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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七八回 進醫院元甲種死因 買劣牛起鳳顯神力】

    　　話說：劉震聲越哭越顯得傷心的樣子，霍元甲忍不住生氣說道：「震聲，你害了神
    經病嗎？我又沒死，你無端哭甚麼？」劉震聲見自己老師生氣，才緩緩地停止悲哭。

    　　農勁蓀問道：「你這哭倒很奇怪。像你老師這樣金剛也似的身體，漫說是偶然生了
    這種不關重要的痛，就是大病十天半月也決無妨礙，你剛才怎麼說真個又病了的話，並
    且是這般痛哭呢？」劉震聲揩了眼淚，半晌回答不出，霍元甲他跟著追問是甚麼道理。

    　　劉震聲被追間得祇好說道：「我本不應該見老師病了，就糊裏糊塗地當著老師這們
    哭起來，不過我一見老師真個又病了，而發的病又和前次一樣，還痛得更厲害些，心裏
    一陣難過，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霍元甲道：「發過的病又發了，也沒有甚麼希奇，就用得著哭嗎？你難道早就知道
    我這病又發嗎？怎的說真個又病了的話呢？」

    　　劉震聲道：「我何嘗早就知道？不過在老師前次發這病的時候，我便聽得人說，老
    師這病的病根很深，最好是一次治斷根；如不治斷根，日後免不了再發，再發時就不容
    易治癒了。我當時心裏不相信，以為老師這樣銅筋鐵骨的身體，偶然病一次算不了甚麼
    ，那裏有甚麼病根？

    　　不料今天果然又發了，不由得想起那不容易治癒的話來。」

    　　農勁蓀不待劉震聲更往下說，即打了個哈哈說道：「你真是一個傻子！你老師這病
    ，是絕對沒有性命危險的病；如果這病非一次治斷根便有危險，那日黃石屏在打針之後
    ，必然叮嚀囑咐前去複診。」

    　　霍元甲接著說道：「農爺的話一點兒不差，震聲必是聽得秦老頭兒說。秦老頭兒自
    稱做的是內家工夫，素來瞧外家工夫不起，他所說的，是毀謗外家工夫的話，震聲居然
    信以為實了；

    　　我不去複診，也就是為的不相信他這些道理。」

    　　正說話的時候，茶房來報馬車已經雇來了，霍元甲毫不躊躇地說道：「我這時痛已
    減輕了，不去了罷。」

    　　農勁蓀道：「馬車既經雇來了，何妨去瞧瞧呢？此刻雖減了痛，恐怕過一會再厲害
    。」

    　　霍元甲連連搖頭道：「不去了，決計不去了。」農勁蓀知道霍元甲的性情，既生氣
    說了決計不去的話，便勸也無用。

    　　惟有劉震聲覺得，自己老師原是安排到黃石屏診所去的，祇因自己不應該當著他號
    哭，更不應該將旁人惡意批評的話隨口說出來，心中異常失悔；但是劉震聲生性極老實
    ，心裏越失悔就越著急，越著急就越沒有辦法。虧他想來想去，想出一個辦法，用誠摯
    的態度對霍元甲說道：「老師因我胡說亂道生了氣，不到黃醫生那裏去診病了，我真該
    死。我於今打算坐馬車去，把黃醫生接到這裏來替老師瞧瞧，免得一會兒痛得厲害的時
    候難受。」

    　　霍元甲道：「不與你說的話相干，秦老頭兒當我的面也是這們說，我並不因這話生
    氣。」

    　　說話時，忽將牙關咬緊，雙眉緊鎖，彷彿在竭力忍耐著痛苦的樣子，祇急得劉震聲
    唉聲跺腳，不知要如何才好。

    　　農勁蓀看了這情形，也主張去迎接黃石屏來，霍元甲一面用手帕揩著額頭上的汗珠
    ，一面說道：「誰去接黃醫生來，就替誰瞧病，我這病是不用黃醫生瞧的。」

    　　農勁蓀道：「你這病雖不用黃醫生瞧，然不能忍著痛苦不請醫生來瞧。上海的醫生
    多著呢！」

    　　霍元甲道：「上海的醫生雖多，究竟誰的學問好，我們不曾在上海久住的人何能知
    道？若是前次請來的那種西醫，白費許多錢治不好病，請來幹甚麼？」

    　　剛說到這裏，彭庶白突然跨進房門笑道：「你們為甚麼還在這裏說西醫的壞話。」

    　　農、霍二人見彭庶白進來，連忙招呼請坐。

    　　霍元甲道：「不是還在這裏說西醫的壞話，祇因我前次的痛現在又發了。因我不願
    意去黃石屏那裏打針，農爺和我商量另請醫生的話，我不信西醫能治我這病，所以說白
    費許多錢治不好病的話。」

    　　彭庶白點頭道：「我本來也是一個不相信西醫的人，不過我近來增加了一番經驗，
    覺得西醫自有西醫的長處，不能一概抹煞。最近我有一個親戚病了，先請中醫診治，上
    海著名的醫生，在幾日之間請了八個，各人診察的結果各不相同，各人所開的藥方也就
    跟著大有分別了；

    　　最初三個醫生的藥方吃下去，不僅毫不見效，並且增加了病症，因此後來五個醫生
    的藥方便不敢吃了。

    　　「我那舍戚家裏很有點兒積蓄，平常素來少病，一旦病了，對於延醫吃藥非常慎重
    ，見八個中醫診察的各自不同，祇得改延西醫診視。也經過五個西醫，診察的結果卻是
    完全相同；所用的藥，雖不知道是不是一樣，然因診察的結果既相符合，可知病是不會
    看錯的，這才放心吃西醫的藥，畢竟祇診了三次，就診好了。

