　這車夫見張文達上車的情形，知道是一個下鄉人，第一次坐汽車，有意開玩笑，將
    車猛然開動。張文達不知將背靠緊車墊，果然被推動得往後一仰，後腦又在車上碰了一
    下，面上露出很慚愧地說道：「火車我倒坐過，這車不像火車，怎麼也跑得這般快？」

    　　正說話時，車夫捏兩下喇叭，驚得他忙停了口四處張望，盛大少爺看了又是一陣大
    笑；

    　　張文達見盛大少爺看了他這鄉頭鄉腦的樣子好笑，越發裝出一種傻能來，使盛大少
    爺歡喜。

    　　一會兒到了盛公館，張文達跟著盛大少爺下車，祇見公館門開處，兩旁排班也似的
    站著七、八個雄彪大漢，一個個挺胸？手，現出殷勤迎候的樣子；盛大少爺昂頭直入，
    正眼也不望一下，張文達跟著走進一間客房。

    　　盛大少爺回頭望，身後已有兩個當差的跟來，即指著張文達對當差的說道：「這是
    我請來的張教師，此後就住在公館裏，就派你們兩個人以後輪流伺候罷。你去請屈師爺
    來，我有話說。」一個當差的應是去了。

    　　盛大少爺陪張文達坐了，說道：「我自己不曾練武藝，但是我極喜會武藝的人，我
    公館裏現在就有十幾個把勢，也有由朋友親戚介紹來的，也有是在江湖上賣藝的，剛才
    站立在大門兩旁的都是把勢。他們的武藝究竟怎樣我也不知道，我有時高興起來，叫他
    們分對打給我看，好看是打得很好看，不過多是分不出一個誰勝誰敗來，彼此都恭維，
    彼此都謙遜，倒都沒有平常會武藝的門戶派別惡習。」

    　　張文達問道：「霍元甲在上海擺擂台，少爺府上這些把勢何以都不去打呢？」

    　　盛大少爺道：「我也曾向他們說過，叫他們各人都上台去打一回，他們說出甚麼江
    湖上鷺鶿不吃鷺鶿肉的許多道理來，並說這擂台斷乎打不得，自己打輸了，不待說是自
    討沒趣，枉壞了一輩子的聲名：就是打贏了，也結下很深的仇恨，甚至於子子孫孫還在
    報復。

    　　「即如唱戲的黃三太鏢打竇耳墩那回事，竇耳墩原來姓陳，因陳字拆開是耳東兩字
    ，從前有一個大盜名叫竇二墩，這姓陳的也就綽號竇耳東，不知道這底細的，錯叫做竇
    耳墩。這竇耳墩自從被黃三太打敗以後，對黃家切齒之恨，據知道陳、黃三家歷史的人
    ，至今二百多年了，兩家子孫還是仇人一樣，不通婚姻、不通來往。他們既說得這般慎
    重，我也不便勉強要他們去打。」

    　　張文達道：「我們練武藝的人，如何怕得了這許多？我們上台去打擂台的，打敗了
    果然是自討沒趣，他擺擂台登報叫人家去打，難道他輸了不是自討沒趣嗎？」

    　　說話時，走進一個年約五十來歲，身穿藍色湖縐棉袍、黑呢馬褂，鼻架加光眼鏡，
    蓄八字小鬍鬚的人來，進門即雙腳比齊站著，對盛大少爺行了一鞠躬禮，誠惶誠恐地垂
    手侍立不動。

    　　盛大少爺此時的神氣，不似對門口那些把勢，略略點了點頭道：「屈師爺，我今天
    無意中遇著了一個比霍元甲本領更好的好漢，你過來見見罷。就是這一位英雄，姓名叫
    做張文達。」

    　　隨指著來人，回頭對張文達道：「他是我家管事的屈師爺，你以後要甚麼東西，對
    他說便了。」

    　　張文達連忙起身與屈師爺相見。好一個屈師爺，滿臉的春風和氣，說了許多恭維仰
    慕的話。

    　　盛大少爺又呼著屈師爺說道：「我於今要在三日之內，替張文達擺成一座擂台，地
    位仍在張園霍元甲的擂台原址，規模不妨更熱鬧些；也要和霍元甲一樣，在各報上登廣
    告招人來打，便多花費幾文也不在乎，祇要辦得快、辦得妥當。這件事我就交給你去辦
    罷，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與他商量著辦。他從山東才來，沒有帶行李，你給他安排鋪
    蓋；他身上這衣服，在上海穿出去太寒村，你看有誰的衣服與他合身，暫時拿一套給他
    穿，一會兒我便得帶他到花想容那裏去，明天你叫裁縫給他通身做新的。」

