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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六一回 李祿賓兩番鬥惡道 孫福全初次遇奇人】

    　　話說：李祿賓正要與蓋三省動手，孫福全忽然跳到兩人相距的中間立著，揚著臂膀
    說道：「且慢，且慢！」

    　　蓋三省愕然問道：「甚麼事？」

    　　孫福全指著立在草場周圍的七、八個壯漢問道：「這幾位老兄是幹甚麼事的？」

    　　蓋三省道：「他們都是貧道的小徒，因知道兩位是北京來的好手，所以想到場見識
    見識。」

    　　孫福全笑道：「看是自然可以看得，不過我見他們都顯出摩拳擦掌、等待廝打的樣
    子，並且你們還沒動手，他們就一步一步逼過來，簡直是準備以多為勝的神氣，所以我
    不能不出來說個明白。如果你們這裏的規矩，從來是這們幾個打一個，祇要事先說明白
    ，也沒要緊，因為我們好自己揣度自己的能耐，自信敵得過就動手，敵不過好告辭；若
    是這般行同暗算，我等就自信敵得過也犯不著。為甚麼呢？為的從來好手和人較量，決
    不屑要人幫助，要人幫助的，決非好手；既不是好手，我們就打勝了一百、八十，也算
    不得甚麼。」

    　　這幾句話，說得蓋三省羞慚滿面，勉強裝出笑容說道：「你弄錯了，誰要人幫助？

    　　你既疑心他們是準備下場幫助的，我吩咐他們站遠些便了。」說著向那些徒弟揮道
    ：「你們可以站上階基去看，不要嚇了他們。」

    　　孫福全笑道：「好啊！兩下打起來，拳頭風厲害，令徒們大約都是初學，倘若被拳
    腳誤傷了，不是當耍的！」

    　　那幾個徒弟橫眉怒目地望著孫福全，恨不得大家把命拚了，也要將孫、李兩人打敗
    ；但是見自己師父都忍氣不敢魯莽，祇得也各自接納下火性，跑上階基看蓋三省與李祿
    賓兩人動手。

    　　李祿賓為人雖比孫福全魯莽，祇是他和人較量的經驗很多，眼見蓋三省的身體生得
    這般高大、這般壯實，料知他的氣力必不尋常，若與他硬來，難免不上他的當。李祿賓
    最擅場的拳腳，是李洛能傳給他的遊身八卦掌。

    　　這遊身八卦掌的工夫，與尋常的拳腳姿勢完全不同，不練這遊身八卦掌便罷，練就
    得兩腳不停留地走圈子，翻過來、覆過去，總在一個圓圈上走，身腰變化不測，儼如遊
    龍，越走越怏，越快越多變化。

    　　創造這八卦掌的，雖不知道是甚麼人，然其用意是在以動制靜；因為尋常的拳腳工
    夫，多宜靜不宜動，動則失了重心，容易為敵人所乘，創造這八卦掌的人，為要避免這
    種毛病，所以創造出這以動制靜的拳式。

    　　這類拳式的工夫，完全走出跑得來的，單獨練習的時候，固是兩腳不停留的，練多
    們久跑多們久；就是和人動起手來，也是一搭上手便繞著敵人飛跑。平時既練成了這類
    跑工夫，起碼跑三、五百個圓圈，頭眼不昏花、身腰不散亂，練尋常拳腳的人，若非工
    夫到了絕頂，一遇了這樣遊身八卦掌，委實不容易對付。

    　　李祿賓平常和人較量，因圖直截了當，多用董海川、郭雲深傳給他的形意手法；這
    回提防蓋三省的手頭太硬，不敢嘗試，便使出他八卦的手法來。蓋三省剛一出手，李祿
    賓就斜著身體跑起圈子來。

    　　蓋三省恐怕敵人繞到背後下手，不能不跟著轉過身來，但是才轉身過來，李祿賓並
    沒停步，跑法真快，又已轉到背後去了，蓋三省祇得再轉過來，打算直攻上去，不料李
    祿賓的跑法太快，還沒瞧仔細又溜過去了。僅被拖著打了十來個盤旋，李祿賓越跑越起
    勁，蓋三省已覺天旋地轉，頭重腳輕了；自己知道再跟著打盤旋，必然自行摜倒，祇好
    連忙蹲下身體，準備李祿賓打進來，好一把揪扭著，憑蠻力來拚一下。

