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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四七回 降志辱身羞居故里 求師訪道遍走天涯】

    　　話說：陳志遠的姪兒，見自己叔父這般問他，不由得流淚答道：「吳大屠夫打了我
    。」

    　　陳志遠忙上前牽了他姪兒的手，問道：「吳大屠夫為甚打你？打了你甚麼地方？快
    說給我聽。」

    　　他姪兒揩著眼淚說道：「早起媽教我去買肉，我走到合勝屠坊，因為早了些兒，豬
    殺了還不曾破開，祇把豬頭割了下來，吳大屠夫教我站著多等一會。我怕先生起來，耽
    擱了讀書的時刻，不肯多等，催他先切半斤肉給我走，吳大屠夫就親自拿刀，在頸圈殺
    口地方，切了一片肉給我。

    　　「我提回來給媽看，媽說：『這是殺口肉，精不成精，肥不成肥，怎麼能吃？快拿
    去換一塊好的來，不要給你叔叔看了生氣，也免得你叔叔又要親跑一趟。』我祇得回頭
    教吳大屠夫更換。

    　　「吳大屠夫橫起兩眼望著我道：『誰家屠坊裏的肉，出了門可以退換的？先教你等
    ，你不肯，能怪人切錯了肉給你嗎？』

    　　「我說：『不是怪你切錯了肉，我家真的肉太少，這精不成精、肥不成肥的肉，實
    在不好，怎生弄了吃？請你換給我一塊罷。』

    　　「吳大屠夫就生氣說道：『剛才也是你買了去的，既說精不成精、肥不成肥，你當
    時又不瞎了眼，為甚麼不教換，到這時才提來換呢？快生滾罷，沒人有工夫和你囉？！

    　　』他說著，掉過身去和別人說話，不睬理我。

    　　「我祇好走到他面前說道：『我雖是把這肉提回了家，但是動也沒動一下，我家每
    天來買肉的，換給我罷。』

    　　「吳大屠夫對我臉上呸了一口道：『你每天來買也好，一百年不來買也好，這包退
    回換的事，我們屠坊裏不能為你開端。你是明白的，快點兒滾開些，我這裏不祇做你一
    家的生意，清晨早起，就在這裏囉？討厭。』

    　　「我說：『我們多年的老來往，換一塊肉都不肯，還要開口罵人，是甚麼道理？我
    又不是切動了你的肉再來換。』

    　　「我這句話才說了，吳大屠夫便大怒起來，說我切動了你的肉這句話是罵了他，把
    他當作一隻豬，切他的肉，跳起來劈面就是一拳，打在我臉上，我登時被他打倒在地下
    ，皆過去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醒來；虧了合勝隔壁張老闆將我扶起，送我回來。吳大
    屠夫還叫我把那肉提回，我不肯接，張老闆送我到門口才轉身去了。我於今還覺得頭目
    昏昏的，裏面有些疼痛。」

    　　陳志遠急就他姪兒耳邊說道：「你萬不可把吳大屠夫打你的情形，說給你媽知道。

    　　你快去找床上睡下，媽若來問你，祇說受了點兒涼，身體不大爽快，睡一會兒就好
    了。

    　　我出外一刻就回來。」陳志遠扶他姪兒到床上睡了，自己急匆匆地到山上尋了幾味
    草藥，回家給姪兒敷在頭上，才走到合勝屠坊。

    　　這時吳振楚正忙著砍肉，陳志遠走上前說道：「吳振楚，你為甚麼把我姪兒打傷到
    那一步？」

    　　吳振楚一翻眼望了望陳志遠，隨口答道：「他開口就罵人，我為甚麼不打？」

    　　陳志遠道：「他年輕不懂事，就在你跟前說錯了話，你教訓他幾句也就罷了；他若
    不服你教訓，他家有娘有我，你應該告知他娘和我，我自然會勒令他向你陪罪。你是一
    個大人，怎麼也不懂事，竟把他打傷到那一步？」