    　　屈師爺聽一句應一句是，偷眼望一望張文達。盛大少爺吩咐完了，他才從容對張文
    達道：「張先生到上海洗過澡沒有？我大少爺是一個最愛漂亮的人，張先生若不去洗澡
    剃頭，便更換了衣服，也還是不大漂亮。」

    　　盛大少爺不待張文達開口，即笑著說道：「老屈的見識不錯，你快去拿衣服來，立
    刻帶他同去洗澡剃頭。他這樣蜈蚣旗一般的辮子，滿臉的寒毛油垢，無論穿甚麼衣服，
    跑到堂子裏去，實在太難為情了。」

    　　屈師爺隨即退了出去，一會兒挾了一大包衣服進來，對張文達道：「時候不早了，
    我就陪你去洗澡罷。」張文達做夢也想不到來上海有這種遭遇，直喜得連骨頭縫裏都覺
    得快活，當下跟著屈師爺出門，雇了兩輛黃包車，到浴春池澡堂。

    　　屈師爺將他帶到特別洋盆房間裏，叫剃頭的先替他剃頭，一面和他攀談道：「張先
    生的武藝，既經我們少爺這般賞識，想必是有了不得的本領。」

    　　張文達笑道：「我自己也不敢誇口說有了不得的本領，不過我山東是從古有名的出
    響馬的地方，當響馬的都有一身驚人的武藝，因此我山東隨便那一縣那一府，都有許多
    武藝出眾的；

    　　我在山東自帶盤纏四處訪友，二十多年中，不曾遇見有敵得過我的人。通天下會武
    藝的，沒有多過我山東的，我在山東找不著敵手，山東以外的好漢，我敢說祇要不長著
    三頭六臂，我都不怕。我兩膀實實在在有千斤之力，祇恨我出世太遲，見不著楚霸王，
    不能與他比一比舉鼎的本領。」

    　　屈師爺笑道：「你在山東訪友二十多年，總共和人打過多少次呢？」

    　　張文達道：「數目我雖記不清楚了，但是大約至少也有一千開外了。」

    　　屈師爺問道：「那一千開外的人，是不是都為有名的好漢呢？」

    　　張文達道：「各人的聲名，雖有大小不同，然若是完全無名之輩，我也不得去拜訪
    他與他動手。」

    　　屈師爺道：「有名的人被你打敗了，不是一生的聲名就被你破壞了嗎？」

    　　張文達笑道：「我們練武藝的人，照例是這們的。他自己武藝打不過人，被人破壞
    了聲名，也祇好自認倒楣，不能怪拜訪的人。」

    　　屈師爺問道：「你打敗了的那一千多人當中，也有是在人家當教師，或是在人家當
    護院的沒有？」

    　　張文達道：「不但有，而且十有八九是當教師和當護院的。」

    　　屈師爺問道：「那麼被你打敗了之後，教師、護院不是都不能當了嗎？」

    　　張文達哈哈大笑道：「當教師、護院的被人打敗了，自己就想再當下去，東家也自
    然得辭退他了。」

    　　屈師爺道：「這如何使得呢？我雖是一個做生意的人，不懂得武藝，不過我常聽得
    人說，強中更有強中手，你一個人無端打破一千多人的飯碗，人家縱然本領敵不過你，
    一時奈你不阿，祇是你問心也應該過不去。

    　　「這話本不應我說，我和你今日初見面，我對你說這話，或者你聽了不開心，不過
    我忍不住，不能不把這意思對你說明白。你要聲名，旁人也一般的要聲名；你要吃飯，
    旁人也一般的要吃飯，你把一千多當教師、護院的打敗了，你一個人不能當一千人家的
    教師、護院。