    　　哈！哈！當頭腦清醒、心不慌亂的時候，尚且敵不過李祿賓，已覺天旋地轉，頭重
    腳輕；

    　　蹲在地下怕摜倒之後，還能揪扭得著李祿賓嗎？想雖這般想，可是如何辦得到呢？

    　　他身體剛往下蹲，尚不曾蹲妥當的時候，李祿賓已踏進步來，祇朝著蓋三省的尾脊
    骨上一腿踢來，撲鼻子一跤，直向前跌到一丈開外。因著蓋三省身往下蹲，上身的重量
    已是偏在前面，乘勢一腿，所以非到一丈開外，其勢自然收煞不住，這一跤摜下，頭眼
    越發昏花了，一時那裏掙扎得起來呢？

    　　那些徒弟立在階基上看著，也都驚得呆了，不知道上前去拉扯；還是孫福全機靈，
    連忙上前雙手握住蓋三省的胳膊往上一提。蓋三省尚以為是自己的徒弟來扶，借著上提
    之力跳了起來，恨恨地說道：「不要放這兩個東西跑了！」

    　　孫福全接聲笑道：「我兩人還在這裏等著，不會跑。」

    　　蓋三省回頭一看是孫福全，更羞得滿面通紅，現出十分難為情的樣子，卻又不肯說
    低頭認輸的話，咬牙切齒地對李祿賓說道：「好的，跑得真快，我跑不過你。再來較量
    一趟傢伙罷，看你能跑到那裏去？」

    　　李祿賓道：「較量甚麼傢伙，聽憑你說罷。」

    　　蓋三省還躊躇著沒有回答，孫福全已望著他抱拳說道：「依我的愚見，最好就這們
    彼此說和。常言『不打不成相識』，你我練武藝的人，除卻不動手，動手便免不了有高
    低勝負，這算得甚麼呢？假使剛才我這位師兄弟的手腳生疏一點兒，被你打跌了，我們
    也祇好告辭走路，不好意思說第二句話；較量傢伙，與較量拳腳不是一樣嗎？」

    　　蓋三省也不過口裏說要較量傢伙，好借這句話遮遮羞，其實他何嘗不知道不是李祿
    賓的對手？今見孫福全這們說，更知道孫、李兩人都沒有懼怯之意，所以才敢說這樣表
    面像客氣、實際很強硬的話。

    　　正打算趁此說兩句敷衍顏面的話下場，不料立在階基上的幾個徒弟，都是初生之犢
    不畏虎，加以平日曾屢次聽得蓋三省說，生平以單刀最擅場，不知打過了多少以單刀著
    名的好手，以為蓋三省拳雖敵不過李祿賓，他自己既說出要較量傢伙，單刀必是能取勝
    的，遂不待蓋三省回答，異口同聲地吼道：「定要拿傢伙較量較量！既到咱們這裏來了
    ，想這般弄幾下就罷手，沒有這們容易的事。」

    　　蓋三省雖知道徒弟們是因爭勝心切，誤會了他自己的意思，然已經如此吼了出來，
    實不好由自己再說告饒的話。孫福全明知，蓋三省較量兵器也不是李祿賓的對手，心想
    ：他也享一時盛名，又徒弟在旁，較量拳腳將他打跌一丈多遠，已是十分使他難堪了；

    　　若再較量兵器將他打敗，不是使他以後無面目見人了嗎？古人說：「君子不欲多上
    人。

    　　」我們此來已領教過他的能為就得了，何必結仇結怨和他爭勝？

    　　孫福全為人本極寬厚，心裏這樣一想，即時回頭向那幾個徒弟搖手說道：「我們是
    聞貴老師的大名，特地前來領教的；於今已領教過了，貴老師固是名不虛傳，我們沒有
    爭勝的念頭，所以不願意再較。我並知道貴老師也和我們一樣，沒存一個與我們爭勝的
    心思，因此我這師兄弟才能儌倖佔一點兒便宜；如果貴老師有心爭勝，那較量的情形料
    想不是這樣。兵器不比拳腳，更是一點兒生疏不得，勸你們不必祇管在旁邊慫恿。」

    　　在乖覺善聽話的人，聽了孫福全這番話，必能明白是完全替蓋三省顧面子的，沒有
    夾著絲毫畏懼的意思在內；祇是蓋三省師徒都在氣忿的時候，不暇思索，竟認作孫、李
    二人祇會拳腳，不會使用兵器。本來練武藝的人，專練拳腳不練兵器的人很多，那裏知
    道孫、李二人，十八般武藝都經過專門名家的指點，沒一件使出來不驚人。

