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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十八回 曲店街二俠籌 防義和團兩番奪壘】

    　　話說：那六個被農勁蓀打得滾下堡壘的神兵，想跑到韓起龍那裏去報告。那時韓起
    龍的大本營，駐紮在離天津十多里的鄉下，一個村莊裏面，每日除遣派黨徒，四出尋仇
    擄掠和搜索洋人教民外，就操練神兵、神將。

    　　神兵、神將操練的方法，一不整行列隊，二不使槍刺棒，聚集一般無知無業的怠惰
    遊民，由韓起龍畫符沖水給他們喝了，那符水一喝下肚去，一個個自然會發了狂似的亂
    跳亂舞。韓起龍名這種亂跳亂舞，謂之「神拳」，刀劍不能傷，槍砲不能入，西后那拉
    氏都信以為實，下諭不許官兵干涉，所以越鬧越兇。

    　　韓起能在義和團裏的勢力很是不小，那六個神兵受了農勁蓀的挫辱，怎肯甘休？腳
    不停步地向韓起龍駐紮的地方跑去，才跑了二、三里路，祇見迎面來了一大隊神兵，約
    莫有一百五、六十人。

    　　六人上前問那裏去？

    　　走在前面的人答道：「韓大哥見了霍元甲的告白，大發雷霆之怒，此時就要親征淮
    慶會館。虧得軍師在旁勸道：『割雞焉用牛刀？祇需派一百五十名神兵，去把淮慶會館
    剿滅了就是，難道霍元甲有三頭六臂不成？」大哥聽了軍師的話，所以派了我們來。」

    　　六人聽了，歡喜不盡，便跟著大隊，浩浩蕩蕩殺奔淮慶會館來。

    　　再說：農勁蓀既拋退了六個神兵，料知必有大隊的義和團前來報復，隨和霍俊清商
    議抵禦之策。

    　　霍俊清從容笑道：「量這些小醜，有多少了不得的人物？他們不來則已，來了給他
    一頓痛剿，使他們知道我淮慶會館的厲害！我這把雁翎刀已三十年不曾動用，這回可以
    大發利市。」

    　　原來霍家有一把祇傳的雁翎刀，能吹毛斷玉。霍恩策當少年的時候，在北五省保鏢
    ，不曾逢過敵手，所賴全在這把雁翎刀；這刀長幾三尺，形如雁翎，故名「雁翎刀」。

    　　霍恩第將這刀視同性命，夜間睡覺都帶在身邊。

    　　霍恩第家居三十年了，所以說三十年不曾動用。因子姪十兄弟中，惟霍俊清的本領
    最高強，霍恩第常說：「寶刀寶劍，非有絕大本領的人，不能使用；若勉強拿在手中，
    不但不能得著寶刀寶劍的用處，十九因刀劍上，惹出許多亂子來。所謂『匹夫無罪，懷
    璧其罪』，諸兒之中，惟四兒夠得上使用這把祇傳的雁翎刀。」

    　　在霍俊清動身來天津開藥棧的那時，霍恩第親手拿了這把雁翎刀交給霍俊清，還贊
    了幾句吉利話；霍俊清拜了四拜，才雙手接了，九兄弟都向霍俊清道賀。霍俊清得了雁
    翎刀，在天津好幾年也沒用處；這番為保護教民才拿了出來，不釋手地摩挲撫弄。農勁
    蓀和他商議的時候，他正在撫弄寶刀，所以如此答應，農勁蓀祇是搖頭說不妥。

    　　霍俊清問道：「怎麼不妥？難道他們殺來了，我們束手待死不成？我們人少，他們
    人多；

    　　他們是攻，我們是守。我們若不殺他一個下馬威，這街道上又不是有險可守，把甚
    麼守得住？」

    　　農勁蓀道：「話是不錯，但我等與義和團並非顯然仇敵。他們殺戮教民，西太后和
    一般王公都知道的、都默許的，可以毫無忌憚；我等保護教民，係出於我等個人不忍之
    一念，保護教民可以，多殺戮義和團則不可以。我等為保護教民，弄得後來，於自己有
    身家性命的關係，就太犯不著了！」

