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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八一回 龍在田仗機智脫險 王國楨弄玄虛迷人】

    　　話說：張文達睜眼教大家看他身上的皮肉，大家湊近前看時，祇見兩條胳膊，自肩
    以下直到手指，和胸脯頸項，筋肉一道一道地突起來，就如有百十隻小耗子，在皮膚裏
    面走動的一般，顯見得他這身體，比初脫衣時要粗壯一倍以上，大家都不由得稱奇。

    　　張文達道：「各位爺們誰的氣力最大，請來捏捏我的皮膚。渾身上下，不拘甚麼地
    方，祇要能捏得動分毫，便算是了不得的氣力。」

    　　當下便有一個身體很壯實的人，一面捋著衣袖，一面笑道：「讓我來試試。你通身
    的皮膚，沒一處可以捏得動嗎？」說著就伸手用兩個指頭，先捏張文達的眼皮，捏了幾
    下，雖不似鐵石一般的堅硬，但是用盡所有的力量，一點兒也捏不起來；接著就左邊脅
    下再捏，也捏不動，不由得吐舌搖頭對大家說道：「這位張教師的本領，實在高強，佩
    服，佩服！」

    　　顧四少爺笑向這人道：「看你倒也像是一個內行，怎的從來不曾聽你談過武藝？我
    們時常在一塊兒玩耍，還不知道你也會武藝。」

    　　這人連連擺手道：「我那裏懂得甚麼武藝？因為看見有許多小說上，寫練金鐘罩鐵
    布衫工夫的人，惟有眼皮、脅下兩處不容易練到；這兩處練到了，便是了不得的本領，
    所以我揀他這兩處捏捏。」

    　　張文達很得意地說道：「渾身皮膚捏不動，還算不了真工夫，要能自己動才是真工
    夫。請各位爺們再看罷。」說時揮手示意教大家站在一邊，騰出地方來。

    　　張文達繞圓圈走著，伸拳踢腳地鬧了一陣，然後就原處立著，招手對剛才捏皮膚的
    這人說道：「請你摸我身上，隨便甚麼地方，摸著就不要動。」

    　　這人一伸手就摸在張文達背上，一會兒就覺得手掌所摸著的皮膚一下一下地抽動，
    就和牛馬的皮膚被蚊蟲咬得抽動一樣，並顯得很有力量；隨即將手移換了一處，也是如
    此。

    　　張文達笑問道：「你摸著覺得怎樣？」

    　　這人笑道：「這倒是一個奇怪的把戲。怎麼背上的皮也自己會動呢？」

    　　這些人聽了，各人都爭著伸手來摸。張文達道：「祇能一個一個地摸，不能全身同
    時都動。」各人祇得輪流摸了。

    　　幾個姑娘在旁看著，也都想摸摸，盛大少爺指著一個衣服最漂亮、神氣最足的，對
    張文達笑道：「這就是你在外面說的花姑娘，顧四少爺的心肝寶貝，你得好好地用力多
    動他幾下；和你要好的這個金芙蓉，你更得結實多動幾動。」說得滿房的人都笑起來。

    　　房中的一一都摸過之後，無不稱奇道怪。

    　　盛大少爺異常高興地說道：「今日天氣很冷，張教師快把衣服穿起來。幾天過去，
    便得上擂台去顯本領，不可凍病了，使我們沒得好玩意兒看。」

    　　張文達穿好了衣服，盛大少爺又帶他到自己相好的老七家裏玩了一會，並約了明晚
    在這裏擺酒，直玩到半夜才帶他回公館歇宿。

    　　次日早起，屈師爺便引著幾個把勢到來，給張文達介紹。其中有一個四川人姓周名
    蘭陔的，年紀已有五十多歲，武藝雖極尋常，但是為人機警，成年後便出門闖蕩江湖，
    歡喜結交朋友；兩眼所見吝家各派的工夫甚多，不問那一省有武藝的人，祇要在他跟前
    隨便動手表演幾下，他便知道這人練的是那一家工夫，已到了何種程度。

    　　他在長江一帶也有相當的聲名，卻從來沒人見他和人交過手，並沒人會見他表演過
    武藝，軌因為見他每每批評別人的武藝無不得當，一般受批評的自然佩服他、稱讚他，
    認定他是一個會武藝的；盛大少爺聞他的名，請到家裏來已有好幾年了。

    　　自從他到盛公館以後，就倡一種把勢不打把勢的論調，並且大家預備對打的手法，
    遇著大少爺高興，吩咐他們撮對兒廝打，看了取樂的時候，便打得非常熱鬧，彼此不至
    受傷。

    　　他在眾把勢中，是最有心計的一個，昨日屈師爺在浴春池對張文達說的那些話，就
    是周蘭陔授意。這時經屈師爺介紹見面後，周蘭陔即拱手對張文達說道：「久仰老大哥
    的威名，想不到今日能在一塊兒同事，真是三生有幸！聽我們這位師爺說，老大哥安排
    在上海擺一座擂台，這事是再好沒有的了，大概也是和霍元甲一般的擺一個月麼？」

    　　張文達道：「擺多少日子我倒隨便，祇要把霍元甲打翻了，擺也得、不擺也得；少
    爺高興教我多擺些時，我左右閒著沒事幹，就多玩玩也好。」

    　　周蘭陔點頭道：「多擺幾日，我們少爺自然是高興的，不過照霍元甲所擺的情形看
    起來，就怕沒有人來打。入場不賣票吧，來看的人必多得擠得水洩不通；賣票吧，又恐
    怕沒人上台來打，看的人白花錢，除一座空白而外，甚麼也沒得看。」

    　　張文達道：「人家不肯來打，是沒辦法的。」

    　　周蘭陔笑道：「有人看是看的白花錢，沒人看是我們自己白花錢。在霍元甲擺擂台
    的時候，我就想了個敷衍看客的方法，祇因我並不認識霍元甲，懶得去替他出主意；老
    大哥於今是我們自家人，擂台又是我們少爺作主擺設的，我不能不幫忙。我們同事當中
    ，現在就有好幾個是曾在江湖上賣藝的，很有不少好看的玩意兒，大十八般、小十八般
    武器部齊全，每天兩、三個鐘頭，如有打擂的人上台，不妨少玩幾樣；倘沒人打時，我
    們還可以想出些新花頭來，務必使看客歡喜。不知老大哥的意思怎樣？」

    　　張文達道：「不錯，便是我們自家人，也可以上台打擂；無論如何，我們這一座擂
    台，總得比霍元甲的來得熱鬧。」

    　　周蘭陔道：「我們自家人上台打擂，不能就這們糊裏糊塗地打，得排好日期，每日
    祇一個或兩個上台。我們在公館裏便要把如何打的手法編排妥當，打起來才好各盡各的
    力量，使人瞧不出破綻來；若不先把手法排好，兩邊都存著怕打傷人及自己受傷的心思
    ，打的情形一定不好看。」