    　　吳振楚聽了，將手中割肉尖刀往屠凳上一拍罵道：「你家是些甚麼東西？你家平日
    若有教訓，他也不敢在外面開口就罵人。我在這裏做了幾十年生意，歷來是誰敢在這裏
    亂說，我就打誰，不管他老少；於今打也打過了，你是知趣的，趕緊回去給他準備後事
    ，不要在這裏學他的樣。我看在小時候和你兄弟同在一塊兒玩耍的分上，已經很讓你了
    ；若再不走，說不定也要對不起了。」

    　　陳志遠聽了這些話，倒改換了一副笑臉問道：「怎麼叫做也要對不起？難道連我也
    要打嗎？」

    　　吳振楚哼了一聲道：「難說不照你姪兒的樣，請你在這地下躺一會兒再走。」

    　　陳志遠哈哈大笑道：「好厲害！我正是活得不耐煩了，特地來找你送終，你快將我
    打得躺下來罷。」

    　　吳振楚見這們一來，那氣就更大了，厲聲說道：「你既是有意來討死，我若不敢打
    你，也不算好漢！」邊說邊向陳志遠舉拳就打。

    　　陳志遠伸著兩個指頭，在吳振楚肘彎裏捏了一下。說也奇怪，吳振楚這條被捏的胳
    膊，就和觸了電一般，登時麻木了，伸不得、縮不得，上不得、下不得，與前人小說書
    上所寫受了定身法的一樣。不過定身法是全部的，吳振楚這回是局部的，祇有被捏的胳
    膊，呆呆地是那們舉著；這條胳膊以外的肢體，仍和平常一樣能自由行動。吳振楚心裏
    明白是被陳志遠點正了穴道，祇苦於自己不懂得解救的方法。

    　　陳志遠捏過那下之後，接著打了一個哈哈道：「吳振楚，你怎麼不打下來呢？原來
    你祇會欺負小孩子，大人叫你打，你還是不敢打啊！你既客氣不打我，我就祇得少陪你
    了。」說罷，自掉臂歸家去了。

    　　吳振楚見陳志遠走了，許多買肉的人和過路的人，都一個個望著吳振楚發怔，吳振
    楚面上又羞又愧，心裏又急又氣，手膀又脹又痛，祇得跑進裏面房中。想自己將胳膊轉
    動，但是不轉動，脹痛得還能忍受；越是轉動，越痛得不堪。打發人四處請外科醫生、
    請專治跌打損傷的醫生，直鬧了一晝夜，吃藥、敷藥都沒有絲毫效驗；剛挨過一個對時
    ，自然回復了原狀，一些兒不覺得痛苦了。

    　　祇是手膀雖自然回復了原狀，然而這一晝夜之間，因為事情來得奇怪，受傷的又是
    鳳凰廳第一個享大名會武藝的吳振楚，這新聞登時傳遍了滿城。人人都說，吳大屠夫平
    日動輒行兇打人，今日卻遇見對手，把他十多年的威風一時掃盡了。

    　　這類話，自免不了要傳到吳振楚耳裏去，更把吳振楚一氣一個半死，心想：這仇不
    報，我在鳳凰廳地無面目能見人了。若我敗在一個武藝有名的人手裏，也沒要緊，陳志
    遠在小時候，就是一個有名的癆病鬼，莫說打不過我們，連走路也走不過我們；於今雖
    說有十多年不見他，見面仍看得出是十多年前的癆病鬼模樣，人家不知道他會點穴，祇
    說我打不過他。

    　　我此刻若明去找他報仇，他有了防備，我是不見得能打得他過。古人說：「明槍易
    躲，暗箭難防。」我何不在夜間乘他不備，帶一把尖刀在手裏，悄悄地到他家，將他一
    刀刺死呢？心中計算已定，即揀選了一把最鋒利的殺豬尖刀，磨了一會。

    　　這時正是六月間天氣，吳振楚在初更時候，帶了尖刀，走向陳志遠家去。陳志遠家
    的大門外面有一片石坪，這夜有些月色，吳振楚才走近石坪，就見石坪中間安放了一張
    竹床，竹床上仰面睡了一個人，在那裏乘涼。吳振楚停了步，借著月光，仔細看竹床上
    的人，不是陳志遠是那個呢？

