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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七一回 霍元甲三打東海 趙王小乙夜鬥翠花劉】

    　　話說：霍元甲正在演說的時候，左邊座位中忽有一個人跳起身來，大聲說：「不用
    多說閒

    　　話，我來和你打一打！」

    　　眾看客都吃了一驚，爭著看那人，年齡不過二十多歲，身材卻顯得異常壯實，穿著
    日本學生裝的洋服，粗眉大眼，滿面橫肉，那一種兇狠的模樣，無論何人過著都得害怕
    ；這時更帶著幾分怒容，那情形好像與霍元甲是仇人見面，恨不得一口吞下似的。

    　　當下霍元甲停了演說，向這人打量了兩眼，倒現出笑容來說道：「老哥不必生氣，
    請上台來談談。」

    　　這人牛鳴也似的答應一聲：「來了！」匆匆忙忙走出座位。不提防座位與擂台隔離
    之處，地下攔著一塊三寸多高的木板，用意是恐怕看的人多，座位又是活動的，有這木
    板隔住，可免看客將座位移近台來；這人腳步太匆忙，祇顧抬頭望著台上行走，不曾瞧
    見地下的木板，竟把他的腳尖絆住，身體往前一栽。

    　　喜得木板離台還有五、六尺空地，這一跤撲下，頭額沒碰著台基，加以他的身法還
    快，祇一手著地，立時就跳了起來；然就這們無意地一栽，已弄得座上近萬的看客，不
    約而同地哄然大笑，笑得這人兩臉通紅。

    　　霍元甲見了連忙走到台這邊來，很誠懇地問道：「沒碰傷那裏麼？請從容些走，這
    擂台因是臨時布置的，一切都非常草率，本來用木板是這們隔著是不妥當的。」說著並
    指點這人從後邊上台。

    　　原來擂台左右兩邊都有門可通後台，兩邊門口都設著一張條桌，有簽名簿及筆墨之
    類，並有招待的人在此坐候。這人走進那門，招待的人忙起迎著道：「請先在此簽名。

    　　」

    　　這人將兩眼一瞪喝道：「要打就打，簽甚麼名？」

    　　招待的人暗笑說道：「簽了名再打不遲，這是本台定的規則如此，請原諒罷！」

    　　這人略停了停，忿然說道：「我不會寫字，打過了再說給你簽罷。」

    　　招待的人道：「就請留下一張名片也使得。」

    　　這人道：「名片也沒有。」旋說旋伸手攔開招待的人，直向後台上跑。

    　　招待的人也不由得生氣，一手握著簽名簿，一手拈著一枝毛筆，追上後台來說道：
    「本台定的規則，非先簽名不能上台，你待往那裏走？」這人怒氣勃勃地回轉身來，揎
    拳捋袖，做出要動武的樣子。

    　　農勁蓀這時本在前台，因聽得後台有吵鬧之聲，即趕到後台來，恰好看見這人要動
    手打招待的人，劉震聲正在脫卸自己身上棉袍，儼然要和這人放對，忙插進身將這人格
    住，帶笑說道：「這是後台，足下要打擂請到前台去。」

    　　這人一見農勁蓀便忿然說道：「我知道這是後台，可惡這小子太欺負人，定要我簽
    名。我在這裏簽甚麼名？我就是打勝了也不要這名譽。」

    　　農勁蓀笑道：「看足下是一個有知識的人，這簽名不過是一種手續，與要不要名譽
    沒有關係。我這位朋友負了本台招待簽名的責任，為謀盡他自己職責起見，不得不趕著
    足下請簽名，確非欺負足下。我於今請問足下，是不是要打擂？」

    　　這人道：「我不知道甚麼打擂不打擂，因見霍元甲在各報上吹牛皮說大話，倒要來
    會會他，看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

    　　農勁蓀哈哈笑道：「這還不是來打擂嗎？足下既要打擂，不但得在這簽名簿上簽名
    ，我剛才演說擂台規則時，足下想也聽得，來打擂的還得先在證書上簽名呢！」

    　　此時霍元甲在前台，已聽得後台爭吵的聲音，祇得也跟進後台：聽到這人說倒要會
    會他，看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的話，便上前說道：「我並沒有三頭六臂，也是一
    個很平常的人。我在報紙上吹的牛皮、說的大話，我已請農爺向大眾說明了，是對外國
    人的，不是對中國人的，老哥不要誤會對我生氣。請問老哥尊姓大名？我擺這擂台，就
    是想藉此結識老哥這樣的人物。」

    　　這人望著霍元甲，現出輕視的神氣點了幾點頭道：「我看也不過是一個很平常的人
    物，吹甚麼和人較量過幾千次，不曾遇過對手的牛皮；我不相信幾千個人，竟沒有一人
    打得過你的。」

    　　霍元甲笑道：「老哥不相信罷了，好在我本來沒有向中國人顯能耐的心思。」說時
    又請教這人的姓名。

    　　這人道：「我不能說我沒有姓名，不過我不願在這地方把我的姓名說出來。你擺的
    是擂台，我來打擂便了，我打不過你，我就走了，被你打傷了，我自投醫院去治傷；若
    被你打死了，自有人來收屍，不干你的事。」

    　　農勁蓀道：「話雖是這般說，應經過的手續仍是模糊不得。本台今日才開幕，你是
    第一個來打擂的人，若你不肯簽字，連姓名都不肯說也可以行得，那麼簽字的辦法，以
    後便行不通了；並且老哥不依本台的規則辦理，老哥要打擂的目的便不達到，霍先生是
    決不肯和老哥動手的。」

    　　這人科知不說姓名不行，祇得說道：「我是東海人姓趙，從來不用名字，一般人都
    稱我為東海趙。你們定要寫姓名，就寫東海趙得了。」

    　　霍元甲笑道：「豈有一個上等人沒有名字之理？依我的愚見，你老哥既不願寫名字
    ，這擂也可以不打。」

    　　東海趙盛氣說道：「甚麼話！姓名不過是人的記號，你的記號是霍元甲，我的記號
    是東海趙，誰說便不得？你擺擂台，登報招人來打，如何說這擂可以不打？這話從旁人
    口中說出還過得去，從你台主霍元甲口中說出來不像話。」