    　　張文達忽想起屈師爺在澡堂說的話來，便答道：「周大哥確是想得周到。我幾年前
    在山東，最喜找人動手，並且非打贏不可，近年來已完全沒有這種念頭了；至於我們此
    刻在一塊兒同事的朋友，偶然鬧著玩玩，那怕就說明教我摜幾個跟斗，我也情願。不過
    在擂台動手，情形就不同了，我本人是打擂的，還不甚要緊；於今我是擺擂的，祇能贏
    不能榆，輸了便照例不能再出台。承諸位同事的老哥好意替我幫忙，我怎好教諸位老哥
    都輸在我手裏呢？」

    　　周蘭陔道：「這卻毫無妨礙。一來老大哥的能耐，實在比我們高強，輸給老大哥是
    應該的：二來在認識我們的，知道我們是同事，幫忙湊熱鬧，老大哥當台主，打贏我們
    他是應該的。不認識我們的看客，不知道是誰，於我們的聲名決無妨礙。」

    　　張文達向眾把勢拱了拱手道：「諸位老哥肯這們替我幫忙，我真是感激！除了在公
    館裏同事的諸位老哥而外，不知還有多少工夫好的人和我們少爺來往？」

    　　屈師爺道：「和我們少爺熟識及有交情的能人極多，時常到公館裏來看少爺的也不
    少，如上海最有名的秦鶴岐、彭庶白，及程舉人、李九少爺一班人，平日都不斷地來往
    ；近來又結交了兩個湖南的好漢，一個長沙人柳惕安，一個寶慶人龍在田。聽得少爺說
    ，柳惕安的法術、武藝，都少有能趕得他上的；年紀又輕，模樣兒又生得威武，祇是不
    大歡喜和江湖上的朋友來往。龍在田卻是在江湖上有聲望的，聽說他龍平空跳上三丈高
    的房簷，江湖上替他取了個綽號，叫做溜子。

    　　「湖南人的習慣，忌諱龍字，普通叫龍為溜子，又叫做絞舌子；加以龍在田的行動
    矯捷，騰高跳下宛然和龍一樣，所以這溜子的綽號，很容易地就在江湖上叫開了。這人
    在長江各埠隨處勾留，手頭異常揮霍，江湖上窮朋友受他周濟的很多，此番才到上海不
    久，不知何人介紹與我們少爺認識了，來往很為親密；此外還很多，並有我們不知道姓
    名的，少爺既肯作主替他擺擂台，料想那些會武藝的朋友自然都得給你介紹。」

    　　張文達問道：「也有人在這裏顯本領給少爺看過麼？」

    　　屈師爺道：「我們少爺素喜結交三教九流的人物，富豪的聲名又太大，到這裏來告
    幫打抽豐的，差不多每天都有。那一類人當中，也有些自顧本領想多纏擾幾文的，但是
    我們少爺照例不出來打招呼，隨意拿一串或八百文送給他們。據我們看來，那些人當中
    ，也有本領很大的，祇是沒得人介紹，少爺不知道他們的來歷。江湖上不好惹的人多，
    少爺從前胡亂把他們當好人結納，曾經上過大當，此刻抱定宗旨不出來招呼了；經人介
    紹到這裏來與少爺見面的，每月也有好幾個。

    　　「自顯本領想討我們少爺賞識的，百個人中有九十九個，不用說他們各位把勢看不
    起，就是我這外行看了，也覺得都十分平常；祇有一個綽號叫做周神仙的，那人的品行
    雖糟透了，我們少爺和李九少爺都被騙去了幾千塊錢，但是在這公館和李公館裏，都顯
    過幾種極奇怪的本領，我們至今還想不出是甚麼道理來。」

    　　張文達問道：「是甚麼奇怪本領？」

    　　屈師爺道：「我慢慢說給你聽。去年夏天，我們忽聽人說起李九少爺公館裏來了一
    個異人，叫做周神仙，神通大得了不得，不問誰去見他，不用開口說話，他能知道從何
    方來、同來有幾個人，或是在半路加了人或減了人、有不有女人和小孩同走，簡直與親
    眼看見的一樣；人家身上帶了多少錢，說出來也一文不錯，還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本領。

    　　我們聽了不相信，少爺親自去李公館和周神仙會了面，回來也這般說。

    　　「我們聽得倒也罷了，惟有老太太和幾位少奶奶、小姐、姑少爺，都要親到李公館
    去看，少爺便說：『用不著大家前去。他能到李公館，難道不能到我盛公館來嗎？我就
    去迎接他來便了。』過了幾日，少爺真個親自坐汽車把那個周神仙接了來。

    　　「我們在當初聽得說周神仙的時候，大家都以為必是一個年紀已經不小了，兩目如
    電，長鬚拂胸，道貌岸然，使人一望生敬的人；誰知我們心裏揣擬的完全錯了，原來是
    一個年紀祇有三十來歲，身材矮小，皮包粗黑，神氣十分委瑣的人。身上雖也和有錢的
    人一樣，穿著一件滿色紡綢長衫，遠望似乎還漂亮，祇是那一種村俗之氣，與衣服不相
    稱的樣子，誰也一看就知道：兩隻眼睛不但沒有驚人神光，形式又短又小，不斷地祇是
    這們眨，彷彿是害了眼病的。

    　　「少爺很敬重他，臨時吩咐廚房辦上等酒席款待他，並打發汽車去接了些客來看神
    仙顯本領。這周神仙初來不大說話，祇見他坐著，好像有蝨子在他身上四處亂咬的樣子
    ，周身不停地擺動；最好笑的是兩隻小而且薄的耳朵，也跟著忽上忽下、忽前忽後，和
    貓耳一般的亂動，人的兩耳能這們活動，就這一點，已是很奇怪了。

    　　「吃過酒飯，大家求他顯本領，他慨然答應道．「我今天高興，願意顯點兒遁法給
    大家看看。我能坐在靠椅上，聽憑你們用麻繩也好、用鐵鍊也好，將我的兩手、兩腳和
    身腰，都綑綁在靠椅上，關閉在一間房裏，門窗都從外面鎖好，在三分鐘以內，遁出那
    房間來。』大家聽了，自然都歡喜要他遁著看，立時又辦了麻繩、又辦了鐵鍊，把他送
    到一間小房裏。

