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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七0回 推牌九彭庶白顯能 擺擂台農勁蓀演說】

    　　話說：胡直哉看兩隻大馬猴打架，正在難分難解的時候，陡見一倏黑影從天而下，
    細看那黑影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頭戴風帽、鼻架眼鏡的盧客人，已雙手擒住一隻猴子，
    舉手在猴臉上打了幾下耳光，掏出一偎鐵鍊來套在猴頸上；另一隻馬猴頸上原有鐵鍊。

    　　盧客人將兩鐵鍊併在手中牽了，走出山澗，遇見朱、胡二人，忙拱手稱謝道：「幸
    虧二位出來幫忙，我方能把這孽畜擒住；若不是二位將火把摜入山澗中，投著孽畜貪玩
    火把的脾氣，祇怕追到天明也擒牠不住。」

    　　朱長盛道：「這兩隻猴子，竟是天生的一對，模樣、毛色都一般的沒有分別，這倒
    配得真好！」

    　　盧客人道：「原來是雌雄一對，在兩個月以前，我因事打了雄的一頓，牠就公然逃
    跑了，害得我四處探尋，直到今日才在此地把牠擒住。」一路說著話，已牽回飯店。

    　　朱長盛剛把大門重復關上，外面又有人來叩門。朱長盛開門看時，乃是那姓單的獵
    戶，已累成氣喘氣促、滿頭是汗的模樣；跟在後面的幾個徒弟，也有滾得滿身泥土的、
    也有弄得披頭散髮的，但是一個個都擎槍在手，如臨大敵的神氣。

    　　姓單的一見朱長盛便開口問道：「有一個遍身青衣的人，牽了兩隻大馬猴落在你這
    店裏，請你去叫他出來，我有話說。」

    　　朱長盛看他們來意不善，恐怕在自己店裏鬧出亂子來，嚇得不敢答應。

    　　那盧客人還沒走到後進去，聽了姓單的問話，即牽著兩猴轉身出來說道：「我在這
    裏，用不著叫，有話請說罷。」

    　　姓單的見面也不開口，擎槍對馬猴瞄著便待扳機；兩猴似乎知道有人狙擊，拚命地
    想掙脫鐵鍊。

    　　那盧客人牢牢地將鐵鍊握住，祇將右腳往地下一頓喊道：「請慢！這猴是我養的，
    凡事有我在此，請向我說話。」單獵戶便住了手，幾個徒弟卻已把火機扳動了；但是幾
    桿鳥槍，同時發出比乍雷還響的大聲，火光迸發，幾桿槍管都炸得四分五裂，有炸傷了
    手指的，也有燒壞了面皮的。

    　　祇有單獵戶個人因見機尚早，停手不扳火機，才保全了一桿鳥槍，登時氣忿不堪地
    說道：「這猴既是你養的，為何不好好管束？縱容牠出來害人，奸污人家小姐，撞傷人
    家當差的，無故興妖作怪，害得許多法師、道士都受了重傷。你既要人向你說話，你有
    甚麼話說？若是一個人犯了這般大罪，是不是應該就地正法？」

    　　盧客人很從容地說道：「老兄請進來坐著歇息歇息，常言：『話不說不明，鼓不打
    不響。』老兄要知道，我這一對猴子不是尋常的畜牲，牠能通人性、懂人的言語，原是
    我多年的好伴侶，從來不敢胡作亂為，因此我便不存心防範牠；不料在二月之前，雄猴
    因誤事受了我的責罰，就賭氣獨自逃了出來。

    　　「我真是踏破鐵鞋，何處不曾尋到，在遂平聽得人傳說老兄被霍邱曹翰林聘來捉妖
    ，才跟蹤追到此地來。我深知道這畜牲，雖沒有了不得的能耐，然因曾經敝老師給丹藥
    牠吃了，不但換了一身毛色，連筋肉都變換了，尋常刀槍銃子均不能傷他，老兄的槍法
    縱高，打在牠身上並無妨礙；至於牠這番犯了奸淫的罪，我道中自有懲辦牠的規律，斷
    無寬縱之理。

    　　「於今不是我說護短的話，曹家那位小姐自己誨淫的地方太多，曹翰林也過於不檢
    束了；

    　　若不然，我住在山東，從山東到此地，一路豈少年輕貌美的閨女，何以獨照顧到曹
    翰林府上來？老兄受聘為曹家驅妖，祇要我把妖帶走了，老兄便可對得起曹家了，何苦
    定要傷這畜牲的性命？」

    　　單獵戶聽盧客人說了這段話，自己徒弟又開槍受了傷，知道自己本領趕不上盧客人
    ，祇得收了怒容說道：「我並不定要傷牠的性命，不過這東西實在害得我師徒受夠了辛
    苦，昨夜還咬傷了我一個徒弟，至今傷處紅腫，遍身發熱，幾乎瘋狂了。請問閣下，教
    我如何不恨？

    　　「現在既有閣下到來，將牠帶去也好，不過我的聲名要緊，巴巴地從河南到此地來
    捉妖，如果就這般給閣下帶走了，曹家怎肯相信呢？我從來替人捉妖，照例得將妖精捉
    住或是打死，帶給主家看，但是無論是死是活，不許主家的人動手便了。我衝著閣下的
    大面子，可以不傷這猴的性命；然閣下不能不給我牽到霸王莊走一遭，送給曹家的人看
    看，一則可顧全我的顏面，二則也好使曹家的人放心。」

    　　盧客人搖頭笑道：「這事卻辦不到！我不在這裏，這畜牲落在老兄手裏，自是聽憑
    處置，今夜若是由老兄擒住的，我也不能強奪過來；於今老兄用法術圍了幾天，率領徒
    弟、獵狗追趕幾十里，對準開了幾十槍，連這畜牲身上的手也沒沾著，如何倒要牽去獻
    功勞？

    　　「老實說給老兄聽罷，我有這雌猴幫著我捉拿，尚且捉牠不著；若不是湊巧這個朱
    老闆無意摜下一個火把，趁著這畜牲低頭玩弄火把的機會，雌猴上前將牠擒住，此時還
    在山中追趕呢！我即算肯給你帶去，你可能保得住牠不再從你手中逃跑？萬一再讓他逃
    跑了，恐怕老兄沒有力量能將牠拿回來。」

    　　單獵戶被這番話說得滿面羞慚，正待爭論，忽有幾個手持燈籠火把的人，將幾個獵
    戶推開，擠進門來，一個個顯得形色慌張的樣子；胡直哉眼快，認得在前打燈籠的，是
    自己書房裏的當差。

    　　那當差一眼看見胡直哉，即哎呀了一聲說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出門，怎的不對
    老爺、太太說說，也不帶我同走；可憐今日這一天，我們的腿都要跑斷了，怎麼會跑到
    這地方來了呢？」