    　　蓋三省原已軟了下來，禁不起徒弟一吼、孫福全一客氣，立時把精神又提了起來，
    暗想：我被他打跌了這們一跤，若不用單刀將他打敗，我這一場羞辱如何遮蓋？我不信
    他們的單刀能比我好。

    　　他既決心再打，便也對著孫福全搖手道：「我勸你也不必祇管阻攔，老實對你說罷
    ，我的拳腳本來平常，平時和人較量拳腳的時候也很少；我蓋三省的聲名，是單刀上得
    來的，要和我較量，就非得較量單刀不可。」

    　　蓋三省說話的當兒，徒弟中已有一個跑到裏面，將蓋三省平日慣用的單刀提了出來
    ，即遞給蓋三省。蓋三省接在手中，將刀柄上的紅綢繞了幾下，用刀尖指著李祿賓說道
    ：「看你慣使甚麼是甚麼，我這裏都有，你祇說出來，我就借給你使。」幾個徒弟立在
    旁邊，都望著李祿賓，彷彿祇等李祿賓說出要使甚麼兵器，就立刻去取來的樣子；李祿
    賓卻望著孫福全，其意是看孫福全怎生表示。

    　　孫福全並不對李祿賓表示如何的神氣，祇很注意地看著蓋三省接刀握刀、用刀指人
    的種種姿勢，隨即點了點頭笑道：「你們都把我的話聽錯了。既然不依我的勸告定要較
    量，我們原是為要較量而來，誰還懼怯嗎？」旋說旋對李祿賓道：「我們不曾帶兵器來
    ，祇好借他們的使用。」

    　　李祿賓道：「借他們的使用，但怕不稱手。」

    　　孫福全遂向那幾個徒弟說道：「你們這裏的兵器，那幾樣是我這師兄弟用得著的，
    我不得而知，刀、槍、劍、戟，請你們多拿幾件出來，好揀選著稱手的使用。」幾個徒
    弟聽了，一窩蜂地跑到裏面去了；不一會，各自捧了兩、三件長短兵器出來，擱在草地
    上聽憑李祿賓揀選。

    　　李祿賓看那些捧出來的兵器，都是些在江湖上賣藝的人擺著掙場面的東西，竟沒一
    件可以實用的，不由得笑了一笑搖頭道：「這些東西我都使不來。」

    　　蓋三省忍不住說道：「並不是上陣打仗，難道怕刀鈍了殺不死人嗎？你不能借兵器
    不稱手為由就不較量。」

    　　李祿賓忿然答道：「你以為我怕和你較量麼？像這種兵器，一使勁就斷了，怎麼能
    勉強教我使用？你若不信，我且弄斷幾樣給你看看。」說時順手取了一條木槍，祇在手
    中一抖，接著咯喳一聲響，槍尖連紅纓都抖得飛過一邊去了，便將手中斷槍向地上一摜
    道：「你們說這種兵器教我怎麼使？我與其用這種枯脆的東西，不如用我身上的腰帶，
    倒比這些東西牢實多了。」

    　　即從腰間解下一條八、九尺長的青綢腰帶來，雙手握住腰帶的中間，兩端各餘了三
    、四尺長，拖在草地上說道：「你儘管劈過來，我有這兵器足夠敷衍了，請來罷！」

    　　蓋三省急圖打敗李祿賓洩忿，便也懶得多說，一緊手中刀，就大踏步殺將進來；李
    祿賓仍舊用八卦掌的身法，祇往旁邊溜跑，也不舞動腰帶。蓋三省這番知道萬不能再跟
    著打盤旋，滿想迎頭劈下去，無奈李祿賓的身法、步法都極快，不但不能迎頭劈下，就
    是追趕也追趕不上；

    　　一跟著追趕，便不因不由地又打起盤旋來了。

    　　這番李祿賓並不等待蓋三省跑到頭暈眼花，自蹲下去，才跑了三、五圈，李祿賓陡
    然回身將腰帶一抖，腰帶即纏上了蓋三省握刀的脈腕，順勢往旁邊一拖，連人帶刀拖得
    站立不住，一腳跪下，雙手撲地，就和叩頭的一樣，李祿賓忙收回腰帶，一躬到地笑道
    ：「叩頭不敢當！」

    　　孫福全道：「這是他自討苦吃，怨不得我們，我們走罷！」一面說，一面拖著李祿
    賓走出了廟門；回頭看那幾個徒弟，都像要追趕上來，蓋三省已跳了起來，向那些徒弟
    搖手阻止。

