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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五五回 程友銘治傷施妙手 彭庶白愛友進良言】

    　　話說：彭庶白見霍元甲喜氣洋洋地回來，忙迎著笑道：「我和秦先生已在此恭候多
    時了。

    　　看霍先生臉上的氣色，可以料定今日的交涉必十分順遂。」

    　　霍元甲不及回答，先向秦鶴岐告了失迎之罪，農、劉二人也都與秦鶴岐相見了，霍
    元甲才笑向彭庶白道：「這回托秦先生和大哥的福，交涉僥倖沒有決裂，條約可算是訂
    妥了；不過訂的時期太遠了些，教人等得氣悶。」

    　　秦鶴岐問道：「定期在甚麼時候？條約是如何訂法的？」

    　　農勁蓀接著答道：「今日訂的，和前日所談判的沒有出入，雙方的律師和保證人都
    到了，條約上訂明了賭賽銀五千兩，定期明年陰曆二月二十日，仍是在張家花園比賽。

    　　如偶然發生了意外事故，不能如期來比賽，得先期通知延期若干日，然至多不得延
    至五日以外；若不會通知延期臨時不到的，得向保證人索賠償損失銀五百兩。我們這邊
    的保證人是匯康錢莊，沃林那邊的是大馬路外攤平福電器公司，這約上並訂明了從今日
    起發生效力，不得出一方面聲明毀約，要毀約亦需賠償損失五百兩。」

    　　彭庶白笑道：「農先生辦事真想得周到，這們一來，便不怕他們再逞狡獪了。」

    　　秦鶴岐問道：「今日訂約的時候，奧比音本人不在場，將來不至因這一層又發生問
    題麼？」

    　　農勁蓀搖頭道：「那是不會有問題發生的。奧比音本人就在這裏，他也不能作主，
    沃林教他和人比賽，他不能不和人比賽；沃林不教他比賽，他便不能比賽。這回訂條約
    賭銀兩，在霍四爺這方面是純粹的心思，想替中國人爭面子；而在他那一方面，祇算是
    沃林要借此做一回生意，想利用奧比音的大力，贏霍四爺五千兩銀子，旁的思想是一點
    兒沒有的。」

    　　秦鶴岐問霍元甲道：「日期既定了明年二月二十日，此刻尚在十一月底，先生還是
    在上海等候呢？還是且回天津，等過了年再來呢？」

    　　霍元甲搖頭笑道：「我這回在此地已等得不耐煩了，何能再坐守在這裏等到那時候
    ？明日就得動身回天津去，過了年再來。」

    　　秦鶴岐道：「先生明年到上海來的時候，務望給我一個信，我還有幾個同道的朋友
    ，我很想給先生介紹介紹。他們平日聞先生的名，都甚願意結識，無奈各人多有職務羈
    身，不能遠離，所以未曾到天津拜訪；這回先生到上海來了，原是彼此結交的好機會，
    偏巧我又被許多俗務絆住了，若不是先生肯惠臨寒舍，祇怕這回又錯過了。我以為先生
    在此還有幾日耽擱，昨夜有幾個同道的朋友在寒舍談起，他們還說要開歡迎會歡迎先生
    呢！」

    　　霍元甲謙遜了幾句，問彭庶白道：「前夜庶白大哥在一枝香給我介紹的，其中有沒
    有秦先生的同道？」

    　　彭庶白道：「秦先生的同道，祇有一個姓程的和一個姓李的，與我見過面，並沒有
    交情；

    　　我所介紹的又是一類人，多半是上海所謂白相朋友，不是秦先生的同道。」

    　　霍元甲對秦鶴岐道：「我生性歡喜結識天下豪傑之士，既是先生同道的朋友，學問
    不待說是好的，我祇要知道了他們的姓名、住處，便沒人介紹，我也得去登門拜訪，何
    況有先生介紹呢？今日天色尚早，可否就煩先生叫我們去拜會幾個？」