    　　東海趙這幾句話，說得後台上許多人都生氣；尤其是劉震聲，咬得牙齒格格地響，
    恨不得上前打東海趙幾個耳光。霍元甲不但不生氣，反帶笑說道：「你老哥弄錯了，我
    不是怕你打，求你不打；你不肯簽名，我祇好不打。」

    　　東海趙道：「好！我簽名便了。」

    　　霍元甲現出躊躇的神氣說道：「你雖肯簽名，我還是勸你不打，因為你是為我在報
    上吹牛皮說大話而來，我既經說明那些牛皮、那些大話是對外國人次說的，我們自家人
    ，何必在台上當著許多看客動手呢？無論誰贏誰輸，都沒有意味。」

    　　東海趙道：「那麼你卻擺甚麼擂台呢？」

    　　他們在後台談話的時間久了，台下看客都拍掌催促起來。農勁蓀對霍元甲道：「趙
    君既肯簽字，四爺就和他去前台玩玩罷。看客鼓掌，是催我們出台的意思。」霍元甲祇
    得點頭答應。

    　　當下有人拿證書給東海趙簽名，東海趙提筆為了東海趙三字，書法倒很秀勁；霍元
    甲看了，心裏登時發生了愛惜東海趙的念頭。

    　　農勁蓀也覺得東海趙這種英俊少年，若得良師益友，去掉他的驕矜暴躁之氣，實是
    武術界的好人材，遂先出台向看客報告道：「本台所定打擂的規則，凡來打擂的，先要
    在證書上簽名，因這位趙君不僅不肯簽名，並不肯把名字說出來，所以交涉的時間久了
    ，致勞諸位盼望，本台同人非常抱歉。此刻趙君已簽好了名，請諸位細看趙君的好健兒
    身手。」這番話說出，掌聲又怕得震天價響。

    　　農勁蓀回身將霍元甲、東海趙兩人引出台來，簡單地把東海趙向看客介紹了幾句，
    即引東海趙立於台左，霍元甲立於台右，自己取了個懷錶托在手掌中，站在中間；園主
    張叔和的鈴聲一響，農勁蓀忙退後幾步，讓出地位來給二人好打。

    　　霍元甲向東海趙拱手笑道：「請先賜教。」東海趙毫不客氣，揮拳直向霍元甲衝擊
    。

    　　霍元甲因有愛惜東海趙的心思，不想當著眾看客將他打敗，並存心要試驗東海趙的
    造詣如何，見他揮拳直攻過來，故意舉臂膊在他拳頭上碰了一碰，覺得他的功力比較劉
    震聲還相差甚遠，祇是身體生得異常活潑，腰腿都很靈捷，如經名師指點，資質卻遠出
    劉震聲之上；等他攻到切近，乃閃開還擊。

    　　論霍元甲的武藝，如認真與東海趙見高下，直可使東海趙沒有施展手腳的餘地；既
    是存心不欲將他打敗，打法自然不同，就和平常和同學的練習打對手一樣，從表面看去
    ，也似乎很猛勇、很熱鬧，實際霍元甲出手皆有分寸，祇輕輕著到東海趙身上便掣回來
    。

    　　是這般騰拿躲閃，約打了三、四十個回合，台下掌聲不絕，有吼起來喝好的，祇把
    台上的劉震聲驚得呆了，低聲對農勁蓀道：「看不出這小子，真有這們大的能耐！我跟
    老師這們多年，不知親眼看見打過多少好漢了，從來不曾見有熊和老師走到二十合以上
    的；於今打到三、四十合了還沒分勝負，這小子的年紀還輕，若再練十年八載，不是沒
    有敵手嗎？」

    　　農勁蓀搖頭笑道：「你再仔細看看，你看他的手曾著過你老師的身麼？你老師的手
    在他渾身都摸遍了。」這幾句話把劉震聲提醒了，立時看得分明，這才把心放下。

    　　又走了十來個回合，霍元甲以為東海趙心裏必已明白自己不是敵手，沒有再打的勇
    氣了，遂跳開一步拱手說道：「佩服，佩服！我們自家人，能不分勝負最好。」

    　　不料東海趙因工夫相差太遠，竟不知道霍元甲是存心不想將他打敗，還自以為是自
    己的本領在霍元甲之上，認定霍元甲是自知敵不過，方跳出圈子要求不打了；年輕人好
    勝心切，加以生性本來驕矜，如何肯就此不打了？不過因與霍元甲打了幾十個回合，在
    霍元甲是和逗著小孩玩耍一樣，而在東海趙卻已累得滿身是汗，連身上穿的東洋學生服
    都汗透了，祇得一面解紐扣脫衣，一面說道：「不分勝負不能罷手，我還得和你再打一
    場。」

    　　霍元甲笑道：「這又何苦呢？老哥不是已累得通身是汗了嗎？」

    　　東海趙卸下衣服，自有在台上照顧的人接去，他用手中揩去額上的汗說道：「就打
    得通身是血，也算不了一回事，何況出這一點汗？你能把我打跌在地，我便認輸不打了
    。」

    　　霍元甲點頭道：「好！是漢子，我們再來一回。不過我看老哥這時已累得很乏了，
    請休息一會兒，喝一杯茶再打，氣力也可以增加一點兒。」

    　　東海趙雖一時為好勝之心與驕矜之氣所驅使，必欲與霍元甲拚個勝負，但是身體確
    已很覺疲乏了，祇因素性太要強了，不願說出要求休息一會兒的話來；今見霍元甲這們
    說，便連聲應好。又覺得自己腳上穿的皮靴，底板太厚太硬，行動難得輕捷，見霍元甲
    穿的是薄底朝鞋，地想向後台的人暫借一雙薄底鞋換上；無如試穿了幾雙都不合腳，祇
    得將皮靴脫下，就穿著襪子在台上走了幾步，覺得比厚硬的皮靴好多了。

