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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七七回 譚曼伯賣友報私嫌 黃石屏劫牢救志士】

    　　話說：張同璧聽了屈蠖齋的話，羞忿得大哭起來。屈蠖齋拉他到床沿，一同坐下說
    道：「你用不著難過，不要以為這番的舉動對不起我。你的用心，我完全知道。」

    　　張同璧聽了屈蠖齋這些慰藉的話，一時心中又羞愧又感激，情不自禁地雙膝往地下
    一跪，將頭臉偎在屈蠖齋腿邊哭道：「我是在這裏做惡夢麼？人世如何會有這樣怕人的
    境界？你不是到日本留學去了嗎？我分明親自送你上了海船，並且接了你在東京寄的到
    岸信，怎麼現在卻在這地方與你見面呢？」

    　　屈蠖齋復將他拉起坐下說道：「我已對你說了，是特地假造出這個環境來，使你相
    信環境陷人的力量，是極強大而猛烈的。此刻你已經嘗試過了，可相信了麼？」

    　　張同璧道：「住在我貼鄰的陳家，是你走後才搬來的，他家是兩代做官的富貴人，
    他們怎的肯幫著你來試我？」

    　　屈蠖齋笑道：「你本是一個腦筋很靈敏的人，怎麼忽然這們糊塗起來了？你說他家
    是兩代做官的富貴人，是親眼曾看見他家兩代的官嗎？他們真是姓陳嗎？真是婆媳母女
    嗎？」

    　　張同璧道：「那麼成季玉是誰呢？」

    　　屈蠖齋笑道：「他是你的目的物，也是這個環境的主要分子，當然有使你知道他是
    誰的必要；讓我重新介紹你和他會面罷，以後你也好跟他多親近親近。」

    　　張同璧揩著眼淚說道：「你還是這們剜苦我，我真沒有臉活在世上做人了。」

    　　屈蠖齋正色說道：「我說的是實在話。我有意造成這環境來試你，於今又對你說剜
    苦話，還算得是真心愛你的人嗎？你坐坐，我就叫他來罷，你見面自然知道我的話不錯
    。」說著起身走到房門口，高聲向樓下喊道：「如如師請上樓來坐坐。」隨即聽得樓下
    有人答應。

    　　張同璧這時正如熱鍋上螞蟻，恨不得地下登時裂開一條大縫，好把身軀顏面藏到裂
    縫裏去；

    　　但是這種理想既無實現可能，身軀仍在亭子樓內，便祇好索性放大膽量，等候成季
    玉上來。

    　　眨眼之間，祇見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面容生得十分標緻的光頭尼姑，身著灰色
    僧袍，手執念珠，走進房來，笑盈盈地合掌說道：「對不起屈太太。貧僧實因卻不過屈
    先生再四地懇求，祇得假裝男子，託名成季玉來欺騙屈太太。貧僧出家人本不應有這種
    舉動，為的屈先生用心還好，目的是要借這番舉動，好使屈太太將來得保全貞操，你夫
    妻可以維持恩愛，望屈太太不要怪貧僧無聊多事。」

    　　張同璧見成季玉變成了一個尼姑，羞愧的念頭立時減去了大半，當下忙起身讓坐。

    　　看這尼姑的眉眼神氣，確是那日同桌打過幾圈牌的成季玉，祇是此時看去，完全沒
    有一點像男子的地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在當時竟認作真男子，決不懷疑世間真有這般
    溫柔美麗的男子。

    　　他心想：怎能怪我迷戀？因對屈蠖齋說道：「你如此設成圈套試我，你試一百回，
    我不能祇九十九回上當；經你這一試的結果，不特你對我發生不信任你的心思，連我自
    己也不信任我自己了。我從來自信力極強的，尚且落進了你的圈套，從此失去了自信力
    ，倘若再遇到類似此番的環境，豈不更加危險？」

    　　屈蠖齋搖頭道：「不然，不然，為人處世，有因自信力強得到好處的，而因自信力
    太強失敗的更居多數；你此後能不信自己有保全貞操的力量，然要維持我們夫妻的恩愛
    ，又非能保全貞操不可，便自然不敢輕容易與男子接近了。

    　　「你此番其所以上當，直到這裏見了我，聽了我說出有意設成圈套試你的話，你心
    裏還不明白陳家和這位託名成季玉的是何等人，就是因為你自信力過強的緣故；你一晌
    是認定祇要自己有把握，任何環境都不相干的，所以對於處處可疑的事實，都絲毫不生
    疑心，以致越陷越深，完全落入我的圈套。

    　　「你試想想：你我家裏雖算不了大富人，然與我們來往的富貴中人也不少，何嘗見
    過有人家老太太每天借打牌消遣輸贏這們大的，並且陪著打的是自己的媳婦和孫女？陳
    家既是講規矩、有禮法的人家，何以有這般舉動？這是可疑的，你不生疑。

    　　「你認識陳家之後，每天就是你陪著他家三個人打，沒有第二個外姓人到他家陪他
    老太太打，除了這位假名的成季玉而外，不曾在他家見過客來，這也是可疑的，你不生
    疑。

    　　「你與他家不過是初識面的鄰居，決無其他關係，居然拿一千五百塊錢給你打牌，
    若非設成的圈套，決無如此情理，你對這一層也不生疑。

    　　「這位假名的成季玉，原是光頭戴上的假髮，在白天又相隔很近，稍微細心的人便
    應看出破綻來；加以他是初次幹這種男裝的玩意，在見你的時候，已低頭紅臉，現出極
    不自然的神氣，並且始終不肯開口說話，世間豈有這種男子？尤其不像是出洋留過學、
    現在海關辦事的人，這也是使人大可生疑的。

    　　「他見你一面之後，既是發生了極愛慕的心思，你每天在陳家打牌，他何以不再到
    陳家去和你會面？無論海關上的公事如何忙碌，你應該知道沒有在夜間辦公的海關，他
    明知你是有夫之婦，更是上等社會的人，僅有一面的交情，怎的會一聽到你打牌輸了錢
    ，就要託人轉送五千兩銀子給你，這豈是尋常情理中所有的事？凡此種種，皆由你自信
    過甚，不以環境為意的結果。」

    　　張同璧問道：「你幾時回上海來的？怪道接了你一封到岸信之後，直到此刻不曾接
    到你一個字，你已回到上海好些日子了麼？」

    　　屈蠖齋笑道：「你怎麼越說越糊塗了，倒來問我是幾時回上海的。你記得你陷入這
    環境，是幾時開始的麼？」

    　　張同璧仰面思索一會兒說道：「這事就更奇特了，我彷彿記得你動身不過一星期，
    還沒接著你的到岸信，那陳家便已搬到隔壁人家來了，難道你到日本來回不過一星期嗎
    ？」

    　　屈蠖齋道：「我始終沒離開上海，到岸信是託東京的朋友代寄的。」

    　　張同璧指著這尼姑問道：「這位師父的法名叫甚麼？他是在那個庵堂裏的？」

    　　屈蠖齋道：「他法名如如，他俗家和我屈家是幾代的親戚。他丈夫和我小時同學，
    在三年前去世了，娘婆三家都沒有多大的產業，又無兒女，因此勸他改嫁的很多。他是
    一個讀書識禮的女子，並且從來信奉佛法，遂剃度出家；但是不住庵堂，與娘家哥嫂住
    在一塊，分了一間小房子，每日念經拜佛。我是極敬仰他、並極力維持他生計的人，所
    以這回能懇求他出來；這裏就是他哥嫂的家，這亭子樓即是他的臥室。」

    　　張同璧聽了，起身趨近尼姑身邊，握著尼姑的手道：「我此時心裏倒很感激你。倘
    若你不依蠖齋的請求，蠖齋勢必去請別人，如沒有相當的女子，蠖齋一時因急想試探成
    功，說不定找一個生得漂亮的真男子來，那時我的生命十九斷送在他這一試了；即算我
    貪生不肯死，也決不能繼續和蠖齋做夫妻了。」