    　　秦鶴岐躊躇道：「霍先生不是打算明天就動身回天津去嗎？此時如何還有工夫去看
    朋友咧？」

    　　農勁蓀道：「可以留震聲在這裏拾掇行李，我二人不妨抽閒同去。」

    　　秦鶴岐道：「有一個姓程字友銘的，就在離此不遠的一家陶公館裏教書，我且介紹
    兩位去談談，他也是安徽人。」

    　　農勁蓀接住問道：「是不是中了一榜的程鏞呢？」

    　　秦鶴岐連連點頭道：「正是中了一榜的程鏞。農先生與他熟識麼？」

    　　農勁蓀道：「祇聞他的名，不曾見過面。程先生在我安徽的文名很大，卻不知道他
    會武藝。」

    　　秦鶴岐道：「他此刻的武藝雖是了不得，但他的武藝並不是從練拳腳入門的，他也
    是得了不傳的秘訣，專做易筋經工夫，不間斷地已做了二十多年了；於今兩膀確有千斤
    之力，遍體的皮膚都能自動。」

    　　霍元甲道：「易筋裡的工夫也可以做到這一步嗎？」

    　　秦鶴岐道：「豈但能做到這一步，據程友銘說，照他那般做下去，實在能做到辟穀
    數十日不飢、日食千羊不飽的境界。」

    　　霍元甲隨即立起身說道：「這樣可算是神仙中人了，我豈可到了上海不去瞻仰一番
    ？」

    　　秦鶴岐也起身對彭庶白道：「程先生你是會過面的，今日可以不去，因為他在人家
    教書，人去多了人不好。」

    　　彭庶白笑道：「我正想不同去，好在這裏和震聲哥談談，也可以幫著他料理動身的
    事。」

    　　於是霍、農二人遂跟著秦鶴岐到陶公館來。

    　　路上沒有耽擱，不一會便到了陶公館。秦鶴岐取出自己的名片來，向陶公館的門房
    說了特來看程老師的話，祇見那門房接過秦鶴岐的名片，面上露出遲疑的神氣說道：「
    先生若沒有要緊的事，就請明日再來何如？」

    　　秦鶴岐看門房這種對待，不由得生氣道：「沒有要緊的事，也不到這裏來了。你還
    沒有進去通報，為甚麼由得你作主，要我們明日再來呢？」

    　　那門房見秦鶴岐動氣了，才陪笑說道：「不是我敢作主，因為知道程老師此刻正有
    要緊的事，決沒有閒工夫會客。方才有兩個朋友來會，我拿名片進去通報，程老師就是
    這們回覆請明日來的。」

    　　秦鶴岐覺得很詫異地問道：「他此刻正有甚麼緊要的事，你可以說給我聽麼？」

    　　門房尚沒有回答，忽聽得外面敲得門環響，門房一面走出房去開門，口裏一面念道
    ：「祇怕就是那人來了。」

    　　霍元甲看了這門房的神氣，疑心是程友銘吩咐了門房，來客不許通報，便也露出不
    快活的神氣對秦鶴岐道：「既是程先生有要緊的事不能見客，我們下次再來不好嗎，何
    苦妨礙他的要事呢？」秦鶴岐祇微微地點頭不作聲。

    　　祇見門房將兩扇大門打開，即有四個人扛抬一張番布軟床，床上仰臥一人，用氈毯
    蒙頭罩腳地蓋了，看不出是死是活、是男是女；後面還跟著一個年約三十多歲、服飾整
    齊的男子，進門向門房說了兩句話，因相隔稍遠，也沒聽清楚說的甚麼。祇見門房對扛
    抬的人向裏面揮手，好像是教扛抬到裏而去，直抬到裏面丹墀中放下。