    　　「這房間僅有一個安了鐵柱的窗戶，玻璃窗門是不能開的，端一張靠椅教他坐著，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綑了又綑，並悄悄地用洋鎖將鐵鍊兩端鎖起來，麻繩也不知打了多
    少個死結；休說他兩手反縛在靠椅上毫不能動，便能動也非有很長的時間，不能解開那
    許多繩結。至於鐵鍊上的洋鎖，鑰匙帶在三少爺身上，德國新出的洋鎖，外面是決沒有
    同樣的鑰匙可以開得。

    　　「我們把他綑綁停當了，將要退出來，周神仙道：『我有幾句話吩咐你們。你們把
    這房裏的燈熄滅，把房門鎖好，無論甚麼人不許在門外或窗縫裏偷看。房中漆黑，偷看
    也看不見甚麼，不過我在房裏作法，誰偷看使得受極大的危險，我恐怕你們不知道利害
    ，不能不先說給你們聽。你們鎖好房門之後，取出錶看，祇要過了三分鐘久，就可打開
    門到這房裏來看。』我們答應了退出房外，扭滅了電燈，也用洋鎖把房門鎖了。

    　　「等過三分鐘丟開房門，洋鎖還是鎖著，分毫不曾移動，開了門看時，真使人不能
    不吃驚，房中那裏有甚麼周神仙呢？祇剩那一張靠椅，和麻繩、鐵鍊絆在椅上。繩上許
    多的結一個也不曾解開，鐵鍊兩端的洋鎖也還鎖在上面，不知道他如何得脫身出來的。

    　　那間房很小，又沒陳設甚麼木器，不能容一個人藏躲，我們大少爺這時倒著急起來
    了，連連跺腳說道：『這位神仙，知道他這一遁遁到甚麼地方去了呢？要我們去尋找他
    不很麻煩嗎？』

    　　「這話剛說了，就聽得門外哈哈笑道：『用不著你們尋找，我已來了。』我們忙回
    頭看時，祇見周神仙立在房門外，已把那湖色紡綢長衫穿在身上了。當我們綑綁他的時
    候，他的長衫脫了，掛在大客廳衣架上，這試遁法的小房間離大客廳很遠，中間隔了好
    幾間房子和一個花院子，不知他何以這般神速。

    　　「大家回到客廳裏，異口同聲地恭維他這本領了不得，他說：『自己遁自己，還算
    不了大本領，我們教旁人遁走，和我剛才一樣，並且同時能遁三、四個人。』我家大少
    爺是一個最好奇的人，聽了就求他立刻再試。周神仙搖頭道：『那個今晚試不得，至少
    還得遲三天。』

    　　「大少爺問甚麼道理？他說：『要試的人得齋戒沐浴三天。看你們是那幾個想試，
    先把姓名和生庚八字寫給我，從明早起就得齋戒沐浴；我所用的是大法，不是當要的，
    身上倘有一點不潔淨，說不定不受意外的危險。你們自己心裏打算，誰想試請誰先把姓
    名、八字寫給我。』

    　　大家聽了互相研究了一陣，我們三少爺和外來的兩個朋友願意試，各人把姓名、八
    字寫了給他，他向各人都叮囑了一番應如何齋戒的話。

    　　「大少爺問他還有甚麼可以玩給人看的沒有？周神仙說：『我有天眼，你們在另一
    間房裏，關上房門獨自寫字，我坐在這房裏把眼睛閉上，能知道你們寫的是甚麼字。』

    　　「當下三少爺說：『我就到裏面房間去寫，你坐在這裏看罷。』三少爺匆匆跑進他
    少奶奶房裏，關了門窗，獨自躲在床彎裏寫。

    　　「周神仙閉眼坐了一會，忽然笑道：『他在那裏東一個字、西一個字地亂寫，一不
    是一句書，二不成一句話，我恐怕忘掉，我教你們寫在這裏，等他寫好了來對罷。』即
    有人拿紙筆，照他口裏說的字寫了。

    　　「一會兒三少爺跑了進來嚷道：『神仙的天眼，看見我寫了些甚麼字？』

    　　「大少爺答道：『不用問，你把寫的拿出來，看對也不對。』

    　　「三少爺一眼看見這張字，不由得哎呀了一聲道：『他真是神仙，祇有一個字不對
    ，以外的字都對。』邊說邊將手中的字取出，大家一個一個字地照對，祇有一個治字，
    周神仙說是一個洽字；當時幾十個人看了，沒一個人不說古怪。這兩件事，我都在場親
    眼看見的，至今不明是甚麼道理。

    　　「我們大少爺簡直是六體投地地拜服，再四要求周神仙傳授些給他，周神仙含糊答
    應道：『且過幾天再說，你要真個肯學是容易的事。』

    　　「過了三天，這回是三少爺親自去李公館把他接了來，親戚朋友聽了這消息前來看
    熱鬧的，少說點兒也有兩百個人。周神仙在客廳閉目靜坐了一陣，忽張眼望著大少爺，
    現出驚慌神氣說道：『我有幾句重要的話對你說，這房裏人太多，不便說得，你帶我到
    一處清靜地方去說罷。』大少爺看了他這神情也慌了，連忙把他引到裏面沒人的房間，
    問他有甚麼重要的話。

    　　「他說：『你這一所大公館，表面雖是很莊嚴好看，骨子裏實在鬼怪太多。前幾天
    我在這裏使遁法，就有鬼怪來和我為難，我當時以為是偶然的事，初次到你這府上來也
    不好說得，今天我來到客廳裏，那些東西就更多更兇惡了；承你的好意殷勤款待我，你
    又和李九少爺至好，我不能不說給你聽。家裏有這些鬼怪，還虧得你的家運好，不曾鬧
    出何等大亂子來，然家中人口是決不清吉的，你在外邊不論做甚麼事是決不順手的。府
    上的大小人口，是不是清吉？』

    　　「大少爺跺腳道：『原來是這個道理。我總不明白為甚麼，我家裏沒有一天不延醫
    生，不是這個病，便是那個病；我本人的痛雖少，祇是從來沒有幹過一樁順遂的事，那
    怕賭錢打牌，都是輸的多、贏的少，輸了是真的，贏了是假的。你既知道說給我聽，想
    必是肯幫我的忙用法術把這些鬼怪驅逐的；你若肯幫我驅逐了，我將來當重重地酬謝你
    。』

    　　「周神仙笑道：『我豈是望你酬謝的人？我替你這裏立一壇禁，包管你府上的人口

    　　從此平安清吉；你去外面賭錢打牌，也不至於多輸少贏了。』我們大少爺好生歡喜
    ，忙間立一壇禁需用些甚麼東西？

    　　「周神仙說：『我立禁雖不用旁的東西，祇要一口磁罈、兩塊見方的紅綠綢子、二
    十根五色花線、一副香燭。不過這禁罈很重要，立了便不能隨便移動他，並且罈裏得放
    貴重寶物，用符籙和紅綠綢子封口，需要安放在一個謹慎地方；最好是在上房裏，恐怕
    外人知道罈裏有貴重寶物，見財起心，把禁罈驚動了。』我們大少爺仍陪他到客廳來，
    就吩咐我安排立禁的東西；

