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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五四回 殺強盜掌心留紀念 成絕藝肺部顯傷痕】

     　　話說：秦鶴岐聽了霍元甲的話，即點頭答道：「上海的流氓痞棍，可以說得不能數
    計，若無端來敲我的竹槓，我便答應了他們，以後還能在上海安身嗎？我當時祇得一口

    　　回絕了來示意的人，誰知禍根就伏在這時候了。那班東西見我不肯出錢，便四處放
    謠言要與我為難。

    　　「當時也有些朋友，勸我隨意拿出一點兒錢來，敷衍那班東西的面子，免得為小失
    大，當真鬧出亂子來，追悔不及。三位和我是初交，不知道我的性格，庶白是知道的，
    我並不是生性歡喜算小的人，若他們的話說得中聽，我未嘗不可通融；祇是他們顯得吃
    得住我的樣子，那怕要我拿出一文錢，我也不甘心，因此遂不聽朋友的勸。這是那年六
    月間的事。

    　　「看看已快近中秋節了，那班東西大約是節關語錢使用，打聽得舍間存有二、二千
    塊錢的現洋，就集合了三、四十個兇暴之徒，其中也有十來個會些武藝的，半夜乘我不
    防備，撬開門偷進舍間來，他們原打算是文進武出的。

    　　「我平日本來歡喜獨宿，在熱天尤不願和敝內同睡，那夜九點鐘的時候，我因做了
    一會功課，覺得有些疲乏了，上床安歇；但是透明的月色照在房中，使我再也睡不著，
    翻來覆去地到十一點鐘，剛要朦朧入睡，猛聽得房門呀的一聲開了。

    　　「我立時驚醒轉來，暗想：房門是閂好了的，外面如何能開呢？一睜眼就看見月光
    之下，有幾個人躡手躡腳地向床前走來，手中並帶了兵器，我知道不好，翻身坐了起來
    。

    　　「首先進門的那東西真可以，他隔著帳門並不看見我，祇聽我翻身坐起，就知道我
    坐的方向，猛然一槍朝著我的肚皮戳來，槍尖鋒利，帳門被戳了一個透明窟薩，幸得有
    帳門隔住了。

    　　我這們一起手將槍尖接過來，順勢一牽，他來勢過猛，不提防我把他的槍尖接住了
    ，祇牽得他撲地一跤，跌倒在床前。我順勢溜下床沿，一腳點在他背上，那時他既下毒
    手要我的性命，我也就顧不得他的性命了，腳尖下去，祇哇的叫了一聲，就蹺了辮子。

    　　「第二個跟上來的，見我打翻了第一個，乘我不曾站起，劈頭一單刀剁下。我既未
    站起，便來不及躲閃，並且也沒看仔細是一把單刀，祇得將左手向上一格，那刀已奪在
    我手中了。想不到那東西倒是一個行家，見單刀被我奪住，就隨手往懷中一拖，經他這
    一拖，我手掌卻吃不住了；不過當時也不覺著怎樣，祇覺胸頭冒火，也趁他往懷中那一
    拖的勢，踏進去右手便將他下陰撩住，連他的小腸都拉了出來，一聲不響地倒地死了。

    　　「第三個上來的，使一條齊眉短棍，來勢並不甚兇狠；奈我因左手受了傷，弄發了
    我的火性，來的那東西身材又矮，我迎頭一拳下去，不容他有工夫躲閃，已腦漿迸裂地
    死了。一連打死了三個，我的心不由得軟了，暗想：走在前面的三個，本領尚且不過如
    此，在後面的也可想而知。他們並沒有劫去我甚麼貴重東西，與我有何仇怨，何必傷他
    們的性命？於是就存心祇要他們不下毒手打我，我決不下毒手傷他們。