    　　他思量：與霍元甲打到四十多回合不分勝負，原因是在霍元甲躲閃工夫太快，每次
    的手將近著身就被閃開了，這回得想法把霍元甲扭住，使出摜跤的身法來，不愁霍元甲
    再躲閃了。主意既定，又與霍元甲動起手來；霍元甲隨手應付，並非有意不給東海趙扭
    住，實因東海趙沒有扭住的能耐。

    　　走了幾個回合之後，霍元甲暗想：不將他打跌，是決不肯罷手的；不過替他留一點
    兒面子，我也陪他跌一跤便了。想罷，故意伸出左臂給東海趙扭住。

    　　東海趙好生高興，正待施展摜跤身法，將霍元甲摜一筋斗，不料霍元甲一條臂膊比
    棉還軟，就如扭住繩索毫不得勁；剛要用肩又向元甲左脅撞進，陡覺元甲臂膊堅硬如鐵
    ，泰山一般的從肩上壓下，便沒有一千斤，也有八百斤的重量，東海趙如何承受得起？

    　　祇好將肩往旁邊一閃，無奈來不及抽腳，身體已經傾斜，再也支持不住，竟倒在台
    上。

    　　霍元甲也跟著往台上一倒，趁勢將東海趙拉起來，並暗笑說道：「很好，很好！老
    哥要打跌在地，此刻已打跌在地了，然我也同時跌倒了，仍是可說不分勝負，不用再打
    了，我們以後都交一個好朋友罷！」

    　　東海趙因見霍元甲也同時跌倒在地，他是個極粗心的人，還是不覺得霍元甲有意讓
    他，替他留面子，倒失悔不應該把皮靴脫下，以至下部太輕，著地不穩，才被跌倒；並
    認定霍元甲之跌，是被他拉住臂膊，無力掙脫而跌的，口裏祇是不服道：「打擂台不分
    勝負不行，走得跌倒一個。你跌了，你的擂台取消；我跌了，我自會滾蛋。」台下看的
    人，不會武藝的居多，自然看不出霍元甲的用意，聽了東海趙的話，又都鼓掌喊好。

    　　霍元甲笑向東海趙道：「那麼請老哥原諒我，我既定期一月擺這擂台，陪老哥跌一
    跤沒要緊，今日才開幕，是不好讓老哥打跌的。老哥定要再打，祇好請老哥看我的了。

    　　」東海趙也不理會，穿好了皮靴，又休息了一會。

    　　農勁蓀這時低聲對霍元甲道：「這小子太不識好，這番四爺不可再開玩笑了。」

    　　霍元甲點頭道：「我不是已說了請他看我的嗎？不過這小子受不了一下。今日開幕
    ，我不願意打傷人，更不願意與同道的人結怨，想不到這渾小子這般纏著不放，真教我
    沒法。」

    　　農勁蓀道：「四爺這兩次讓他，可算得仁至義盡了。台下看答中，未必全無識者，
    不過沒注意罷了；萬一被台下看出四爺假意相打的情形來，他們不知道四爺的用意，或
    者疑心我們自己擺擂，自己假裝人來打，所以打起來不肯認真，那不是反與四爺的名譽
    有妨礙嗎？我的意思，四爺既擺了這擂台，傷人也好、結怨也好，都不能顧慮；以後不
    問是誰，不簽名便罷，簽了名就用不著客氣了。」

    　　霍元甲道：「我不曾想到這一層。若真個被看的人疑心是打假的，豈不是弄巧反成
    拙？我以後再不這們開玩笑了。」說罷，緊了緊腰間板帶，回身到台前向東海趙道：「
    你來呢？我來呢？」

    　　東海趙立了架勢等候道：「你來也好。」

    　　霍元甲走上前將手往上一揚，東海趙已有準備，將身體向左邊一閃，起右腳對準霍
    元甲右脅下踢來。霍元甲並不避讓，等踢到切近才一手撈住，祇朝懷中輕輕一拖，東海
    趙一腳落地，如何站立得住？即時往前一撲。霍元甲不待他撲下，將手向上一拋，東海
    趙騰空了一丈遠近才仰面跌下；皮靴也脫離了關係，拋向空中，轉了幾十個跟斗方掉下
    來，不偏不倚地正掉在盛紹先頭上。

    　　柳惕安雖坐在旁邊，祇因聚精會神地看東海趙跌跤，不曾看見皮靴飛起；盛紹先本
    人更是沒留神，直待落到頭上，方驚得哎呀一聲。那皮靴在盛紹先頭上著了一下，跳起
    來落到座位底下去了，盛紹先嚇得立起身來東張西望，他不知道是皮靴落下，還以為是
    有人與他鬧著玩的，氣得張口罵道：「是誰打我這們一下？」引得座上的人都笑起來。

    　　柳惕安忙彎腰從座位底下拾起那皮靴給盛紹先看道：「是他打了你這們一下。他的
    主人被霍元甲打得跌了一丈多遠，他要替他主人出氣，所以將你打這們一下。」盛紹先
    見是東海趙的皮靴，這才轉怒為笑。

    　　東海趙這一跋跌得太重，台上雖鋪了一層細砂，但是鋪得極薄，因恐怕鋪得太厚了
    ，腳踏在上面不得勁，砂底下全是方磚砌成。東海趙退了一丈多遠才仰面跌下，來勢愈
    遠便跌得愈重，身體雖沒有跌傷，不過打了兩次，早已打得筋疲力竭，又經這般一跌，
    那裏還掙扎得起來？

    　　耳裏分明聽得台下喝采拍掌之聲，心裏又羞慚又氣忿，忍不住兩眼流下淚來；這番
    霍元甲也不上前撬扶了，東海趙勉強爬起坐著，自覺右腿麻木，不似平時活動，便用雙
    手抱著膝蓋骨揉擦。