    　　門房隨手掩了大門，才回身走近秦鶴岐跟前說道：「程老師就為這個躺在布床上的
    人，求他治傷，所以不能見客，並沒有旁的事。」

    　　秦鶴岐問道：「這人受的甚麼傷，怎麼請程老師治？程老師又不會做傷科醫生。」

    　　門房搖頭道：「這個我不知道。」

    　　秦鶴岐道：「你不要管程老師見客不能見客，祇拿我這名片進去通報一聲就得了。

    　　」門房祇得應是，擎著名片進去了。

    　　農勁蓀笑道：「今日秦先生倒是來得湊巧，這人既是受了傷，遇著秦先生，總算是
    他的幸運。」

    　　秦鶴岐也很自負的神氣說道：「我倒不曾聽說程先生善於治傷的話，不知何以會把
    受傷的人扛到這裏來求他治；我既和他要好，他如果委我治，我是不能推諉的。」

    　　正說著，就聽得裏面腳步聲響了出來，霍、農二人都望著通裏面的門，即見一個寬
    袍緩帶的老者從容走了出來。看那老者的五官端正，頷下一部花白鬍鬚，約有四、五十
    長短；身體雖不魁偉，卻是精神飽滿，氣宇不凡；滿臉堆笑地走出來，兩眼並不看有床
    上的病人，笑迷迷地望著秦鶴岐拱手道：「秦鶴翁來得正好，真想不到有這們湊巧的事
    。」邊說邊用兩眼打量霍、農二人。

    　　秦鶴岐引二人迎上去，慎重將事地彼此介紹了，程友銘祇略道了幾句仰慕的客套話
    ，即向二人拱手告罪道：「今日因有一個朋友的朋友和人口角，被人用碗砸傷了頭顱，
    性命祇在呼吸，俗語所謂『病急亂投醫』，竟扛到我這裏來求我診治；我從來不懂傷科
    ，卻又把秦鶴翁忘記了，祇好答應盡盡人事。委屈兩位寬坐片刻，一會就奉陪談話。」

    　　霍、農二人見程友銘有這們要緊的事，自然情願在旁等候。

    　　程友銘這才邀秦鶴岐走近布床，輕輕揭開蓋在頭面上的氈毯，對秦鶴岐說道：「請
    鶴翁瞧瞧，傷係用磁碗劈的，於今劈進許多碎磁到頭骨裏面去了，人已昏迷不醒，祇有
    一口氣不曾斷絕，看應如何診治？鶴翁治好了他，不但他和我那朋友感激，連我都感激
    不盡！」

    　　秦鶴岐點頭道：「那裏說到感激的話上頭去。我本是掛牌的傷科醫生，治傷是我職
    務；不過磁屑劈進了頭骨裏面，要取出來卻非容易。不曾扛到醫院裏去求治麼？」

    　　那個同來三十多歲的男子接著答道：「廣慈醫院和寶隆醫院都會扛去求治過了，因
    在兩個醫院裏用愛克斯光照了，才知道有許多碎磁劈進了頭骨，不然我們也不得知道。

    　　兩醫院裏的醫生都是一般說法，可惜劈在頭部，若劈在身上或四肢上，那怕再厲害
    幾倍，也不難將碎磁取出來，限期痊癒，頭上是不能施用手術的。」

    　　秦鶴岐就傷處細看了幾遍，苦著臉說道：「這種重傷，果是使人束手。於今的鮮血
    還流出不止，我也沒有這手段能將頭骨裏的碎磁取出來；不把碎磁完全取出，就是將外
    面的傷處用藥敷好了，也是枉然。程老師打算盡盡人事，還是仰仗程老師看怎生辦法？

    　　」霍元甲、農勁蓀看了傷處，也惟有搖頭歎息。

    　　程友銘遲疑著說道：「鶴翁知道我是從來不會治傷的，休說是這們重的傷。我的打
    算是，因為我近年做的工夫當中，有一種運氣提升的方法，平日也試驗過，祇要不是過
    於笨重的東西，還勉強能提升得起。我思量這類碎磁劈進了骨裏，除了把他提升出來，
    不好著手；但是取出碎磁之後，傷處應該用甚麼藥，或敷或服，我都不得而知，那是非
    求鶴翁幫忙不可的。」

    　　秦鶴岐高興答道：「程老師能提升出磁屑來，傷處我包治是不成問題的。」

    　　程友銘遂向那同來的男子說道：「受傷的人既沉重到了這一步，誰擔任診治的也不
    能保險不發生意外。於今我自是盡我所有的力量來治，治好了不用說是如天之福；祇是
    萬一因我用提升的力量過大了一點兒，就難免不發生危險，那時你能擔保不歸咎於我麼
    ？」