    　　孫、李二人出了那廟，因想打聽蓋三省敗後的情形，仍在客棧裏住著，隨時打發人
    到廟裏去探聽；不過兩日，滿吉林的人多知道蓋三省就因兩次敗在李祿賓手裏，無顏在
    吉林居住，已悄悄地到哈爾濱去了。

    　　孫福全英向李祿賓道：「我們這次到吉林真喪德不淺，蓋三省在此好好的地位，就
    為你打得他不能立腳，他心裏也不知道如何怨恨你我兩人。」

    　　李祿賓道：「誰教他一點兒真實本領沒有，也享這們大的聲名呢？」

    　　孫福全歎道：「這話卻難說。真實本領有甚麼界限？我們自以為有一點兒真實本領
    ，一遇著本領比我們高一點兒的，不也和蓋三省遇了我們一樣嗎？不過他不應該對人瞎
    吹牛皮，為人也太不機靈了，較拳是那們跌了一跤，遠較甚麼傢伙呢？不是自討苦吃嗎
    ？」

    　　李祿賓道：「我們已把他打跑了，此地無可流連，明日就動身回北京去罷。」孫福
    全連道很好，二人決定在次日離開吉林。

    　　祇是次日早起，正安排吃了早餐起程，客棧裏的茶房，已來關照各客人到飯廳裏吃
    飯，孫、李二人照例走到飯廳上，坐著連日所坐的地位，等待茶房送飯來吃；不料好一
    會不見送來，同席的都等得焦急起來了，大聲問：「為甚麼還不送飯來？」

    　　祇見一個茶房走過來陪笑說道：「對不起諸位先生！不知怎的，今早的飯不曾蒸熟
    ，竟有一大半是生米，祇得再扛到廚房裏去蒸，大概再等一會兒就能吃了。」眾旅客聽
    茶房說明了原因，也都覺得很平常的，無人開口了。

    　　孫福全獨覺得很奇特的樣子，問那茶房道：「飯既還有一大半是生米，難道廚房不
    知道嗎？怎麼會教你們開飯呢？」

    　　茶房答道：「可不是嗎！我們也都怪廚房裏的人太模糊了，連生米也看不出來。廚
    房裏人還不相信有這們一回事，及至看了半甑生米，才大家詫異起來，說今早的飯比平
    日還蒸得時候久生。因幾次催促開飯，祇為十四號房裏的客人沒起床，眈延的時刻很久
    ，後來恐怕誤了這些客人的正事，不能等待十四號房裏的客人起床，然已足足的多等了
    一刻鐘，如何還有這半甑生米呢？這不是一件奇事嗎？」

    　　孫福全問道：「十四號房間不是我們住的二十號房間對過嗎？那裏面住的是一個幹
    甚麼事的客人？我在二十號房間裏住了這幾日，每日早起總聽得茶房在他門外敲門叫他
    起床，今早也聽得連叫了三次，祇是沒聽得裏面的客人答應；何以那客人自己不起來，
    每早要人叫喚呢？」

    　　這茶房現出不高興的神氣，搖頭答道：「誰也不知道他是幹甚麼事的，到這裏來住
    了一個月了，不見他拿出一個房飯錢來。我們帳房先生去向他催討，他還鬧脾氣說：『
    我住在你這裏又不走，你儘管來催討做甚麼呢？我臨行的時候，自然得歸還你的房飯錢
    一文不欠，方能走出你這大門。』

    　　「帳房先生素來不敢得罪客人，也不知道這客人的來頭，見他這們說，祇得由他住
    下來，近來決不向他催討。不過我們當茶房的人，來來往往的客人，兩隻眼裏也見得不
    少了，這人有沒有大來頭，也可以看得幾成出來；不是我敢說瞧不起人的話，這位十四
    號房間裏的客人就有來頭，也沒有大了不得的，祇看他那怪模怪樣便可知道了。」

    　　孫福全笑問道：「是如何的怪模怪樣？」

    　　茶房道：「孫爺就住在他對門房裏，這幾日一次也不會見過他嗎？」

    　　孫福全道：「我不認識他，就會見也沒留意。你且說他是如何的怪模樣？」

    　　茶房道：「這客人的年紀大約已有五十來歲了，滿臉的黑麻，好像可以刮得下半斤
    鴉片煙的樣子；頭上歪戴著一頂油垢不堪的瓜皮帽，已有幾處開了花；一條辮子因長久
    不梳洗，已結得彷彿一條蜈蚣，終日盤在肩頭上，一個多用不會見他垂在背後過；兩腳
    靸了一雙塌了後跟的舊鞋，衣服也不見穿過一件乾淨整齊的，像這種模樣的人還有甚麼
    來頭嗎？」