    　　柳惕安擎著那隻皮靴，笑向盛紹先遣：「我替你來報復他一下好麼？」

    　　盛紹先問道：「你打算怎生報復他？」

    　　柳惕安笑嘻嘻地道：「你瞧罷！」說時將皮靴祇輕輕往台上一拋，正正落在東海趙
    頭上。

    　　台上、台下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喝了聲：「好手法！」

    　　東海趙不提防有這一下，也和盛紹先一般的大吃一驚，不過此時的東海趙已羞忿不
    堪，沒有張口罵人的勇氣了。皮靴從頭上掉在台上，東海趙拾起穿在腳上，立起身拍下
    拍衣褲上的灰塵，低頭走進後台，穿了上衣就走；不但不和人說話，連正眼也不瞧人一
    下，後台的人都罵這小子器量太小。

    　　農勁蓀走到台口對觀眾說道：「方才這位趙君是東海人，上台時便不肯簽名，經多
    番交涉，僅簽了東海趙三字在證書上。前兩次與霍台主相打的情形，諸位中不少明眼人
    ，看了大約不免疑心打得太不實在，這是霍台主一點兒愛才之心；因明知東海趙的武藝
    剛練得有一點兒門徑，還夠不上說有工夫，然而天生的資質很好，腰腿甚為靈活，將來
    很有大成的希望。

    　　「霍台主覺得，把他打敗也算不了甚麼，恐怕他倒因一次失敗，灰了上前之心，豈
    不白白地斷送了一個好人材？所以第一次打時，霍台主兩手在東海趙遍身都點到了，卻
    不肯使勁打下，以為東海趙心裏必然明白，若能就此收手，豈不甚好？無奈他粗心，硬
    要再打。

    　　「霍台主還顧念他年輕，第二次有意顯點兒真才實學給他看，祇一條臂膊壓在他肩
    上，硬將他壓倒在台上；像這種打法，非本領高到十倍以上的人，斷不肯嘗試。因人之
    一身，最能載重的是肩，尋常一、二百斤能承受得起的很多；像東海趙那般強壯的體格
    ，加以雙手扭住霍台主的臂膊，若不是有絕大的力量，如何能毫不討巧的，一條臂膊硬
    把他壓倒下來？既能把他壓倒，豈有臂膊被扭住不能掙脫之理？

    　　「霍台主隨身跌下，仍是為顧全他的顏面，兄弟慮及諸位不明白霍台主的用意，勸
    他不可如此，自毀聲譽，第三次才是真打。霍台主秉著以武會友的精神，決無對本國同
    胞爭勝之念，望在座的豪傑之士，繼續上來顯顯手段。」說畢退下。

    　　等了好一會，竟無人敢上台來。農、霍二人商量，覺得沒人打擂，台上太寂寞了，
    使看客枯坐無味，當時有人主張請南北武術界名人，及與農、霍二人有交情的，上台將
    各人擅長的武藝表演一番，同門或要好的能打一打對手更好。

    　　農勁蓀反對道：「這使不得！我們所請來幫場的南北名人，及與我們有交情的，沒
    有江湖賣藝之流，不是花拳繡腿好使給人看。武術中不問是那一種拳腳及那一種器械，
    凡是能切實用的，多不好看，不是行家看了，總覽索然無味；並且有一個月的時間，今
    日才開始，何能每日請朋友上台表演呢？這也是事實上辦不到的。一般看客的心理，花
    錢買券入場，為的是看打擂；若擂沒人來打，無論表演甚麼武藝，也不能使看客滿意。

    　　今天有東海趙打了三場，等再一會沒人上來，就此宣布散會也無不可，明天或者來
    打的多幾個也不可知。」

    　　霍元甲道：「我心裏就為一般看客花錢買券來看打擂，卻沒人上台來打給他們看，
    教他們花錢看著一座空台，委實有些自覺難為情似的。」

    　　當時有彭庶白在旁說道：「兄弟有一個辦法，不知四爺和農爺的意見怎樣？以後來
    打擂的，需先一日或兩日來報名，經過簽名的手續，訂期相打，然後在各報上將打擂的
    姓名宣布出來，不能臨時上台就打；如沒有人來報名，這日便不賣入場券，一則可以免
    得人花錢沒得看，二則可以免像東海趙這般上台不肯簽名的事故發生。」

    　　農勁蓀聽了連忙說：「這辦法最妥當，此時就得對台下的看客宣說一番，回寓後再
    做一條廣告，通登中外各報。」說時問霍元甲道：「四爺還有沒有意見？」

    　　霍元甲道：「我並沒有旁的意見，不過臨時上台來打的，需看有沒有時間；如有時
    間，立時就打也使得。我就是這點意思，彭先生覺著怎樣？」

    　　彭庶白笑道：「四爺的意思是很好，以為打擂的一時乘興上來，若不許他就打，未
    免掃人的興；殊不知一般上台打擂的心理，普通都和東海趙差不多，在沒有打勝以前，
    是不願意將姓名說出來的。既要人先一、二日報名，便不能許人臨時來打；既許人臨時
    來打，決沒有願意在先一、二日報名的了，這兩個辦法是怕衝突的。」霍元甲點頭應是
    。農勁孫復到台口，將這辦法報告了，就宣告散會。

    　　霍元甲問彭庶白道：「剛才將皮靴拋在東海趙頭頂上的那個西裝少年，好像向你打
    招呼，你認識他麼？」

    　　彭庶白笑道：「是我新結識的朋友，姓柳名惕安。四爺是不是因見他拋皮靴的手法
    很準，所以注意他呢？」

    　　霍元甲道：「他拋皮靴固然使我注意，但在未拋皮靴以前，我已覺得他的神采特別
    驚人。

    　　最奇的是那一雙眼睛，無意中望去，彷彿有兩道綠光似的；仔細看時，卻又不見得
    與旁人不同。」

    　　彭庶白道：「我所見也正是如此。我因和他相交，到現在剛見過三次面，還不知道
    他的來歷，不過可以斷定他與我們的志趣決不相左。此刻已宣告散會了，我去引他來與
    四爺見見好麼？」霍元甲忙道很好，彭庶白遂從後台走出。