    　　那人聽了，連連作揖道：「你老人家說的那裏話，世間豈有這般糊塗不通情理的人
    ？受傷的家裏衣食、棺木都已準備好了，如何能歸咎你老人家？」

    　　程友銘對霍元甲等三人道：「我若是原在上海掛牌做醫生的，這話我就可以不說；

    　　我既不做醫生，治病不是我的職責，自量沒有治好的把握，何苦送人家的性命呢？
    那時人非鬼責，我真難過呢！」說罷，左手將右手的袖口往胳膊上一捋，端端正正地立
    在受傷的頭顱前面。

    　　閉目凝神的好一會，將右掌心摸著傷處，離頭皮約莫有二、三寸高下，緩緩地順著
    手勢旋轉，表示一種精神專注的樣子來；掌心雖在空虛從容旋轉，然彷彿有千百斤輕重
    ，非用盡平生之力旋轉不動似的。

    　　經過不到一分鐘時刻，祇見程友銘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暴出來，比黃豆子還大
    ；再看受傷人的頭顱，也微微地照著掌心旋轉的方向，往兩旁掉動，就和掌心上有繩索
    牽著動的一般。如是者約莫又經過了一分鐘，祇見程友銘的右掌越旋轉越快，離傷處也
    越切近，傷者的頭顱也跟著益發掉動得快了；在旁邊看的人，沒一個不聚精會神的，目
    不轉睛望著。

    　　右掌心看看貼著頭額了，猛聽得程友銘口喊一聲：「起！」右掌就和提起了很沉重
    的東西一般，隨著向上一拔；作怪，受傷的已抬進來幾分鐘了，一沒有聲響，二沒有動
    作，經程友銘這們一治療，身體也隨著那右掌向上一震，並逞口而出地叫了一聲：「哎
    喲！」

    　　那同來的男子忙口念阿彌陀佛道：「好了，好了！從受傷到此處已昏沉沉地經過二
    十四小時了，口裏不曾發出過聲息，於今已開了口，大概不妨事了。」

    　　程友銘將右掌仰轉來給眾人看道：「儌倖，儌倖！險些兒把他的腦髓都提拔出來了
    。」霍元甲等看他掌心上血肉模糊，有無數的碎磁混雜在血肉中間，不由得吐舌搖頭地
    歎服。

    　　程友銘對秦鶴岐道：「頭骨裏面的碎磁，大約沒有不曾吸出的了，這傷口便得仰仗
    鶴翁幫忙。」

    　　秦鶴岐當即擄起長袍，從腰間掏出一個小小的手巾包兒來笑道：「我的法寶是隨身
    帶著走的，就替他敷起來罷，免得淌多了血不好。」邊說邊打開手巾包，選了些丹藥調
    和敷上。

    　　受傷的已半張兩眼望著那同來的男子，發出很微弱的聲息說道：「我還有命活著麼
    ？這是甚麼地方？我想你將我扶起來坐坐使得麼？」

    　　秦鶴岐已聽了這幾句話，說道：「不但此時坐不得，便再遲兩、三日，也得看傷口

    　　好到了八成，才能豎起腰肢來坐坐。我現在再配幾料丹藥給你，每日按子、午兩時
    自己去敷上便了，不必要我親自動手。」

    　　程友銘和那同來的男子都向秦鶴岐殷勤稱謝。秦鶴岐調了幾包丹藥遞給那男子，程
    友銘教扛夫仍舊扛抬出去，然後邀霍、農二人與秦鶴岐到裏面書房裏就坐。

    　　霍元甲先開口問道：「聽得秦鶴翁說，程先生所做的是易筋經工夫，不知先生這易
    筋經，與現在書坊中所印行的，有沒有多大的區別？」

    　　程友銘道：「我是得自口授的，動作與書上所載的祇略有區別，不過書上關於緊要
    的都沒有記載，並且動作也有許多錯誤的地方；祇是若有人能照著書上的做去，果能持
    之有恆，所得的益處也不在小。」