    　　「可憐那些東西，那有下毒手的能耐？見我已打死了三個，覺舍間的人都已驚醒起
    來了，祇慌得一窩蜂地往外逃跑；各人手中的兵器都摜在舍間，不敢帶著逃跑，恐怕在
    路上被巡捕看見了盤詰。我也懶得追趕，連忙打發人去捕房報案，捕房西人來查勘，詳
    細問了我動手的情形，似乎很驚訝的。」

    　　霍元甲伸著大指頭，向秦鶴岐稱讚道：「不怪他們外國人看了驚訝，便是中國會武
    藝的朋友，聽了這種情形也得驚訝，實在是了不得，佩服，佩服！」

    　　農勁蓀問道：「那些被打得逃跑了的東西，後來也就安然無事了嗎？」

    　　秦鶴岐搖頭道：「那些東西怎肯就那們放我的手？喜得捕房的西人，料知那些東西
    決不肯就此罷休，破例送一桿手槍給我，並對我說道：「我知道你的武藝足敵得過他們
    ，不至被他們劫了財產去，但是一個人沒有能制人的武器，究竟不甚安全；有了這桿手
    槍就萬無一失了。」

    　　我得了那桿手槍之後，不到十多日，那些東西果然又來報仇了。

    　　「這回來得早些，我還不曾安歇，忽聽得舍間養的一隻哈巴狗，對著後門亂叫。我
    輕輕走到後門口一聽，外面正在用刀撥門，我便朝門縫高聲說道：『你們用不著費事，
    我和你們原無仇怨，就是那三個被我打死的人，他們若不是對我下毒手，存心要我的性
    命，我也斷不至傷他們；如果那夜我不是安心放你們一條生路，你們有命逃走麼？老實
    說給你們聽，你們實在不是我的對手，並且巡捕房送了我一桿手槍，你們真要進來討死
    ，我開門教你們進來就是。』

    　　「說著向天連開了兩槍，一手將後門扯開，那些不中用的東西，祇嚇得抱頭鼠竄，
    誰還有膽進來與我廝打呢？他們經了這次恐嚇，直到現在相安無事，祇我這手上的刀痕
    ，就永遠不得磨滅了。」

    　　霍元甲道：「聽庶白大哥說，秦先生的武藝是多年祖傳下來的，不知道是那一個宗
    派的工夫？」

    　　秦鶴岐道：「談到武藝的宗派，很不容易分別；霍先生也是此道中的世家，料必也
    同我一般的感想。因為工夫多得自口授，冊籍上少有記載，加以傳授工夫的，十九是不
    知書卷的粗人，對於宗派的傳衍，如何能免得了錯語？一般俗人的心理，照例歡喜認一
    個有名的古人做祖師，嘗如木匠供奉魯班、唱戲的供奉唐明皇、剃頭的供奉關雲長之類
    ，不問是也不是，總以強拉一個有名的古人做祖師為榮；因此拳術家的宗派越衍越多，
    越沒有根據，越沒有道理。

    　　「我曾聽得一個拳術家自稱是齊家的武藝，我不明白齊家是那個，問他才知道就是
    齊天大聖孫悟空。姑無論齊天大聖是做西遊記的寓言，沒有這們一個怪物；即算確有其
    人，究竟孫悟空傳授的是那個？一路傳下來，傳了些甚麼人？有無根據知道是孫悟空傳
    的？這種宗派，霍先生能承認他麼？不但這種宗派靠不住，便是內家、外家的分別，也
    是其說不一。有的說武當派為外家，少林派為內家，然現在許多武當派的拳術家都自稱
    內家。

    　　「本來內外的分別，有兩種說法。少林派之所謂內家，乃因少林派是和尚傳下來的
    ，從來佛學稱為內學，佛典稱為內典，佛家的拳術稱為內家拳術，也就是這般的意思，
    並不是就拳術本身講的；佛家照例稱佛道以外的道為外道，自然稱武當派為外家。武當
    派之所以自稱為內家，乃是就拳術本身分別出來的，武當派拳術注重神與氣，不注重手
    腳，尚意不尚力，與一切的拳術比較，確有內外之分。究竟誰是內家、誰是外家，這標
    準不容易定，原也不必強為分別。