    　　「譬如我們公館裏，原有十幾個護院，還是可以請你到公館裏來；你倘若想借此顯
    本領，將我們的十幾個護院都打敗了，不見得我們少爺就把這十幾個人的薪水，送給你
    一個人得。你徒然打破人家的飯碗，使人家恨不得吃你的肉，常言：『明槍容易躲，暗
    箭實難防。』如果十幾個把勢，合做一塊的拚死與你為難，你就長著三頭六臂，恐怕也
    招架不了。」

    　　張文達為人雖是粗魯，祇是也在江湖上奔走了二十多年，也還懂得一點兒人情世故
    ，先聽了盛大少爺說把勢比賽不分勝負及互相恭維的話，已知道是彼此顧全聲名與地位
    ；此時又聽屈師爺說得這般明顯，其用意所在，已經完全明瞭。

    　　遂即應是答道：「我在山東時所打的教師和護院，情形卻與公館裏的把勢不同。那
    時我為的要試自己的能耐，心裏十分想遇著能耐在我之上的人，我打輸了好從他學武藝
    ，一不是為自己要得聲名，二不是為自己要得飯碗，人家的飯碗破不破，全不與我相干
    。於今我的年紀已五十歲了，已有幾年不曾出門求師訪友，此番若不是要為我徒弟出氣
    ，決不至跑到上海來；除霍元甲以外，無論是誰我也不願意動手，何況是公館裏的把勢
    ，同在一塊兒伺候著少爺的同事呢？」

    　　屈師爺問道：「既是除霍元甲以外，無論是誰也不願意動手，何以又要在張園擺擂
    台，並登報招人來打呢？」張文達祇得將昨日會見霍元甲時的情形說給他聽。

    　　屈師爺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們公館裏的把勢，看見你同少爺一車回來，不知道
    你是甚麼人，向少爺的車夫打聽。據車夫說，親眼看見你在張園，一隻手舉起八百多斤
    的一塊石頭，還能耍幾個掌花，祇嚇得張園的遊人個個吐舌。公館裏把勢們聽了，知道
    少爺的脾氣最歡喜看會武藝的動手打架，每次來一個新把勢，必要明家裏的把勢和新把
    勢打幾回給他瞧瞧。

    　　「平常走江湖的把勢，祇要使一使眼色，或說幾句打招呼的內行話，便可彼此顧全
    ，因見你的神氣不同，我們大少爺對待你的情形，也不和對待尋常新來的把勢一樣，恐
    怕大少爺叫把勢們與你動手的時候，你不肯受招呼，那時彼此都弄得不好下場，他們正
    商量要如何對付你。

    　　我覺得同在一個公館裏吃飯，豈可鬧出意見來？因此借著邀你出來剃頭洗澡，將話
    對你說明白。」說到這裏，張文達的頭已剃好，兩人都到洗澡間裏洗了澡出來。

    　　張文達忽然對屈師爺說道：「我這回若不擺擂台，祇在公館裏當一個把勢，少爺高
    興起來，叫我們打著玩玩，那怕就要我跌十個跟斗，有話說明在先，我也可答應；不過
    我於今要擺擂台，而且是少爺替我擺，假如我連公館裏這些把勢都打不過，如何還配擺
    擂台呢？不便少爺灰心嗎？少爺不幫我的忙，我一輩子也休想在上海露臉，你說我這話
    有沒有道理？」

    　　屈師爺道：「你便是不擺擂台，也沒有倒要你跌跟斗的道理。我剛才對你說過了，
    我是一個做生意的人，武藝一點兒不懂，不能想出兩邊都能顧全的法子來，但是我已把
    他們這番意思說給你聽了，由你自己去斟酌便了。」

    　　張文達點頭道：「好，到時瞧著辦罷。」說畢將帶來的衣服穿上，卻很稱身。

    　　屈師爺就張文達身上打量了幾眼笑道：「俗語說得好：『神要金裝，人要衣裝。』

    　　真是一點兒不錯。這裏有穿衣鏡，你自己瞧瞧，看還認識是你自己麼？」

    　　張文達真個走近房角上的穿衣鏡前面，對著照了一照，不由得非常得意道：「這衣
    服簡直比我自己的更合式。這是向誰借的？這人的身材竟和我一般高大。」

    　　屈師爺笑道：「這是一個河南人，姓劉，人家都叫他劉大個子，也是有很大的氣力
    ，並會舞單刀、耍長槍，心思卻蠢笨得厲害；除了力大如牛，兩手會些武藝而外，甚麼
    事也不懂得，開口說話就帶傻氣，我們少爺逗著他專開心。這些衣服都是我們少爺做給
    他穿的。」