    　　遁別人的遁法，周神仙不肯試了，說這公館裏試不得，一試便要鬧出大亂子來。害
    得三少爺和那兩個朋友，認真齋戒沐浴三天，成了一場空想。」

    　　張文達問道：「怎麼說被他騙去了幾千塊錢呢？」

    　　屈師爺道：「這事也很奇怪，當那周神仙立禁的時候，我親自在旁邊照顧，要貴重
    寶物的時候，金鐲、鑽戒、珍珠、頸鍊等共七件，是由大少爺親手捧了，安放在罈子裏
    ，罈裏有半罈大米；大少爺安放那些飾物之後，還用指頭將四周的米撥了一撥，接著就
    見周神仙用符籙和綢子封了口，拿五色花線緊緊地紮縛。禁罈放在大少奶奶鐵櫃裏，還
    不謹慎嗎？據周神仙吩咐，這禁罈最好永遠不移動，要拆也得待三年之後等他來拆，不
    然失了寶物，他不負責任。

    　　「過了兩、三個月，一日李九少爺跑來，向我家大少爺說道：『我們上了那姓周的
    當了！

    　　他是一個騙子，他說我家裏有鬼，要替我立禁，弄許多金珠首飾放在禁罈裏，昨日
    敝內偷著揭開看時，就祇剩半罈米在內，首飾一件也沒有了；不是那姓周的騙去了，是
    到那裏去了？難道真有鬼怪拿去了嗎？』我們大少爺急得忙向上房裏跑，打開鐵櫃把磁
    罈封口揭了看時，和少奶奶兩人都愕了，將半罈米都傾出來尋找，那裏還尋得著貴重飾
    物的影子呢？好在盛、李兩家都富有，被騙去這一點兒首飾算不了甚麼。

    　　「我們真佩服他行騙的手段真高，在夏天裏，身上穿的單衣，那七件首飾也不小也
    不輕，不知他如何能當著我們的面，從糧子裏取出來，雙手得拈著五色花線紮縛罈口，
    這本領不是很大嗎？」

    　　周蘭陔笑道：「在江湖上餬口的人，像這般能耐的有的是，祇怪我們大少爺容易上
    當，居家好好的要相信他說有鬼怪。憑諸位說，我們少爺出外賭錢打牌，不應該是他輸
    多贏少嗎？」

    　　張文達還待問話，盛大少爺已走了進來，含笑向這幾個把勢說道：「張教師的本領
    這麼高強，是你們當把勢的人不容易遇著的；於今你們都是自家人了，誰勝誰敗都沒有
    關係，何不大家打著玩玩呢？」

    　　張文達明知道，這些把勢不願意打輸了使東家瞧不起，所以一再當面表示，並答應
    在擂台上極力幫忙，他在這正需要有人幫忙的時期，自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遂搶先答
    道：「大少爺的眼力好、福氣大，留在公館裏的都是一等好漢，正應了一句俗話：『出
    處不如聚處。』我山東出打手是從古有名的，但是我在山東各府縣訪友二十多年，還不
    曾見過有這們多的好漢聚做一塊兒像這公館的。」

    　　盛大少爺望著這些把勢得意道：「我本是揀有聲名的延請到公館裏來，卻不知怎的
    ，教他們去打霍元甲，他們都不願意去。」

    　　張文達道：「平白無故地教他們去打，他們自是不願意去；倘若他們有師兄弟或徒
    弟，受了霍元甲的欺負，他們便不肯放霍元甲一個人在這裏猖獗了。」

    　　眾把勢聽了，都不約而同地拍著大腿道：「對呀！我們張教師的話真有見識，不是
    有本領、有閱歷的人說不出。」

    　　周蘭陔道：「出頭去打擂台的，多半是年輕沒有聲名的人；一過中年，有了相當的
    名望，就非有切己的事情逼著他出頭，是決不肯隨便上台的。」

    　　盛大少爺道：「照這樣說來，將來我們的擂台擺成了，除了霍元甲以外，不是沒有
    人來打了嗎？」

    　　周蘭陔道：「這倒不然。於今年輕人練武藝的還是很多，霍元甲的擂台擺一個月，
    有許多路遠的人，得了消息趕到上海來，擂台已經滿期收了，我們張教師接著擺下去，
    據我猜想，打擂的必比霍元甲多。我有一個意見，凡是上台打擂的不一定要先報名，隨
    來人的意思，因有許多人心裏想打，又恐怕勝敗沒有把握，打勝了不待說可以將姓名傳
    出來；萬一打敗了，弄得大眾皆知，誰還願意呢？所以報名、簽字這兩項手續，最好免
    除不用，想打的跳上台打便了；是這樣辦，我包管打的人必多。」

    　　盛大少爺道：「你們大家研究，定出一個章程來，我祇要有熱鬧看，怎麼辦怎麼好
    。」當下大家商議了一會，飯後盛大少爺又帶著張文達出門拜客，夜間並到長三堂子裏
    吃花酒，又把那個金芙蓉叫了來。

    　　張文達生平那裏嘗過這種溫柔鄉的味道？第一日還勉強把持，不能露出輕狂的模樣
    ，這夜喝上了幾杯酒，金芙蓉拿出迷湯來給他一灌，就把他灌得昏昏沉沉，差不多連自
    己的姓名、籍貫都忘記了；祇以上海的長三，不能隨便留客歇宿，若是和么二堂子一般
    的，花幾塊錢就可以真個銷魂，那麼張文達在這夜便不肯回盛公館歇宿了。

    　　次日，盛大少爺對張文達道：「巡捕房的擂台執照，今日本來可以領出來的，無奈
    今日是禮拜六，午後照例放假，明日禮拜也不辦公，大約要後天下午才領得出來，但是
    報上的廣告，打下去，就這一項收入也很可觀了。你此刻若要錢使用，可向屈師爺支取
    。」

    　　今日已經登載出來了。入場券已印了五萬張，分五角和一塊兩種，如果每日有人打
    擂，一個月張文達正被金芙蓉纏得骨軟筋酥，五心不能自主，祇恨手邊無錢，不能盡情
    圖一番快樂，聽了盛大少爺這話，連忙應是稱謝，隨即向屈師爺支了一百塊錢。他認定
    周蘭陔是一個好朋友，邀同去外邊尋樂，這夜便在棋盤街么二堂子裏挑識了兩個姑娘，
    和周蘭陔一人睡了一個。