    　　秦鶴岐指著程友銘對霍元甲說道：「他還有一種工夫，是現在一般練武藝的人所難
    做到的。他遍身的肌肉都能動彈，蒼蠅落在他身上，無論在那一部分，他能將皮膚一動
    ，使蒼蠅立腳不牢，直跳了起來。我可以要他試給兩位看看。」

    　　程友銘笑道：「霍先生是當今鼎鼎大名的拳術家，我這個不過是一種小玩意，你何
    苦要我獻醜，算了罷！」

    　　霍元甲立起身笑道：「我懂得甚麼武藝？今日特來拜訪，就是為想見識老先生驚人
    的道藝，老先生不要客氣。」

    　　秦鶴岐對程友銘道：「霍、農二位雖是初次相會，然都不是外人，不妨大家開誠相
    見。你做給他看了，他免不得也要做點兒給你看。」

    　　程友銘笑道：「教我拋磚引玉，我就祇得獻醜了。不過此刻天氣這們寒冷，我的把
    戲是得將一身衣服脫得精光，才好玩給人看的。」

    　　秦鶴岐笑道：「好在你的把戲，是從不間寒暑的。」

    　　程友銘遂向霍、農二人拱手道：「恕我放肆。」隨即將寬大的皮袍卸下，露出上半
    身肉體來。

    　　霍元甲注意著他身上的肌肉，雖不及壯年人豐肥，然皮膚白嫩，色澤細潤，望去彷
    彿是十四、五歲女孩子的嫩皮膚，通體沒有老年人的皺紋，不由得對農勁蓀點頭稱讚道
    ：「用不著看他做甚麼工夫，祇專看他這一身肌肉，便可知道是了不得的內功了。尋常
    的老年人豈有這般白嫩的肌肉？」農勁蓀也連連點頭。

    　　祇見程友銘將腰間的褲帶解了，盤膝坐在坑上，露出小腹來，兩手據膝，不言不動
    ，好像是調鼻息的模樣。不過一分鐘的時候，霍元甲已看出他上身肌肉之內，似乎有無
    數的爬蟲在裏面奔走，連頭面、耳根的皮膚內都有。

    　　秦鶴岐指點給霍、農二人看道：「這便是易筋經裏易筋的重要工夫，周身的氣血筋
    絡皆可以聽他自由支使。我曾用黃豆子試驗過，拿一顆黃豆隨便放在他身上那一部，黃
    豆立刻向上跳起來，就和有東西在皮膚裏彈了一下的樣子；可惜這裏沒有黃豆，大約拿
    紙搓一個小團子試驗也行。」

    　　說著，即從書案上撕了一片舊紙揉成一團，兩個指頭拈著，輕輕往程友銘肩窩裏一
    放。秦

    　　鶴岐的手還沒有收回，那紙團已跳起一尺多高，直向坑下滾去了，霍、農二人都非
    常驚服。程友銘已下坑披上衣服笑道：「這種玩意做起來，於自己的身體確有不少的好
    處；不過做給人看，是沒有多大看頭的。這下子得請兩位做點兒給我見識見識了。」

    　　霍元甲也不推辭，當即聚精會神使了一趟家傳的武藝。程友銘看畢，對秦鶴岐說道
    ：「硬工夫做到了這一步，總可算是數一數二的了。怪不得庚子年殺義和團首領的那回
    事，京津各報紙稱讚霍先生為劍仙，拿這種本領去對付那些拳匪，自然是如入無人之境
    。」

    　　秦鶴岐要求農勁蓀做點兒工夫看，農勁蓀便推辭不肯做，秦、程二人也不勉強。因
    天色已晚，霍元甲和農勁蓀作辭出來，彼此叮嚀後會，自有一番言語，無關緊要，不去
    敘他。

    　　且說：次日霍元甲等上了去天津的輪船，離開了上海，劉震聲才向霍元甲說道：「
    可笑彭庶白那小子，他知道甚麼工夫，倒對我說師父的武藝練出毛病來了，這不是笑話
    嗎？」