    　　屈蠖齋笑道：「我的心思是要試你，並不是存心要破壞我們自己夫妻的關係，何至
    於找一個漂亮的男子來試你呢？我們回家去罷，今天為我們的事，把如如師的晚課都耽
    擱了。」張同璧遂跟著屈蠖齋辭別知如，一同乘車回家；過了幾日，屈蠖齋方真個動身
    到日本去留學。

    　　這時孫中山正在日本集合革命同志，組織同盟會，眼光遠大的留學青年，多有加入
    革命工作的；屈蠖齋到東京不上半年，也就當了同盟會的會員了。那時在國外的革命團
    體，就是同盟會；在國內的革命團體，叫做共和會。

    　　同盟會的革命手段重在宣傳，不注意實行，一因孫中山的主張，宣傳便是力量；二
    因會員中多是外國留學生，知識能力比較一般人高，而犧牲的精神反比較一般人低了。

    　　共和會的革命手段，恰與同盟會相反，全體的會員都注重在實行，不但不注意宣傳
    ，並且極端秘密，有時為實行革命犧牲了生命，連姓字多不願給人知道。凡是共和會的
    會員，大家都祇知道咬緊牙關，按著會中議決的方略拚命幹下去，如刺孚奇、刺李準、
    炸鳳山、炸王之春、殺恩銘、炸五大臣種種驚天動地的革命運動，都是共和會的會員幹
    出來的。

    　　在那時，滿清政府的官吏和社會上一般人，多柢知道是革命黨行刺，也分不出甚麼
    同盟會、共和會；但是南洋群島的華僑，及歐美各國的學生，平日與革命黨接近的，卻
    知道同盟會中人，並沒有實行到國內去革命的。

    　　除卻首領孫逸仙終年遊行世界各國，到處宣傳革命而外，其餘的黨員，更是專門研
    究革命學理的居多，然每次向各國華僑所募捐的金錢總是幾百萬，共和會倒不曾向華僑
    捐過錢，也不曾派代表向華僑宣傳過革命理論。因此之故，華僑中之明白革命黨中情形
    的，不免有些議論同盟會缺乏革命精神；同盟會中人聽了這種議論，倒有點兒著急起來
    。

    　　湊巧這時候首領孫逸仙從歐洲到了日本，開同盟會幹部會議，屈蠖齋入會的時期雖
    不久，革命的精神卻非常充足，在會議席上慨然說道：「我們同盟會成立在共和會之先
    ，因一晌祇在宣傳上做工夫，實際到國內去的革命運動，反還不如共和會的努力。對國
    內民眾還沒有多大的關係，惟有失去一般華僑的信仰，於我會的關係最大。我會以革命
    為號召，每年向各地華僑募捐數百萬的金錢，倘若因失去了信仰，斷絕了此後的餉源，
    將來便想回國去實行革命也不可能了。」

    　　當時到會的人聽了這番話，自然沒有不贊成的。孫逸仙也覺得同盟會自成立以來，
    成續太少，當下便走了一種活動的計劃，指派了數十名精幹的會員，回國分送進行；屈
    蠖齋被派在江蘇省，擔任一部分的事務。

    　　他是一個極精明強幹的人，加以膽大心細，家雖住在租界，為革命進行便利起見，
    在上海縣城內租了一所房屋做臨時機關，招引各學校約有志青年入會參加革命。凡事沒
    有能終久秘密的，何況這種革命的大事業？經屈蠖齋介紹的青年有一百多人，消息怎能
    毫不外漏呢？這消息一傳到上海縣知縣耳裏，立時派了幾名幹差，偵察同盟會會員的行
    動。

    　　幹差中有一個姓張名九和的，年齡祇有二十五歲，也曾讀過幾年書，是上海本地人
    ，他父親是上海縣衙門裏的多年老招房。張九和從小在衙門中走動，耳聞目見的奇離案
    件極多，心思又生成的十分靈敏，因此在十四、五歲的時候，便能幫助衙中捕快辦理疑
    難大案。各行各幫的內幕情形他尤為清楚，歷任的縣官對他都另眼相看，共和會的革命
    志士經他偵察逮捕送了性命的，已有十幾人。

    　　屈蠖齋也是一個十分機警的人，回上海進行革命運動不到一個月，便知道張九和這
    小子可怕，賣了許多手續才認識了張九和的面貌；正待設法先把這個事與革命黨為難的
    惡物除掉，想不到這膽大包身的張九和反化裝中學生，經會員介紹入會，也來參加革命
    。介紹他的會員，當然不知道他就是心毒手狠的張九和，喜得屈蠖齋早已認識了他的面
    貌，儘管他化裝學生，如何能逃出屈蠖齋的兩眼？

    　　當下屈蠖齋明知張九和忽來入會，是受了上海縣知縣的命令，來偵探會中行動的，
    卻不動聲色，祇暗裏知會幾值預聞機要的會員，使他們注意不可把秘密給張九和知道，
    本人倒裝出與張九和親近的樣子。

    　　張九和見屈蠖齋的舉動言語，對他比較對一般會員來得格外親密，也逆料是被屈蠖
    齋識破了；心裏已打算下手逮捕，祇因他知道屈蠖齋的黨羽甚多，都是散居各地，並有
    一大半是住在租界內的，若冒昧動手，反是打草驚蛇，逮捕不著幾個。

    　　他知道屈蠖齋已定期二月初一日，在臨時機關召集會員開會，此時離開會的期祇有
    三天了，他計算索性等到二月初一日，好一網打盡；不過在這三天之中，他又恐怕會中
    發生別的事故，臨時變更開會的時期、地點，不能不每天到會中來偵探。

    　　這也是張九和心地過於狠毒，平日害死的人命太多，他自己的一條小性命，合該送
    在屈蠖齋手裏。這日屈蠖齋邀張九和到三馬路小花園一家小酒館裏吃晚飯，另有兩個會
    員同席；這兩個會員，便是介紹張九和入會的。張九和雖已懷疑屈蠖齋識破了他的行徑
    ，但決不疑心動了殺他的念頭，以為租界上人煙稠密，要謀殺一個人斷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

    　　在酒館裏吃喝得非常暢快，大家都有了幾分醉意，屈蠖齋有心計算張九和，因時間
    太早了不便動手，故意緩緩地吃喝，四個人猜拳估子，直鬧到十一點鐘。屈蠖齋既存心
    要把張九和灌醉，安有不醉之理？四人吃喝完畢，走出酒館，張九和已醉得東倒西歪，
    兩腳不由自主，口裏糊裏糊塗地不知說些甚麼。

    　　屈蠖齋伸左手將張九和的右胳膊挽住，示意一個氣力強大的會員，同樣地挽住左邊
    胳膊，是這般兩人夾著張九和，在馬路上寫之字一般的行走；此時馬路上已行人稀少，
    往來走過的人，看了這三個醉漢走路的情形，多忍不住好笑，並連忙向兩旁避讓。

    　　走過了幾條馬路，到了一段路燈極少、沒有行人和巡捕的地方，張九和被幾陣北風
    吹得酒湧上來，忽然張口要吐，屈蠖齋覺得是下手的時機到了，連忙從腰間拔出塗滿了
    白蠟的尖刀來，趁張九和停步張口吐出腹中酒的時候，猛然對準胸窩一刀刺下去。

    　　這尖刀是從日本買回來的，鋒銳無比，祇一下便刺到了刀柄。因刀上塗滿了白蠟，
    刺進胸腹中不但沒有血噴出，被刺的人並不能開口叫喊，也不至立時倒地或立時死去，
    必須等到拔出刀來，才能出血倒地。屈蠖齋恐怕這一刀不能致張九和的死命，低聲向那
    挽左膀的說道：「我們夾著他多走一會罷。」遂拖住張九和仍往前走，祇見張九和低著
    頭哼聲不絕。

    　　屈蠖齋和那個會員，雖都是極精幹有膽識的人，然這種親手殺人的勾當究竟不曾幹
    過，在未下手以前，兩人的膽量很壯；下手以後，兩人倒都不免有些慌急起來。又走了
    數丈遠近，見路旁有一條很黑暗又仄狹的弄堂，屈蠖齋將張九和拖進那弄堂，兩人同時
    用力一堆，張九和撲地倒下，再使勁在他背上踏了一腳，不料刀柄抵住水泥，經這一腳
    踏下去，刀尖竟在背上透露出來；喜得屈蠖齋穿著皮靴，底厚不易戳破，若是尋常薄底
    朝鞋，說不定還得刺傷腳底。