    　　朱長盛當然也認識那當差的，連忙上前打招呼道：「少爺今日還幸虧落在我店裏，
    不然恐怕還要鬧出意外的亂子來。我正打算今夜留少爺在店裏歇宿一宵，明日用轎子送
    他回去。你說少爺到這裏來幹甚麼，他是存心想去霸王莊訪這位打獵的先生呢！」說時
    遂舉手指著姓單的。

    　　朱長盛這句話一出口，大家都望著單獵戶。

    　　單獵戶卻很注意地望著胡直哉，即走近兩步帶笑問道：「你不就是看走索的胡少爺
    嗎？你特來訪我麼？有甚麼事？」

    　　胡直哉喜道：「我此來算不白辛苦了，我正著急不能和你會面談話。我家自那日走
    索的去了之後，便接著一封署名陸觀澄的信，才知道他走索是假的，是特來和家父尋仇
    的。家父在做天門縣的時候，辦了一個著名的妖匪劉四疙疸，原來是陸觀澄的師父，不
    料遇著你和他鬥法，使他不能下手。他信中措詞雖還委婉，我總覺不能不想個妥當的法
    子防備；知道你的本領比他高，所以特來訪你。」

    　　單獵戶聽了躊躇道：「這事你就來訪我也不中用，因為我不能到你家裏常川住著；

    　　他們如果要到你家尋仇，也不是用法術可以抵擋得住的。」

    　　胡直哉見單獵戶這們說，祇急得雙眉緊蹙，歎氣唉聲。胡家當差的逼著朱長盛立時
    雇轎夫，朱長盛自不能推諉，這一種紛亂，單獵戶也就不再和盧客人糾纏了，祇得忍氣
    吞聲帶著徒弟、獵狗回去。

    　　盧客人忽然望著胡直哉說道：「你不必著急，儘管放膽回家去。他們當獵戶的，有
    甚麼了不得的法術，能保護人不為仇人暗算。」

    　　盧客人這幾句話，把胡直哉提醒了，暗想：這人的本領不是比單獵戶還高嗎？湊巧
    又在這裏遇著，我何不拜求他呢？想罷，也不顧有多人在旁看著，走上前雙膝跪下說道
    ：「我因恐怕匪黨向家父尋仇，為人子的明知有禍將臨，不能坐著聽憑匪黨擺布。先生
    是個有大本領的人，可不可以為我家設一個保全之策？」

    　　盧客人慌忙伸手將胡直哉扶起道：「你用不著這般害怕，你要知道，匪黨真要向你
    家尋仇，便不至寫信來通知你。我包管你家無事，不義之財、不祥之物，就失掉一點兒
    也不要緊。

    　　你回去罷，你我有緣可再相會。」這時朱長盛已雇來轎夫，準備了轎子，當差的催
    著胡直哉回去，胡直哉祇得謝了朱長盛，別了盧客人上轎，燈籠火把前護後擁地回家。

    　　三十多里路，在胡直哉走時甚苦甚慢，在抬轎子的走起來，一口氣就奔到了，天還
    不曾發亮。這時胡直哉的父母，因擔心兒子不知去向，以為是被匪黨圖報復捉去了，急
    得祇面對面地坐著，不敢安睡；見胡直哉回來才放心，問為甚麼整天的跑到外邊去不回
    來？胡直哉祇得將自己所慮的，及出門後所遇的種種情形，對父母說了一遍。

    　　他父親聽完了，低聲說道：「匪黨再來尋仇的事，大約不至發生了。我今日偶然想
    起那隻古盤，打算取出來看看，誰知打開皮箱，祇見一張紅紙，上面寫了許多字，彷彿
    是一張收據的形式；寫著取去五甲子法物一件、珠寶一包、銀洋五百元，也署了陸觀澄
    三個字在後面，字跡和寫來的信一樣。

    　　「再查那古盤時，已不見了；珠寶洋錢另放在兩個皮箱裏，接著聞箱尋覓，果不見
    了當日沒收的一大包珠寶，及五百元洋錢。皮箱都貼了封條，並有很堅固的鎖，都沒有
    絲毫開動的痕跡，他不知在何時取去的。我料想他既把東西取去了，當不至再有如何的
    舉動，我因發覺了這樁事，臨時又將寫給霍邱縣袁大老爺的信追回來；他這們一來，我
    倒用不著再去驚官動府了。」

    　　胡直哉看了看那張紅紙，口裏連連應是，心中總覺劉四疙疸的餘孽不僅陸觀澄一人
    ，陸觀澄便不再來，安知其餘的匪徒也不來呢？因此終是惴惴不安。又想到：那盧客人
    下山澗擒捉猴子的時候，身體凌空而下；幾桿鳥槍對準他手牽的兩隻猴子開放，他祇一
    跺腳，幾桿槍同時炸裂了，我倘若能學會了他這種本領，何愁匪徒前來報復？

    　　胡直哉獨自胡思亂想，越想越覺得讀書識字毫無用處，惟有法術是真才實學。原來
    他歡喜使槍弄棒的，至此槍棒也懶得使弄了，終日和門客們談論法術，夜間就瞞著家裏
    人，燒一爐好香，當天跪禱，求有達到目的的一日；每夜如此，整整兩年不曾間斷。

    　　也是他合當要走上這條道路，這日他在附近的鎮上閒行，忽見迎面走來一人，那裝
    束最惹他注目，頭戴風帽，鼻架玳瑁邊大眼鏡，身穿青布棉袍，完全是那盧客人的模樣
    。心中暗想：那姓盧的是山東人，決不會無端跑到此地來。一面這般想著，一面走近身
    邊，已看見那部被風帽遮住、絡腮貼肉的卷曲怪鬍鬚了，不由得吃驚道：「這還有第二
    個嗎？」

    　　那人好像沒看見他的，已挨身走過了，急得胡直哉回身一把拉住，也不管地下乾濕
    ，撲翻身拜了幾拜才說道：「真想死我了。」

    　　那人忙彎腰摟他起來說道：「一別兩年，很承你想念。你既想學本領，就此隨我去
    罷；五年之後，再送你回家。」胡直哉心想先回家向父母說明再走，那人以已明瞭說道
    ：「此刻已有人向你父母說去了，再不走便休想脫身。」

    　　原來這鎮上的人，多與胡家有關係，當時有人看了胡直哉與那人會面談話的情形，
    就料知不妥；及見胡直哉跟著那人走了，慌忙跑到胡家送信。等到胡直哉的父母帶著當
    差的追到鎮上看時，已走得不見蹤影了，免不得照著走的方向，派人騎快馬追趕，祇是
    如何追得著呢？好在胡家知道在朱長盛店裏的情形，明白胡直哉此去，不至有何危險，
    初時還派人四處尋訪，後來也就祇好聽之任之了。