    　　翌日興高采烈地回到公館，祇見大少爺正陪著一個身材矮小、年約三十來歲的人談
    話。盛大少爺見他回來即迎著笑道：「昨夜到甚麼地方去了？」

    　　張文達不由紅著豬肝色的臉答道：「在朋友家裏，不知不覺談過了半夜，就難得回
    來。」

    　　盛大少爺笑道：「在朋友家倒好，我疑心你跟著周把勢打野雞去了，那就糟了。上
    海的野雞太多，看去儼然像是一個人，實在是魚口便毒和楊梅瘡的總批發所，那些地方
    去一趟就糟了。」張文達這時還不懂得打野雞這句話是甚麼意思，雖覺所說的是這一回
    事，但自以為沒有破綻給人看出，還能勉強鎮靜著。

    　　盛大少爺指著那身材矮小的人給張文達介紹道：「這也是江湖上一位很有名氣的好
    漢，能在田先生，人稱呼他混名龍溜子的便是。」龍在田即向張文達打招呼。

    　　此時的張文達到上海雖祇有幾天，然因得顧四、盛大兩個闊少的特殊優待，及一般
    把勢的擁護，已把一個心粗氣浮的張文達，變成心高氣傲的張文達了，兩隻長在額頂上
    的眼睛，那裏還看得上這身材矮小的龍在田呢？當時因礙著是大少爺介紹的關係，不能
    不胡亂點一點頭，那一種輕視的神氣，早已完全顯露在面上了。

    　　龍在田是一個在江湖上稱好漢的人，這般輕視的神氣如何看不出呢？盛大少爺看了
    這情形，覺得有點兒對不起龍在田，想用言語在中間解釋，龍在出已滿面笑容地對張文
    達說道：「恭喜張教師的運氣好，我們中國會武藝的雖多，恐怕沒有第二個能趕得上張
    教師的。」

    　　張文達一時聽不出這話的用意，隨口答道：「運氣好嗎？我有甚麼事運氣好？」

    　　龍在田笑道：「你的運氣還不好嗎？我剛才聽得大少爺對我說，他花五百塊洋錢一
    個月，請你在公館裏當護院，這不是你的運氣好麼？當護院的人有這們大的薪俸，還有
    誰趕得上你？」

    　　張文達知道龍在田這話帶一點譏笑的意味，便昂起頭來說道：「不錯！不過我這五
    百塊洋錢一個月，錢也不是容易拿的。盛公館裏有二十位把勢，誰也沒有這們高的薪俸
    ，你知道我這薪俸是憑硬工夫得來的麼？我在張園一手舉起八百斤重的石頭，我們大少
    爺才賞識我帶我到公館裏來；旁人儘管會武藝，祇有一點兒空名聲，沒有真材實學，休
    說舉不起八百斤重的石頭，就來一半四百斤，恐怕也少有舉得起的。」

    　　龍在田毫不生氣地笑問道：「這公館裏有八百斤一塊的石頭沒有？」

    　　盛大少爺道：「我這裏沒有。張教師前日在張園學的那塊石頭，確有八百多斤，是
    我親眼看見的。」

    　　龍在田搖頭道：「我不是不相信張君有這們大的氣力。」

    　　盛大少爺道：「哦，你也想舉一回試試看麼？」

    　　龍在田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我那裏能舉起八百斤重的石頭？正是張君方才
    所說的，就是一半四百斤，我也舉不起。我問這公館裏，有沒有八百斤重一塊的石頭，
    意思張君既有這們大的氣力，並且就憑這種大氣力，在這裏當五百塊錢一個月的護院，
    萬一黑道上的朋友不知道有張君在這裏，冒昧跑到這裏來了，張君便可以將那八百斤重
    的石頭一手舉起來，顯這硬工夫給黑道上的朋友看看，豈不可以嚇退人嗎？這種硬工夫
    不做給人家看，人家也不會知道啊！」

    　　張文達忍不住氣忿說道：「我不在這公館裏當護院便罷，既存這裏當護院，又拿我
    少爺這們高的薪俸，就不管他是那一道的朋友，來了便是送死，我斷不肯輕易饒他過去
    。」

    　　龍在田鼻孔裏哼了一聲說道：「祇怕未必吧！黑道上朋友來了，不給你看見，你卻
    如何不饒他呢？」

    　　張文達道：「我在這裏幹甚麼的，如何能不給我看見？」

    　　龍在田哈哈笑道：「可惜上海這地方太壞。」

    　　盛大少爺聽了這一句突如的話，莫名其妙，即問：「為甚麼可惜上海這地方太壞？

    　　」

    　　龍在田笑道：「上海滿街都是野雞，不是太壞了？」說時望著張文達笑道：「我知
    道你的能耐，在大少爺這裏當護院，一個月足值五百塊洋錢，不過像昨夜那種朋友家裏
    ，不可每夜前去；你夜間不在家裏，能耐就再大十倍也沒用處。」

    　　三人正在談話，祇見屈師爺引著一個裁縫，捧了一大包衣服進來，對張文達說道：
    「幾個裁縫日夜地趕做，這時分才把幾件衣服做好，請你就換下來罷。」龍在田看了看
    新做來的衣服，起身作辭走了；張文達滿肚皮不高興，巴不得龍在田快走，一步也懶得
    送。

    　　盛大少爺親送到大門口，回來對張文達說道：「這溜子的名氣很大，我聽得李九少
    爺說，他一不是紅幫、二不是青幫，又不在理，然長江一帶的青、紅幫和在理的人，無
    不尊敬他。他生平並不曾讀書，認識不了幾個字，為人的品行更不好，無論到甚麼地方
    ，眼裏不能看見生得漂亮的女子，漂亮女子一落他的眼，他必用盡千方百計去勾引人家
    。

    　　「他手邊又有的是錢，因此除了真個有操守的女子，不受他的勾引而外，普通一般
    性情活動的女子，真不知被他奸污了多少；他於今年紀還不過三十來歲，家裏已有了五
    個姨太太。他是這個資格、這種人品，而在江湖上能享這們大的聲名，使青、紅幫和在
    理的十分尊敬他，就全仗他一身本領。」

    　　張文達不待盛大少爺說完，即接著說道：「江湖上的人多是你捧我、我捧你，大家
    都玩得是一點空名聲，所以江湖上一句古話，叫做『人拾人，無價寶』，少爺不要相信
    ，誰也沒有甚麼真實本領。」

    　　盛大少爺掉頭道：「這溜子卻不然，他是一個不自吹牛皮的。和他最要好的朋友曾
    振卿，也和我是朋友，我還不曾和溜子見面的時候，就聽得曾振卿說過溜子幾件驚人的
    故事，一點兒也不假。