    　　吳振楚站的地方，離竹林約有丈多遠，不敢豎起身子走上前去，恐怕腳聲驚醒了陳
    志遠；

    　　蹲下身來，將尖刀含在口中，用牙齒咬了，兩手撐在地下，兩膝跪著，狗也似的，
    一步一步往前爬。

    　　直爬到竹林跟前，聽陳志遠睡著打呼，不由得暗暗歡喜道：「你陳志遠也有落在我
    手裏的時候啊！」先將兩腳立穩，才慢慢地將腰往上伸直，剛伸到一半，猛見陳志遠的
    手動了一動，即時覺得尾脊骨上，彷彿中了一錐子，自己知道不妙，急想取刀刺去，那
    裏來得及呢？

    　　這回的麻木比而回就更加厲害了，前回祇麻木了一條胳膊不能轉動；這回是全身都
    麻木了，腰也伸縮不得，四肢也動彈不得，口也張合不得。殺豬尖刀掉落在地下，但牙
    齒仍和咬著刀一般的，張露在外，全身抖個不住，與發了瘧疾相似。心裏明白，兩耳能
    聽，兩目能看；祇口不能言語，腳不能移，手不能動。

    　　見陳志遠就和沒知道有這回事的一樣，仍是仰面朝天地睡著，打呼的聲音，比初見
    時越發加大了。吳振楚恨不得將陳志遠生吞活吃了，祇是自己成了這個模樣，不但前仇
    不曾報了，心裏反增加了無窮的毒恨；眼睜睜地望著仇人仰睡在自己面前，自己一不能
    動彈，便一點兒擺布的方法也沒有。

    　　是這們觸了電似的，約莫抖了一個多更次，才遠遠的聽得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音，
    邊走邊說笑著，漸漸地走近跟前了。吳振楚心中越發急的，恨不得就一頭將自己撞死，
    免得過路的人看了自己這種奇醜不堪的形象，傳播出去，比前次更覺丟臉；但是心裏儘
    管想撞死，事實上那裏由他做得到？

    　　正在急得無可奈何的時候，那好幾個過路的人，已走到了身邊，祇聽得幾人同聲喊
    著哎呀道：「這是甚麼東西？」

    　　隨即有一個人，將手中提的燈籠舉起來說道：「等我來照照看。」

    　　旋說旋照到吳振楚臉上，不由得都發出驚訝的聲音道：「這不是合勝屠坊的吳大老
    闆嗎？

    　　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呢？」

    　　同時又有個人，發現睡著的是陳志遠了，也很驚訝地說道：「啊呀！原來睡在這裏
    的是陳志遠。你們看陳志遠好大的瞌睡，還兀自睡著不醒呢！」

    　　其中有一個眼快的，一眼看見了掉在地下的那把殺豬尖刀，忙俯身拾了起來，就燈
    籠的光給大家看了說道：「好雪亮的快刀，這刀準是吳大老闆的。哦，不錯，近來有好
    多人說，吳大老闆和陳志遠有仇，今夜大約是吳大老闆帶了這刀來這裏，想尋陳志遠報
    仇，不知如何倒成了這個模樣？我們祇把陳志遠叫醒一問，便知端底了。」

    　　當下就有人叫陳志遠醒來，陳志遠應聲而醒，翻身坐起來，雙手揉著兩眼，帶著朦
    朧有睡意的聲音說道：「我在這裏乘涼，正睡得舒服，你們無緣無故地把我叫醒來幹甚
    麼呢？」

    　　眾人笑道：「你說得好太平話，還怪我們不該叫醒了你。你瞧瞧這是那個？這雪亮
    的是甚麼東西？」

    　　陳志遠放下手來，見說話的那人，一手拿著刀，一手指著吳振楚，陳志遠故做驚慌
    的樣子說道：「這不是吳大屠夫嗎？這不是吳大屠夫的殺豬刀嗎？唗！吳振楚，你做出
    這要死的樣子幹甚麼？你發了瘧疾，還不快回去請醫生，開著方服藥。此刻大概已是半
    夜了，天氣很涼了，我也得進屋裏去睡。」說著，下了竹床站起來，望著眾人問道：「
    諸位街鄰，怎麼這時分都到了這裏？」