    　　兩人料知張九和經過這們一刀，又在大醉之後，萬無生理，即匆匆走了出來；還有
    那個會員，帶著手槍遠遠跟著望風，準備萬一被巡捕發覺的時候，好出其不意地上前幫
    助。湊巧這段

    　　馬路上既無行人，復無巡捕，使兩人好從容下手，百無障礙；次日各報的本埠新聞
    上，就登出這事跡來。

    　　報館訪員探聽消息真快，詳情雖不曾披露，但已登出張九和的真姓名，及奉令偵探
    重大案件的情形來。在半夜一點鐘時，即被人發覺，報告附近巡捕。因地上沒有血跡，
    加以酒氣撲人，還不知道是被人刺殺了，以為是喝多了酒，並發生了甚麼急症，那巡捕
    一面叫車將張九和送進醫院，一面報告捕房。

    　　醫生看見胸前刀柄露出一寸多長，才知道是被人刺了，祇得將刀抽出。說也奇怪，
    不抽刀時，不出血不出聲；剛把尖刀抽出，便大叫一聲哎唷，鮮血和放開了自來水管一
    樣，直射到一、兩尺高下，再看張九和已斷氣了。檢查身上，在內衣的口袋裏，搜出幾
    張名片來，張九和的姓名、住址片上都有，當即由捕房派人按著住址，通知了張九和的
    父親。他父親到醫院看了自己兒子慘死的情形，始把奉令偵探要案、化裝冒險與匪黨來
    往的緣由說出，這回慘死，十九是落了匪黨的圈套。

    　　屈蠖齋自刺殺了張九和，便不敢再到城裏去活動了；就是租界上的住宅，也即日搬
    遷到親戚朋友不知道的地方。這時官廳緝捕兇手的風聲非常緊急，殺人要犯卻不比國事
    犯，得受租界當局及各國政府的保護，祇要中國官廳知道了兇犯的姓名、住址，就可以
    照會捕房，協助逮捕。屈蠖齋在做革命工作的時候，雖改變了姓名，然既犯了這種重案
    ，自然是提心吊膽，不敢隨意出外走動；便是本會的會員，也不肯輕易接見。

    　　這日因一個住在法租界的親戚家辦喜事，張同璧定要屈蠖齋同去吃喜酒，屈蠖齋無
    法推託，祇得夫妻兩個同到那親戚家去。真是事情再巧也沒有了，正在下車的時間，屈
    蠖齋剛從懷中掏出錢來開車錢，忽覺背後有人在馬掛衣角上拉了一下。他是一個心虛的
    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原來是一個同從日本回國做革命運動的會員，姓譚名
    曼伯，原籍是江蘇常熟人，生得一副極漂亮的面孔，卻是生成一副極不漂亮的心腸。

    　　到上海後，屈蠖齋拿了幾百塊錢給他，派他去幹一件很重大的事，誰知他錢一到手
    ，差不多連他自己的姓名都忘記了，在一家么二堂子裏，挑識了一個揚州姑娘，一連幾
    夜住下來，彷彿入了迷魂陣，終日昏頭搭腦的，不僅把自己的任務忘了，連出外的工夫
    也沒有。新學會了一件看家本領，便是吸鴉片煙，每日需下午兩、三點鐘起床，模模糊
    糊用些早點，就開始吸鴉片煙，普通人家吃夜飯，他才吃第一頓飯；戀奸情熱，既到夜
    間，當然又捨不得出門了。

    　　是這般把么二堂子當家庭鬧了一個多月，手中所有安排做大事業的錢，已是一文不
    剩下，還是捨不得就走；暗地將衣服當了，又開過幾日夜，實在無法可想了，這才打定
    主意回見屈蠖齋，胡亂捏造了一篇報告，打算哄騙屈蠖齋，再騙些錢到手，好繼續去行
    樂。

    　　那裏知道屈蠖齋當日派遣他的時候，已提防他不努力工作，或因不謹慎陷入官廳的
    羅網，隨即加派了兩個會員也去那地方，一面在暗中偵察譚曼伯的舉動，一面暗中保護
    ，萬一失事，也有人回來報信，以便設法營救。

    　　譚曼伯既是還不曾前赴目的地，對於那地方各種與革命運動有關的事情，不待說是
    毫不知道；反是屈蠖齋因早得了那兩個會員的報告，很明瞭各種情形，譚曼伯平空捏造
    的報告，怎能哄騙得過去呢？當下屈蠖齋看了這篇不倫不類的報告，不由得心中忿恨，
    將譚曼伯明到面前，故意一件一件地盤問。

    　　譚曼伯那裏知道屈蠖齋有同時派人偵察的舉動，還想憑著一張嘴亂扯，祇氣得屈蠖
    齋拍著桌子罵道：「你知道我們此刻幹的是甚麼事麼？這種勾當也能由你虛構事實的嗎
    ？你老實說出來，你簡直不曾到那地方去，我早已偵查明白了。你究竟躲在甚麼地方混
    了這些日子？領去的款項如何報銷？你不是新入會的人，應該知道會中的紀律，從實說
    來，我尚可以原諒你年輕，希望你力圖後效；若還瞞著不說，我便要對你不起了，那時
    休得怨我！」

    　　譚曼伯以為自己在么二堂子裏鬼混的事，沒有外人知道，料想屈蠖齋縱精明，也找
    不著他標的證據，那裏肯實說？一口咬定所報告的是真情實事。屈蠖齋氣忿不過，也懶
    得和他多費唇舌，一張報告到東京總會，請求開除譚曼伯的會籍；兩星期後指令下來，
    譚曼伯的會籍果然開除了。譚曼伯此時手中無錢，不但不能回東京去，便想回常熟原籍
    也不能成行。

    　　屈蠖齋因他熟悉會中情形，恐怕他流落在上海，將於革命運動不利，復將他叫到面
    前，和顏悅色地說道：「你這次開除會籍，雖是由我呈請的，祇是你是個精明人，素來
    知道我們會中的紀律，我今日既負責在此地工作，關係非常重大，對你違犯紀律的舉動
    ，不得不認真懲辦，你應明白我對你決無私人嫌怨。現在你的會籍既經開除了，自不便
    再支用公款，我祇得以私人交誼，贈你四十塊錢做為歸家的旅費，希望你即日動身回常
    熟去，萬不可再在上海停留。」

    　　譚曼伯當時接了四十塊錢，似乎很誠懇地感激，說了許多表示謝意的話，作辭走了
    。屈蠖齋以為他必是回常熟去了，想不到這日在親戚家門口下車的時候又過了他；回頭
    看他身上穿的倒很華麗，不好不作理會，祇得點點頭說道：「你怎的還在這裏，難道不
    回常熟去嗎？」

    　　譚曼伯笑道：「我已去常熟走了一趟。因先父的朋友介紹，得了一件餬口的差事，
    所以回到上海來了。我前次荒唐，幹了無聊的事，使老哥心裏著急，又承老哥的盛情，
    私人贈我旅費，自與老哥離別以來，我無日不覺得慚愧、無時不覺得感激。

    　　「有一次自怨自艾地整整鬧了一夜，決心次日去求見老哥，要求老哥寬恕，予我以
    自新之路；不料一絕早跑去，老哥已經搬遷了，向那看管弄堂的人打聽，他也不知道搬
    到甚麼所在，從此便無從探聽。今日無意中在這裏過著，真使我喜得心花怒發。我於今
    正有一個極好機會，可以替會中出一番大力，以贖前次荒唐的罪孽，祇苦尋不著老哥，
    不知老哥此刻可有工夫，聽我把這極好的機會述說一遍？」

    　　屈蠖齋見他說得誠懇，自不疑心他有甚麼惡念，遂據實說道：「此刻委實對不起，
    你瞧，這辦喜事的人家是我的親戚，我是特來吃喜酒的。你既能悔悟前非，倘果能從此
    改變行徑，以你的聰明能力，何愁幹不出絕大事業？我和你今晚七點鐘在青蓮閣見面罷
    ，有話到那裏去談。」譚曼伯連說很好很好。屈攫齋回身挽了張同璧的手，同走進親戚
    家去了。