    　　「有一次他在清江浦，不知道為犯了甚麼案件，有二百多名兵和警察去捉拿他，他
    事先沒得著消息，等到他知道時，房屋已被兵和營察包圍得水洩不通。有與他同夥的幾
    個人，主張大家從屋上逃走，他說：『這時候的屋上萬分去不得，一定有兵在屋上，用
    槍對準房簷瞄著，上去就得遭打。』他夥伴不相信，一個身法快的即縱身跳上房簷，腳
    還不曾立穩，就聽得拍拍兩聲槍響，那夥伴應聲倒撞下來，其餘的夥伴便不敢再上房簷
    了，爭著問溜子怎麼辦？

    　　「溜子道：『現在官兵警察除前後門外，多在屋上，我們惟有趕緊在房裏放起火來
    ，使他們自己擾亂。我們一面向隔壁把牆打通，看可不可以逃出去；如左右兩邊也已有
    兵守了，就祇得大家拚命了。』於是大家用棉絮蘸了火油，就房內放起火來。恰好在這
    時候，後門的官兵已搗毀後門直衝進來，向隔鄰的牆壁還不曾打通，溜子急得無法，祇
    好一手擎著一桿手槍，對準衝進來的兵一槍一個，連斃了四、五個，後面的就不敢再衝
    了。

    　　「此時火勢已冒穿屋頂，大門外的官兵也已衝破了大門進來。溜子走到火沒燒著的
    地方，先脫下一件衣服捲成一團，向房簷上拋去，又聽得兩聲槍響，溜子毫不遲疑的，
    緊接著那團衣服縱上房簷，忙伏在瓦楞裏，借火光朝兩邊一望，祇見兩旁人家的屋背上
    ，都有兵擎槍對這邊瞄著，惟有火燒著了的屋上，不見有兵警的影子。

    　　「溜子這時使出他矯捷的身手來，居然回身跳下房簷，取了一床棉絮，用水濕透包
    在身上，並招呼夥伴照辦，仍跳上房簷，向有火光處逃走。立在兩旁屋脊上的官兵，因
    火光映射著眼睛，看不分明，開槍不能瞄準，溜子的身法又快，眨眼之間就已逃過了幾
    所房屋，安然下地走了，他的夥伴卻一個也沒逃出性命。他在江湖上的聲名，就因經過
    了這一次，無人不稱道。

    　　「還有一次，雖是開玩笑的事，卻是有意顯出他的本領來。他前年到上海，住在曾
    振卿家裏，曾振卿家在貝勒路吳興里，是一所一上一下的房屋，溜子獨住在亭子間內，
    曾振卿住在前樓。這日黃昏以後，有朋友請曾、龍兩人吃晚飯，並有幾個朋友親自來邀
    ，大家一路出來，曾振卿將前樓門鎖了，一路走出吳興里。

    　　「曾振卿怨自嚷道：『你們不要走，請在這裏等等。我走的時候，祇顧和你們談話
    ，連罵褂都忘記了沒穿出來。』說著，待回家去穿馬褂。

    　　「溜子止住他問道：『你的馬褂，不是掛在前樓衣架上嗎？』曾振卿應是。

    　　「溜子道：『你們在這裏等，我去替他取來便了。』邊說邊打起飛腳向吳興里跑。

    　　「溜子跑遠了，曾振卿才笑道：『還是得我親去，鎖房門的鑰匙帶在我身上，不是
    害他白跑嗎？』於是大家又走回吳興里。

    　　「離曾家還有幾十步遠近，祇見溜子笑嘻嘻地提著馬褂走來，遞給曾振卿。曾振卿
    問道：『房門鑰匙在我身上，你如何能進房取衣的？』

    　　「溜子笑道：『不開房門便不能進房嗎？』

    　　「曾振卿問道：『你不是將我的鎖扭斷了嗎？』一面說一面跑回家去看，祇見門上
    的鎖依然鎖著沒有動。進房看時，僅對著大門的玻璃窗有一扇推開了，不曾關閉合縫。

    　　曾振卿問家裏的老媽子，曾見溜子上樓沒有？老媽子說：『前後門都關了，不但不
    會見有人上樓，並沒人來叫門。』這是曾振卿親眼看見、親口對我說的事，一點兒也不
    含糊。」

    　　張文達搖頭道：「這兩事就是真的，也算不了甚麼。我們山東能高來高去的人有的
    是，我聽說南方能上高的人很少，偶然有一、兩個能上高的，一般人就恭維得了不得；

    　　這龍在田的本領縱然不錯，也祇能在南方稱好漢，不能到我們北方去稱好漢。他若
    真有能耐，我的擂台快要開台了，他儘管上台來和我見個高下；像他那種身體，我一拳
    能把他打一個穿心窟窿，我一手撈著了他時，他能動彈得就算他有本領。」

    　　盛大少爺點頭道：「有你這們大的氣力，他的身材又小，自然可以不怕他；不過我
    留神看他剛才對你說話的神氣，似乎不大好，你的態度顯得有些瞧不起他，話也說得太
    硬，此後恐怕得提防他暗算。」

    　　屈師爺在旁說道：「周把勢最知道龍溜子的為人，我曾聽他說過，手段非常毒辣。

    　　」

    　　張文達忿然說道：「手段毒辣怎麼樣？誰怕他毒辣？我巴不得他對我不懷好意。我
    開台的時候，最好請他來打頭一個，我若打不翻他，立刻就跑回山東去，霍元甲我也不
    打了；求少爺用言語去激動他，務必教他來打擂。」

    　　盛大少爺道：「他時常在李公館裏閒談，我近來已有好幾日沒去看李九了，現在你
    這衣服已經做好，我就帶你去見見李九少爺罷。隨意在李九那裏說幾句激動溜子的話，
    包管不到明日，就會傳到溜子耳裏去。」張文達遂跟著盛大少爺乘車到李九公館來。

    　　李、盛兩家本有世誼，平時彼此來往甚為密切，都不用門房通報，照例直向內室走
    去。這日盛大少爺雖然帶著張文達同來，但自以為不是外人，仍用不著通報，祇顧引張
    文達向裏走；

    　　不料進門走不到十幾步，一個老門房追上來陪笑說道：「大少不是想看我們九爺麼
    ？今天祇怕不行。這一個星期以來，我們九爺吩咐了，因現在家裏有要緊的事，無論誰
    來都不接待，實在對不起大少，請改口再來，或是我們九爺來看大少。」