    　　祇見迎面走來一大群人，老少高矮肥瘦俊醜不一，約莫有十多個，裝束、形象都是
    北方人，彭庶白一個也不認識。彭庶白原是擔任招待的職務，見有客來，不能不作理會
    ，祇得接著問：「諸位上台來會誰？」

    　　走在前面一個身材極高的答道：「我是李存義，特地帶了幾個朋友，從天津到這裏
    來，要會霍四爺。」彭庶白也曾聞李存義的聲名，知道是北幾省武術界負盛名的人物，
    遂回身引這一群人到後台。

    　　霍元甲遠遠的看見，就連忙上前迎接著笑道：「啊呀呀！想不到諸位老大哥居然在
    今日趕到了，真是感激不淺！」說時一一相見握手。原來此番同來的，有劉鳳春、孫福
    全、尚雲梓、吳鑑泉、紀子修、劉恩綬，這都是與霍元甲有交情的，年齡、班輩雖有老
    少高低，然武藝各有獨到之處。

    　　尚雲祥是李存義生平最得意的徒弟，論武藝當然不及李存義精練，但是尚雲梓的年
    齡比李存義經、氣力比李存義強大，與人動手較量的時候，因為年少氣盛的關係，有時
    反比李存義打得乾脆，所以他在北方的聲名不在李存義之下，從他學習形意拳的也非常
    之多。

    　　這個紀子修是京光人，身材異常矮小，從幼就喜練岳氏散手的拳術；因他生性穎悟
    ，能推陳出新，把岳氏散手的方法，推演出一套岳氏聯拳來。他對於拳術沒有門戶派別
    的習氣，專練的是岳氏散手，形意、八卦、太極以及通臂種種有名的拳術，他都次第從
    名師練習，又從大槍劉練得一路花槍，神出鬼沒，更使得一路好方天畫戟；為人不矜才
    、不便氣，若是不知道他履歷的人，就和他結交至數年之久，也看不出他是個武術界特
    出的人物。

    　　有一次，他跟著幾個朋友在天橋閒逛，正在一面走著一面談話，不提防背後一輛東
    洋車跑來，因跑得太快，又需避讓旁邊的塌車，一時收煞不住，祇好將車扶手舉高些，
    口裏呼著：「借光！借光！」不料那車扶手正抵在紀子修的後頸彎上，車夫一看嚇慌了
    ，以為這人的頸項必已受傷，剛待把車扶手再舉高些，那裏來得及呢？

    　　祇見紀子修將脖子一硬，震得那東洋車往後跳起來，車上還坐了一個人；車夫兩手
    被震得握捏不住，連人帶車翻了一個跟斗。天橋是北京最繁華熱鬧的地方，往來的人無
    時無刻不是肩摩踵接，這時在路旁看見的人都驚得吐舌，大家爭著來看他，倒沒人理會
    那翻倒在地的重和人了。

    　　劉恩綬也是大槍劉的徒弟，在北幾省也負有相當的聲望，以外的是孫福全、紀子修
    的徒弟，特地帶來看打擂台，想藉此增長見識的。霍元甲一一相見之後，隨即給彭庶白
    介紹。

    　　彭庶白心裏惦記著柳惕安，恐怕走了，匆匆又從後台出來看時，看客已走了十之八
    九，柳惕安和盛紹先都不見了；在人叢中探望了幾眼沒有，料知已同盛紹先生汽車走了
    ，祇得仍回後台來，即聽得吳鑑泉笑向霍元甲道：「四爺在天津的時候，約了我同到上
    海來，你臨行也不給我一個信兒，等我到天津來，去淮慶會館訪你時，方知道已動身好
    幾日了。」

    　　霍元甲連忙拱手陪罪道：「這事實在對不起老哥！不過我當時也沒安排來這們早。

    　　」

    　　吳鑑泉卻連忙搖手笑道：「你弄錯了，你以為我是怪你不應不等我同是麼？不是，
    不是，我是因為你早走了幾日，錯過了一個奇人不曾見面，我覺得有點兒可惜。」

    　　霍元甲問道：「是怎樣的一個奇人？在天津錯過了不曾見面，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
    沒有呢？」

    　　吳鑑泉道：「若以後容易有見面的機會，我也不說可惜的話了；就因為這人是關外
    人，家住在索倫地方，到關內來一趟很不容易。」

    　　彭庶白至此截斷話頭，對霍元甲說道：「那柳惕安大約已跟著盛紹先生汽車走了，
    我趕到門外沒見著他。我看這地方不大好談話，四爺何不請李先生、吳先生及同來的諸
    位朋友一同回去，一則好談話，二則我們也好辦事。」

    　　農勁蓀笑道：「我也正待是這般說了。我們要商量要急辦的事還多著呢！」霍元甲
    遂引這一大群入出了張園。

    　　回到寓所，大家才坐定，茶房便擎了一張名片走進來，遞給霍元甲。霍元甲接在手
    中看了一看，即遞給農勁蓀道：「農爺認識這人麼？」

    　　農勁蓀看名片上印著「王子春」三字，搖頭道：「不認識。」遂向那茶房問道：「
    這人現在外面麼？」

    　　茶房道：「早已來過了，要見霍先生。我對他說霍先生同朋友一道兒出去了，他顯
    著不相信的樣子，祇管探頭朝裏面望。我們同夥的說：『誰還瞞你嗎？』他問上那裏去
    了？我說：『你要知道霍先生的去處很容易，祇到馬路上隨意買一份報看看便明白了。

    　　』他聽了這話似乎驚訝，又問究竟上那裏去了，我就把張園擺擂台的話說了，他便
    留下這張名片走了。」

    　　彭庶白笑道：「這人也太麻木了，既知道來這裏訪四爺，難道還沒得著擺擂台的消
    息？並且中外各報上都登了廣告，這種新奇的消息最易傳播，此時的上海已是婦孺皆知
    了，他竟不知道，不是太麻木嗎？」