    　　張文達問道：「他實在有多大的氣力你知道麼？」

    　　屈師爺道：「實在有多大的氣力雖無從知道，不過我曾見過我們少爺要試他的氣力
    ，教他張文達驚異道：「劉大個子有這們大的氣力，手上又會武藝，這些把勢是他的對
    手嗎？」

    　　和這些把勢拉繩，他一個人能和八個把勢對拉，結果還拉不動他，你看他的氣力有
    多大？」

    　　屈師爺道：「這卻不然。他的氣力儘管有這們大，因為手腳太笨的緣故，與這些把
    勢打起來，也祇能打一個平手。」

    　　剛說到這裏，忽有一個人掀門簾進房，對屈師爺點頭問道：「澡洗好了沒有？少爺
    現在外面等著，請張教師就去。」

    　　張文達認得這人就是盛大少爺的當差，連忙迎著笑道：「我們已經洗好了，正待回
    去，你再遲來一步，兩下便錯過了。少爺也來了嗎？」

    　　當差的道：「少爺就為在公館裏等得沒奈何了，知道你們在這裏洗澡，所以坐車到
    這裏來。」

    　　張文達將自己換下來的粗布衣服，胡亂捲做一團笑道：「在上海這種繁華的地方，
    穿這樣衣服真是不能見人，摜了不要罷，又好像可惜，這們一大團，怎麼好帶著走呢？

    　　」

    　　屈師爺笑道：「我這裏不是有一個包衣服來的袱子嗎？包起來我替你帶回公館去。

    　　你這些衣服雖都是粗大布的，不大漂亮，然還有八成新色，如何卻把他摜了呢？」
    說著將包袱遞給當差的道：「袁六，你包起來，就擱在汽車裏面也沒要緊。」遂轉臉向
    張文達道：「他叫袁六，我們少爺曾吩咐他伺候你，你以後有事叫袁六做好哪。」袁六
    接過衣來，顯出瞧不起的神氣，馬馬虎虎地將包袱裏了，挾在脅下，引張文達出了澡堂
    。

    　　盛大少爺已坐在汽車裏，停在馬路旁邊等候；張文達此時不似在張園門口那般魯莽
    了，很從容地跨進汽車。盛大少爺不住地向張文達渾身端詳道：「就論你的儀表，也比
    霍元甲來得魁梧。霍元甲的身材不高大，若和高大的西洋人站在一塊兒，還不到一半大
    ，不知道何以沒有西洋的武術家上台去和他打？」

    　　張文達道：「他在報上把牛皮吹得那們大，連中國會武藝的人都嚇得不敢上台，西
    洋會武藝的又不曾親眼看見霍元甲有些甚麼本領，自然沒人肯去；並且他擂台祇擺一個
    月，等到西洋會武藝的知道這消息時，祇怕早已來不及趕到上海了。」話沒說完，汽車
    已停了。

    　　盛大少爺一面帶著張文達下車，一面笑問道：「你曾吃過花酒沒有？」

    　　盛大少口聽了，笑得雙手按著肚皮說道：「你不曾吃過花酒，難道連花酒是甚麼酒
    ，也不張文達道：「是花雕酒麼？吃是吃過，祇因我生性不喜吃酒，吃不了多少。」

    　　曾聽人說過嗎？」

    　　張文達愕然問道：「不是花雕酒是甚麼酒？我沒聽人說過。」

    　　盛大少爺道：「顧四少爺在張園約我們的，便是吃花酒。他做的姑娘叫做花想容，
    是上海灘有名的紅姑娘；就住在這個弄堂裏面，你也可以借此見見世面。在姑娘家裏擺
    酒，就稱為花酒，這下子你明白了麼？」

    　　張文達點頭道：「啊！我明白了，我們山東也叫當婊子的叫花姑娘。」盛大少爺聽
    了又哈哈大笑，張文達也莫名其妙，不知道為甚麼這們好笑。

    　　跟在後面走進一家大門，祇見幾個穿短衣服的粗人，都立起身爭著叫大少；接著聽
    得丁令令一陣鈴響，那些爭著叫大少的，同時提高嗓子喊了一聲，張文達也聽不出喊的
    甚麼。