    　　盛大少爺詫異道：「你九爺近來有甚麼緊要的事，值得這們大驚小怪？我不相信。

    　　若在平時，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早已跑到裏面去了；今天既是他有事不見客，我不
    便你們為難，你快進去通報罷，我也有要緊的事非見他不可。」老門房知道盛、李兩家
    的關係，不敢不進去通報，一會兒出來說請。

    　　盛大少爺帶張文達直走進李九少爺平日吸大煙的內客房，祇見李九正獨自躺在榻上
    吸煙，將身軀略抬了一抬笑道：「你有甚麼要緊的事非會我不可？」

    　　盛大笑道：「你這房間裏，照例每日都是坐滿了的客，我們來往十多年，像今日這
    般清靜還是第一次。我今日特地介紹一個好漢來見你，並有要緊的話和你商量。」說著
    引張文達會面，彼此不待說都有幾句客套話說。

    　　盛大將在張園無意中相遇的情形，及安排擺設擂台的事，說了一遍道：「我知道霍
    元甲前次在張園擺擂台的時候，你很肯出力替他幫忙；於今張文達擺擂，你衝著我的面
    子，也得出頭幫忙方對得起我。」

    　　李九道：「你知道我的性格，是素來歡喜幹這些玩意兒的，儘管與我不相識的人直
    接來找我，我都沒有不出頭幫忙的道理，何況有你介紹呢？不過這番卻是事不湊巧，正
    遇著我自己有關係十分重要的事，已有一星期不曾出門，今日才初次接見你們兩位；我
    的事情不辦了，那怕天要塌下來我也不能管，這是對不起你和張君，然又沒有法設的事
    。」

    　　盛大道：「你究竟是為甚麼事這們重要？怎的我完全沒聽得說。」

    　　李九笑道：「你為要擺擂台，正忙得不開交，沒工夫到我這裏來，我又沒工夫找你
    ，你自然不聽得說。」

    　　盛大臉上露出懷疑的樣子問道：「你我這們密切的關係，甚麼重要的事，難道不能
    對我說嗎？你萬一不能出頭幫忙，我也不勉強你，你且把你這關係十分重要的事說給我
    聽。」

    　　李九沉吟道：「我這事於我本身百極大的關係，於旁人卻是一點兒關係沒有。以你
    我兩家關係之密切，原無不可對你說之理，祇是你得答應我不再向外人說，我方敢說給
    你聽。」

    　　盛大正色道：「果然是不能多使人知道的事，我豈是一個不知道輕重的人，竟不顧
    你的利害拿著去隨口亂說嗎？」

    　　李九點頭道：「你近來也看報麼？」

    　　盛大道：「我從來不大看報的，近來報上有些甚麼事？」

    　　李九道：「我這重要的事，就是從報上發生出來的。在十天以前，我看報上的本埠
    新聞欄內，記載了一樁很奇特的事，說三洋涇橋的鴻發棧十四號房間，有一個四川人叫
    王國楨的住著。這人的舉動很奇怪，時常出外叫茶房鎖門，不見他回來，房門也沒開，
    他卻睡在床上；除了一個包袱之外，沒有一件行李，而手頭用錢又異常揮霍。

    　　「最歡喜叫許多姑娘到房裏唱戲，陪著他開心尋樂，祇是一到半夜，就打發這些姑
    娘回去，一個也不留。他叫姑娘是開現錢，每人五塊，今天叫這幾個、明天叫那幾個，
    叫過的便不再叫，有些生意清淡的姑娘，因見他叫一個條子有五塊現洋，當然希望他再
    叫，有時自己跑來想得他的錢，他很決絕地不作理會。

    　　「他身上穿的衣服，每天更換兩、三次，有時穿中國衣服，有時穿洋服，僅帶了一
    個小小包袱，並無衣箱，又沒人看見他從外面提衣服進來。在那客棧裏住了好些日子，
    更不見他有朋友來往，連同住在他隔壁房間裏的客，因見他的舉動太奇怪，存心想跟他
    打招呼和他談談，他出進都低著頭，不拿眼睛望人家，使人家得不著向他招呼的機會，
    因此帳房、茶房都很注意他。

    　　「有兩次分明見他關門睡了，忽然見他從外面回來，高聲叫茶房開門，茶房就將這
    情形報告帳房。帳房為人最膽小，恐怕這種舉動奇怪的人，或者幹出甚麼非法的事來，
    使客棧受拖累，忍耐不住，就悄悄地去報告巡捕房。

    　　「巡捕頭說：『這姓王的沒有擾亂治安，及其他違法的行為，我巡捕房裏也不便去
    干涉他；不過他這人的舉動既這們奇怪，我們得注意他的行為。你回去吩咐茶房留心，
    等他出門去了，就快來送信給我，我們且檢查他那包袱裏面，看是些甚麼東西。』帳房
    答應了回來，照話吩咐了茶房；但是一連幾日不見姓王的出去，茶房很著急。

    　　「這日茶房從玻璃窗縫向房中偷看，祇見房中沒有姓王的蹤影，帳門高掛，床上也
    空著無人，遂故意敲門叫王先生，叫了幾聲地無人答應，忙著告知帳房去喚巡捕。外國
    人帶著包打聽匆忙跑到鴻發棧，各人擎著實彈的手槍，儼然和捉強盜一樣，用兩個巡捕
    把守著前後門，其餘的擁到十四號。

    　　「教茶房開了房門，走到房中一看，最使人一落眼就不由要注意的，就是在靠窗戶
    的方桌底下，點了一盞很小的清油燈，僅有一顆豆子大小的燈光；油燈前面安放著一個
    白色搪磁面盆，盆內承著半盆清水。外國人先從床上取出那包袱來，打開看裏面，祇有
    兩套黑綢製的棉夾衣褲，小衣袖、小褲腳，彷彿戲台上武生穿的；此外有兩雙鞋襪，一
    條丈多長的青絹包巾，旁的甚麼也沒有。

    　　「外國巡捕頭因檢查不出違禁犯法的證據，正在徘徊，打算在床上再仔細搜查，忽
    見王國楨陡然從外面走了進來，喝問道：『你們幹甚麼？我不在房裏，你們無端跑到我
    房裏來。』

    　　「巡捕頭懂得中國話，見是王國楨進房來責問，便用手槍對著王國楨的胸膛說道：
    『不許動！我問你，你是那省人？姓甚麼？到上海來幹甚麼的？」

    　　「王國楨搖手笑道：『用不著拿這東西對我，我要走就不來了。我是四川人姓王，
    到上海來訪朋友的。』

    　　「巡捕頭道：『你到上海來訪朋友，這桌下的油燈點著幹甚麼的？』

    　　「王國楨道：『這油燈沒有旁的用處，因夜間十二點鐘以後，這客棧裏的電燈便熄
    了，我在家鄉的時候，用慣了這種油燈，所以在這裏沒有電燈的時候，還是歡喜點油燈
    。』