    　　果然五年過去，胡直哉回來了，出落得儀表驚人，全不是離家時的那種紈褲子弟的
    神氣。

    　　盤問他這五年的經過，他不肯說，祇說他那老師，是在新疆、蒙古一帶有大名的風
    俠盧恢，常在沙漠中劫取貪官奸商的行李，每趁著狂風大起的時候，人和駱駝都伏在地
    下不敢動、不能睜眼的當兒，他使下手將貴重的行李劫走了。他有兩隻大馬猴能負重數
    百斤，一日飛行千里。凡劫來的東西，自己一點兒不肯享用，全數拿出來救濟貧苦的老
    弱。

    　　胡直哉自從歸家之後，氣質與前大變，讀書極喜下苦功，他父母替他完婚也不拒絕
    ；不過終年在家的時間極少，有時出門二、三月即歸，有時整年的不回來，久而久之，
    家裏人都習慣了，不以為異。

    　　此時他受了他師父的命，與廣東林伯啟、湖南柳惕安，同負暗中保護孫逸仙的責任
    。他的父母已經去世了，他到漢口和林、柳二人會了面，雖是初交，祇因一則是同道，
    二則氣味相投，都能一見如故。柳惕安的潘老師因此去上海有林、胡兩人同行，用不著
    自己陪同前往，遂叮嚀了柳惕安一番，自回青城山修持去了。柳惕安同林、胡兩人到上
    海後，彼此的責任雖同，卻是各盡各的心力，各居各的地方，彼此各不相謀。

    　　柳惕安獨自住在棋盤街口一新商棧，這夜正月十七因和流氓相打，無意中遇了彭庶
    白，激進寓所談話。他這種秘密的職務，當然不能向彭庶白說出來，不過兩人都是性情
    慷爽的人，見面極易契合，江湖上人交朋友，照例不盤詰人家根柢，純以意氣相結納。

    　　當下彭庶白與柳惕安寒暄了一番即說道：「看老哥剛才和眾流氓交手的時候，身手
    步法都極老練，態度尤為從容穩重，好像臨敵經驗極多、極有把握的樣子。老哥的年紀
    這們輕，若不是自信有極大的本領，斷不能這般從容應付；老哥有這種驚人的本領，現
    在正有一個好機會，可以把所有的能耐都當眾施展出來。」

    　　柳惕安笑道：「我那裏有驚人的本領？方才先生看見我與那些流氓動手，實在是因
    那些流氓太軟弱了，馬路上又鋪了一層雪，腳踏在上面滑溜滑溜的，他們自己就先站立
    不牢，我祇需用手將他們的衣邊或次角輕輕地拉一下，向東便倒東、向西便倒西，一點
    兒用不著使勁。加以他們人多，我祇單獨一個人，他們打我，每每被自己的人擋住了或
    碰開了；我打他們，伸手便是，儘管閉著雙眼信手亂揮，也不怕打他們不著。是這樣打
    架，如何還用得著甚麼本領呢？」

    　　彭庶白笑道：「老哥謙讓為懷，是這般說來，也似乎近理。不過若沒有絕大本領的
    人，一個人被幾十個人圍著毆打，便要衝出重圍也不容易；何況止住不動，將所有的流
    氓打得一個個抱頭鼠竄，不敢上前？兄弟對於武藝，雖不曾下過多大的工夫，然因生性
    歡喜此道，更喜結交有武藝的人，此中的艱苦也略知一二；就事講臨大敵不亂，像老哥
    方才那樣從容應付這一點工夫，已是極不容易的一樁事。老哥不要和尋常會武藝的人一
    樣，遇不相識的人提到武藝兩個字，總是矢口不肯承認。」

    　　柳惕安道：「我此刻辯也無用，將來結交的日子長了，先生自會知道；祇是先生說
    現在有個施展武藝的機會，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彭庶白遂把霍元甲訂約與奧比音比武
    ，先擺擂台一月的話說了。

    　　柳惕安很驚異地說道：「這位姓霍的愛國心，確使人欽佩！我覺得這是關係很重大
    的事，不知道上海這新聞紙上，何以不將這些消息登載出來，也好使國內的人聞風興起
    呢？」

    　　彭庶白道：「這卻不能歸咎新聞紙上不登載，實因霍元甲在南方本沒多大的聲名，
    此次又初來不久，今日才由敝同鄉李九介紹請各報館的記者吃飯；大約明、後日，這消
    息就要傳播很遠了。」

    　　柳惕安喜道：「這倒是難得遇見的好事。等到開擂以後，我是每日要前去瞧瞧的。

    　　」

    　　彭庶白道：「瞧到高興的時候，何妨也上台去玩幾手呢？兄弟聽霍元甲閒談的口氣
    ，他此番借這擂台訪友，很希望有本領的人上去指教；他這樣胸襟的人，決不因上台去
    和他動手，便生仇視之心。」

    　　柳惕安問道：「霍元甲的武藝，先生也曾看出他有何等驚人的絕技沒有呢？」

    　　彭庶白搖頭道：「不曾看見他有甚麼絕技。聽說他平生所練習的，就祇他家祖傳的
    ，名曰迷蹤藝，看他使出來，也不覺得如何玄妙。」

    　　柳惕安點頭道：「武藝本是要實行的東西，不是精研這一門，便不能明瞭這一門的
    訣竅；

    　　不和這人交手，便不知道這人工夫的深淺。」

    　　彭庶白連連稱讚道：「老哥這話不錯，所以一般會武藝的江湖朋友，都爭著練出一
    種特別驚人的技能來，有專練頭鋒的，一頭鋒向牆壁上撞去，能將牆壁撞一個大窟窿，
    有專練臀鋒的也是如此，練指練肘練腳的就更多了，為的就是真武藝不能平空表演出來
    給人看；但認真和人交起手來，那費了許多苦功練成的驚人絕技，十九毫無用處。

    　　「自己沒有真才實學，專靠一部分厲害，就和一個小孩和大人相打，小孩手中便拿
    著一把很快的刀，因不會使用又沒有氣力，仍一般的敵不過大人。霍元甲的本領究竟高
    到如何的程度，我們雖不能說，但是有一個會武藝的老前輩說他，一手足有八百斤的實
    力；北方講究練武藝的人多，他在北方能稱雄一時，到南方來擺擂台，自然有七八分把
    握。」

    　　柳惕安笑道：「難道練武藝地分南北嗎？我覺得天之生材不分地域，不見得在北方
    能稱雄一時的，到南方來地無對手；若以這種標準推測下去，則在中國可以稱雄的，到
    東洋也可以稱雄，到西洋也可以稱雄，不是成了一個無敵於天下的人嗎？不過霍元甲擺
    擂台雖在南方，南方的能人不見得就上吉去和他比拼。先生平日歡喜結交會武藝的人，
    難道所見的人材，南方固不如北方嗎？深山大澤，實生龍蛇，以我所知，南方的好手隨
    處皆有，祇以地位、身分種種關係，聲名不容易傳播出來罷了。」