    　　眾人道：「我們也是因天氣太熱，在家睡不著，約了幾個朋友，在前面某某家裏推
    牌九耍子。剛散了場，回各人家去，打這裏經過，就看見你睡在這裏，吳大老闆在這裏
    發抖，我們倒被他這怪樣子嚇了一大跳。咦，快看！吳大老闆哭起來了。」

    　　陳志遠看吳振楚兩眼的淚珠兒，種豆子也似的灑下來，也不說甚麼，彎腰提起竹床
    ，向眾人笑道：「對不起諸位街鄰，我是要進屋子裏面睡去了。」

    　　眾人中有一個略略老成有些兒見識的人說道：「陳二爺就這們進去睡了，吳大老闆
    不要在這裏抖一通夜嗎？做好事給他治一治罷。」

    　　陳志遠搖頭道：「我又不做醫生，如何能給他治病？鳳凰廳有的是好醫生，諸位若
    是和他有交情的，最好去替他請個醫生；我從來不會治病，並不知道他這是甚麼病症。

    　　」

    　　那人陪笑著說道：「陳二爺不要裝模糊了罷！吳大老闆是個有名的魯莽人，看他這
    情形，不待說是拿了刀想找你報仇。你是這們懲罰他，自是應該的；不過我們既打這裏
    走過，不能看著他在這裏受罪。無論如何總得求你瞧我們一點兒情面，將他治好，告戒
    他下次再不許對你無禮。」

    　　眾人也從旁幫著向陳志遠要求，陳志遠才放下竹床，正色說道：「諸位街鄰都是明
    理的人，像吳振楚這般不講情理，專一欺負人，應不應該給點兒厲害他看？我家兄弟和
    他小時候，是同玩耍同長大的人，先兄去世，祇留下一個姪兒，他若是顧念交情的，理
    應凡事照顧一些才是。

    　　「誰知他這沒天良的東西，欺孤兒寡婦的本領真大，前幾日舍姪去他店裏換肉，他
    不換也就罷了，想不到竟把舍姪打成重傷；還虧我略知道幾味藥草，舍姪才沒有性命之
    憂，不然早已被他打死了。

    　　「我實在氣不過，親去他店裏和他論理，他翻眼無情，連我也打起來了；他打我，
    我並沒回手打他，他自己動手不小心，把胳膊上的筋絡拗動了，才請醫生治好，今夜卻
    又來想殺我。

    　　這種沒天良不講情理的東西，諸位但看他的行為，天地雖大，有容他的地方沒有？

    　　」

    　　眾人同聲說道：「我們都是本地方的人，吳大老闆平日的行為，我們沒一個不知道
    ，也沒一個以他為然的；祇因他的武藝好、氣力大，誰也不敢說一句公道話，免得和他
    淘氣。這回他受了陳二爺兩次教訓，以後的行為想必會痛加改悔；如果陳二爺這番瞧我
    們的情面，饒恕了他，此後他還是怙惡不改，再落在陳二爺手裏時，我們決不來替他求
    情，聽憑陳二爺如何處置。」

    　　陳志遠點頭笑道：「諸他既這們說，我看諸位的分上，不妨饒了他這次；不過望他
    改悔行為的話，是萬萬做不到的。祇是我陳志遠終年住在這裏，他定要再來和我為難，
    我也沒有方法能使他不來，惟有在家中等著他便了。」

    　　說時，走近吳振楚面前伸手一巴掌，朝吳振楚左臉打去，打得往右邊一偏，又伸左
    手一巴掌打去，打得往左邊一偏；這兩巴掌打過，吳振楚的頭立時能向左右擺動了。再
    抓了頂心髮，往上一提，祇聽得骨節亂響，腰腿同時提直了。

    　　雙手拋燕子似的，將吳振楚反覆拋了幾下，放下來說道：「你能改過自新，是你自
    己的造化。你我本無仇恨，如何用得著報復，自尋苦惱？良言盡此，去罷。」

    　　吳振楚這時得回復了自由，如釋去了千百斤重負，祇是羞忿得不知應如何才好，那
    裏還肯停留片刻？連殺豬刀都不要了，提步就跑。無奈四肢百骸痠麻過久，一時何能回
    復得和平時一樣呢？跑幾步跌一跤，爬起來又跑，跑幾步又跌，眾人看了，都不禁哈哈
    大笑，笑得吳振楚更是忿火中燒。