    　　「談到我祖傳的武藝，也可以說是少林派，祇是少林派的拳棍創始於何人？一路流
    傳下來傳了些甚麼人？當日少林寺是不是拿這拳棍工夫，與佛家修行的工夫一同傳授？

    　　在何時失傳的？我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僅根據秦氏族譜上的記載；那種記載是
    留示子孫的，大概還不至有誇張荒謬的毛病。

    　　「我秦家原籍是山東泰安人，我九世祖海川公才移家浦東，武藝也由海川公傳授下
    來的；

    　　寒舍族譜上所記載的，就是記載海川公學武藝的始末。說海川公少時即失恬恃，依
    賴遠房叔父生活，叔父會武藝，多與鏢行中人往來，海川公也就跟著練習武藝。因生性
    歡喜武藝，練習的時候進步異常迅速，在家練了幾年之後，十八歲便出門尋師訪友；兩
    年之間，走遍山東全省，不曾遇著能敵得過他的人，休說有夠得上做他師父的。

    　　「他偶然聽得人談起，少林寺的拳棍天下無敵，遂打聽去少林寺的路裡，動身到河
    南少林寺去；及至到了少林寺一問，誰知與往日聽得人所談論的決不相符。一般人說河
    南少林寺裏面，有種種練習拳棍的器具，並有一條長巷，長巷兩旁安設了無數的機器木
    人，地下豎著梅花樁。凡在少林寺學習武藝的，幾年之後，自信武藝可以脫師了，就得
    腳踏梅花樁，雙手攀動木人的機器，那木人便拳打腳踢地向這人打來。

    　　「這人一路打出那條長巷，武藝就算練成功了；若武藝略差一點兒，萬分招架不了
    ，祇要身上著了一下，立時跌倒梅花樁，寺裏的師父即不許這徒弟下山，需再用若干時
    候的苦功，總以能打出長巷為脫師的試驗。海川公以為手中既有這種設備，所傳授武藝
    之高妙是不待說的了；到少林寺後才知道，外邊所談的完全是謠言，不但沒有那種種的
    設備，少林寺的和尚並沒一個練習拳棍。

    　　「海川公大失所望，待仍回山東去罷，一則因山東並沒有他的家，二則因回山東也
    無事業可做，既已出門到了少林寺，何妨就在少林寺借住生時，再作計較。那時少林寺
    裏有數百個和尚，他心想：俗語說『人上一百，百藝俱全』，數百個和尚當中，不見得
    就沒有武藝高強的，住下來慢慢地察訪，或者也訪得出比我高強的人來。這種思想卻被
    他想著了，不到幾日，果然訪出兩個老和尚來。

    　　「那兩個老和尚，年齡都在八十以上了，並不是在少林寺出家的和尚，一個法名惠
    化，一個法名達光，兩和尚的履歷，滿寺僧人中無一個知道，在少林寺已住錫二十多年
    了。到少林寺的時候，二人同來，又同住在一個房間，平日不是同在房中靜坐，便一同
    出外雲遊，二人不曾有一時半刻離開過；滿寺僧人並不注意到他二人身上，也沒人知道
    他二人會武藝。

    　　「海川公在寺裏借住的房間，湊巧與惠化、達光兩法師的房間相近，海川公正在年
    輕氣壯的時候，每夜練習武藝，三更後還不休息，獨自關著門練習，那裏知道隔壁房裏
    ，就有兩個那們了不得的大人物在內？才住了十多日，這夜海川公正在獨自關著房門練
    工夫，忽聽得有人用指頭輕輕地彈門，海川公開門看時，卻是惠化、達光兩法師。

    　　「惠化先開口說道：『我每夜聽得你在這房裏練武藝，聽腳步聲好像是曾下過一會
    兒苦工夫的，年輕人肯在這上頭用功，倒也難得。我兩人將近四十年沒見人練拳了，因
    此特地過來瞧瞧，有好武藝使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何如？』