    　　霍元甲問道：「他何時對你說？是怎麼說法的？」

    　　劉震聲道：「昨日師父同農爺跟秦鶴岐出去的時候，彭庶白不是在客棧裏和我談話
    的嗎？

    　　他顯得很關切的樣子對我說道：『我對貴老師的武藝、人品，都是極端佩服的，中
    國若多有幾個像貴老師這般肯努力替中國掙面子的人，外國人也決不敢再輕視中國人、
    欺侮中國人了；我心裏越是欽佩，便越是希望貴老師能久在上海，多幹些替中國人掙面
    子的事。

    　　「『上海不比別處，因華洋雜處，水陸交通便利，報館又多，所以消息極為靈通，
    祇要有一點兒特別的舉動，不到幾日，消息就傳播全國了。即如明年與奧比音比賽的事
    ，將來必是全世界聞名的，能打倒一個外國大力士，此後的外國大力士斷不敢輕易到中
    國來賣藝，在報紙上亂吹牛皮；這種事不但關係貴老師個人名譽，其關係國家的體面並
    且很大。

    　　「『不過我有一句話，本不應由我這個與貴老師新交的口中說出來，祇是我因為愛
    護貴老師的心十分迫切，不說出來，擱在心裏非常難過，祇得對老哥說說，請老哥轉達
    霍先生。」

    　　「我當時聽彭庶白說得這們慎重，以為必是很緊要的話，也就很客氣地答道：『承
    彭先生盛情關切，無論甚麼話，請對我說，我照著轉達便了。』

    　　「彭庶白道：『前日我不是陪貴老師到秦先生家裏，演了些武藝給秦先生瞧嗎？當
    時貴老師告辭出來之後，我和秦先生談起貴老師的武藝，他推崇佩服是不待說；但是他
    覺得外家工夫專重手腳，很容易將內部應做的工夫忽略，每每手腳上的工夫先成，內部
    的工夫還相差甚遠，這是練武藝的普通毛病。

    　　「『犯了這種毛病的，和人較量的時候，不遇勁敵還罷了；一遇勁敵，便是仗著自
    己的氣動能取勝於人，然自身內部總多少得受些損傷，就是因為內部工夫相差太遠，禁
    受不起大震動的緣故，霍先生也就不免有這類毛病。

    　　「『我見秦先生這般說，就勸秦先生將這番意見和貴老師商量，我逆料貴老師是個
    襟懷寬大的豪傑，必能虛中采納；無知秦先生說交淺不宜言深，不肯直說。我想貴老師
    這種人物，中國能有幾人？萬一因有這點兒毛病，使他身體上發生了變態，豈不令仰慕
    貴老師的人心灰氣短？所以我寧肯冒昧說出來，請老哥轉達。』」

    　　霍元甲聽到這裏，即截住話頭問道：「這些話在上海的時候，你為甚麼不早對我說
    ，直待此刻開了船才說？」

    　　劉震聲不明白霍元甲責備說遲了的用意，隨口答道：「一來忙著要動身，沒工夫說
    ；二來就是恐怕說出來，師父聽了生氣。並且我想這些話，是彭庶白自己說出來的，假
    託秦鶴岐的名，好使人家聽了相信，我當時祇冷笑了一笑，並沒回答甚麼話。」

    　　霍元甲正色問道：「你何以知道不是秦鶴岐說的？」

    　　劉震聲道：「秦鶴岐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看他說話不像是一個不通竅的人，何至
    無緣無故地說師父這些壞話呢？」

    　　霍元甲指著劉震聲生氣道：「你這東西，真是不識好人！這番話怎麼謂之壞話？人
    家一片相愛的熱忱，說一般人不能說、不肯說的好話，你聽了不向人道謝，反對人冷笑
    ，不是蹧踏人嗎？你要知道，他說我有這種毛病，我如果自問沒有，他說的話於我沒有
    妨礙；若我真犯了這個毛病，不經他說破我不知道，說破我就改了，豈不於我有很大的
    益處嗎？專喜受人恭維的人，學問能希望有長進麼？」幾句話責備得劉震聲低頭不敢開
    口。

    　　農勁蓀在旁笑道：「這卻也怪震聲不得，祇怪中國的拳術家素來門戶之見極深，不
    同家數、不同派別的，不待說是你傾我軋；就是同一家數、同一派別，祇要是各自的師
    承不同，彼此會面都得存些意見，不是你挑剔我，便是我輕視你，從來少有和衷共濟的
    。