    　　彭庶白點頭道：「南方人最文弱的，莫過於江、浙兩省；然江、浙兩省人中武藝練
    得極好的，也還是不少。老哥這句『天之生材不分地域』的話，確有道理。」二人又談
    論了一會，已過十二點鐘了，彭庶白才作辭出來。柳惕安問了彭庶白的居處，直送出弄
    口方握手而別。

    　　次日各大新聞紙上，都把霍元甲擺擂台的消息登載出來，擂台設在張家花園，並登
    有霍元甲啟事的廣告。廣告大意說：元甲承學祖傳的武藝，用了二十多年的苦功，生平
    和會武藝的較量不下二千次，未嘗敗北；今因與英國大力士訂約比賽來滬，特趁這機會
    ，借張園地址，擺設擂台一月，好結識國內豪傑之士，共圖提倡吾國武術，一洗西洋人
    譏誚吾國為東方病夫國之奇辱。

    　　還有用英文登載外國報紙的廣告，大意說：歐美人常誚吾國為東方病夫國，我乃病
    夫國中之一病夫，但因從幼學習家傳的武藝，甚願與銅頭鐵臂之歐美人士，以腕力相見
    。特設擂台一月於張園，並預備金杯、金牌等物品，不論東、西洋人，凡能踢我一腳的
    ，送金杯一隻；打我一拳的，送金牌一方，以資紀念。傷者各自醫療，死者各自埋葬，
    各憑自身本領，除不許旁人幫助，及施用傷人暗器外，毫無限制。報上並登有霍元甲的
    肖像及履歷。

    　　柳惕安看報上不曾登載開擂的時日，他本來要去回拜彭庶白，午後便雇車到戈登路
    彰庶白家來；彭庶白因料知柳惕安必來，已邀了幾個朋友在家談話。

    　　柳惕安到時，彭庶白首先指著一個年約二十多歲，身穿白狐皮袍、青種羊馬褂，鼻
    架金絲眼鏡，口啣雪茄，形似貴冑公子的人介紹道：「這是盛紹先先生，為人極豪俠仗
    義，他自己雖沒有閒工夫練武藝，他府上所雇用護院的人，多是身懷絕技的。他不像尋
    常紈褲子弟，對於有本領的人，能不問身分，都以禮貌相待。」

    　　柳惕安見彭庶白特別慎重介紹，又看了盛紹先的氣概，知道必是一個大闊人。俟彭
    庶白介紹完畢，一一寒暄了一番，彭庶白就把昨夜所見柳惕安在馬路上打流氓的情形，
    繪形繪聲地說了一遍。

    　　盛紹先聽得眉飛色舞地說道：「對付上海的流氓，唯一的好方法，就是打他們一個
    落花流水；若自揣沒有這力量，便祇好忍氣，一切不與他們計較，和他們到巡捕房裏打
    官司，是萬萬便不得的！上海的巡捕，除了印度、安南兩種人外，絕少不是青、紅幫的
    。紅幫在上海的勢力還小，青幫的勢力簡直大得駭人；就說上海一埠的安寧全仗青幫維
    持，也不為過。青幫的頭領稱為老頭子，便是馬路上的流氓，也多拜了老頭子的，其中
    也有一種結合。

    　　「像柳君外省人，在上海做客，是這般給他們一頓痛打，最是痛快，也不怕他們事
    後來尋仇報復：若是常住在上海的，在路上打過就走，卻不可使他們知道姓名、居處。

    　　」說時指著彭庶白笑道：「你貴同鄉潘大牛的夫人，去年冬天不是在新世界遊戲場
    裏，也和柳君一樣幹過一回痛快事嗎？」

    　　彭庶白點頭道：「那回的事，痛快是痛快，不過很危險，潘夫人差一點吃了大虧。

    　　」柳惕安忙問是怎樣的情形？

    　　彭庶白道：「敝同鄉有個姓潘的，因身體生得非常高大，天生的氣力也非常之大，
    所以大家都叫他為潘大牛。他的夫人是一個體育家，練過幾年武藝，手腳也還俐落，容
    貌更生得豔麗，裝束又十分入時，他那裏知道上海流氓的厲害，時常歡喜獨自走到熱鬧
    場所遊玩。

    　　「去年冬天，他又一個人到新世界遊戲場去玩耍，便有兩個年輕的流氓，誤認這潘
    夫人為住家的野雞，故意跟在背後說笑話。潘夫人聽了回頭一看，見那兩人的衣服很漂
    亮，頂上西式頭髮梳得光可鑑人，以為是兩個上等人，存著一點客氣的念頭，不作理會
    ；誰知他這一回頭，沒有生氣的表示，倒更壞了，更以為是住家野雞了，公然開口問潘
    天人住在那裏。

    　　「潘夫人從小就在日本留學，平日的習慣，並不以和陌生的男子交談為希奇事，那
    兩人問他的住處，他雖沒將住處說出來，但也還不生氣；不過此時潘夫人已看出那兩人
    拆白黨吊膀子的舉動，反覺得好笑。兩人看了這情形，越發毫無忌憚，又進一步伸手來
    拉潘夫人的衣袖，潘夫人至此才對那人說道：『自重些，不要看錯了人。』

    　　「這兩句話，在潘夫人口中說出來，已經自覺說得極嚴厲，不為人留餘地了，那裏
    知道上海的流氓拆白黨，專就表面上看，好像是上等人，實際都是極下作無恥的；休說
    是罵，便是被人打幾下，也算不了甚麼。當時聽了潘夫人這兩句話，倒顯著得意似的，
    涎皮涎臉地笑道：『搭甚麼架子？你看，我們臉上沒長著眼睛麼？』接著還說了些不三
    不四的話。

    　　「這們一來，就逼得這位潘夫人生氣了，也不高興和他們口角，仗著自己是個體育
    家，身手快便，趁著那人邊說邊伸過臉來，用手指點著兩眼教他瞧的時候，一舉手便打
    了一個結實的耳光；哎呀一聲尚不曾喊出，左手第二個耳光又到了。

    　　「這兩下耳光真是不同凡響，祇打得那人兩眼冒火，待衝過來與潘夫人扭打。虧了
    同在場中遊覽的人，多有看見兩人輕薄情形的，至此齊聲喝采，有大呼打得好的；立在
    近處的，恐怕潘夫人吃虧，都將那人攔住。

    　　「那兩人知道風勢不好，祇鼻孔裏哼了兩聲說道：『好，要你這們兇！我若不給點
    兒顏色你看，你也不知我們的厲害。』說罷，悻悻地走了。

    　　「當時就有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年人，走近潘夫人跟前說道：『你這位太太認識那
    兩個人麼？』潘夫人自然回答不認識。