    　　霍俊清道：「依你打算怎樣呢？我這回的事，已做到這個樣子了，若保護不了這些
    教民，我情願死在義和團手裏，決不中途畏禍，把教民丟了不顧！」

    　　農勁蓀笑道：「豈但你不能中途丟了教民不顧，我又豈肯做這種為德不卒的事？據
    我推測，這班小醜全是烏合些流氓地痞，既無紀律，復無犀利好器械，仗著些邪術騙惑
    愚人。我們所築的堡壘，雖不能說如何堅固可抵擋槍砲，然他們想用徒手和刀矛來攻斷
    ，不至給他們攻破。

    　　「他們來時，我等且不與他動手，多準備些石灰、石子，以及使人傷不至死的守具
    ，如滾水、火蛋之類，專守住堡壘，使他們不能近前。如此抵擋一、兩陣，他們已知道
    我等不可輕視了，我自願代表曲店街全體商人，憑這三寸不爛之舌，去說他們不要與教
    民為難。他們因苦於沒有知識，才有這般舉動。

    　　「如果他們都是會武藝、有本領的人，我等倒不妨各顯神通，拚個你死我活。拿著
    四爺這種本領，更使用這般鋒利的寶刀，真個動起手來，豈不是虎入羊群，至少也得死
    傷他十分之七八？四爺這時激了義憤，祇覺他們殺戮無罪的教民可慘，就沒想到殺戮許
    多無知識的愚民，也一般的可慘。」

    　　霍俊清聽了農勁蓀的話，連忙放下雁翎刀，立起身來，向農勁蓀一躬到地說道：「
    若沒有你，幾乎以暴易暴，不知其非了！所有一切防守的事，全請你一人主持，我聽候
    調遣使了。」

    　　農勁蓀也連忙回禮笑道：「你我兄弟，怎倒如此客氣起來？你於今既和我的意見相
    同，就照我剛才所說的計劃辦理便了。」霍俊清連聲應是，於是農勁蓀就督率一般人預
    備防守之具。

    　　這裏才搬了許多石灰、石子到堡壘跟前，那一百五十六名神兵已搖旗吶喊殺將來了
    。這些神兵手裏多拿的單刀，最長的兵器也不過丈八蛇矛；休說槍砲，連弓箭他沒有，
    如何好攻奪堡壘呢？

    　　曲店街的街道又甚仄狹，不能容多人齊上，農勁蓀教幫同把守的商民，來回搬運石
    灰、石子，並在兩邊屋瓦上，架起鍋？，燒了滾水，用長柄勺往底下祇澆，自己便率領
    了二十名好漢排立在堡上，抓石灰、石子撒下去。霍俊清把守的那方面也是如此對付，
    一邊有兩個會打彈子的，就分左右立在屋脊上。

    　　神兵見攻不下堡壘，反被石子、滾水傷了不少的人，便有出主意，從遠處上屋，由
    屋上繞著彎子攻進來的。農勁蓀早已料著了，預備了四張打二百步開外的彈弓，並吩咐
    了祇揀上屋的四肢打去，使他們立不住腳，不許打中要害。

    　　那一百五十六名神兵奮勇攻了三點多鐘，有三十多個被石子打腫了頭臉，有四十多
    個被石灰迷了眼睛，有十多個被彈子打傷了手腳，祇有五、六十個沒受傷的，然也都累
    得筋疲力竭，不能進攻了，祇得悄悄收兵，回大本營報知韓起龍去了。

    　　農勁蓀也回到淮慶會館，與霍俊清計議道：「像今日這般攻擊，便再增加十倍的兵
    力，也不足懼；就祇怕他們那些野蠻種子，不問青紅皂白，在周圍放起火來。我們在裏
    面守，他們在外面燒，我們這裏消防的器具又不完備，難免不顧此失彼。」