    　　一口氣奔回家中，決不躊躇的，將雇用的夥計退了，次早便不開門做生意，把所有
    的產業全行低價變賣，賣了一百串大錢、一百七、八十兩銀子，做兩麻布袋，裝了一百
    串大錢，一肩挑起來，揣了兩隻元寶，將七、八十兩散碎銀子做出門旅費，準備走遍天
    涯，訪求名師，練習武藝，好回家湔洗陳志遠兩次的當眾羞辱。

    　　一路之上，他遇了武藝的人，祇是十有六七還敵不過吳振楚；便有些工夫在吳振楚
    之上的，吳振楚覺得不能比陳志遠高強，不敢冒昧拜師。訪來訪去，聞得霍元甲的武藝
    ，在當時一般有名望的武術家當中，可稱首屈一指，因此特地到天津；上岸的時候，這
    一百串大錢，和天津的碼頭挑夫鬧了一番口舌，便驚動了許多好事的人，跟在他後面瞧
    熱鬧，農勁蓀也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吳振楚原打算一落客棧，就去淮慶會館拜訪霍元甲的，無奈他是南方人，平生不但
    沒到過北方，並不曾離開過鳳凰廳，數月來長途跋涉，心裏因訪不著名師，又不免有些
    著急，這日一落到客棧裏，就頭痛發熱，得了個傷風病，整整的躺了兩日才好。等他病
    好了去請霍元甲時，霍元甲已動身往上海去了，祇得又趕到上海；誰知見面也是枉然，
    霍家的祖傳武藝，從來不能教給外姓人，吳振楚祇索垂頭喪氣的，離開了上海。

    　　心想：我從鳳凰廳出來，已走過了好幾省，所經過的地方，凡是有些名望的好手，
    也都拜訪過了，實在沒一個有陳志遠那種本領的，可見得聲名很靠不住。即如陳志遠有
    那們高的本領，鳳凰廳人有誰知道？若有和我一般的人，專憑聲名到鳳凰廳來求師父，
    不待說是要拜在我門下，決不會拜在陳志遠門下。

    　　我這回就是專憑聲名，所以訪來訪去，訪不著一個有真才實學的，此後得改變方法
    ，凡是有聲名的教師，都用不著去拜會，倒不如在一般九流三教、沒有會武藝聲名的人
    當中，去留神觀察，或者還能找得著一個師父。吳振楚打定了這個主意，便事在窮鄉僻
    壤的庵堂寺觀中盤桓，舉動容止略為詭異些兒的人物，他無不十分注意。

    　　這日他遊到浙江石浦縣境內（今已併南田為一縣，無石浦縣名目矣），正在一座不
    甚高峻的山腳下歇憩，祇見一個二十多歲的讀書人，生得丰神飄逸，舉止溫文，儼然一
    個王孫公子的體態，祇是衣服樸素，決無一點豪富氣象，從前面山嘴上走過來，腳步緩
    慢，像是無事閒遊的樣子。

    　　吳振楚看看那軟弱無力的體格，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暗自尋思道：「我的命運，
    怎的直如此不濟？幾個月不曾遇見一個有些英雄氣概的人物，不是粗濁不堪的手藝人，
    就是這一類風也吹得起的書生，難道我這趟出門是白跑嗎？我這仇恨，永遠沒有報復的
    時候嗎？」想到這裏，就聯想到兩次受辱的情形，不知不覺地掉下淚來，卻又怕被那個
    迎面而來的讀書少年看見，連忙扯著自己衣袖把眼淚揩了，低頭坐著傷感。

    　　忽聽得那少年走到跟前問道：「你這人是那裏來的？怎麼獨自坐在這裏哭泣呢？」

    　　吳振楚肚內罵道：「我哭也好、笑也好，與你過路的人鳥相干，要你盤問些甚麼？

    　　」祇是他肚裏雖這們暗罵，口裏卻仍是好好地答道：「我自己心中有事，想起來不
    由得有些難過。」

    　　少年聽了吳振楚說話的口音問道：「你不是湖南人麼？到這裏來幹甚麼事的呢？」

    　　吳振楚點頭道：「你到過我們湖南麼？我到這裏並不幹甚麼事，隨意玩耍一番就走
    。」

    　　少年道：「我不曾去過湖南，朋友當中有湖南人，所以聽得出你的聲音。我不相信
    你是隨意來這裏玩耍的，你這兩個麻布袋裏，是兩袋甚麼東西？很像有點兒分兩的樣子
    。」