    　　「那老人立時伸了仲舌頭說道：『怪道你原來不認識他們！若是認識，便有吃雷的
    膽量，也不敢得罪他們，何況當眾打他的耳光呢？挨打的那個是這一帶有名的白相人，
    綽號小蘇州，姓陳名寶鼎；還有一個姓張名璧奎，也是圈子裏有勢力的人物。

    　　「『他們都和捕房裏有交情，他們祇要嘴裏略動一動，大英地界的白相朋友，隨時
    能嘯聚一千、八百，聽憑他們驅使，雖赴湯蹈火也不推辭。不是我故意說這些話嚇你，
    我因見你是單身一個女子，恐怕你不知道，吃他們的大虧，不忍不說給你聽。據我推測
    ，他兩人受了你的凌辱，是決不肯甘休的，此時祇怕已有多人在門外等候你出去。』

    　　「潘夫人看這老人說話很誠實，知道不是假的，便說道：『這一帶巡捕很多，難道
    聽憑他們聚眾欺負一個女子，也不上前干涉嗎？』

    　　「那老人笑道：『怎能說是不干涉？他們既是通氣的，祇要幾秒鐘假裝不看見，要
    打的打過了，要殺的殺過了。這一帶巡捕多，你要知道站著的閒人更多，他們預備打你
    的人，在不曾動手的時候，誰也不能去無故干涉他；動手打過了，就一哄而散，即算是
    你自己的親人當巡捕，此時也是無法。』

    　　「這段話說得潘夫人害怕起來了，幸虧他一時想到兄弟身上。因潘家與舍下有幾重
    戚誼的關係，平日潘夫人常到舍下來，知道兄弟和上海幾個有名的老頭子有交情，又知
    道兄弟也曾練過幾天武藝，就在遊戲場借了個電話打給我，叫我立時前去。因在電話裏
    不便多說，我還不知道為甚麼事叫我去，等我到新世界會見他時，已是十二點鐘了。

    　　「他把情形說給我聽，我當時也嚇了一跳，然表面上祇得鎮靜地說不要緊，教他緊
    跟著我走，不可離開。才走出大門，祇見一個身穿短棉衣褲的大漢，手上拿著一根用舊
    報紙包裹的東西，約有三尺來長，望夫似乎分量很重；我是存心提防的，那神氣一落我
    的眼，就已看出是來尋仇的。旁邊還站著十多個人，裝束都差不多，個個橫眉惡眼，兇
    相十足；再看一個巡捕也沒有，馬路上的行人已極稀少，平時那一帶黃包車最多的，這
    時連一輛都找不著，可以說是眼前充滿了殺氣。

    　　「我帶著潘夫人出門走不到十步，那大漢已挨近身來，猛然舉手中傢伙，向潘夫人
    劈頭打下，我忙回身將臂膀格去。可惡那東西下毒手，報紙裏面竟是一根鐵棒，因用力
    過猛，碰在我臂膀上，震得那鐵棒跳起來脫手飛出，掉落在水門汀上，噹啷啷一聲大響
    。

    　　「我見他們如此兇毒，氣忿得一手將大漢的領襟擒住，使勁揉擦了兩下罵道：『渾
    蛋！打死人不要償命嗎？』我生平不喜說誇口的話，到了這種關頭，祇好對那些將要動
    手還不曾動手的大聲道：『你們難道連我彭某都不認識嗎？這位潘太太是我至親，他是
    規規矩矩的人家人，小蘇州自不睜眼，還要向人尋麻煩嗎？』

    　　「那小蘇州本來認識我，他這時躲在對面一個弄堂裏，暗中指揮那些小流氓動手，
    萬不料有我出頭。他大約也自覺這事鬧穿了丟人，便已溜著跑了；未動手的聽我一說，
    又見大漢被我一手擒住，掙扎不脫，也是一個個的黑暗處溜跑。

    　　「我逆料危險的關頭已過，才鬆手放了大漢，連掉在水門汀上的鐵棒都來不及拾起
    ，抱頭鼠竄而去；直到他們溜跑了，停在對過馬路上的黃包車方敢跑過來攬生意，如此
    可見他們自相人的威風了。」

    　　盛紹先笑著對柳惕安道：「上海的流氓，與別處的光棍不同，最是欺軟怕硬，有本
    領的祇氓決不敢惹。庶白兄其所以提出他自己姓名，那些流氓就抽身溜跑，固然是和上
    海著名的老頭要顯一次給他們看，留下姓名來，他們便互相傳說，以後這人不問在甚麼
    時候、甚麼所在，流子有交情，但專靠那點兒交情，也不能發生這般大的效力；實際還
    是因為有一次，庶白兄曾當著許多大流氓顯過大本領，所以幾個有勢力的老頭子竭力和
    他拉交情，小流氓更是聞名喪膽。」

    　　柳惕安很高興地問道：「庶白先生顯過甚麼大本領？我很願意聽聽。」

    　　彭庶白搖頭笑道：「紹先總歡喜替我吹牛皮，我小本領都沒有，還有甚麼大本領可
    顯呢？」

    　　盛紹先道：「這事有兄弟在場，瞞得了別人，我是瞞不了的。前年正月間，我與庶
    白兄同在跑馬廳一家總會裏賭牌九，同場的有三個是上海白相人當中很有勢力的，我們
    並不認識，他們卻認識我，一心想贏我的錢；然總會裏不能賭假牌、假骰子，全憑各人
    的運氣，不料那日偏偏是我大贏，那三個白相人都輸了。

    　　「正商量去增加賭本來再賭，被庶白兄看破了他們的舉動，暗中知會我不可再賭了
    ，我也正瞧不起那三人的賭品，安排要走，想不到那三人見我要走，便情急起來，齊聲
    留我要多推一盤。我不肯，他們居然發出不中聽的話來，說我不應該贏了錢就走，無論
    如何，非再推一盤不可；其勢洶洶，解衣的解衣、捋袖的捋袖，簡直現出要動武的樣子
    。總會裏人雖出面排解，然一則和他們是同類，二則也畏懼他們的勢力，寧可得罪我，
    不能不向他們討好。

    　　「我那時又不曾帶跟隨的人，與庶白兄結交不久，更不知道他有這們大的本領，一
    時真逼得我又受氣又害怕，不知應如何才好；虧了庶白兄出面，正色詰問那三人道：「
    你們憑甚麼勒逼他多推一盤？你們也欺人太甚了！老實說給你們聽，是我彭某教他不可
    再賭了，你們打算怎麼辦，有手段儘管向我使出來。』

    　　「三人倒吃了一驚似的，向庶白兄望了幾眼。論庶白兄的身體、氣度，本像一個文
    弱書生，三人自然不放在眼裏，其中一個做出鄙視不屑的樣子冷笑道：『好不識相！你
    也夠得上出「我當時看了這情形，一方面替自己著急，一方面又替庶白兄擔憂。真是藝
    高人膽大，庶頭露面與我們說話麼？你憑甚麼出面干涉我們的事？今天有誰敢走，我們
    就給誰顏色看。」