    　　「巡捕頭問道：『半夜點油燈還有理由，此刻是白天，為甚麼還點著呢？並為甚麼
    安放在桌子底下呢？』

    　　「王國楨道：『因在白天用不著，所以安放在桌子底下。端下去的時候忘記吹滅，
    直到現在還有一點兒火光。』

    　　「巡捕頭問道：『油燈前面安放著一個面盆幹甚麼的呢？』

    　　「王國楨道：『面盆是洗面的，除了洗面還幹甚麼？』

    　　「巡捕頭這時放下了手槍問道：『同你住在這客棧裏的，大家都說你的舉動奇怪，
    你為何叫茶房鎖了問出去，一會兒不待茶房開門又睡在房裏；有時分明見你睡了，不一
    會又見你從外面進來，這是些甚麼舉動？』

    　　「王國楨反問道：『與我同住的客，是這們報告巡捕房嗎？』

    　　「巡捕頭道：『報捕房的不是這裏的客，我們向這些客調查，他們是這們說。』

    　　「王國楨笑道：『那裏有這種怪事？我是一個人住在這客棧裏，與同住的都不認識
    ，所以出進不向他們打招呼，他們有時見我出外，不曾見我歸來，這是很平常的事，沒
    有甚麼希奇。』

    　　「巡捕頭聽了沒有話可問，同來的中國包打聽覺得這人的形跡太可疑，極力慫恿捕
    頭將王國楨帶到捕房去，王國楨也不反抗，就連同包袱帶到捕房去了。

    　　「報上本埠新聞欄內載了這回事，我看了暗想：這王國楨的行為雖奇怪，然是一個
    有能耐的人，是可以明白斷定的了；他叫姑娘玩，不留姑娘歇，尤其是英雄本色。他一
    個四川人被拘捕在捕房裏，據報上說他又沒有朋友來往，在捕房不是很苦嗎？並且我們
    都知道捕房的老例，不論捕去甚麼人，出來都得交保，他一個四川人有誰去保他呢？我
    心裏這們一想，就立刻派人去捕房替他運動。

    　　「還好，捕房不曾查出他甚麼可疑的案子來，准其交保開釋，我便親到捕房將他保
    了出來，此刻留在舍下住著。承他的好意，願意傳授我一些兒技藝，我覺得這種有真本
    領、人品又很正派的人，實不容易遇著，既遇著了豈可當面錯過？因此我寧可排除一切
    的事，專跟著他學點兒技藝。」

    　　盛大聽了，喜得跳起來問道：「王先生在府上，你不能介紹給我見一面麼？我也是
    多年就想親見這種人物，那日的報我若看見，我也必親自去討保。」

    　　李九道：「要介紹給你見面很容易，祇是他不在家的時候居多，他出門又不向人說
    。我派走了兩個當差的專伺候他，他一個也不要，他的舉動真是神出鬼沒，令人無從捉
    摸。

    　　「我四層樓上不是有兩個房間，前面一間做佛堂的嗎？佛堂後面那間空著沒有人住
    ，王先生來時，就選擇了那間房獨自住著。我為要跟他學東西，特地在三層樓布置了一
    間房，王先生上樓下樓，非得走我房中經過不可；我又專派了一個很機警的當差，終日
    守在樓梯跟前，留心他上下。

    　　「昨日我還沒起床，就問王先生下摟去沒有？當差的說沒有，我就起來安排上樓去
    。正在洗臉的時候，忽聽得底下有皮靴走得樓梯聲響，看時竟是王先生從下面走了上來
    。我就問：『先生怎的這們早出外？』

    　　「王先生道：『我忘記了一樣東西在房裏，你同我上樓去取好麼？』我自然說好，
    胡亂洗「我把鎖開了推門，那裏推得動呢？我自信也有相當的力氣，但那門和生鐵鑄成
    的一樣，了臉，就跟著他上樓。祇見房門鎖了，王先生從懷中掏出鑰匙給我道：『你開
    門罷。』

    　　休想撼動分毫。離門不遠有一個玻璃窗，我便跑到窗跟前向裏面窺看，祇見房中的
    桌椅都靠房門堆疊著；對佛堂的房門也是一樣，一個床鋪和兩張沙發堵了。

    　　「我說：『這就奇了，前後房門都被家具堵塞，窗門又關閉得緊緊的，先生卻從那
    裏出來的呢？』

    　　「王先生笑道：『你不用問我從那裏出來的，你祇打主意著應從那裏進去。』

    　　「我說：『這玻璃可以敲破一片，就可伸手進去，把窗子的鐵門開了；開了窗門，
    還怕不得進去嗎？』我當下用衣袖包了拳頭，打破了一片玻璃，伸手開了鐵門，以為這
    窗門必然一推就開了，誰知道也和生鐵鑄成的一樣，仍是撼不動分毫；再看窗子裏面，
    並沒得家具堵塞，祇得望著王先生發怔。

    　　「王先生笑道：『你不可以伸進頭去，看窗縫裏有甚麼東西嗎？』

    　　不知李九伸進頭去，看出窗縫裏有甚麼東西？且俟第八二回再說。

    　　………………………………………………………………………………………………

        總評在屈師爺閒話之中，忽又出一周神仙，就其所表演之法術而言，誠有使
    人驚歎處，且正不易探索其奧秘之所在。詎彼之表演此術，僅以之為進身之階耳，由是
    而進詭秘聳聽之言，俾其奸謀之得遂，其用心亦受可懼矣；於以知江湖術士之多心術不
    正之徒，而人之終不可興之親近也。雖然，數千百金之損失，其於豪富之家有如九牛之
    去一毛，又寧足道哉？又寧足道哉？

    　　能在固，豁達之士也；張文達，粗魯之人也，以個性決不相同之二人，而遽相遇於
    一處，鮮有不發生齟齬之事，於是乎二人竟以交惡聞矣。惟張文達本為一極平凡之人，
    一旦為盛大所垂青，有如置身於青雲之上，遽爾眼高於頂，視他人皆為不足道，其胸襟
    窄狹至是，毋乃太為可笑乎？能在固其後之有以小懲之，宜也。

    　　在本回一回之中，而出品類相同之二人，則即於周神仙之後，復繼之以王國楨是，
    一則固足見江湖術士之特多於上海，再則正亦著者之欲故意賣弄其本領處也。惟周神仙
    之詭謀業已敗露無遺，人皆知其為歹類；若王國楨則方為李九欽敬之不遑，正不知其葫
    蘆中賣甚藥，惟以其行狀之詭秘而觀之，似非正人君子之所為，請拭目以觀下文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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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書局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售價 : US$9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