    　　霍俊清聽了，失色道：「這便怎麼好呢？這一班小醜全是些亡命之徒，他們知道甚
    麼顧忌？若真個四面放起火來，豈不糟了嗎？」

    　　農勁蓀道：「事已如此，古語所說騎虎難下；於今惟有把防守的範圍推廣，不能專
    守這曲店街。我們守得略遠些，他們見放火燒不著淮慶會館，就自然不會有此一著了。

    　　」

    　　霍俊清道：「街口的堡壘，不要跟著移遠些嗎？」

    　　農勁蓀搖頭道：「堡壘用不著移動，祇將入分作堡內、堡外兩道防守便了。這種巷
    戰全賴房上有人掩護，有沒有堡壘倒沒多大的關係；好在我們這裏能上高的很有幾個人
    ，分班輪流在屋上巡哨。趁這下子做出些火蛋來，給在屋上巡哨的用；祇是不要做得大
    大，每個有一兩重夠了，免得炸傷人。」

    　　霍俊清笑道：「甚麼火蛋？我倒不曾見過，不知怎生做的呢？」

    　　農勁蓀也笑道：「這是一種嚇人的玩意兒，本名火彈，因其形和蛋一樣，所以人都
    呼為火蛋，原是獵戶用的。獵戶在山中過了猛獸的時候，祇一個火蛋，能將猛獸嚇跑，
    有時也能將猛獸炸傷。做法甚是簡單，用皮紙糊成蛋殼形的東西，將火藥權在裏面，紮
    口的所在安著引線，引線要多要短，多則易於點著，短則脫手就炸。紙殼越糊得牢，火
    藥越裝得緊，作時的力量就越大，若要使他炸傷人，火藥裏面可拌些碎磁片、碎鐵片，
    不過我們於今用不著這們惡毒罷了。」霍俊清連說很是，隨教農勁蓀親手做出一個模樣
    來，然後派定精細的商人照樣趕造。

    　　這夜，霍俊清、農勁蓀都在堡外梭巡了一夜，不見動靜。

    　　次日，農勁蓀向霍俊清說道：「我今日得去他們駐紮的村莊，探了虛實。若有下說
    詞的機會，能費些唇舌，把這天大的問題解決了，豈不是大家的好處？」

    　　霍俊清問道：「你打算怎生去法？」

    　　農勁蓀道：「昨日我曾剝了兩套神兵衣巾在這裏，就裝作神兵混到裏而去，還愁探
    不出內容來嗎？」

    　　霍俊清慌忙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萬分便不得！我們已派了好幾個探消息的
    在外面，如何再用得著你親去？昨日他們來攻擊這裏的時候，也不知有多少人認識了你
    我；即如那日在這裏的解聯魁，他見面必認得出是在淮慶會館見過的。他們曾兩次敗在
    你手裏，傷了這們多人，誰不恨你入骨？縱然有下說詞的機會，這說詞也不能由你去下
    。」

    　　農勁蓀從容笑道：「昨日來攻擊這裏的人，那一個長著了眼睛？如何便能認識我？

    　　」農勁蓀說到這裏，忽失聲叫了一句「哎喲！」好像忘記了甚麼，臨時觸想起來了
    的神氣。

    　　霍俊清忙問甚麼事？農勁蓀道：「有一句要緊的話，我忘了囑咐屋上巡哨的人。你
    且在這裏坐坐，我去囑咐他們一句話就來，還有話要和你商量呢！」

    　　霍俊清點了點頭道：「你就去罷！我在這裏等你便了。」農勁蓀遂匆匆忙忙地去了
    。

    　　霍俊清獨自坐在房中，面朝著窗戶，向屋瓦上望著，雁翎刀橫擱在面前桌上。心裏
    猜度：農勁蓀是為一句甚麼要緊的話，忘記囑咐巡哨的，用得著如此匆忙地跑去？再想
    農勁蓀平日的舉動，從來是很鎮靜的，相交多年，一次也不曾見過他的疾言厲色和匆遽
    的樣子，今日他忘記囑咐的那句話，想必是十二分緊要，遲了便關係全局的。