    　　白兄在這時候一點兒也不驚慌，隨意伸手在桌上抓了一把骨牌，有意無意地用兩個
    指頭拈一張，祇輕輕一捻，牛骨和竹片便分做兩邊，放下又拈一張，也是一捻就破；一
    連捻破了十多張，才含笑說道：「這樣不結實的牌，如何能推牌九？』

    　　「那骨牌雖是用膠鰾粘的，但是每張牛骨上有兩道榫，若沒有絕大的力量，斷不能
    這們一捻就破。那總會裏本來請了一個保鏢的姓劉，混名叫做劉辣子，聽說也練得一身
    好工夫，當時劉辣子在旁邊看了，忍不住逞口而出地喝了一聲：『好工夫！』那三人至
    此方知道認真鬧下去「庶白兄反笑嘻嘻地答道：『我也算不了甚麼好漢，不過我從今日
    起，可以每晚到這裏估不了便宜，登時落了威風，祇得勉強說道：『你姓彭的如果真是
    好漢，明晚再到這裏來。」

    　　來，準來一個月；若有一晚不到，便算我怕了你們。』說畢起身，一面拉著我往外
    走，一面招呼那三人道：『明天見。』出了總會之後，我非常耽心，恐怕庶白兄為我的
    事被他們暗算，庶白兄搖頭說沒有妨礙：我力勸他明晚不可再去，他倒大笑說豈有此理
    。

    　　「我見他既決心明晚再去，祇得連夜把上海有名的把勢都邀到舍間來，共有二十多
    個，我將情形告知那些把勢，教他們準備，裝著是賭客一道兒同去；萬一那些白相人和
    庶白兄動起手來，我這裏既有準備，大約也不至於吃眼前虧。我是這們做了，也沒說給
    庶白兄聽，我知道他要強的脾氣，說給他聽，甚至倒把事情弄僵了。

    　　「世間的事，真使人料不著，我以為第二晚必有一場很大的糾紛，誰知竟大謬不然
    ！這娩我和庶白兄一進那總會的門，那三人都穿戴得衣冠齊整，一字排班在大門裏拱手
    迎接，個個滿面是笑，將我們讓到裏面一間房內；看那房間的陳設，好像是總會裏一間
    很重要的內帳房。

    　　「房中已先有五個衣冠楚楚的人坐著，見我們進房，也都起身拱手相迎；倒是昨天
    發言的那人，指著我二人向那五人介紹，我二人的姓名、履歷，他說出來竟像是老朋友
    ，如是又將五人的姓名、履歷，一一給我兩人介紹。有兩、三個是多年在上海享有大名
    的，此刻都在巡捕房擔任重要職務，見面談話之間，都對庶白兄表示十分欽佩之意。

    　　「庶白兄見三人如此舉動，絲毫沒有要尋仇的意味，這才重新請教三人的姓名；三
    人各遞了名片，對於昨夜的事並竭力認錯，要求我兩人不可擱在心上，以後好結為朋友
    ，長來長往，彼此有個照應。他們既這般客氣，我們當然不再計較，後來他們真個常和
    庶白兄來往，凡是庶白兄委託他們甚麼事，他們無不盡力幫忙；因此小蘇州一類的人，
    多知道庶白兄的本領。」

    　　柳惕安聽了，笑向彭庶白拱手道：「原來先生有這般大本領，將來霍元甲開擂的時
    候，想必是要上白去一顯身手的。不知霍元甲已定了開擂的日期沒有？」

    　　彭庶白道：「這些小玩意算得甚麼？霍四爺才真是大方家呢！常言：『拳不離手，
    曲不離口。』兄弟不過少年時候曾做過幾年工夫，近年來因人事牽纏，精神也自覺疲萎
    了，全沒有在這上面用功手腳，簡直荒疏得不成話了，如何還敢上擂台去獻醜？今日會
    到霍四爺那裏，聽說已定了在二十日午前十時開擂，並委派了兄弟在台上照料。這是上
    海從來沒有人幹過的事，又經各種報紙上竭力鼓吹，屆時一定很熱鬧的。」

    　　柳惕安屈指算了一算道：「二十日就是後天，內地各省交通不便，消息更不靈通，
    縱然有各新聞竭力鼓吹，無知內地看報的人太少，練武藝的又多不識字，這消息不容易
    傳到他們耳裏去；即算得了這消息，因為交通不便，也難趕到上海來。我逆料後天開擂
    ，能上台去比賽的心不多。」

    　　彭庶白點頭道：「我推測也是如此。遠在數百里或數千里以外的，果然不易得到這
    消息，不能趕來比賽；便是住在上海附近及上海本埠的，開台之後，去看的心多，但真
    肯上台去動手的，決不至十分踴躍。」

    　　盛紹先遣：「我國會武藝的人，門戶習氣素來很深，嫉妒旁人成名，尤其是會武藝
    人的普通毛病。尋常一個拳棒教師，若到一個生地方去設場教徒弟，前去拆場的尚且甚
    多，何以像霍元甲這樣擺擂台，並在各報上大吹大擂地登廣告招人去打，倒沒有真個肯
    上白去動手的呢？你這是如何推測出來的？」

    　　彭庶白笑道：「我是根據我個人的心理推測的，也不見得將來事實一定如此。我想
    開台以後，上去打的不能說沒有，不過多半是原來在上海，或是適逢其會的。上去的打
    贏了，擂台使得收歇，若打輸了，跟著上去的便不免有些氣餒，年輕好勝又沒有多大聲
    名的方肯上去；過了四十歲的人，或是已享盛名的人，是不會隨隨便便上去動手的。

    　　「由表面上看來，上海是一個五方雜處的所在，各種人材聚集必多，在這地方擺擂
    台確非容易；然實在細細研究起來，倒是上海比內地容易，這其中有個道理，兄弟在此
    地住了多年，已看出這道理來了。

    　　「剛才紹先兄說，尋常拳棒教師到生地方教徒弟，前去拆場的甚多，那是甚麼道理
    呢？門戶習氣，和嫉妒旁人成名，雖也是前去拆場的原因，但主要的原因，還是發生於
    地域觀念：覺得我是一個會武藝的人，我所居處的一帶地方，應由我一人稱霸，他處的
    人到我這裏來收徒弟，於我的權利、名譽都有損害，因此就鼓動了自己的勇氣前去拆場
    。

    　　「上海的情形卻不同，現在上海的人口雖多，祇是土著極少，客籍佔十分之八九，
    住在上海會武藝的人，這種地域觀念人人都很淡薄，所以倒比別處容易。」

    　　盛紹先道：「我自恨天生體弱，又從小處在重文經武的家庭之中，不曾練過武藝；

    　　我若是一個練武的人，就明知敵不過霍元甲，我也得上台去和他打一打，不相信他
    真有這們大的牛皮。打得過他，自是千好萬好；打不過他，也算不了甚麼，他擺擂台，
    將人打敗是應該的。」