    　　「海川公此時的年紀雖輕，然已在外面跑了幾年，眼力是還不差的，見惠化法師說
    出這番話來，料知不是此中高手，決不至無端過來要看人武藝。他原是抱著尋師訪友的
    志願到河南去的，至此自然高興，連忙讓兩法師進房就坐了，答道：『需求兩位法師指
    教。我不過初學了幾下拳腳，實不敢獻醜。』

    　　「達光法師老實不客氣地說道：『我看你的資質很好，若有名師指點，不難練成一
    個好手。你且做一點兒給我們看看，我兩人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難道還笑你不成？

    　　』

    　　「海川公因從來不曾遇過對手，氣焰自是很高，這時口裏不敢明說，心裏不免暗忖
    道：『你這兩個老和尚，不要欺我年輕，以為我的武藝平常，對我說這些大話；儘管你
    兩人的武藝高強，祇是年已八十歲了，不見得還敵得過我。我何不胡亂做幾下給他們看
    了，使他們以為我的武藝不過如此，和我動起手來，我才顯出我的真才實學，使他以後
    不敢藐視年輕人。』

    　　「主意打定，即向兩法師拱了拱手道：『全仗兩位老師父指教，武藝是看不上眼的
    。』說罷，隨意演了一趟拳架子。

    　　「惠化著了，望著達光笑道：『氣力倒有一點，可惜完全使不出來。你高興麼，和
    他玩兩下？』

    　　「達光含笑不答，望著海川公說道：『你工夫是做得不少，無奈沒有遇著名師，走
    錯了道路，便再下苦工夫，也沒多大的長進。』

    　　「海川公聽得惠化說使不出力來的話，心想：我是有意不使力，你們那裏會看工夫
    ？祇是也不動氣地說道：『以前沒有通著名師，今日卻遇著兩位名師了，請求指引一條
    明路罷。』

    　　「達光法師從容立起身說道：『我兩人的年紀都老了，講氣力是一點兒沒有，祇能
    做個樣子給你看看；我們因為年紀大了，再不把武藝傳給人，眼見得就要進土了。你來
    與我試試看。」

    　　「海川公想不到八十多歲的老和尚，竟敢這們輕易找人動手，反覺得不好意思，真
    個下重手打這年老的人，向達光問道：『老和尚打算怎生試法呢？』

    　　「達光笑道：『隨便怎樣都使得，我不過想就此看看我的眼法如何。你練成了這樣
    的武藝，想必與人較量的次數也不少了，我本不是和你較量，但是你不妨照著和人較量
    的樣子打來。』海川公遂與達光交手起來。

    　　「祇是二、三個回合以後，分明看見左邊一個達光，右邊也有一個達光，拳腳打去
    ，眼見得打著了，不知怎的卻仍是落了空；又走幾個回合，又加上兩個達光了，一般的
    衣服、一般的身法。

    　　「海川公心裏明白自己決不是達光的對手，並且已覺得有些頭昏目眩了，那敢再打
    ？真是撲翻身軀，納頭便拜；再看實祇有一個達光，那裏有第二個呢？連叩了幾個頭說
    道：『弟子出門尋師幾年，今日才幸遇師父，弟子就在這裏拜師了。』拜過了達光，又
    向惠化叩了幾個頭。

    　　兩者和尚毫不謙讓，從此就收海川公做了徒弟。

    　　「海川公在少林寺內足足的寄居了一十九年，還祇學到兩者和尚十分之七的本領，
    原打算完全學成了才離開兩位師父的；無奈那時還是清初入關不久，不知是因為那一件
    謀逆的案子，牽連到少林寺裏的和尚，忽一夜，來了幾千精兵，將少林寺圍困得水洩不
    通，吶一聲喊，火球、火箭祇向寺裏亂投亂射。滿寺僧人都從睡夢中驚醒，緣到屋頂一
    看，那裏有一隙可逃的生路呢？祇嚇得眾僧人號咷痛哭。