    　　吳振楚道：「沒多少分兩，祇得一百串大錢。」

    　　少年連忙打量了吳振楚兩眼，問道：「這一百串大錢，挑到那裏去呢？」

    　　吳振楚搖頭道：「不一定挑到那裏去，挑到那裏是那裏。」

    　　少年道：「挑著幹甚麼呢？」

    　　吳振楚笑道：「不幹甚麼，不過拿他壓一壓肩胳，免得走路時一身輕飄飄的。」

    　　少年也笑道：「你這人，真可說是無錢不行的了。但不知道一百串錢，究竟有多少
    斤重？」

    　　吳振楚順口答道：「幾百斤重。」

    　　少年道：「我不相信一百串錢竟有幾百斤重，我挑一挑試試看，使得麼？」

    　　吳振楚道：「使是使得，祇是閃痛了你的腰，卻不能怪我。」

    　　少年伸手將扁擔拿起來，往肩胳上一擱，竟毫不費力地挑了起來，吳振楚這才大吃
    一驚，暗想：這樣軟弱的讀書人，誰也看不出他有這們大的氣力。

    　　正在這們著想時，祇見少年又將布袋歇下來，用手揉著肩胳笑道：「我這肩上，從
    來沒受過一些兒壓迫，犯不著拿這東西委屈他，並且他不曾受過壓迫，也不知道輕重；

    　　還是這兩隻手有些靈驗，無論甚麼東西，他一拿就知道分兩。」說著，拿右手握住
    扁擔當中，高高地舉起來就走。

    　　吳振楚望著他走得極輕便的樣子，更是又驚又喜，以為今日訪著師父了。眼睜睜地
    望著少年走了百來步遠近，將要轉過山色去了，滿擬他不至轉過山角去，必能就回頭來
    的，想不到他頭也不回，祇一瞬眼就轉過山角去了，不禁心裏慌急起來，跳起身匆匆就
    趕。趕過山色，朝前面一望，一條直路有二里來遠，中間沒一點遮斷望眼的東西，但是
    舉眼望去，並不見那少年的蹤影。

    　　肚裏恨道：「原來是一個騙子，特來騙我這一百串錢的，然而他怎麼跑得這們快呢
    ？我如何會倒楣倒到這步田地？唉！這也祇怪我，不應該不將到這裏來的實情告知他；

    　　他若知道我這一百串錢，是特地挑來做師父錢學武藝的，他有這般本領，自信能做
    我的師父，我自會恭恭敬敬的，將錢送給他，他也用不著是這們騙取了。」吳振楚一面
    思量著，一面仍腳不停安地急往前追。

    　　原來，這條路是圍繞著這座山腳的，追了好一會，轉過一個山嘴，一看那少年已神
    閒氣靜的，立在剛才自己坐著歇憩的地方，兩布袋錢也安放在原處，吳振楚這才歡天喜
    地地跑上前去。

    　　那少年倒埋怨他道：「你跑到甚麼地方去了呢？我走回來不見了你，害得我心裏好
    著急，等得實在有些不耐煩了；你若再不來時，我祇好把錢丟在這裏回家去了。你點一
    點錢數罷，我還有事去。」

    　　吳振楚笑道：「我好容易才遇著你這們一個好漢，無論有甚麼事，也不能丟了我就
    去；且請坐下來，我有話說。」

    　　少年道：「你有甚麼話，就爽利些說罷。」

    　　吳振楚心想，報仇的話是不好說的，祇得說道：「我為要練武藝，在湖南找不著好
    師父，才巴巴地挑了這一百串錢，還有一百兩銀子，到外面來訪求名師。無奈訪了大半
    年，沒訪著一個像先生這們好漢；今日有緣給我遇見了，先生必要收我做徒弟的。」說
    完，整了整身上衣服，打算拜了下去。