    　　盛大少爺直衝到裏邊上樓梯，張文達緊跟著進了一間很長大的房間，大小各色的電
    燈十多盞，照耀得滿房通亮，已有幾個天仙一般的女子，搶到房門口來迎接。祇見盛大
    少爺順手摟著一個的粉頸，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嘴說道：「老四怎麼還沒有來嗎？豈有
    此理，客到了，東家倒不來。」

    　　話還沒了，忽從隔壁房裏走出七、八個衣冠楚楚、儀表堂堂的人來。張文達認識顧
    四少爺也在其內，拱著雙手笑道：「我們已候駕多時了。」說畢引張文達給眾人介紹，
    這個是某洋行買辦、那個是某銀行總理，無一個不是闊人。

    　　張文達生平第一次到這種天宮一般的地方，更見了這些勾魂奪魄的姑娘們，已使他
    目迷五色，心無主宰，又是生平第一次與這些闊老周旋，不知不覺地把一副豬肝色面孔
    ，越發脹得通紅，頓時手腳無所措，那些買辦、總理與他寒暄，他簡直不知道怎生回答
    ，瞪著兩眼，望這個點頭笑笑、望那個點頭笑笑。上海長三堂子裏姑娘們平日兩眼雖則
    見識的人多，然何嘗見過這般模樣的人？自不由得好笑。

    　　盛大少爺看了這情形，倒很關切張文達，讓大家坐了說道：「我這個張教師是個山
    東人，這番初次到上海才兩、三天，上海話一句也聽不懂。」接著望那些姑娘笑道：「
    你們不要笑他，你們若是初次跑到他山東去，聽他山東人說話，也不見得能回答出來。

    　　你們那裏知道，這張教師的本領了不得，他於今要在上海擺擂台，登報招請天下的
    英雄來打擂。顧四少好意幫他的忙，特地介紹他結識幾個捧場的朋友。」那些姑娘們聽
    得這們說都不敢笑了，一個個走近前來裝煙遞茶。

    　　盛大少爺向隔壁房望了一眼，跳起來笑道：「原來你們在這房裏打牌，為甚麼就停
    了不打呢？」

    　　顧四少爺說道：「我今天是替張教師接風，他來了我們還祇管打牌，似乎不大好。

    　　」

    　　盛大少爺道：「這地方用不著這們客氣，你們還是接著打牌罷，我來燒大煙玩。」

    　　說著先走進隔壁房，張文達和一干人也過去，顧四少爺招呼張文達坐了，仍舊大家
    入局，鬧了一陣撲克牌。

    　　這家有一個姑娘叫金芙蓉的，年紀有二十七、八歲了，容貌又祇中人之資，但是他
    能識字，歡喜看彈詞類的小說，見張文達是一個擺擂台的英雄，雖則形象、舉動都不甚
    大方，金芙蓉卻很願意親近，獨自特別殷勤地招待張文達，坐在張文達身邊，咬著北京
    話問長問短，張文達喜得遍身都酥軟了。

    　　一會兒擺上酒來，顧四少爺提筆寫局票，問一個寫一個，問到張文達，盛大少爺搶
    著說道：「他初來的人，當然不會有熟的，老四給你薦一個罷。」

    　　顧四少爺笑道：「你何以知道他沒有熟的？你瞧，金芙蓉不是已和他很熟了嗎？你
    問問他，是不是還要我另薦一個？」

    　　盛大少爺真個問張文達叫誰，張文達不知要叫甚麼，盛大少爺笑道：「要你叫一個
    花姑娘，我們各人都叫了。」

    　　張文達這時心也定了，膽也大了，即指著金芙蓉道：「我就叫他使得麼？」

    　　顧四少爺大笑道：「何如呢？」說得大家都拍手大笑。

    　　入席後，一個洋行裏買辦也咬著北方口音，問張文達道：「我們聽得顧四少爺說你
    的本領比霍元甲還大，這回專為要打霍元甲擺一個擂台，我們欽佩得了不得。他們兩位
    都在張園看過你顯本領，我們此刻地想你顯點兒本領看看，你肯賞臉顯給我們看麼？」