    　　「海川公也是從夢中驚醒起來，急忙推開兩位老師父的房門一看，祇見兩位老師父
    已對坐在禪床上噓唏流淚，一言不發。海川公上前說道：『於今官兵無故將山寺包圍，
    不講情由地下這般毒手，手中數百僧人，難道就束手待死？弟子情願一人當先，殺開一
    條生路，救滿寺僧人出去；在弟子眼中看這幾千官兵，直知幾千螻蟻，算不了甚麼。』

    　　「惠化連連搖手說道：『這事你管不了。你原不是出家人，你自去逃生便了。』

    　　「海川公著急道：『此刻後殿及西邊寮房都已著了火了，弟子獨自逃生去了，手中
    數百僧

    　　人的性命靠誰搭救，不要盡數葬身火窟嗎？』

    　　「達光長歎道：『劫運如此，你要知道，逆天行事必有災殃。論你的能為，不問如
    何都可衝殺出去，祇是萬般罪業之中，以殺業為最重，此事既不與你相干，官兵也沒有
    殺你之意，你自不可妄殺官兵，自重罪業；此刻圍寺的兵，祇東南方上僅有五重，你從
    東南方逃去，萬不可妄殺一人。此去東南方五、六里地面，有一株大樟樹在道路旁邊，
    你可在那樹下休息休息再走。』

    　　「惠化掐著指頭輪算了一會，說道：『你此去還是東南方吉利，出寺後就不必改換
    方向，直去東南方可以成立家業。」

    　　「海川公朝著兩位老師父叩頭流淚說道：『弟子受兩位師父栽成的大恩十有九年，
    涓滴未報，於今在急難的時候，就是禽獸之心，也不忍棄下兩位師父自逃生路。兩位師
    父要走，弟子甘願拚死護送出這重圍；兩位師父不走，弟子也甘願同死在這裏。』

    　　「達光拍著大腿說道：『這是甚麼時候，你還在這裏支吾！你沒聽得麼，隔壁房上
    也著火了。」

    　　「海川公回頭看，窗眼裏已射進火光來，祇急得頓腳道：『弟子逃了，兩位師父怎
    樣呢？』

    　　「惠化道：『你尚且能逃，還愁我兩人不能逃麼？你在那樟樹下等著，還可以見得
    著我們。』

    　　「海川公被這一句話提醒了，即時走出房來。滿寺呼號慘痛的聲音，真是耳不忍聞
    、目不忍睹，急忙揀那未著火的房上奔去。借著火光看東南角上，圍兵果然比較的單薄
    ，心想：要不殺一兵，除卻飛出重圍，不與官兵相遇；若不然，我又不會隱身法，這們
    多的官兵如何能使他們不看見呢？既是看見了我，就免不了要動手。師父吩咐我萬不可
    傷一人，可見得是教我飛出重圍去。

    　　「想罷，隨即運動十九年的氣功，居然身輕似葉，直飛過五層營幕。著地也不停留
    ，奔到路旁大樟樹下，才回頭看少林寺時，已是火光燭天，還隱約聽得著喊殺的聲音。

    　　「約莫在樹下等候了半個時辰，忽見半空中有雨點紅星，一前一後從西北方緩緩地
    飛來。

    　　海川公覺得詫異，連忙跳上樹顛，仔細看那兩顆紅星越飛越近，那裏是兩顆紅星呢
    ？原來就是兩位老師父，一人手中擎著一盞很大的紅琉璃燈，御風而行，霎時到了海川
    公頭頂上。

    　　「祇聽得惠化法師的聲音說道：『你可去浦東謀生，日後尚能相見。』海川公還想
    問話，奈飛行迅速，轉眼就模糊認不清楚了。

    　　「海川公就此到浦東來，在浦東教拳，兼著替人治病；一年之後，惠化、達光兩位
    師父同時到浦東來了。達光法師沒住多久，即單獨出外雲遊，不知所終；惠化法師在浦
    東三年，坐化在海川公家裏。至今惠化法師的墓尚在浦東，每年春秋祭掃，從海川公到
    此刻二百多年，一次也未嘗間斷。」