    　　霍俊清心裏正在如此猜想，猛然見對面屋脊上，躍過一個身體魁悟的漢子來；身上
    的衣服，和頭上的包巾，與那日來的解聯魁一般無二。頷下一部絡腮鬍鬚，紛披在兩邊
    肩上，瞥眼望去，容貌甚是威嚴。赤著雙手，並沒攜帶兵器。那人的身法真快，瞬眼就
    下了房簷。

    　　霍俊清料是義和團的人前來行刺的，隨即立起身來，綽刀在手，向窗外大聲喝道：
    「么麼小醜，敢來送死！」一面吆喝，一面已躥出了房門。

    　　祇見那人立在丹墀當中，對霍俊清拱手說道：「霍爺不要動怒！休疑小人是前來行
    刺的。」

    　　霍俊清見那人手無寸鐵，並且白晝也沒有前來行刺之理，便接口問道：「足下貴姓
    大名？

    　　來此有何貴幹？」

    　　那人說道：「小人特來與霍爺講和，霍爺能否容小人進房坐著談話？」

    　　霍俊清心想：這人既是來講和的，卻為甚麼要從房上下來呢？不好大大方方的，說
    知外面把守的人，從容由大門進來嗎？況且屋上派有巡哨的，這青天白日之中，他又穿
    著這們礙眼的衣服，怎麼巡哨的一個也不曾看見呢？他的本領就很不小了。我若不許他
    進房坐著談話，顯得我膽小，算不得英雄；量他一個人便有大本領，我不見得怕了他，
    就讓他進房來生罷。

    　　想罷，即對那人拱了拱手道：「足下既是來講和的，那有不講進房坐著談話之理？

    　　」那人見說，大踏步走過來。霍俊清讓進了房，分賓主坐下，順手將雁翎刀倚在身
    邊，復問那人貴姓。那人從懷中摸出一張小小的名片來，雙手遞給霍俊清，霍俊清接過
    手一看，不覺呆了，以為是那人摸錯了名片，原來名片上分明寫的是「農勁蓀」三個字
    。

    　　正待抬頭問怎麼，農勁蓀已露出自己的本音來，打著哈哈笑道：「你尚且不認識我
    ，那些么麼小醜能認識我麼？」

    　　霍俊清也忍不住大笑起來，說道：「你的本領真不錯，真有你的！啊喲！你的鬍鬚
    呢？怎麼一轉眼就沒有了？」

    　　農勁蓀將手對霍俊清一件道：「這不是鬍鬚是甚麼？」

    　　霍俊清接過來，看是一層極薄極軟的皮子，皮子上面粘著一部極濃密的鬍鬚，提在
    手中，就和才剝下來的耗子皮一般。那皮子的裏面好像糊了甚麼膠在上面，有些粘手，
    便問農勁蓀道：「這東西從那裏來的？」

    　　農勁蓀道：「是一個英國人送我的。這算不了甚麼，外國當偵探的，都有這一類東
    西，一時之間能變換出無數種模樣，肥瘦老幼，隨心所欲，不是內行對面地分辨不出。

    　　你說義和團那班糊塗蟲，能辨認得出麼？」

    　　霍俊清道：「你有這一套本領，還怕甚麼？我很安心地放你去了。但是你得早些回
    來，免我盼望。」農勁蓀應著知道去了。

    　　不知此去探出甚麼消息回來？且俟第十九回再說。

    　　………………………………………………………………………………………………

        總評敘述雁翎刀與解釋火蛋兩節，均是忙中閒筆，然亦有不同處在。火蛋一
    節，僅是注釋；而雁翎刀一節，卻暗中為後文伏線。同而不同，才見其妙。

    　　農勁蓀謂殺戮無知之拳匪，興殺戮無罪之教民，一樣可慘，此真靄然仁人之言，無
    怪霍俊清之肅然起敬也！

    　　農勁蓀改扮一節，看似突兀，其實上回剝留拳匪衣巾時，早存此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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