    　　彭庶白笑道：「你因不會武藝，才有這種思想；如果你是一個練武的，便不肯說這
    話了。」

    　　柳惕安見坐談的時間已久，起身作辭，彭庶白堅留不放，說已預備了晚餐，柳惕安
    覺得彭庶白很真摯，也就不推諉；晚餐後，盛紹先約柳惕安二十日同去張園看開擂，柳
    惕安自是欣然答應。

    　　這時汽車初到中國來行駛不久，上海的各國領事及各大洋商不過數十輛，中國人自
    備汽車的更少，一般闊人都是乘自備的雙馬車；盛家特別歡喜鬧闊，已從外國買來了幾
    輛汽車，盛紹先這回到彭家來，就是乘坐汽車來的。他因見柳惕安儀表俊偉，又聽得彭
    庶白說武藝了得，有心想結交，定要用汽車送柳惕安回一新商棧。

    　　柳惕安推辭，盛紹先道：「我知道了老哥的寓所，後天好來接老哥一同去張園。」

    　　柳惕安推辭不了，祇得辭了彭庶白，和盛紹先同車回棧。

    　　二十日才八點多鐘，盛紹先就到一新商棧來了，一疊連聲地催柳惕安快穿衣服周去
    。柳惕安道：「十點鐘開擂，如何要去這們早？」

    　　盛紹先道：「老哥那裏知道，上海人最好新奇，凡是新奇的玩意兒，看的總是人山
    人海。

    　　我昨日聽得張園幫著布置擂台的人說，前天報上一登出今日開擂的廣告來，就有許
    多的人跑到張園去，要買票預定座位。我平日在這時候，還睡著不曾起床，今早六點多
    鐘，我當差的去張園買入場券回來，論已到不少的人了；我恐怕去遲了找不著好看的座
    位，所以急匆匆地用了早點到這裏來。」

    　　柳惕安笑道：「這擂台有一個月，何愁沒得看？好在我此刻沒有旁的事，既承你親
    來見邀，立時便去也使得；不過呆呆的在人叢中坐等幾點鐺，卻是一件苦事。」說時已
    穿戴好了衣冠，遂同盛紹先出來，跨上汽車，如風馳電掣一般的，不要幾分鐘就到了。

    　　因盛紹先已買好了入場券，柳惕安跟著進去，看場中果已萬頭攢動，圍著擂台三方
    面的座位，都已坐滿八九成了；進場後就有招待的人過來，好像是和盛紹先認識的，直
    引到擂台正面底下第二排座位之間。

    　　柳惕安看這一排的座位，都有人坐著，連針也插不下了，心想：如何叫我們到這裏
    來？祇見那招待的人，同坐著的兩個人做了做手勢，那兩人即時起身，騰出兩個座位來
    。

    　　招待的人笑向盛紹先道：「若不先教人把座位佔住，簡直沒有方法可以留下來。」

    　　盛紹先胡亂點了點頭，一面讓柳惕安先生，一面從懷中摸出一張鈔票，遞給那招待
    的人，並向耳邊說了幾句話；招待的人滿臉帶笑，連聲應是去了。

    　　柳惕安看這擂台，祇有三尺來高，寬廣倒有三丈，全體用磚土築成，上面鋪著一層
    細砂；

    　　中間擺著一張方桌、幾張靠椅；上海許多名人贈送的匾額鏡架綢綵之類，四方台柱
    上都懸掛滿了，祇是台上還沒有出面。

    　　盛紹先對柳惕安說道：「聽得庶白兄說，霍元甲這回擺擂台所有一切的布置，多是
    由農勁蓀作主的；就是這個擂台，看去很像平常，卻費了一番心思研究出來的。平常用
    木板搭成的，無論如何牢實，總兩個會武藝的人在台上跳躍的時候，總不免有些震動，
    木板相啣接之處很難平坦，兩人正在以性命相撲的當兒，若是腳下無端被木板或釘木板
    的鐵釘絆這們一下，豈不糟了？若和舞台上一般，鋪上一層地毯，不是把腳底滯住不靈
    ，便是溜滑使人立不牢腳。

    　　「那農勁蓀是個極有經驗的人，知道台太高了危險，兩下動手相打，難保不有摜下
    台來的時候，自己打不過人，或受傷或打死，皆無話說；萬一因從台上跌倒下來受傷或
    死，就太不值得了，所以這擂台祇有三尺來高，便是為這緣故。」盛紹先說到這裏，方
    才那招待的雙手捧著一大包點心水果走來，交給盛紹先，盛紹先讓柳惕安吃。

    　　柳惕安看三方面座位上，東、西洋人很多，不但沒有在場中吃點心水果的，交頭接
    耳說話的都沒有，說笑爭鬧的聲音，全在中國人坐得多的地方發出來，不由得暗自歎道
    ：「你霍元甲一個人要替中國人爭氣，中國人自不爭氣，祇怕你就把性命拚掉，這口氣
    也爭不轉來。」

    　　心中正在覺得難過，盛紹先卻接二連三地拈著餅乾糖果讓他吃，並說：「這是真正
    的西洋餅乾，這是道地的美國蜜柑，不是真西洋貨吃不得，要講究衛生便不能圖省錢。

    　　真正西洋貨價錢是大一點，但是也不算貴；你瞧，五元錢買了這們一大包，還算貴
    嗎？

    　　」

    　　柳惕安祇氣得哭不得笑不得，暗想：彭庶白如何與這種人要好，還說他沒有紈褲習
    氣。一時又苦於不能與他離開，初次相交的人更不好規勸，祇好自己緊閉著嘴不答白，
    一會兒又掏出錶來看看。

    　　好容易聽到台上壁鐘敲到十下，座中掌聲大起，祇響得震耳欲聾，一個年約三十多
    歲，體格魁梧、身穿洋服的男子，在如雷一般的掌聲中，從容走到擂台前面，向台下觀
    眾鞠了一躬。

    　　盛紹先連忙對柳惕安說道：「這人便是農勁蓀，能說外國話，替霍元甲當翻譯。」

    　　柳惕安連連點頭道：「我知道，請聽他演說。」

    　　祇見農勁蓀直挺挺地站著，等掌聲停了，才發出洪鐘一般的聲音說道：「今天霍元
    甲先生的擂台開幕，兄弟受霍先生委託，代表向諸位說幾句話，請諸位聽聽。霍元甲從
    小在家學習祖傳的武藝，平日受祖若父的教訓，總以好勇鬥狠為戒，在天津經商若干年
    ，和人較量的事實雖多，然沒有一次走出霍元甲主動要求人家比賽的；由霍元甲自己主
    動的，除卻在天津對俄國大力士，及去年在上海對黑人大力士外，就祇有這一次。