    　　霍元甲笑道：「怪道秦先生的武藝超群絕倫，原來是這般的家學淵源，可羨！可敬
    ！」

    　　秦鶴岐道：「說到兄弟的武藝，真是辱沒先人，慚愧之至。霍府迷蹤藝的聲名震動
    遐邇，兄弟久已存心，如果有緣到天津，必到尊府見識見識。前日聽得庶白談起霍先生
    到上海來了，不湊巧舍間忽然發生了許多使兄弟萬不能脫身出外的瑣事，實在把我急煞
    了；難得先生大駕光臨，將來叨教的日子雖多，然今日仍想要求先生使出一點兒絕藝來
    給我瞻仰，以遂我數年來景慕的和願。」

    　　霍元甲的拳法，從來遇著內行要求他表演，他沒有扭扭捏捏地推諉過，照例很爽直
    地脫下衣服就表演起來，此時見秦鶴岐如此說，也祇胡亂謙遜了幾句，便解衣束帶，就
    在秦家客室裏做了一趟拳架子；秦鶴岐看了，自是讚不絕口。霍元甲演畢，秦鶴岐也演
    了些架式，賓主談得投機，直到夜間在秦家用了晚膳，才盡歡而散。

    　　次日彭庶白獨自到秦家，問秦鶴岐看了霍元甲的武藝，心裏覺得怎樣。秦鶴岐伸起
    大指頭說道：「論拳腳工夫，做到俊清這一步，在中國即不能算一等第一的好手，也可
    算是二等第一的好手了。不過我看他有一個大毛病，他自己必不知道，說不定他將來的
    身體，就壞在那毛病上頭。」

    　　彭庶白連忙問道：「甚麼毛病？先生說給我聽，我立刻就去對他說明，也使他好把
    那毛病改了，免得他身體上吃了虧還不知道。」

    　　秦鶴岐道：「這種話倒不便對他去說，因為大家的交情都還夠不上，說得不好，不
    但於他無益，甚至反使他見怪。他的毛病，就在他的武藝手上的成功太快，內部相差太
    遠。他右手一手之力，實在千斤以上，而細察他內部，恐怕還不夠四百斤，餘下來的大
    、七百斤氣力，你看拿甚麼東西去承受，這不是大毛病嗎？」

    　　彭庶白愕然問道：「先生這話怎麼講？我完全不懂得。」

    　　秦鶴岐道：「你如何這也不懂得呢？俊清所做的是外家工夫，外家工夫照例先從手
    腳身腰練起，不注意內部的；專做外家工夫的人，沒有不做出毛病來的。霍家的迷蹤藝
    ，還算是比一切外家工夫高妙的，所以他練到了這一步，並不曾發生甚麼毛病；不過他
    不和人動手則已，一遇勁敵，立刻就要吃虧，所吃的虧並不是敵人的，是他自己的。你
    此刻明白了麼？」

    　　彭庶白紅了臉笑道：「先生這們開導，我還說不明白，實在說不出口，但是我心裏
    仍是不大明白。」

    　　秦鶴岐點頭道：「我比給你看，你就明白了。我這們打你一拳，譬如有一千斤，打
    在你身上果然有一千斤重；祇是這一千斤的力量打出去，反震的力量也是有一千斤的。

    　　我自己內部能承受一千斤的反震力，這一千斤方便完全著在敵人身上，我自己不受
    傷損；若內部的工夫未做成，手上打出去有一千多斤，敵人固受不了，自己內部也受了
    傷，這不是大毛病嗎？」

    　　彭庶白這才拍掌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並且得了一個極恰當的譬喻，可
    以證明先生所說的這理由完全不錯。」