    　　「震聲是個沒多心眼兒的人，見彭庶白忽然說四爺的武藝有毛病，無論說得如何天
    花亂墜，他怎肯相信呢？並且他明知彭庶白、秦鶴岐都是標榜內家，更是格格不相入，
    他聽了祇冷笑了一笑，沒拿言語搶白人家，還算是跟隨四爺的日子久了，學了些涵養工
    夫；若在幾年前，怕不和彭庶白口角起來了嗎？

    　　「四爺還記得達摩的事麼？彭庶白雖沒明說是秦鶴岐的徒弟，然聽他稱呼和言語，
    已可知彭庶白是以師禮事秦鶴岐的；彭庶白對他拿著秦鶴岐的話，說他師父的武藝有毛
    病，他居然能忍耐住不回答，你還責備他不該沒向人道謝，就未免太冤枉了！」說得霍
    元甲也笑起來。

    　　霍元甲於此等處，雖然虛心聽話，祇是他限於外家工夫的知識，心中並不甚相信自
    己內部工夫與手腳上的工夫相差懸遠，更不知道要補偏救弊應如何著手，在船上談論過
    這次之後，他身上擔負的事情多，也就沒把這番話放在心裏。

    　　到天津後，農勁蓀自回寓處，霍元甲仍是忙著經理生意。才過了幾日，這日正在監
    著幾個工人打藥材包，劉震聲忽進來報說：「有一個姓李的同一個姓劉的，從北京來看
    師父。」霍元甲迎出來看時，認得前面身材高大的是李存義，後面的身體也很壯實，不
    曾會過。

    　　賓主相見後，李存義對霍元甲介紹那人道：「這是我師弟劉鳳春，他因久聞霍四爺
    的名，今日有事到了天津，所以特來拜會。」

    　　這李存義是董海川、李洛能的徒弟，在北五省的聲名極大，因他最善用單刀，九五
    省的人都不稱他的名，祇稱他為單刀李；為人任俠尚義，遇有不平的事，他挺身出來幫
    助人，往往連自己性命都不顧。少年時候在北五省以保鏢為業，他的鏢沒人敢動，他同
    業中有失了鏢的，求他幫忙，他答應了，那怕拚性命也得將鏢討回來，因此不論是那一
    界的人，看了他的為人行事，無不心悅誠服地推崇他是一個好漢。

    　　他和大刀王五是同行，又是多年要好的朋友，王五死於外人之手，他悲傷得比尋常
    人死了兄弟還厲害。他因在天津的時候多，認識霍元甲在王五之先，這回霍元甲特地去
    上海找奧比音角力的事，他在北京已聽得人說，他也是一個切齒痛恨外人在中國猖狂的
    ，聽得人說起霍元甲去上海的事，他喜得直跳起來，急切想打聽出一個結果。

    　　正愁無便到天津去，湊巧這日他師弟劉鳳春急匆匆地跑來，一見他的面便苦著臉說
    道：「我有大不了的事，大哥得幫我的忙，替我想想法子。」

    　　李存義吃驚問道：「老弟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急到這般模樣？請坐下來從容說給我
    聽，祇要是我力量做得到的，無不盡力幫忙。」

    　　不知劉鳳春說出甚麼大不了的事來？且俟第五六回再說。

    　　………………………………………………………………………………………………

        總評本回書中，程友銘為主，餘人為賓，故寫程友銘特詳，而於餘人皆略；

    　　此蓋深知賓主之分，而不欲喧賓奪主耳。

    　　程友銘所能者，運氣提升耳，而於治傷之術則非所諳也，故於其治傷之時，特插入
    奏鶴岐往訪一節；如此，可以省卻無數閒文，而此書亦如天衣無縫。脫易庸手為之，必
    曰程友銘之術如何如何神奇，非近怪誕，即涉不經矣。

    　　以霍元甲之襟懷闊大，聞劉震聲轉述之言，雖初不以為忤，顧亦未能全信；易以他
    人，更可知矣。甚矣！拳術家門戶之見之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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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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