    　　李存義靠近農勁蓀坐著，就農勁蓀手中接過那名片來看了，連忙起身呼著那茶房問
    道：「這人有多大年紀了？身材怎樣？」

    　　茶房停步回身說道：「這人很瘦小的身材，兩隻眼睛倒生得不小，年紀至多也不得
    過二十歲。」

    　　李存義問道：「說話是北方口音麼？」茶房應是，李存義拍著自己大腿笑道：「是
    了，是了，一定就是他！」李存義這們一說，弄得滿房的人都望著他問怎麼？

    　　李存義對吳鑑泉笑道：「世間事真教人難料，你猜這個來訪霍四爺的是誰？就是你
    說可惜，恐怕以後霍四爺不容易見著的王小乙。」

    　　吳鑑泉道：「原來是他來了嗎？他是剛從天津來的，他不知道有擺擂台的事，這卻
    不能怪他太麻木。」

    　　霍元甲聽了欣然問道：「這人究竟是怎樣一個奇人？在張園的時候，吳大哥連姓名
    都不曾說出，便把話頭打斷了，這人既來上海，今日雖不曾會面，料想他還要來的，或
    者他到擂台上來兄我也未可知，見是不愁見不著的；不過他的履歷我甚想知道，還是請
    吳大哥把話說完罷。」

    　　吳鑑泉指著劉鳳春道：「這王小乙和我也不認識，是由鳳春哥把他引出來的，請他
    說來，比我說得更詳細。」

    　　劉鳳春道：「這一段事故說來好笑，我於今相信人的本領，原來祇有六成的；如遇
    緊急或非常氣忿的時候，可以逼出十成來。凡是認識我的人，誰也知道我沒有高來高去
    的本領，我一輩子就不曾練過縱跳的工夫；然而到了要緊的當兒，我居然也能一踝腳就
    衝上了一丈五尺高的天花板。憑四爺說，這不是好笑的事麼？」

    　　霍元甲笑道：「這種事若在尋常不會高來高去的教師幹出來，不但是好笑，並且可
    以說是奇事，在你鳳春哥卻算不了甚麼；因為鳳春哥雖一輩子不曾練過縱跳，然平生練
    的是八卦拳，走了這多年的九宮，兩腳已走得彷彿是哪吒太子的風火輪了，練縱跳也不
    過把全身之力練到兩腳尖上來。你此刻兩腳尖的力，就是有高來高去本領的人，恐怕能
    趕得上的也少，你能上高是算不了甚麼；你且把那一段事故說出來給我們聽聽。」

    　　劉鳳春道：「我有一個朋友，多年在洵貝子府當護院，平日與各親王、貝勒府裏都
    有往來，去年那親王因要請一個得力的護院，我那朋友就求洵貝子薦我前去；我為朋友
    的盛情難卻，且又素來知道那親王是一般王爺中最仁厚的，遂進了王府。這時王府正在
    花園中建造新房屋，我就在新房屋中居住。

    　　「我那房子是西院北屋三間，中間的一間最大，每日早晚我便在這房裏練工夫；左
    邊一間是我的臥室；右邊房空著，坑上也設備了被褥，偶然有朋友來，就留宿在那房裏
    。左右兩房的天花板，和尋常百姓家的房屋一般，是用花紙裱糊的；惟有中間的一間，
    與皇宮裏一樣，全是見方一尺多的格子，中嵌木板，用金漆顏料繪種種花樣在上面。這
    種天花板雖比用花紙糊的來得堅固，然那方格子的木板極小，中嵌的木板又薄，上面是
    不能承受重量東西的。

    　　「我記得這日是正月初三，晚飯因一時高興，多喝了幾杯酒。二更以後，我獨自在
    房中做工夫，正自做得得意的時候，忽見房角上立著一個身穿夜行衣的小夥子，笑嘻嘻
    地向我望著，我不由得吃了一驚。因為我那西院裏沒有別人同住，我回西院的時候已把
    門關上了，從來夜間沒有人上我那院子裏來；加以這人面生，又穿的是夜行衣，使我一
    見就知道不是善類。當即厲聲喝問道：「你是誰？半夜來此幹甚麼？」

    　　「這人不慌不忙地向房中走幾步笑道：『好一個翠花劉，果然名不虛傳，今日我方
    看停當了。』

    　　「我見他不回答我姓名、來意，卻說出這幾句話來，忍不住生氣問道：『你究竟是
    甚麼人？到這裏來幹甚麼的？快說；不然，便休怪我！』

    　　「他說：『我便是這們一個人，因久聞你翠花劉的聲名，專來看你練工夫的。』

    　　「我又問他從甚麼地方進來的，他說：『我住在這院子裏已將近一個月了，每日早
    晚看練工夫，都是從上面朝底下看，不十分停當，今晚看得高興，不知不覺地下來了。

    　　』

    　　「我一聽這話好生詫異，便問他這一個月在何處藏身？他伸手指著天花板道：『就
    在這上面。」

    　　「我想這人身材雖小，但至少也應該有七、八十斤重，如何能在天花板上藏身呢？

    　　並且天花板不像樓板，上邊有屋瓦蓋著，下邊沒有樓門，四方牆壁也沒有可以供人
    出入的門窗，若不把屋瓦揭開，不問有多大的本領，也不能鑽進天花板上面去。

    　　「我既存王府裏當護院，居然有人敢藏身在王府的天花板內，早晚窺探我練工夫至
    一個月之久，他若不現身出來，我還不得知道，這事情傳播出去，於我的聲名不是大有
    妨礙嗎？我是這們一想，不覺生起氣來，就逼近前去問道：『你如何能到天花板裏而去
    的？你快說，是不是把屋瓦揭動了？』

    　　「他笑指著屋上說道：『屋瓦揭動了不曾，難道你住在這屋子裏面的人都不知道嗎
    ？你平日不曾留心，此刻何妨到屋上去瞧瞧呢？』

    　　「我聽了他這番帶著挖苦意思的話，禁不住怒道：『放屁！你這小子簡直是有意來
    和我過不去。我在這裏幹甚麼的你知道麼？我在這裏當護院，你甚麼地方不好住，為何
    偏要住在我這天花板內，不是和我尋開心嗎？』我一面這們說，一面安排動手打他。