    　　秦鶴岐笑問道：「甚麼恰當的譬喻？」

    　　彭庶白道：「我有幾個朋友在軍艦上當差，常聽得他們說多少噸數的軍艦，祇能安
    設多少口徑的砲，若是船小砲大，一砲開出去，沒打著敵人的船，自己的船已被震壞了
    。這不是一個極恰當的譬喻嗎？」

    　　秦鶴岐連連點頭道：「正是這般一個道理。我看他的肺已發生了變故，可惜我沒有
    聽肺器，不能實驗他的肺病到了甚麼程度。」

    　　彭庶白驚訝道：「像霍元甲那樣強壯的大力士也有肺病嗎？這話太駭人聽聞了。」

    　　秦鶴岐道：「你祇當我有意咒他麼？昨天他在這裏演拳，我在旁聽他的呼吸，已疑
    心他的肺有了毛病；後來聽他閒談與人交手的次數，連他自己都不能記憶，北方的名拳
    師十九和他動過手。他這種武藝不和人動手便罷，動一次手，肺便得受一次損傷，我因
    此敢斷定他的肺有了病了。」

    　　彭庶白緊蹙著雙眉歎道：「這卻怎生是好呢？像他這般武藝的人，又有這樣的胸襟
    、氣魄，實在令人可敬可愛。肺病是一種極可怕的痛，聽別人患了都不關緊要，霍俊清
    實在病不得。先生是內家工夫中的好手，又通皆理，可有甚麼方法醫治沒有呢？」

    　　秦鶴岐道：「醫治的方法何嘗沒有，但是何能使他聽我的方法醫治。他於今祇要不
    再下苦功練他的迷蹤藝，第一不要與人交手，就是肺部有了些毛病，不再增加程度，於
    他的身體還不至有多大的妨礙；若時刻在著好勝要強的心，輕易與人交手，以他的武藝
    而論，爭強鬥勝果非難事，不過打勝一次，他的壽數至少得減去五年。」

    　　彭庶白很著急地說道：「我們與霍俊清雖說都是初交，夠不上去說這類勸告他的話
    ，祇是我對他一片崇拜的熱心，使我萬分忍不住不能不說。好在農勁蓀也是一個行家，
    與霍俊清的交情又極厚，我拿先生的話去向他說，他既與霍俊清交厚，聽了這種消息，
    決沒有不代霍俊清擔憂的。」說畢，即作辭出來，直到客棧看霍元甲，不湊巧霍元甲等
    三人都出外去了。

    　　彭庶白知道霍元甲明日需與沃林訂約，事前必有些準備，所以出去了，祇得回家。

    　　次日正待出門，秦鶴岐是來說道：「霍俊清既到我家裏看了我，我不能不去回看他
    ，我並且也想打聽他今日與沃林訂約的情形怎樣，特地抽工夫出來邀你同去。」

    　　彭庶白喜道：「這是再好沒有的了。此刻雖然早了一點，恐怕他們去訂約還不曾回
    客棧，但是就去也不要緊，那客棧裏茶房已認識我了，可以教他開了房門，我們坐在他
    房裏等候他們回來便了。」於是二人同到霍元甲的寓所來，果然霍元甲等尚未回來。

    　　二人在房裏坐候了兩小時，才見霍元甲喜氣洋洋地回來了，秦、彭二人忙迎著問訂
    約的情形。

    　　不知霍元甲怎生回說？且俟第五五回再說。

    　　………………………………………………………………………………………………

        總評本回書仍為秦鶴岐傳，故為其技藝之外，復詳述其家世；而兩番退賊，一詳一略
    ，寫法迥不相同，尤知剪裁之道，行文者可取以為法。

    　　霍元甲之絕藝，人盡知之，其受病處，固非人所能知也，而秦鶴岐於一瞥之間，竟
    能洞若觀火，神矣！且就內部、外部工夫立言，推闡至為明晰，尤知其非妄語也；所惜
    者，未能令霍元甲親聞之，致糾正有所不及耳。

    　　寫秦鶴岐評論霍元甲技藝一節，為後文霍氏臥病不起張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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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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