    　　「前兩次是對外國人，這一次也是對外國人，霍元甲何以專找外國大力士較量呢？

    　　這心理完全是因受了外國人的刺激發生出來的。外國人譏誚我國為東方病夫國，元
    甲不服氣，覺得凡是中國人，都要竭力爭轉這一口氣來，所以每次有外國大力士到中國
    來獻藝，元甲不知道便罷，知道是決不肯輕易放過的。但是諸位不可誤會，以為夾雜得
    有仇外的觀念在內，這是絲毫沒有的；元甲這種舉動，無非要使外國人了解，譏誚我國
    為東方病夫國是錯誤的。

    　　「去年冬天與英國大力士訂了約，今年二月在上海比賽，元甲的意思，終覺一個人
    的力量有限，外人的譏誚誠可惡，然我國民的體力和尚武精神，也實在有提倡振作的必
    要；因此不揣

    　　冒昧，趁著距離比賽期間的時日擺這一個擂台。一則藉此結識海內英雄，好同心協
    力的，謀洗東方病夫之恥辱；二則想利用傳播這擺擂台、打擂台的消息於內地，以振作
    同胞尚武的精神。

    　　「在元甲心裏，甚希望有外國人肯上台來比賽，所以用外國文字登廣告，並說有金
    杯、金牌等獎品，有意說出些誇大的話來，無非想激動外國人。若論元甲生平為人，從
    來不曾向人說過半句近似誇張的話，凡曾與元甲接談過的朋友們，大約都能見信；其所
    以不能不同時用中國文字，登中國新聞紙上的廣告，為的就想避免專對外國人的嫌疑，
    這一點是要請同胞原諒的。

    　　這裏還訂了幾條上台較量的規則，雖已張貼在台上，然諸位容或有不曾看見的，兄
    弟且將規則的大意向諸位報告一番。」

    　　說時縱衣袋中掏出一張字紙，看了一看說道：「第一條的大意是，上白打擂的人不
    拘國籍、不論年齡；但祇限於男子，女子恕不交手。

    　　「第二條是每次祇許一人上台，先報明姓名、籍貫，由台主接談後，方可交手。

    　　「第三條是打擂的祇許空手上台，不能攜帶武器，及施用暗器、藥物之類。

    　　「第四條是比賽的勝負，倘遇勢均力敵不易分別時，本台曾聘請南北名家多人，秉
    公評判。

    　　「第五條是打擂的各憑本身武藝及隨身衣服，禁用手套、護心鏡，及頭盔、面具之
    類。

    　　「第六條是打擂的以鈴聲為開始及停止之標準。在鈴聲未響以前，彼此對立，不得
    突然衝擊，犯者算輸，不得要求重比；遇勝負不決難分難解之時，一聞鈴聲，需雙方同
    時停止，不得趁一方面已經停止時進攻，犯者亦算輸。

    　　「第七條是打擂時打法及部位原無限制，但彼此以武會友，雙方皆非仇敵，應各存
    心保全武術家之道德，總以不下毒手及攻擊要害部位為宜。

    　　「第八條是雙方既以武力相見，難保不有死傷，傷者自醫，死者自殮，不得有後言
    。

    　　「規則就祇有這八條。第二條當中有一句與台主接談的話，台主便是霍元甲，接談
    雖沒有一定的範圍，但是包括了一種簽字的手續在內。本台印好了一種死傷兩無異言的
    證書，台主和評判的名人，當然都簽了名在上面；上台打擂的人也得把名簽好，方可轉
    鈴聲動手。

    　　「從今日起，在一個月內，每日上午十點鐘開始，霍元甲在台上恭候海內外的武術
    家指教。兄弟代表霍先生要說的話已經完了，此刻兄弟介紹霍先生和諸位相見。」說罷
    ，又向觀眾鞠了一躬，如雷一般的掌聲又起，便有一個頭戴貂皮暖帽，身穿藍花緞羊皮
    袍、青素緞馬褂，年約四十歲的人，大踏步走出台來。

    　　柳惕安看這人身材並不高大，生得一副紫色臉膛，兩道稀薄而長的眉毛，一雙形小
    而有神光的眼睛，鼻梁正直，嘴無髭鬚；那種面貌，使人一望便知是個很強毅而又極慈
    祥的人，和農勁蓀並肩立著。農勁蓀對觀眾介紹道：「這便是台主霍元甲。」

    　　霍元甲這時方對三方面的觀眾鞠了三個躬，慢條斯理地說道：「我霍元甲沒有念過
    書，是一個完全的粗人，不會說話，所以請農爺代我說。這打擂台也是很粗魯的事，古
    人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種事，不能不有個規矩。我特地請了這張園的
    園主張叔和先生來做一個見證人，要打時請他搖鈴，剛才農爺已說過了搖鈴的辦法。我
    很希望外國的武術家大力士，肯上台來指教我，農爺會說外國語，有外國人來，我就請
    他當翻譯。」

    　　霍元甲才說到這裏，台左邊座中忽有一個人跳起身來，大聲說道：「不用多說閒話
    了，我來和你打一打！」眾看客都吃了一驚。

    　　不知這人是誰？且俟第七一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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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評就上回書中之事實而觀，單獵戶可謂大具神通，其於鬥法一節，直可將走索老
    頭玩之於股掌之上，又何其神妙耶？然一入本回，捉妖則久困無功，制敵則坐視猖獗，
    怯懦無能，莫此為甚，先後竟判若二人也；於以知強弱二字之為義，實為相對的，而非
    絕對的，而風俠盧恢之廣大神通，乃由是更得反襯而出矣。中間復益之以頑劣無比之馬
    猴，風帽目鏡奇詭之裝束，渲染所及，尤足一為張目，彷彿見有一飛行絕跡之大俠，直
    透紙背而出焉，於是乎胡直哉乃得其師矣。

    　　上海一地，最多總會之設，是中人品固極為良莠不齊，入其中者每懷戒心焉。盛紹
    先以一富家子弟，又無防身之扶以自隨，輒復貿然身入其中，其不成為若輩之目的物者
    幾希；卒之爭端既肇，幸賴彭庶白小試絕技，始得為之解圍，其為事蓋亦險極矣，斯正
    足供一般富家子弟資為殷鑑也。

    　　中間復有潘夫人遇流氓事一為對照，更可見上海之為荊棘世界，大有寸步難行之苦
    。至彭庶白之用指輕捻骨牌，牌即從中分裂，雖似為不足道之小技，然而其於內功一方
    致力之深，亦可由此而想見，宜總會中人亦為之刮目加敬也。

    　　霍元甲擺設擂台，為木書最重要之關目，今本回末已敘及其事，並由農勁蓀將打擂
    規則八條，當眾宣布矣。其能引起一般讀者之興趣為如何，請拭目一觀下回如火如荼之
    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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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售價 : US$9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