    　　他這家親戚是個生意中人，很有點兒積蓄，這日為兒子娶媳婦，來了不少的男女賀
    客。屈攫齋雖和這人家是親戚，並且也是以經商起家，祇是因屈蠖齋是個漂亮人物，又
    是一個出洋的留學生，夫妻兩個的人品知識都高人一等，這親戚家也特別地殷勤招待。

    　　主人夫婦陪著他夫妻倆談話，一會兒外邊爆竹聲響，西樂、中樂同時奏曲，新婦花
    轎已進門了，儐相立在禮堂高聲贊禮。屈蠖齋喜瞧熱鬧，和張同璧走出禮堂來，祇見禮
    堂兩廂擠滿了男女老幼的來賓，四個女儐相等媒人開了花轎門，一齊把花枝也似的新婦
    推推擁擁地捧出轎來。

    　　屈蠖齋定睛看了新婦幾眼，對張同璧笑說道：「新婦的姿首不錯，你看他眉目面貌
    ，不是很像如如師麼？」

    　　張同璧瞟了屈蠖齋一眼搖頭說道：「快不要這們隨口亂說，人家聽了不痛快。」

    　　屈蠖齋正待回答，忽見一個男子急匆匆的，雙手分開眾人，擠到屈蠖齋面前說道：
    「屈先生，對不起你！請你同我去救一家人的性命罷！」

    　　屈蠖齋聽了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自然摸不著頭腦，愕然望著那個人說道：「你是那
    裏來的？姓甚麼？我不認識你，無端教我去那裏救誰的性命？」

    　　那人表現出非善意的笑道：「屈先生當然認不得我，我是西門路沈家的親戚，我姓
    王。屈先生前日在沈家閒談幾句話不打緊，害得沈家大太太和姨太太日夜吵鬧不休，昨
    夜姨太太氣急了吞生鴉片煙尋死，直鬧到天明才救轉來；大太太因受了老爺幾句話也氣
    得吊頸，於今一家人簡直鬧得天翻地覆。沈老爺急得沒有辦法，祇好打算請屈先生前去
    ，把前日所談的話向姨太太、大太太說明一番，免得他們鬧個無休歇。」

    　　屈蠖齋道：「我在沈家並沒說甚麼話使他家大小不和。請你回去，我夜間有工夫就
    到沈家去。」

    　　姓王的還待往下說，屈蠖齋已揮手正色說道：「你走罷，這裏不是我的家，是我的
    親戚家，此刻正在行結婚禮的時候，不要在這裏多說閒話罷。」

    　　姓王的沒得話說，剛要退出，忽從門外又擠進兩個蠻漢，直衝到屈蠖齋前面，一邊
    一個將屈蠖齋的胳膊揪住，高聲說道：「人家因你幾句話，鬧出人命關天的大亂子來了
    ，你倒在這裏安閒自在地吃喜酒，情理上恐怕有些說不過去。走罷！同到沈家去說個明
    白，便沒你的事了。」

    　　屈蠖齋急得蹂腳，恨不得有十張口辯白，但是來的這兩人臂力極大，胳膊被扭住了
    便不能轉動，連兩腳在地下都站立不牢，身不由自主地被拉往外走。

    　　張同璧不知道自己丈夫在沈家說錯了甚麼話，滿心想對來人說，等待吃過喜酒再去
    ；無奈來人氣勢兇猛，竟像決無商量餘地的樣子，加以來人的舉動很快，一轉眼的工夫
    ，屈蠖齋已被扭出大門去了。主人及所有來賓，都因不知底細，不好出頭說話；張同璧
    畢竟是夫妻的關係不同，忍不住追趕上去，趕到大門口看時，祇見馬路上停著一輛汽車
    ，三個人已把屈蠖齋擁上汽車，嗚的一聲開著走了。

    　　張同璧知道步行追趕是無用的，折身回到親戚家，對一般親友說道：「西門路沈家
    和蠖齋雖是要好的朋友，彼此來往親密，祇是他家大小素來不和，吵嘴打架的事，每月
    至少也有二十次，算不了甚麼大事。我蠖齋說話從來異常謹慎，何至因他幾句閒話，就
    鬧出人命關天的大亂子來？我覺得這事有些可疑。

    　　「沈家我也曾去過多次，他家常差的我認識，剛才來的三個人我都不曾見過，並且
    來勢這們兇惡；沈家沒有汽車，不見得為這事特地借汽車來接。我委實有些放心不下，
    得親去沈家瞧瞧；若真是沈家鬧甚麼亂子，我去調和調和也好。」親友中關切屈蠖齋的
    ，都贊成張同璧趕緊去。

    　　張同璧慌忙作辭出來，跳上黃包車，逕向西門路奔去；到沈家一問，不但屈蠖齋沒
    來，人太太和姨太太並沒有吵嘴尋短見的事。這一來把個張同璧急慌了，祇得仍回到親
    戚家，向一般關懷的親友說了去沈家的情形，即託一般親友幫忙援救；當下有主張報告
    捕房的，張同璧以為然，便親去捕房報告，自己並向各方探聽。

    　　倒很容易的，就探聽得當時三人將屈蠖齋擁上汽車，也駛到法租界與中國地相連之
    處；汽車一停，即有十多個公差打扮的人，搶上前叫出鐵鍊，套上屈蠖齋的頸項，簇擁
    到縣衙中去了。張同璧探得了這種消息，真知萬丈懸巖失足，幾乎把魂魄嚇出了竅，隨
    即帶了些運動費在身邊，親到縣衙探望，門房、衙役、牢頭、禁卒都送了不少的錢。

    　　這些公門中人，沒有不是見錢眼開的，不過這番因案情重大，縣知事知道屈蠖齋的
    黨羽極多，恐怕鬧出意外的亂子，特地下了一道手諭：「無論何人不許進監探望，並不
    許傳遞衣物及食品，故違的責革。」既有了這一道手諭，任憑張同璧花錢，得錢的祇好
    設辭安慰說：「這兩日實因上頭吩咐太嚴，不敢作主引進監去，過兩、三日便好辦了。

    　　」張同璧無可奈何，祇得打聽了一番屈蠖齋進衙後的情形，回家設法營救。

    　　屈家是做生意的人家，平日所來往的多係商人，與官場素不接近，突然遇了這種變
    故，祇要心中所能想得到的所在，無不前去請求援救。偶然想得數年前同學黃辟非身上
    ，估量黃石屏是一個久享盛名的醫生，必與官場中人認識，親自前去請求幫忙，或者能
    得到相當的結果，因此跑到黃石屏家來，將屈蠖齋被捕的情形泣訴了一遍，祇不肯承認
    是革命黨。

    　　黃辟非生成的一副義俠心腸，聽了張同璧的話，又看了這種悲慘的情形，恨不得立
    時把屈蠖齋救出來，好安慰張同璧；無如自己還是一個未曾出閣的小姐，有何方法能營
    救身犯重案的屈蠖齋脫離牢獄呢？

    　　當即對張同璧說道：「既是你屈先生遭了這種意外的事變，以你我同學的感情而論
    ，凡是我力量所能辦到的，無論如何都應盡力幫忙。不過這事不是尋常的困難問題，非
    得有與上海縣知事或上海道關係密切的人，便是準備花錢去運動脫罪，也不容易把錢送
    到；若沒有多的錢可花，就更得有大力量的人，去上海縣替你屈先生辯白，這都不是我
    的力量所能辦到的。好在此刻家父還沒出外，我去請他老人家到這房裏來，你儘管當面
    懇求，我也在旁邊竭力慫恿，祇要他老人家答應了，至少也有七八成可靠；如果決無辦
    法，他老人家便不得答應。」