    　　少年慌忙將吳振楚的胳膊扶住，哈哈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做你的師父
    。你既這們誠心想學武藝，我可幫你找個師父，包你能如願以償，你挑著這錢隨來我罷
    。」吳振楚祇得依從，挑起錢跟著少年，走到一處山坤裏。

    　　祇見許多竹木花草，圍繞著一所小小的茅屋，門窗都是蘆管編排的，一些兒不牢實
    。吳振楚看了，心想：像這樣的門窗，休說防賊盜，便是一隻狗也關不住，有甚麼用處
    呢？想著已走進了蘆門。

    　　少年指著一塊平方的青石道：「我這裏沒有桌椅，你疲勞了，就在這上面坐坐罷。

    　　」吳振楚放下錢擔，就青石坐下來，看少年走入旁邊一間略小些兒的房裏去了。

    　　吳振楚忍不住起身，輕輕走近房門口，向裏張望，祇見窗前安放一塊見方二尺多長
    的大石頭，似不曾經人力彫琢的；石上攤了幾本破舊不堪的書，此外別無陳設。少年坐
    在石頭跟前，提著一管筆寫字，石桌對面，用木板支著一個床；床上鋪了一條蘆席、一
    條破氈，床頭堆了幾本舊書。吳振楚不覺好笑，暗想：怪道用不著堅牢的門窗，這樣一
    無所有的家，也斷不至有賊盜來光顧。

    　　少年一會兒寫好了，擲筆起身對吳振楚道：「今日天色已經不早，本應留你在這裏
    歇宿了，明日再教你去拜師；無奈我這裏沒有床帳被褥，不便留你。我寫了一封信，你
    就拿著動身去罷，從這裏朝西走，不到二十里路，有一座筆尖也似的高山，很容易記認
    ，你走到那山底下，隨便找一個種地的人家借歇了，明早再上山去。就在半山中間，有
    一座石廟，我幫你找的師父便住在那石廟裏。不過我吩咐你一句話，你得牢牢地記著，
    你到那廟裏將這信交了，必有人給羞辱你受，你沒誠心學武藝則已，既誠心要學武藝，
    無論有甚麼羞辱都得忍受。」

    　　吳振楚伸手接了信道：「祇要學得著武藝，忍耐些兒便了，但是這師父姓甚麼？叫
    甚麼名字呢？請你說給我聽，不要找錯了人。」

    　　少年笑道：「我教你去，那有錯的，那廟裏沒有第二人能做你的師父。你去罷，用
    不著說給你聽。」

    　　吳振楚不好再說，祇得揣好了信，復向少年道：「承先生的情，幫我找了師父，先
    生的尊姓大名，我還不曾請教得。」

    　　少年忽沉下臉揮手道：「休得囉？！你我有緣再見。」說罷，轉身上床睡了。吳振
    楚心中好生納悶，祇好挑了錢出來，向西方投奔。

    　　不知此去找著了甚麼師父？且俟第四八回再說。

    　　………………………………………………………………………………………………

        總評世間英雄義俠無一非性情中人，此兩回寫陳志遠之事寡嫂、撫孤姪，天性醇厚
    ，篤於倫常，即此已是義俠英雄之本色，固不必待吳屠之被窘，而後識為匪常人也。

    　　陳志遠姪兒之被毆，即借其自己口中表出，並不實寫，此是行文力求簡潔處也；若
    陳志遠之與吳屠論理，以及吳屠之持刀行刺，則又斷斷不可虛寫。作小說需虛實分明，
    故下筆之先宜有斟酌也。

    　　陳志遠之擊吳振楚，不動手而能制敵人之死命，是又王五、霍四之所敬謝不敏者也
    。俠義英雄中，此為創格矣。

    　　前回寫陳志遠幼時孱弱之狀，正是欲反襯出此回之絕技，此其意與上文寫霍幼時之
    情狀，大略相似，而讀者不見其相犯之跡，所以妙也。

    　　吳振楚之氣質不好，故好勇鬥狠，豪暴自喜，非必便是壞人也。一旦受辱於陳志遠
    ，乃能出外求師，誓脩此怨，堅忍不撓，其志可嘉，後卒遇名師，雪宿忿，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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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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