    　　「他仍是嘻皮笑臉地說道：『你問我這話，我倒要問你：北京城裏有多少個翠花劉
    ，你也得快說。』

    　　「我說：『翠花劉就祇我一個，別處我不知道，北京城裏沒有第二個。』

    　　「他聽了拍手笑道：『卻又來，既是祇有一個翠花劉，翠花劉又住在這屋裏，我要
    看翠花劉練武藝，不到這裏來，卻到那裏去？我住在這天花板裏將近一月，你不知道，
    祇能怪你不小心，不能怪我有意和你過不去。』

    　　「我此時心裏實在恨他不過，也懶得再和他多說，劈胸就是一掌打過去罵道：『你
    偏有道理，反怪我不小心！你要不是一個強盜，斷不會有這種舉動，我揍了你替地方除
    害。』

    　　「我這一掌雖沒有了不得的工夫，然尋常練武藝的很不容易躲閃，他卻非常從容地
    避開了，說道：『我此來正想請教幾手。』說著，也回手與我打起來。

    　　「他的身法真快，走了五十多個照面，我兩手簡直沒一次沾著了他的衣服。不過他
    實在的工夫究竟不大，手腳都飄忽不沉著，這是由於練武藝的時候，全副精神注重在矯
    捷，所以缺少沉著的工夫；拳腳就是打到了我身上，沒有多大的分量。

    　　「我既覺著他的工夫不實在，便改變了打法，一步一步地逼上前去；他抵敵不住，
    祇好後退，越退越靠近房角，我毫不放鬆，他的背抵住牆壁了。我心想他身法任憑如何
    矯捷，已逼到這房角上，看他再有何法躲閃，即伸兩指去取他的兩眼，以為他是決迷不
    掉的了。想不到祇聽得他說了一句：『好厲害！』頭頂上跟著喳啦一聲響，房角上已不
    見他的蹤影了；趕緊抬頭看時，祇見天花板穿了一個窟窿，原來靠牆角方格中的木板，
    已被衝去一塊了。

    　　「我此時不暇思索，祇覺怒不可遏，非將他擒住不可，緊跟著將雙腳一踝，身體朝
    上一縱，原打算攀住方格，再鑽上天花板去的，誰知這一縱已衝上了窟窿。他因知道我
    素來不能上高，不料我這番居然能追上去，他不由得一驚慌，就被我擒住了，仍從窟窿
    裏將他拉下地來，他雙膝跪在我面前，要求我收他做個徒弟。

    　　「我一不知道他的姓名、二不知道他的履歷，並且眼見他這種奇離的舉動，憑霍四
    爺說，我們是有身家的人，在北京那種輦轂之下，怎敢隨便收這樣徒弟呢？萬一受起拖
    累來，旁人不罵我荒謬嗎？但是我心裏雖怕受拖累，口裏卻不好直說。因為他一對我下
    跪，把我那初見他時的怒氣都消了，祇得將他攙扶起來說道：『你的本領已在我之上，
    我怎能做你的師父？」

    　　「他立起來道：『我的本領雖平常，然從十五歲起就橫行關內外，直到今夜才遇到
    對手。

    　　我原是為訪師而來，因聽說你生平沒有收過徒弟，自知冒昧來求拜師是辦不到的，
    一時又找不著可以介紹的人，祇好偷進王府來，藏在天花板內，早晚偷看一陣；你的武
    藝我已看得了一些兒門徑，使我情不自禁地非拜師不可。

    　　「『你不要疑心我是一個黑道中人物，我姓王名子春，因我身材生得瘦小，認識我
    的人都呼我為王小乙。我家住在索倫，祖遺的田產也還不少，用不著我到外邊來謀生計
    ，我自十五歲出來闖江湖，一不為衣，二不為食，為的就是歡喜武藝，到處訪求名師，
    求你放心收我做徒弟。』」

    　　霍元甲插口問道：「你畢竟收了他這個徒弟沒有呢？」

    　　劉鳳春搖頭道：「我膽小，他雖說不是黑道中人，我畢竟不敢收這樣不知來歷的徒
    弟；我並且恐怕這事被王府裏知道，於我面子上不好看，連坐也不敢留他坐一下，催他
    快去。他倒也聰明，知道我的意思，當指著天花板上窟窿說道：『這地方被我衝破了，
    明天給府裏人看見不妥，我還是走這地方出去，將窟窿補好。』

    　　「我還沒回答，他祇說了一聲後會有期，就從房屋中間翻身朝上一縱，祇見一條黑
    影晃了一下，再看那窟窿時，給了花紋的木板已經安放好了；那種身法之快，實令人可
    驚。我此時靜聽天花板上有無響聲，僅聽得有兩個耗子，一前一後地跑到後牆根去了，
    我連忙跑到後院裏去看，竟看不出一點兒痕跡；我直到這時才想起每日早晚練工夫的時
    候，天花板上總有耗子跑來跑去的聲響，我做夢地想不到天花板上可以藏人。

    　　「第二日早起，我再仔細查看天花板，竟沒有一個方格中的木板不是活動的；原來
    都是這王子春為要看我練工夫，將木板移動一、二分，好從縫中偷看，怪道他往上一衝
    木板就開了，隨時又可以安放下來。我怕他因拜師不能如願，仍不肯離開我那房屋，趁
    著沒人來的時候，我想再衝上天花板去看看，誰知竟衝不上去；費了好幾番氣力，手剛
    摸著天花板身體便掉下來了。

    　　「後來用桌子搭成一個台，才鑽進天花板內，向四周看了一看，空洞洞的一無所有
    ，僅靠後院的牆角上有一堆稻草，可以看出是曾有人在草內睡過多時的。我想踏上天花
    板去，查看草裏有甚麼痕跡，我兩手才向方格上一按，就聽得喳喳地響，用不著身體上
    去，祇需兩手用力一按，全房天花板都得塌下來。真不知道那王子春是怎樣練成的工夫
    ，能在上面跑來跑去，絲毫不覺天花板震動。」