    　　孫福全又問道：「他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是那省的人？來這裏幹甚麼事的？既在此
    住了一個多用，你們總該知道。」

    　　茶房道：「他說姓陳名樂天，四川寧遠府人，特地到這裏來找朋友。問他要找的朋
    友是誰，他又不肯說。」

    　　孫福全道：「他來時也帶了些行李沒有呢？」

    　　茶房道：「行李倒有不少，共有八口大皮箱，每日都很沉重。我們都疑心他箱裏不
    是銀錢衣服，是裝假騙人的。」

    　　孫福全還想問話，祇見又有一個茶房走過來說道：「真是怪事，今早這一甑飯，無
    論怎樣也蒸不熟。」孫福全聽了，即問那茶房是怎麼一回事。

    　　那茶房笑道：「我們帳房先生說，大概是廚房裏得罪了大叫化，或是走江湖的人，
    使了雪山水的法術，一甑飯再也蒸不熟。方才扛進去蒸了兩鍋水，揭開甑蓋看時，一點
    兒熱氣也沒有，依然大半甑生米，祇得換了一個新甑，又添水加火來蒸；直蒸到現在，
    就和有甚麼東西把火遮隔了，始終蒸不透氣。此刻帳房先生正在廚房裏盤問，看在這幾
    日內有沒有叫化上門，及和外人口舌爭執的事。」

    　　孫福全生性好奇，像這類的奇事，更是歡喜打聽，務必調查一個水落石出方肯罷休
    ；當下聽了那茶房的話，就回身對李祿賓說道：「有火蒸不熟飯的事，實在太奇了，我
    們何不到廚房裏去看看？這樣奇事，也是平常不容易見著的。」李祿賓本來無可不可，
    見孫福全邀他去廚房裏看，忙點頭說好。

    　　二人正待向廚房裏走去，忽見帳房帶了兩個茶房從廚房裏走來，神色之間，露出甚
    為著急的樣子。孫福全認識這帳房姓朱名伯益，十多年前在北京一家很大的鏢局裏營帳
    ，三教九流的人物他認識的極多，孫福全也是在北京和他熟識的；此時見他走來，即忙
    迎上去問道：「蒸飯不熟，畢竟是怎麼一回事？」

    　　朱伯益緊蹙著雙眉答道：「我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和我開這玩笑，我自己在這裏混碗
    飯吃，實在不曾敢得罪人，想不到會有這種事弄出來，這不是存心和我開玩笑是做甚麼
    呢？我剛才仔細查問，看我這棧裏的夥計們，有誰曾得罪了照顧我們的客人，查來查去
    ，祇有他今早。」

    　　說到這裏，即伸手向方才和孫福全談話，竭力形容鄙薄十四號房客的茶房，接著說
    道：「因催十四號房間裏的客人起床，接連在房門外叫喚了三次，不見房裏客人回答，
    他口裏不乾不淨地說了幾句埋怨那客人的話，聲音雖說得不高，然當時在旁邊的人都聽
    得；我猜想祇怕就是因他口裏不乾淨，得罪了十四號房裏的客人，所以開我這玩笑。」

    　　那茶房聽了就待辯白，朱伯益放下臉來說道：「你用不著辯白，你生成這們一張輕
    薄的嘴，在我這裏幹了幾年，我難道還不明白？我這裏的夥計，若都像你這樣不怕得罪
    客人，早已應了那句俗語：『閻王老子開飯店，鬼也不敢上門了。』於今也沒有旁的話
    說，快跟我到十四號房裏去，向那客人叩頭認罪；若不然，害得滿樓的客人挨餓，以後
    這客棧真做不成了。」

    　　那茶房忍不住問朱伯益道：「教我向人家叩頭認罪倒沒要緊，但是叩頭認罪之後，
    若還是半甑生米，又怎麼樣呢？難道再教我向滿淺的客人，都叩頭認罪不成。」

    　　朱伯益罵道：「放屁！你再敢亂說，我就打你。」那茶房見朱伯益動氣，方不敢開
    口了，然堵著嘴立住不動。

    　　孫福全問朱伯益道：「十四號房裏住的，究竟是一個幹甚麼的客人，你何以知道這
    夥計得罪了他，蒸不熟飯便是他開的玩笑呢？確實能斷定是這樣一個原因，自然應該由
    你帶著這夥計去向他叩頭認罪；所慮就怕不是他使的捉狹，卻去向他叩頭，不是叩一百
    個頭也不中用嗎？」