    　　張文達道：「各位爺們肯賞臉教我做工夫，我祇恨自己太沒有本領。我雖生成的比
    旁人多幾斤蠻力，不過在這地方也無法使出來；就是學過幾種武藝，這地方更不好使。

    　　各位爺們教我顯甚麼東西呢？」

    　　顧四少爺道：「你揀能在這裏顯的顯些大家看看。我們都是不懂武藝的，那裏知道
    教你顯甚麼東西。」

    　　張文達道：「讓我想想罷。」一面吃喝著，所叫的局也一個一個來了，大家忙著聽
    姑娘唱戲，及鬧著猜拳喝酒，便沒人繼續說了。

    　　直到吃喝完畢，叫來的姑娘們也多走了，那買辦才又問張文達道：「張教師的本領
    ，一定得到擂台上顯呢？還是在這裏也能顯一點兒呢？」

    　　張文達笑道：「我練的是硬工夫，除了舉石塊、舞大刀，及跟人動手而外，本來沒
    有甚麼本領可以平空拿給人看；祇是各位爺們既賞我的臉，我卻想了一個小玩意兒，做
    給各位瞧瞧罷。」大家聽了都非常歡喜，男男女女不約而同地圍攏來，爭看張文達甚麼
    玩意。

    　　祇見張文達脫了衣服，露出上身赤膊來，望去好像一身又紅又黑的肌肉，借電光就
    近看時，肌肉原是透著紅色，祇以寒毛既粗且長，儼如長了一身牛毛，所以望去好像是
    烏淘淘的。

    　　張文達就坑上放下衣服，用兩個巴掌在兩膀及前胸、兩脅摸了幾下，然後指點著給
    眾人看道：「各位請瞧；我身上的皮肉雖粗黑，然就這們看去，皮肉是很鬆動的。是這
    般一個模樣，請各位看清，等一會我便上工夫，再請看變了甚麼模樣。」

    　　大家齊點頭道：「你便上工夫罷。」

    　　張文達忽將兩手撐腰，閉目咬牙，彷彿是運氣的神氣；一會兒喉嚨裏猛然咳了一聲
    ，接著將兩手放下，睜眼對眾人說道：「請看我身上的皮肉罷。」

    　　不知看出甚麼玩意兒來？且俟第八一回再說。

    　　………………………………………………………………………………………………

        總評張文達，一莽漢也；東海趙，亦一莽漢也，可謂有其師必有其徒。然本
    書之寫二人也，一則表面雖莽，猶有機詐之心，一則表裏如一，拙魯至於不可名狀，於
    是張文達自為張文達，東海趙自為東海趙，決無可以相混之處，是正著者之故作狡獪，
    欲於其決相似處求其決不相似也，亦可謂超超元著矣。至農、霍二人以為張文達所迫至
    於莫可奈何，乃作另設擂台一座之言以相要，張文達竟亦漫應之，是則由於不深諳上海
    情形之故，未可目之為魯莽也。

    　　另設擂台一座，以招霍元甲之來打，就張文達之能力而言，固為絕對不能辦到之事
    ，其議宜因之而寢矣；詎以偶遊張園，得與盛、顧二人邂逅相遇，數言投合之下，盛大
    竟毅然以此自任，其事遂有實現之望，此誠所謂無巧不成書者也，而闊公子之隨時隨地
    喜鬧闊勁，方可由此而想見矣。若夫張文達之在園中舉石一節，以八百斤之蠻石，不特
    能舉之而起，且能盤旋而作掌上舞，誠足令人咋舌；矧彼闊公子者，固夙喜以觀變戲法
    之眼光而觀武術，一旦有視變戲法尤佳之表演見其前，寧有不為之五體投地者乎？

    　　所謂把勢也者，固何家闊公館中無之，舍以薄藝餬口而外，中間尚略含欺詐之性質
    者也，故盛宅一般把勢，一聞有名手之至，即恐懼之不遑，群為自衛之圖，惟慮飯碗之
    打破；其狀雖屬可笑，其情固方可憫矣。若張文達對屈師爺數語，十分圓通，不可謂非
    具有幾分機心者，寧得以莽漢目之乎？

    　　以金迷紙醉之地，忽有一山東大漢之？入，洵屬十分有趣之事；而粥粥群雌之中，
    金芙蓉獨喜偉丈夫，誠可謂獨具隻眼。然而，今之北里妖姬，固無不惟偉丈夫是喜矣，
    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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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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