    　　張同璧道：「老伯的為人我是知道的，祇是我平日對他老人家太少親近，於今有了
    這種大困難的事便來懇求，非有你從旁切實幫我說話，我是不敢十分相強的。」

    　　黃辟非道：「這事倒用不著客氣。」說著待往外走。

    　　張同璧趕著說道：「我應先去向老伯請安，如何倒請他老人家到這裏來呢？」

    　　黃石屏的診所房屋，而回書中已說過是一所三樓三底的房子，樓上的客堂樓，是黃
    石屏日常吸大煙及會客之所；西邊廂房，便是黃辟非的臥室。張同璧來訪的時候，黃石
    屏正在客堂樓上吸大煙，黃辟非見張同璧這們說，便將他引到客堂樓來，向黃石屏簡單
    介紹了張同璧的來意。

    　　張同璧搶步上前，向黃石屏跪下說道：「姪女平時少來親近老伯，今日為姪女婿遭
    了橫禍，祇得老著面孔來求老伯救援。」

    　　黃石屏忙立起身，望著辟非說道：「癡丫頭，立在旁邊看著，還不快攙扶屈太太起
    來。」

    　　黃辟非扶張同璧在煙榻前面一張椅上坐下，黃石屏問了問被捕的情形說道：「我記
    得前天報上曾登載一件暗殺案，報上雖沒有刊出兇手的姓名來，但是據一般人傳說，那
    個被暗殺的是上海縣衙門裏的有名偵探，事與革命黨人為難，這番就是奉命去偵探革命
    黨反把性命送了。

    　　「一般人多說必是革命黨般的，並且聽說兇手用的刀是日本製造的短匕首，鋒利無
    比，乃上塗滿了白蠟，刺進胸膛或肚子，不抽刀即不能叫喊，大家推測這兇手多半是從
    東洋回來的。

    　　你家屈先生湊巧剛從東洋回來，大約平時與那些革命黨不免接近，所以這次就受了
    連累；究竟他的行徑，你知道不知道呢？」

    　　張同璧流淚答道：「姪女知道是知道的，不過得求老伯原諒，姪女自過了這種橫禍
    ，心也急碎了，自知神經昏亂，像這樣關係重大的事，姪女怎敢胡說亂道呢？」

    　　黃石屏點頭道：「這事是在外面胡亂說不得的，你不相信我為人，大約不至到我這
    裏求救；請你將所知道的情形，照實對我說罷，我不知道實情，便不好設法去救。」

    　　張同璧知道黃石屏平日為人極正大，在當時社會上一般正人，除卻是在清廷做官，
    所謂世受國恩的而外，大概都對於革命黨人表同情，存心摧殘黨人的最少；張同璧逆料
    黃石屏必是對他丈夫表同情的，遂將屈蠖齋回國後的情形，詳細述了一番。

    　　黃石屏聽了，現出躊躇的神氣說道：「論現在的官場，本來上下都是極貪污的，不
    問情節

    　　如何重大的案件，祇要捨得花錢，又有相當的門路，決無想不出辦法之理；不過你
    們屈先生這案子的情形，比一切的重大案件都來得特別些。他親手暗殺了那個偵探，此
    刻那偵探的父親還在上海縣衙裏當招房，那便是你家屈先生的冤家對頭；這種殺子之仇
    ，是不容易用金錢去調解的，勸你也不用著急。

    　　「你既和我辟非同學，又把這事委託了我，我當然得盡我的力量替你設法；但是我
    有一句最關緊要的話對你說，你得依遵我。你今天到我這裏來的情形，及我對你所說的
    話，永遠不許向人說，便是將來你們屈先生僥倖脫離了牢獄，你們夫妻會了面，也不許
    談論今天的事；總之你今生今世，無論在何時何地對何人，不許提今天的事，你能依遵
    麼？」張同璧救丈夫心切，黃石屏又說得如此慎重，自然滿口承認依遵。

    　　黃石屏正色道：「你這時想我幫忙救你丈夫的性命，休說這些不相干的話你可以答
    應依遵，就是教你把所有的財產都送給我，你也可以答應的。祇是你要知道，我何以這
    們慎重其事地對你說這番話呢？實因這事的關係太大。

    　　「我黃家是江西大族，全族多是安分守己的農人，沒有一個受得起風波的。不用說
    我單獨出力營救革命黨人，便是與革命黨人來往，我黃家全族的人聽了都得害怕，從此
    不敢與我接近了；其他種種不好的影響，更毋庸說了。你就是這們答應我不行，你是真
    能依遵的，立刻當天跪下發一個大誓，不然我不敢過問。」

    　　張同璧隨即對著窗外的天空，雙膝跪下磕了幾個頭，伸起腰肢，跪著說道：「虛空
    過往神祗在上，信女張同璧今因懇求黃石屏先生搭救丈夫性命，願依遵黃先生的吩咐，
    永遠不把今日懇求的情形對一切的人說；如有違誤，此身亦受天譴，永墜無間地獄，不
    得超生。」

    　　剛說到這裏，黃石屏已從煙榻上跳下地來說道：「好，好，請你就此回家去罷，祇
    當沒有今天到我家的這回事。凡有可以去懇求設法的人，你仍得去懇求，不可以為我答
    應了幫忙，就能萬事無礙了。」張同璧一面連聲答應是，一面掉轉身軀，向黃石屏磕了
    一個頭，立起身作辭而去。

    　　張同璧走後，黃石屏出診了幾個病回來，將魏庭蘭叫到跟前說道：「你趕快擬一張
    啟事，交帳房立刻送到報館裏去，務必在明天的報上登出來。啟事上說我自己病了，不
    能替人打針，需休養三日，第四日仍可照常應診。」

    　　魏庭蘭聽了這番吩咐，留神看黃石屏的神情舉動，並無絲毫病態，心中懷疑口裏卻
    不敢問，祇是覺得多年懸牌的醫生，每日來門診的至少也有七、八十號，一旦停診，與
    病家的關係極大，凡是有大名的醫生非萬不得已，斷不登報停診，即算醫生本人病了，
    有徒弟可以代診，總不便病家完全絕望；不過魏庭蘭知道黃石屏的性格，僅敢現出躊躇
    的樣子，垂手站著，不敢說甚麼。

    　　黃石屏已明白了魏庭蘭的用意，正色說道：「你不知道麼？我在這兩星期中，門診
    、出診都太多了，精神實在來不及；若不休養幾天，真個要大病臨頭了。我這種年齡、
    這種身體，大病一來，不但十天半月不易復原，恐怕連性命都有危險。你此刻替人治病
    的本領，還不能代我應診，你不要遲疑，就去照辦罷。」魏庭蘭這才應是退出，擬了停
    診的廣告，遂給黃石屏看過，交帳房送各報館刊登。次日各報上雖則都登載出來，也還
    有許多不曾看報的，仍跑到診所來求診，經帳房拒絕掛號才知道。

    　　黃石屏這日連朋友都不肯接見，獨自一個人躺在煙榻上吸煙，直到吃過晚飯，乃叫
    姨太太取出一套從來不常穿的青色洋服來，選了一條青色領結。姨太太知道是要去看朋
    友，連忙招呼備車，黃石屏止住道：「就去離此地不遠，用不著備車。」說畢，穿好洋
    服便往外走。

    　　走後，姨太太才發覺忘記換皮靴，也不曾戴帽子，腳上穿的是一雙玄青素緞的半舊
    薄底朝鞋，姨太太笑道：「身上穿著洋服，腳上穿著薄底朝鞋，頭上帽子也不戴，像個
    甚麼樣子？快叫車夫拿皮靴帽子趕上去罷。」車夫拿了靴帽追到門外，朝兩邊一望，已
    不見黃石屏的背影，不知是朝那一方走的；胡亂追了一陣，不曾追上，祇得罷了。

    　　夜間十點多鐘黃石屏才回來，顯得非常疲勞的樣子，躺在煙榻上，叫姨太太燒煙，
    吸了好大一會工夫，方過足煙癮。姨太太笑問道：「從來不曾見你像今天這樣發過癮，
    你這朋友家既沒有大煙，你何不早點兒回來呢？像這樣發一次煙癮，身體上是很吃虧的
    。你平日穿便衣出門慣了，今天忽然穿洋服，也和平日一樣不戴帽子、不穿皮靴，我急
    得甚麼似的，叫車夫追了一陣沒追上。」