    　　朱伯益回頭向左右望了一望，走到孫福全身邊低聲說道：「我也直到前四、五日，
    才知道這陳樂天是一個奇人；今早這玩笑，十有八九是他鬧出來的。」

    　　孫福全聽說是個奇人，心裏更不由得動了一動，忙問：「四、五日前怎生知道的？

    　　」

    　　朱伯益道：「那話說來很長，且待我帶這夥計去陪了禮，大家吃過了飯，我們再來
    細談罷。」孫福全點了點頭，朱伯益帶著茶房朝十四號房間走去；孫福全覺得不同去看
    看，心裏甚是放不下，跟著到十四號房門外。

    　　祇見房門仍緊緊關著，裏面毫無動靜，朱伯益舉起兩個指頭，輕輕在門上彈了幾下
    ，發出極和悅的聲音喊道：「陳爺醒來麼？請開門呢！」這般喊了兩聲，即聽得裏面有
    人答應了；不一會，房門呀的一聲開了。

    　　孫福全看開門人的服裝形象，正是那茶房口裏的陳樂天，開了房門，仍轉身到房裏
    去了，也沒看喚門的是誰，好像連望也沒望朱伯益一眼。

    　　朱伯益滿臉堆笑的，帶著茶房進房去了，孫福全忙趕到窗下，祇聽得朱伯益說道：
    「我這夥計是才從鄉下雇來的，一點兒不會伺候客人，教也教不好，真把我氣死了！聽
    說今早因請陳爺起來吃飯，口裏胡說八道的，可惡極了，我特地帶他來向陳爺陪禮，千
    萬求陳爺饒恕了他這一遭。」接著就聽改了口腔說道：「你得罪了陳爺，還不快叩頭認
    罪，更待何時？」

    　　茶房叩頭下去了，陳樂天哎呀了一聲問道：「這話從那裏說起？朱先生是這們無端
    教他向我叩頭，我簡直摸不著頭腦。我從昨夜睡到此刻，朱先生來敲門才把我驚醒了，
    他又不曾見我的面，有甚麼事得罪了我呢？他今早甚麼時候曾來催我起床，我何以全不
    知道？」

    　　朱伯益道：「他接連在這門外催了三次，因不見陳爺回答，他是一個粗野的人，口

    　　裏就有些出言不遜，在他還以為陳爺睡著了，不曾聽見。」

    　　陳樂天道：「我實在是不曾聽得，就是聽得了，也算不了甚麼，你巴巴地帶他來陪
    禮，做甚麼呢？」

    　　朱伯益道：「祇因廚房裏開出來的飯，乃是大半甑生米，再扛到廚房裏去蒸，直蒸
    到此刻還不曾上氣；我再三查問，方知道是這夥計膽敢向陳爺無禮。」

    　　陳樂天不待朱伯益再說下去，連連搖手大笑道：「笑話，笑話！那有這種裏，飯沒
    有蒸不熟的道理。我因昨夜眈誤了瞌睡，不想竟睡到此刻，若不是朱先生來叫，我還睡
    著不會醒來呢！我此時也覺得肚皮餓了，去，去，去，同吃飯去。」一面說，一面挽著
    朱伯益的手往外走，孫福全連忙閃開。

    　　陳樂天走出房門，掉頭向那茶房道：「你去教廚房儘管把飯甑扛出來開飯，斷不會
    有不熟的道理。」那茶房即跑向廚房去了。

    　　孫福全跟著陳樂天到飯廳裏來，眾客人因飯不熟，也都在飯廳裏等得焦急起來了，
    大家正在議論，多猜不透是甚麼原因，見帳房走來，一個個爭著問飯怎麼了？朱伯益笑
    道：「諸位請坐罷，飯就來了。」

    　　說也奇怪，陳樂天打發那茶房到廚房裏去教開飯，這時飯甑裏仍是冷冰冰的不透熱
    氣，那茶房因帳房勒令他向陳樂天叩頭認罪，他心中不免有些不服，明知飯甑還是冷的
    ，也教人扛了出來，他用意是要使朱伯益看看。