    　　霍元甲笑道：「他就這們走了，我便再遲幾日到上海來，也是見他不著，吳大哥怎
    麼再三地說可惜？」

    　　李存義笑道：「鳳春老弟的話才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沒說完，這小子近來在北京鬧
    的笑話多呢！鳳春老弟因遇了這事之後，心中很鬱鬱不樂，次日就到我家來對我說道：
    「這碗護院的飯不容易吃，世間的能人太多，像王子春這人，還是一個小孩子就有這們
    高強的本領，喜得他是為要練武藝來的，沒甚麼關係；萬一有像他這般能耐的強盜，悄
    悄地到王府裏面拿幾件貴重東西走了，有意和我尋開心，教我如何阿護？」

    　　「我當時勸慰鳳春老弟一番：『本來當護院的不能全仗能耐，還是一半靠交情、另
    一半靠聲望；像鳳春老弟這種硬本領，還說不夠吃這碗護院的飯，那麼北京沒有夠得上
    當護院的了。」

    　　是這般說了一陣，也沒人把這事放在心上。

    　　「過不了幾日，我就聽得有人傳說，這幾日有一個年紀很輕、身材極小的人，穿著
    一件藍市大樹，在東城羊肉胡同口上擺下一個拆字攤，替人拆字談休咎，所說並不甚驗
    ，也沒有多少生意。在沒有生意的時候，就專著住在胡同附近的攀談，問羊肉胡同十三
    號住的是誰，有人說給他聽姓張；他又問張家有多少人，有不有一個年老行三的？

    　　「醉鬼張三住在羊肉胡同十三號多年了，那胡同附近的人家誰也知道：並且凡是聞
    醉鬼張三的名的，都知道是一個武藝極好前性情極偏僻的人。大家見這拆字的忽然盤問
    醉鬼張三的情形，自然都有些注意；那羊肉胡同口上從來很僻靜的，擺拆字攤應在繁華
    人多的地方，不應揀這終日沒人行走的所在，這也是可疑的；二十來歲的人擺攤替人拆
    字，更是少見。

    　　「有了這幾層可疑之處，便有與醉鬼張三關切的人，將這種種情形說給張三聽。張
    三也真是古怪，平日多少有名的好手前去訪他，倘都不看在眼裏，動輒罵人，三言兩語
    不合，就和人動手打起來，聽說去訪張三的，無人不受傷出門，不過受傷有輕重之分罷
    了。這回一聽說拆字人盤問的情形，倒把他驚得臉上變了顏色；他正在擎著酒壺喝酒，
    聽了這情形，連酒壺都掉在地下。

    　　「他素來喝酒是一天到晚不間斷的，那怕出門做事或訪朋友，手中都提著酒壺，一
    面行走，一面對著壺嘴喝；這日酒壺掉在地下，他家裏人拾起來，照例替他灌上酒，他
    祇管搖手說：「不要了，不要了。」隨即把家中所有的人都叫到身邊來，十分慎重地吩
    咐道：『我現在要到房中去睡覺，在這幾天之內，無論有誰來訪我，你們祇回說不在家
    。你們此後對人說話需客氣一點兒，不可得罪人。」說畢就到房中睡著，一言不發，也
    不喝酒、也不出門，一連過了三日。

    　　「那拆字的後生，仍是每日向人打聽，有時也到十三號門口來回地間走，有時伏在
    拆字攤上打沌；直到第三日下午，那後生伏在拆字攤上打沌，不知怎的，身上藍市大樹
    的下擺忽然被火燒著了，黑煙直往上冒。後生驚醒起來，嚇得手慌腳亂的樣子，連忙將
    身上的人撲滅，吐舌搖頭，對立在旁邊的人說道：「醉鬼張三的本領不錯，我已領教過
    了。」說罷，匆匆收了拆字攤就走。」

    　　彭庶白在旁邊聽到這裏，忍不住問道：「他不曾和張三會面，怎麼說已領教過了呢
    ？」

    　　不知李存義怎生回答？且俟第七二回再說。

    　　………………………………………………………………………………………………

        總評擺設擂台，公開比賽身手，其為事之熱鬧，固夫人而知之：而在本書中
    ，尤為最重要之關目。當其一再逗引，竭盡抑揚之態，而擂台固仍未啟幕也，不知使一
    般讀者為之若何心癢難掩；令則水到渠咸，擂台開打已在目前，威為不能或緩之勢，正
    不知又使讀者心中若何之歡喜。而一翻視本回，見有霍元甲三打來海趙之回目，則不待
    觀其內容，似已有一番如火如荼之情節湧現於眼前，此心當更為之躍躍然而動，其身心
    、其靈魂，幾欲與擂台上之霍元甲溶為一片矣。

    　　打擂之為盛舉，固矣，然亦必擺擂者與打擂者，雙方具有相等之實力，始足以引人
    入勝。若來海趙之與霍元甲，其實力相去速甚，倘霍氏誠欲挫敗之者，祇在一回合間已
    足盡其能事，宜無若何可觀之處；詎霍氏顧念東海趟之人才，不欲遽做煞風景之舉，於
    是本為一交手即足了事者，亦延不解決而有三次之廝打，此誠為製說部者故造一奇妙之
    局也。

    　　寫生妙手如著者，一旦遇此絕妙題材，尚有不為之悉心描寫，求其盡態極妍者乎：
    至三次交鋒，一次有一次之身手，一次有一次之情形，而揆之當時事實，無不一一若合
    符節，更非如著者之善於揣摹心理，及精於技藝之學者，決不能勝任而愉快也。

    　　在本回之未，復又插入王小乙一節事，既可使一般讀者於觀看打擂之後，一換眼光
    ，又如奇峰之突起，為下文開發許多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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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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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售價 : US$9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