    　　黃石屏笑道：「我真老糊塗了，一時高興想穿洋服，穿上就走，誰還記得換皮靴？

    　　」說著將洋服換了下來。

    　　姨太太提起襯衫看了看問道：「怎的襯衫汗透了呢？」

    　　黃石屏答道：「襯衫汗濕了嗎？大約是因為發了煙癮的關係。這衣服不用收起，就
    掛在衣架上罷，我明天高興，還是要穿著出外的。」

    　　姨太太道：「明天再不可忘記換皮靴。」

    　　黃石屏笑道：「你那裏懂得，外國人夜間出外，不一定要換皮靴的；便是穿晚禮服
    ，也不穿用帶子的長皮靴，穿的正和我腳上的鞋子差不多。不是白天正式拜客，這些地
    方儘可以馬馬虎虎。」姨太太聽了，便不說甚麼了。

    　　第二日黃石屏直睡到下午三、四點鐘才起床，叫魏庭蘭到跟前說道：「今夜我有事
    需你同去，恐怕要多費一點兒時間，你若怕耽擱了瞌睡精神來不及，此時就可以去睡一
    會兒，到時候我再叫你。」

    　　魏庭蘭不知有甚麼要緊的事，仍不敢問，回到自己房裏，睡到夜間十點多鐘，黃石
    屏親自到床前叫他起來說道：「睡足了麼？我們一道吃點兒東西就去。」

    　　魏庭蘭同到樓上，見桌上已安排了菜飯，黃石屏喝了幾杯白蘭地酒，又吃了兩碗飯
    ，看了看錶道：「是時候了，我們去罷。」魏庭蘭平日跟隨黃石展出外總是為診病，照
    例替黃石屏提皮包，此時魏庭蘭不知為甚麼事叫他同去，仍照例把皮包提著，黃石屏也
    不說甚麼。

    　　魏庭蘭望著黃石屏的腳說道：「昨天老師穿洋服忘記換皮靴，姨師母急得叫車夫拿
    著靴帽在後追趕，今天老師又忘記了。」

    　　黃石屏不高興道：「你們真不開眼，穿洋服不穿皮靴不戴帽，難道馬路上不許我行
    走嗎？

    　　人家不許我進門嗎？」這幾句話罵得魏庭蘭那裏敢再開口。

    　　走出大門，車夫已將小汽車停在門外，黃石屏對車夫說道：「你用不著去，我自己
    開車。」車夫知道黃石屏的脾氣，不是去人家診病，多歡喜自己開車，當下跳出車來；

    　　黃石屏和魏庭蘭坐上，開足速力，一會兒跑到一個地方停了。

    　　黃石屏望著魏庭蘭道：「我有事去，你就坐在車上等我；無論等到甚麼時候，不許
    離開這車子。」

    　　魏庭蘭也猜不出是怎麼一回事，祇好應是。看著黃石屏匆匆地走了，獨自坐在車中
    ，看馬路上的情形，雖是冷僻沒有多的街燈，然形勢還看得出是西門附近，大概是離上
    海縣衙門不遠的地方；等了一點多鐘，兩腳都坐麻了，越等越夜深，越覺四邊寂靜，雖
    在人煙稠密的上海，竟像是在曠野中一樣，但有行人走過，腳步聲在百步外也可聽得明
    白。

    　　魏庭蘭既不能離開汽車，祇好坐著細聽黃石屏的腳聲。等到一點鐘的時候，忽聽得
    有一個人的腳聲，從遠處漸響漸近，卻是皮靴著地的聲音，一步一步地走得很從容、很
    沉重，知道是過路的人，懶得探頭出望。

    　　一會兒那皮靴聲走近汽車，忽然停了，並用兩個指頭在車棚上敲了兩下。魏庭蘭原
    是閉眼坐著的，至此始張眼向車外探看，祇見一個外國巡捕，操著不純熟的中國話問道
    ：「你這車停在此地幹甚麼？」

    　　魏庭蘭道：「我們是做醫生的，我老師到人家診病去了，教我在此地看守汽車。」

    　　外國巡捕聽罷點了點頭，又一步一步地走去了。

    　　魏庭蘭仍合眼靜聽，除卻聽得那巡捕的皮靴聲越響越遠，漸至沒有聲響外，聽不著
    一點兒旁的聲息。正在心裏焦急，不知自己老師去甚麼地方，耽擱這們長久的時間還不
    轉來，猛覺車身一動，有人踏動馬達，車輪已向前轉動，驚得他睜眼看時，原來黃石屏
    已坐在開車的座位上，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從背後認不出是誰。

    　　汽車開行得十分迅速，轉彎抹角地不知經過了幾條馬路，方在一條弄堂口停下，黃
    石屏扶著那人下車，急忙走進弄堂去了；不到一刻工夫，黃石屏便跑出來跳上汽車，直
    開回家。到家後低聲對魏庭蘭道：「今夜的事，切記永遠不可向人提起，要緊，要緊！

    　　」魏庭蘭連忙點頭應是。過了一日，報紙上就登出上海縣監獄裏要犯越獄逃走的消
    息來。

    　　報上將屈蠖齋身家歷史、在日本參加革命，及回國活動、刺殺縣衙偵探、縣衙懸賞
    緝捕不著，後因屈部下譚某與屈有隙，親到縣衙報密，設計將屈騙出租界始得成擒；不
    知如何竟被屈弄穿監牢屋頂，乘獄卒深夜熟睡之際，從屋頂逃走了。

    　　據那獄卒供稱，出事的前一夜在二更敲後，彷彿聽得牢房上有碎瓦的響聲，當時已
    覺得那響聲很怪，不像是貓兒踏的瓦響，祇是用百步燈向房頂上探照了一會，甚麼也瞧
    不見，祇好像有幾片瓦有些亂了，以為是貓兒捉耗子翻亂的，便不在意；次日白天再看
    房頂上的瓦，並沒有翻亂的樣子，就疑心是夜間在燈光下瞧得不明白。事後想來，才悟
    出牢房頂上的窟窿，是在前一夜弄穿的，不過將屋瓦虛掩在上面，使人瞧不出破綻；這
    必是與屈同黨的人幹的玩意。

    　　這新聞登載出來，社會上一般人無不動色相告，說革命黨人如何如何厲害不怕死，
    誰也不疑心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名醫，會幹出這種驚人的事來。這案情雖是重大，然因屈
    蠖齋夫婦早已亡命到外國去了，那時官廳對於革命黨，表面雖拿辦得像很嚴厲，實際大
    家都不敢認真。

    　　事隔不到兩月，那個親去縣衙告密的譚曼伯，一夜從雉妓堂子裏出來，被幾個穿短
    衣的青年，用三支手槍圍住向他開放，身中九槍死了，兇手不曾捕著一個；但社會上人
    知道譚曼伯有叛黨賣友的行為，逆料必是死在革命黨人手裏，這樣一來，更無人敢隨便
    和革命黨人為難了。

    　　事後難不免漸漸露出些風聲來，與屈、黃兩方有密切關係的人，知道屈蠖齋是黃石
    屏救出來的，不過這樣關係重大的事，有誰敢胡說亂道呢？秦鶴岐因與黃石屏交情深厚
    ，黃石屏生平事跡知道最詳，因見霍元甲異常欽佩黃石屏的醫術，遂將黃石屏生平的事
    跡，約略敘述了一番；霍元甲、農勁蓀等人聽了，自是益發敬仰。

    　　霍元甲問道：「黃辟非小姐既承家學，練就了這一身本領，兄弟不揣冒昧，想要求
    秦爺介紹去見一面，不知能否辦到？」

    　　秦鶴岐搖頭道：「這事在去年上半年還辦得到，在去年十月間已經出嫁了，此刻黃
    小姐住在南康。如果你還在上海的時候，湊巧他到上海來了，我還是可以介紹見面，並
    且憑著我這一點兒老資格，就教他走一趟拳、使一趟刀給你瞧瞧都能辦到；倒是要黃老
    頭兒做一手、兩手工夫給你看，很不容易。」