    　　陳樂天見飯甑扛來，隨即將自己頭上的破瓜皮帽一揭，揮手說道：「快盛飯來吃，
    大家的肚皮餓了，我的肚皮也餓了。」他這幾句話才說了，飯甑裏的熱氣便騰騰而上。

    　　那茶房吃了一驚，揭甑蓋看時，不是一甑熟飯是甚麼呢？那裏還敢開口。

    　　眾客人不知底細，祇要大家有飯吃，便無人追問所以然；孫福全獨在旁留神看得明
    白，更不由得不注意陳樂天這人。看陳樂天的容貌、服裝，雖和那茶房說出來的不差甚
    麼，不過茶房的眼力有限，祇能看得出表面的形象；為人的胸襟、學問，不是他當茶房
    的人所能看得出來的。

    　　孫福全原是一個讀書人，見識、經驗都比一般人強，他仔細看這陳樂天，覺得就專
    論形象也有異人之處；兩隻長而秀的眼睛，雖不見他睜開來看人，祇是最奇的，他視線
    所到之處，就從側面望去，也看得出彷彿有兩線亮光也似的影子，與在日光中用兩面鏡
    子向暗處照著的一般，不過沒有那們顯明罷了；加以陳樂天低頭下視的時候居多，所以
    射出來的光影，不容易給人看見。

    　　孫福全既看出了這一點異人之處，心想：平常人那有這種眼光？世間雖有生成夜眼
    的人，然夜眼祇是對面看去，覺得眼瞳帶些綠色，與豬狗的眼睛相似，從側面並看不出
    光影來，像陳樂天這種眼睛，決不是生成如此的；若是生成如此，他也用不著這們儘管
    低著頭，好像防備人看出來的樣子。

    　　不是生成的，就是練成的了，祇不知他練成這們一對眼睛有何用處？我本打算今日
    動身回北京去的，於今既遇了這樣的異人同住在一個客棧，豈可不與他結交一番？好在
    我此刻回北京也沒有重要的事情，便多在此盤桓幾日，也沒要緊。

    　　早飯吃後，孫福全即與李祿賓商議道：「我看這陳樂天，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很
    不容易遇見的。我打算今日不走了，先和朱伯益談談，再到十四號房裏去拜訪他；若能
    與他結交，豈不又多一個有能耐的朋友，不知你的意思何如？」

    　　李祿賓道：「在江湖上混飯吃的人，懂得些兒法術的極多，像這種雪山水，使人蒸
    不熟飯，尤其平常。會這些法術的乞丐到處多有，這算得甚麼，你何必這們重視他？」

    　　孫福全搖頭道：「不然！使人蒸不熟飯的法術本是很平常，我也知道，不過我看陳
    樂天不僅會這點兒法術，必還有其他驚人的能耐，你不可小覷了他。」

    　　李祿賓笑道：「我不相信真有大能耐的人，會窮困到這樣。我聽得茶房說，他住了
    一個多用，房飯錢一個也還不出來，被這裏帳房逼得要上梅山了；我料他是因還不出房
    飯錢來，有意借這茶房得罪了他的事，顯點兒邪法，好使這裏帳房不敢輕視他。走江湖
    的人，常有用這種手段的，你不要上他的當罷。」

    　　孫福全道：「我的心裏不是你這們猜想。我於今也不能斷定他真有甚麼驚人的能耐
    ，但是我料他也決不至如你所說的一文不值。朱伯益曾說直到而回、五日，才知道陳樂
    天是個異人，朱伯益也是個極精明的人，不容易受人欺騙的，他說陳樂天是個異人，可
    見得我的眼睛不至大錯。你若不情願多在此眈擱，可先回北京去，並託你帶一口信到我
    家裏，說我至遲六、七日後必能回家。」

    　　李祿賓笑道：「我為甚麼不情願多耽擱？你要結交異人，我便不要結交異人嗎？」

    　　孫福全也笑道：「你口口聲聲說不相信，我自然祇得請你先走。」

    　　李祿賓道：「我雖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你。我們問朱伯益去罷，看他因甚麼事，知
    道陳樂天是個異人。」孫福全遂同季祿賓走到帳房裏。