    　　農勁蓀道：「他對人不承認會工夫麼？」

    　　秦鶴岐道：「這卻不能一概而論。有時不相干的人去問他，他當然不承認；遇了知
    道他的歷史及和他有交情的人，與他談論起武藝來，他怎能不承認？」

    　　農勁蓀道：「他既不能不承認會武藝，若是勉強要求他做一手、兩手，他卻如何好
    意思不做呢？」

    　　秦鶴岐笑道：「他推託的理由多呢！對何種人說何種推託的話。有時說，年老了，
    氣血俱衰，做起來身體上很吃虧；有時說，少年時候練的工夫，與現在所做的道功，多
    相衝突，隨便做兩手給人看了無益，於他自己卻有大損害；有時說，從前練武藝於打針
    有益，於今練武藝於打針有害，做一、兩手工夫不打緊，至少有十二個鐘頭不能替病人
    打針。究竟那一說有道理，我們既不與他同道，又不會用針，怎好批評？」

    　　農勁蓀笑道：「可以說都有道理，也可以說都無道理。總之他安心不做給人看，隨
    口推託，便再說出十種理由來，也都是使人無法批評的。」

    　　秦鶴岐又閒談一會去了，次日上午又來看霍元甲，問道：「四爺的痛全好了麼？」

    　　霍元甲道：「承情關注，自昨日打針後直到此刻，不留再覺痛過。」

    　　秦鶴岐道：「我見黃石屏診病最多，不問甚麼病，雖是一次診好了，在幾日之內，
    必須前去複診一次，方可免得久後復發；我著慮你因不覺痛了不肯再去，所以今日特地
    又來，想陪你去將病根斷了。」

    　　霍元甲躊躇著答道：「謝謝你這番厚意。我這病是偶然得的，並不是多年需發的老
    毛病，我想一好就永遠好了，大約不至有病根在身體內，我覺得用不著再去了。」

    　　秦鶴岐聽了，原打算再勸幾句，忽然心裏想起從前曾批評過霍元甲練外功，易使內
    部受傷的話，恰好霍元甲這次的痛，又是在嘉道洋行試力之後陡然發生的；思量霍元甲
    剛才回答的這幾句話，似乎是表示這病與練外功及試力皆無關係的意思，因此不便再勸
    。

    　　過了幾日，霍元甲因不見有人前來報名打擂；心中非常納悶，正在想起無人打擂，
    沒有入場券的收入，而場中一切費用多無法節省，深覺為難的時分，農勁蓀從外邊走了
    回來說道：「那日嘉道洋行的班諾威忽然開會歡迎四爺，不料竟是有作用的；我們這番
    巴巴地從天津到上海來，算是白跑了。」

    　　霍元甲吃驚問道：「這話怎麼說？農爺在外邊聽了些甚麼議論？」

    　　農勁蓀一面脫了外套，一面坐下說道：「不僅是聽了甚麼議論，已有事實證明了。

    　　四爺前幾日不是教我去打聽嘉道洋行歡迎我們的用意嗎？這幾日我就為這事向與嘉
    道洋行有密切關係的，及和英領署有來往的各方面探詢，始知道班諾威本人雖確是一個
    歡喜運動的人，平日是喜與一般運動家、拳鬥家接近，但是這次歡迎四爺，乃是英領署
    的人授意，其目的就在要實地試驗四爺究有多大的力量。

    　　「張園開擂的那日，英國人到場參觀的極多，四爺和東海趙交手的情形，英國懂得
    拳鬥的人看了，多知道四爺的本領遠在東海趙之上，所以能那般從容應付。東海趙敗後
    ，更沒有第二個人敢上台，因此英國人疑慮奧比音不是四爺的對手，沃林尤其著急，於
    是想在未到期以前，設法實地試驗四爺的力量究有多大。

    　　「他們以為兩人比賽，勝敗是以力量大小為標準的，奧比音是在英國享大名的大力
    士，他全身各種力量早已試驗出來，英國歡喜運動及拳觀的人大概多知道。中國拳術家
    不注意力量，又沒有其他分高下的標準，若沒有打東海趙的那回事，他們英國人素來驕
    傲，瞧不起中國人，心裏不至著慮奧比音敵不過四爺。

    　　「那日，嘉道洋行原預備了種種方法試驗四爺的力量，想不到四爺不等到他們歡迎
    的人來齊，也不需他要求試驗，就把他的扳力機扳壞了。有了那們一下，班諾威認為無
    再行試驗的必要，他歡迎四爺的目的已達，所以開歡迎會的時候，祇馬馬虎虎地敷衍過
    去，一點兒熱烈的表示也沒有；倘若我們那天不進他的運動室，他們歡迎的情形必然做
    出非常熱烈的樣子，並得用種種方法，使四爺高興把所有的力量顯出來。

    　　「據接近班諾威的人聽得班諾威說，奧比音試扳力機的力量，還不及四爺十分之七
    ，他們既認定比賽勝負的標準在各人力量的大小，奧比音的力量與四爺又相差太遠，他
    們覺得奧比音與四爺比賽，關係他英國的名譽甚大，敗在歐美各國大力士手裏，他們不
    認為恥辱，敗在中國大力士手裏，他們認為是奇恥大辱，有好幾個英國人寫信警告沃林
    ，並怪沃林貪財不顧國家名譽。沃林看了四爺擺擂的情形已經害怕，得了嘉道洋行試力
    的結果，便不得到警告的信，也決心不踐約了。」

    　　霍元甲搶著說道：「雙方訂約的時候，都有律師有店家保證，約上載得明白，到期
    有誰不到，誰罰五百兩銀子給到的做旅費。奧比音被中國大力士打敗了果然恥辱，被中
    國人罰五百兩銀子，難道就不恥辱嗎？」

    　　農勁蓀道：「四爺不要性急，我的話還沒說完。我們能罰他五百兩銀子，事情雖是
    吃虧，但是終使外國人受了罰，顯得他英國大力士不敢來比賽，倒也罷了；你還不知道
    ，他那一方面的律師和保證人都已跑了呢！我今天出外，就是去找那律師和電器公司的
    平福，誰知那律師回國去了，電器公司已於前幾天停止營業了；沃林家裏人說，沃林到
    南洋群島去了。你看這一班不講信義的東西，可笑不可笑？」

    　　霍元甲因無人打擂，本已異常焦急，此時又聽了這番情形，更氣得緊握著拳頭，就
    桌上打了一拳，接著長歎了一聲說道：「一般人常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們這番
    到上海來，真可算是禍不單行了。」

    　　農勁蓀知道霍元甲的心事，恐怕他憂慮過甚，又發出甚麼毛病來，仍得故做鎮靜的
    樣子說道：「這倒算不得禍。我看凡事都是對待的，都是因果相生的，我們不為訂了約
    和奧比音比賽，便不至無端跑到上海來擺擂台；不擺擂台，就不至在各報上遍登廣告，
    不會有當著許多看客三打東海趙的事。因擺擂及沃林違約，我們雖受了金錢上的損失，
    然四爺在南方的名譽，卻不是花這一點金錢所能買來的；外國人說名譽是第二生命，不
    說金錢是第二生命，因有了名譽就不愁沒有金錢，有金錢的不見得便有名譽。

    　　「四爺在北方的聲名也算不錯，但是究竟祇武術界的人知道，普通社會上人知道的
    還少；

    　　有了這回的舉動，不僅中國全國的人都欽仰四爺的威名，就是外國人知道的也不少
    ，這回四爺總算替中國人爭回不少的面子。奧比音因畏懼四爺，不敢前來比賽的惡名，
    是一輩子逃避不掉的了；我們若不是因金錢的關係，聽了他們全體逃跑的消息，應該大
    家歡欣鼓舞才是，少罰他們五百兩銀子也算不了甚麼。

    　　「我這幾天在外面專聽到一些不愉快的消息，卻也有兩樁使人高興的消息，祇因我
    一則心裏有事，懶得說他；二則因有一樁我知道你是不願意幹的，一樁暫時還難實現，
    不過說出來也可使你高興高興。有一家上海最著名的闊人，因你的武藝高、聲名大，想
    聘請你到他家當教師，一面教他家的子姪，一面替他家當護院，每個月他家願送你五百
    塊的薪水。」

    　　霍元甲不待農勁蓀說完，即笑了笑搖頭說道：「趙玉堂尚且不屑給人家做看家狗，
    我霍四雖是沒有錢，卻自命是一個好漢，不信便幹不上趙玉堂。不問是甚麼大闊人，休
    說當護院，就是要聘請我當教師教他家的子姪，也得看他子姪的資質，是不是夠得上做
    我的徒弟；資質好的不在乎錢多少，資質若夠不上做我的徒弟，我那怕再窮些，也不至
    貪這每月五百塊錢就答應。」

    　　農勁蓀笑道：「我原知道你是不願意幹的。那闊人在彭庶白家遇了我，向我提起這
    話，我已揣摩著你的心理回答他了。這事你雖不願意幹，然因這事可以證明你這番到上
    海擺擂所得聲名，影響你在社會上的地位不小。平情論事，大闊人的錢雖不算甚麼，但
    是你我所定的地方也不少，何嘗見過有這們大薪水的教師和護院？北方闊人是最喜請教
    師護院的，每月拿一百塊錢的都很少，倘若你不經過擺擂這番舉動，那怕本領再高十倍
    ，也沒人肯出這許多錢請你。

    　　「還有一樁是上海教育界的名人，現已明白中國武藝的重要，正在邀集貲力雄厚的
    人，打算請你出面，辦一個提倡武術的學校。從前教育界一般人，專一迷信外國學問，
    祇要是外國的甚麼都好，中國固有的，不問甚麼，都在排除之列，誰敢在這外國體操盛
    行全國的今日，說提倡中國武術的話？能使教育界的人覺悟，自動地出力提倡，這功勞
    也在擺擂上面。

    　　「不是我當面恭維你，要做一個名震全國的人還容易，要做一個功在全國的人卻不
    容易；

    　　當此全國國民都是暮氣沉沉的時候，你果能竭平生之力來提倡武術，振作全國國民
    的朝氣，這種功勞還了得嗎？這才真可以名垂不朽呢！一時間受點兒金錢的困難，兩相
    比較起來，值得憂慮麼？」

    　　霍元甲聽了這番議論，他是個好名的人，功業心又甚急切，不知不覺地就把興會鼓
    動起來，拔地立起身說道：「我也知道我這個人應該從遠大處著眼，略受些兒金錢困難
    的苦不應如此著急，不過時刻有你農爺在旁，發生開我胸襟的議論就好；農爺一不在旁
    邊、我獨自坐著，便不因不由地會想起種種困難事情來。農爺何以說那武術學校的事，
    暫時不能實現呢？」

    　　農勁蓀道：「這是一樁大事業，此時不過有幾個教育界中人有此提議，當然不是能
    咄磋立辦的事；並且這事是由他們教育界中人發動的，他們不到有七八成把握的時候，
    不便來請四爺。」

    　　霍元甲聽了，忽就床沿坐下，用手按著胸脯。農勁蓀看霍元甲的臉色蒼白，雙眉緊
    皺，料知必是身體又發生了毛病，連忙起身走到跟前問道：「你那毛病又發了嗎？」

    　　霍元甲跺了跺腳恨聲說道：「真討厭透了！人在倒楣的時候，怎的連我這般銅筋鐵
    骨的身體都靠不住了，居然會不斷地生起病來，實在可恨啊！」說時用雙手將胸脯揉著
    ，鼻孔裏忍不住哼起來。

    　　農勁蓀看了，不由得著急道：「前幾天秦鶴岐特地來陪四爺到黃醫生那裏去打針，
    四爺若周去了，今天決不至復發。」

    　　霍元甲忍痛叫了雨聲劉震聲，不見答應，農勁蓀叫茶房來問，說：「劉先生出門好
    一會了，不曾回來。」

    　　霍元甲道：「那天我不同秦鶴岐去，一來因那時的痛已完全好了；二來秦鶴岐與那
    黃醫生是要好的朋友，有秦鶴岐同去，黃醫生必不肯收診金，我與黃醫生沒交情，如何
    好再去受他的人情？震聲若回來丁，就叫他去雇一輛馬車來，我還得去看看，今天比前
    番更痛得厲害。」

    　　農勁蓀道：「雇車去瞧病，何必定要等震聲回來呢？叫茶房打電話去雇一輛車來，
    我陪你去一趟就得哪：」

    　　霍元甲道：「怎好勞動你呢？」

    　　農勁蓀道：「你病了，還和我鬧這些客氣幹嗎？」遂叫茶房吩咐了雇馬車的話。

    　　茶房剛退出房，劉震聲已從外面走進房來，一眼見霍元甲的神情臉色，現出異常驚
    慌的樣子問道：「老師怎麼樣，真個那病又發了嗎？」

    　　農勁蓀點頭道：「你老師說今天比前番更痛得厲害，正望你回來伺候他到黃醫生那
    裏去。」

    　　劉震聲聽了，忽然和小孩子被人奪去了餅子一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這一聲哭
    ，倒把農、霍二人都嚇了一跳。

    　　農勁蓀忙阻止他道：「你三十多歲的人了，不是沒有知識的小孩，怎麼一見你老師
    發了病就這們哭起來呢？不要說旁人聽了笑話，便是你老師見你這們哭，他心裏豈不比
    病了更難受嗎？」

    　　平日劉震聲最服從農勁蓀的話，真是指東不敢向西，這回不知怎的，雖農勁蓀正色
    而言，並說得這們切實，劉震聲不但不停哭，使越說越哭得傷心起來。

    　　不知劉震聲有何感觸竟是如此痛哭？且俟第七八回再說。

    　　………………………………………………………………………………………………

        總評屈蠖齋所布設以試探其妻之一局，就表面上謂之，方可謂十分周密矣；然
    一經屈蠖齋之細加指點，則固破綻百出，有不難為明眼人所覺察者。甚矣！當局者之易
    迷也。雖然，在一般讀者之中，未及終局而已能明瞭其真相者，果又有幾人？是則不特
    當局者迷，而旁觀者亦迷矣，寧有不為之啞然失笑者乎？

    　　當有清末季，民族革命思潮風靡於一時，凡青年有識之士，罔不奮臂思興，而以光
    復舊物為念，尤以留東學生為最激昂，此革命團體之所以盛極一時也。雖然，人物既殊
    龐雜，自不免有敗類廝其間，而本回中之譚曼伯特其一。觀其醉心於煙色，置革命工作
    於不問，迨至金盡歸來，猶復捏造報告，以為再度騙取金錢計，誠足令人為之切齒。屈
    蠖齋祇開除其黨籍，其所罰亦云輕矣，不圖竟以此而結成仇隙，暗肆陰謀，將屈蠖齋縛
    而致之官。嗚呼！若而人者，誠狗彘之不若，其肉寧足食乎？吾於此乃知不論任何團體
    中，欲其黨員之悉為人格化，而無一敗類廝其間，實為不可能之事也。

    　　黃石屏之將屈蠖齋自獄中救之而出，論其事實至為不易，竟必有一番如火如荼之描
    寫，乃觀其在本回中寫來一以輕描淡寫之筆出之，毫無鋪張之處；而在黃石屏本人，亦
    從容自若，決不矜張，所謂太原公子，褐裘而來者，其態度乃彷彿似之，是誠能於靜之
    一字上致其工夫者也。然而，在此決不渲染之中，而黃石屏之俠腸、之義膽，以及超群
    之本領，反更為之襯映而出，且視極力從事渲染者為有加；然則初學作文者於此，亦可
    知所取法者矣。

    　　沃林既逃，訂約之律師及保證人亦俱不知去向，訂約比賽一事，至是可謂瓦解冰消
    。

    　　外國人做事固夙以有信義著，今竟何如？誠大足令人齒冷也。至班諾威之陰謀，亦
    為農勁蓀所採得，其作用蓋在打探霍元甲之究具若干氣力，宜其目的既達，即呈冷淡之
    狀態矣，此則雖於信義問題無關，然正足見外國人若何之狡獪，吾人得隨時隨地善為之
    防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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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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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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