    　　湊巧朱伯益獨自坐在房中算帳，見孫、李二人進來，即停了算盤讓坐笑道：「孫爺
    是個好友的人，我知道必是來問陳樂天的。」

    　　孫福全笑道：「我佩服你的心思真細，居然想得到蒸飯不熟是陳樂天開的玩笑；若
    是遇了粗心的人，祇怕鬧到此刻，還是大半甑生米呢！」

    　　朱伯益道：「這是很容易猜到的。我這裏住的，多半是買賣場中的熟客，他們沒有
    這能耐；就有這能耐，因都和我有點兒交情，也不至為小事是這們與我開玩笑。並且開
    飯的時候，滿樓的客人都到了飯廳，祇陳樂天一人高臥未起，我前幾日又知道他的法術
    非常高妙，加以查出來那夥計因喚他不醒口出惡言的事，所以猜透了，不是他沒有旁人
    。」

    　　孫福全問道：「飯後你還和他談話沒有，曾否問他使的是甚麼法術？」

    　　朱伯益道：「飯後我到他房裏談了一會，就是為要問他使的是甚麼法術。因為在我
    這裏的廚房，曾在北京當過官廚，法術雖不懂得，然當官廚的，照例得受他師父一種傳
    授，萬一因口

    　　頭得罪了人，被仇家用法術使他的飯不熟或菜變味，他也有一種防範的法術，異常
    靈驗，有時甚至把那用法術的人性命送掉。

    　　「今早蒸飯不熟，廚司已知道是有人下了手，還不慌不忙地點了香燭，默禱了一陣
    ，向甑上做了幾下手勢，以為好了，誰知仍不透氣。廚司生氣道：『定要我下毒手嗎？

    　　』說時取了一根尺來長的鐵籤，揭開甑蓋，插入生米之中；據說就這們一針，能把
    用法術害人的人性命送掉。

    　　「誰知鐵籤插下去好久，依然不能透氣，廚司才吃驚說道：『這人的法術太大，得
    抓一隻雄雞來殺了，並要換一個新甑。』如是七手八腳地換了新甑，廚司擺了香案，捉
    一隻雄雞殺死在灶頭上。可怪那殺死的雄雞，一滴鮮血也沒有，廚司嚇得摜了菜刀叩頭
    無算，說他師父傳授他防範的法術使盡了，奈不何這用法術的人，可知這人用的，不是
    尋常雪山水一類的法術。

    　　「我既看了這種情形，所以要問陳樂天用的究竟是甚麼法術？陳樂天道：『並不是
    真法術，不過是一種幻象而已。』我問怎麼是一種幻象？他說飯本是蒸熟了的，毫無變
    動，但是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來，是大半甑生米，不是熟飯；其實若有意志堅強的人，硬
    認定這生米是熟飯，用碗盛起來就吃，到口仍是熟飯，並非生米。

    　　「我問：『怎麼分明是熟飯，一般人看了卻是生米呢？』

    　　「陳樂天道：『這是我心裏要使熟飯成生米，所以一般人看了就是生米。譬如這分
    明是一個茶杯，我心裏要這茶杯變成馬桶，一般人看了，就祇見這裏有一個馬桶，不見
    茶杯，其實並非馬桶。』

    　　「我問：『何以分明是一個茶杯，你想變成馬桶，人看了就是馬桶呢？這是甚麼道
    理咧？』

    　　「他說：『因為茶杯也是幻象，並不是茶杯，所以說是甚麼便是甚麼。』

    　　「我聽了他這話，簡直是莫名其妙，心想必是他不肯將用的甚麼法術明說給我聽，
    所以拿這含糊不可解的話來敷衍，也就不便追問，祇得告辭出來。」

    　　孫福全聽了也不在意，祇問道：「你剛才說在四、五日前，方知道他是一個異人，
    是因為甚麼事知道的呢？我極有心想結交他，請你把如何知道他是異人的事說給我聽，
    並請你叫我兩人到他房裏去拜訪他，替我兩人介紹一下。」旋說旋起身向朱伯益拱了拱
    手。

    　　不知朱伯益說出些甚樣異事來？孫、李二人結交了陳樂天沒有？且俟第六二回再說
    。

    　　………………………………………………………………………………………………

        總評蓋三省之稱霸關東，亦已久矣，乃一與李祿賓遇，即一敗再敗，至於不可收拾，
    甚矣！虛省之不可長恃，而實力之不能不具也。一般純盜處士虛聲者，正可引為殷鑑。

    　　兩次比武，兩番寫法，極筆歌墨舞之致，真能手也。

    　　因蒸飯不熟事，閒閒出一陳樂天，接搭之佳，有如天衣無縫，而此下即為陳樂天傳
    矣。一般讀者既已見此奇人二字之頭銜，固無不亟欲一讀其下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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