    　　「還有一個舍親因難產，請了一個舊式的穩婆，發作了兩晝夜，胎兒一隻手從產門
    伸了出來，眼見得胎兒橫在腹中，生不下來了，前後請來四個著名的婦科中醫，都是開
    幾樣生血和氣的藥，此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穩婆說得好笑，做出經驗十足的樣子說道
    ：「胎兒從產門伸出手來是討鹽的，快抓一點兒放在胎兒手中，就立時可以縮進去。」

    　　當時如法炮製，放了一點兒鹽在手裏，那裏會縮進去呢？

    　　「後來有人主張送醫院，那舍親住在白渡橋附近，遂就近將產婦送到一個日本人開
    設的秋野醫院去。那院長秋野醫生看了說道：『喜得產婦的身體還強健，若是身體孱弱
    些兒的，到此時就毫無辦法了。這是因為產門的骨節不能鬆開，所以胎兒卡在裏面不得
    出來，非剖腹將胎兒取出不可。』

    　　「舍親問剖腹有無生命的危險？秋野說：『剖腹不能說絕對無生命危險，胎兒十有
    八九是死了的，產婦或者可以保全；若不剖腹，則大小都萬無生理。』舍親到了這種緊
    急的關頭，祇好決心簽字，請秋野剖腹。從進醫院到剖腹取出胎兒，不到一點鐘的工夫
    。最使人欽佩的，就是連胎兒的性命都保全了，一個好肥頭胖腦可愛的小男孩子，此刻
    母子都還住在秋野醫院裏。

    　　「昨天我去那醫院裏探望，秋野醫生當面對我說，大約還得住院一星期，產婦便可
    步行出院了。那秋野醫生的學問、手術，在上海西醫當中，縱不能說首屈一指，總可說
    是最好的了；

    　　他已到上海來多年了，中國話說得很自然。」

    　　農勁蓀道：「日本人學西洋的科學，甚麼都學不好，祇醫藥一道，據世界一般人的
    評判，現在全球除卻德國，就得推日本的醫藥學發明最多。」

    　　霍元甲道：「那秋野醫生既是有這般本領，庶白兄又認識他，我何不講庶白兄立刻
    帶我同去瞧瞧。」彭庶白連聲應好。

    　　劉震聲道：「好在雇來的馬車還不曾退掉。」說著即來攙扶霍元甲。

    　　霍元甲搖手道：「用不著攙扶。你陪農爺在家，恐怕有客來訪，我和彭先生兩人去
    得哪。」

    　　農勁蓀點頭道：「好。外國醫院不像中國醫生家裏，外國人病了去醫院診病，少有
    許多人同去的；便是同去了，也祇許在外邊客廳或待診室坐，斷不許跟隨病人到診室中
    去。至於施行手術的房間，更不許受手術以外的人進去。」

    　　彭庶白陪同霍元甲乘馬車到了秋野醫院，湊巧在大門口遇著秋野醫生，穿著外套、
    提著手杖，正待出外診病。彭庶白知道秋野醫院雖有好幾個醫生，尋常來求診的，多由
    幫辦醫生診視，然幫辦醫生的學問都在秋野之下，霍元甲的病彭庶白想秋野醫生親自診
    視，因此在大門口

    　　遇見秋野，便迎著打招吁，一面很慎重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好友霍先生，就是最
    近在張家花園擺設擂台的霍元甲大力士。今日身體有點兒不舒適，我特地介紹到貴醫院
    來，需請秋野先生親自治療才好。」

    　　秋野一聽說是霍元甲，立時顯出極端歡迎的態度，連忙脫了右手的手套，伸手和霍
    元甲握著笑道：「難得，難得！有緣和霍先生會面。兄弟看了報紙上的廣告及開擂那日
    的記事，即想去張家花園拜訪先生，無奈有業務羈身，直到現在還不能如願；若不是彭
    先生今日介紹到敝院來，尚不知何日方得會面。」霍元甲本來不善於應酬交際，見秋野
    說得親熱，除連說不敢當外，沒有旁的話說。

    　　秋野引霍、彭二人直到他自己辦公的房內，此時霍元甲胸脯內文痛得不能耐了，彭
    庶白看霍元甲的臉色忽變蒼白，忍受不住痛苦的神氣，完全在面上表現出來了，祇得對
    秋野說道：「對不起！先生，霍先生原是極強壯的體格，不知怎的，忽得了這種胸脯內
    疼痛不堪的病，請先生診斷診斷，務請設法先把痛止住。」

    　　秋野不敢遲慢，他教霍元甲躺在沙發上，解衣露出胸脯來，先就皮膚上仔細診察了
    一陣，從袋中取出聽肺器來，又細聽了一會說道：「僅要止痛是極容易的事，我此刻就
    給藥霍先生吃了，至多不過二十分鐘，即可保證不痛了。」說著匆匆走到隔壁房去了。

    　　轉眼便取了兩顆白色小圓片的藥來，用玻璃杯從熱水瓶中傾了半杯溫開水，教霍元
    甲將藥片吞服，然後繼續說道：「不過霍先生這病，恐怕不是今日偶然突發的。」

    　　彭庶白道：「誠如先生所說，在一星期前已經發過一次，但不及這次痛得厲害。據
    秋野先生診斷，他這病是因何而起的呢？」

    　　秋野沉吟道：「我此刻還不敢斷定。我很懷疑，以霍先生這種體格，又是貴國享大
    名的大力士，是一個最注重運動的人，無論如何總應該沒有肺病，像此刻胸脯內疼痛不
    堪的症候，卻不是肺病普通應有的徵象；祇是依方才診斷的結果，似乎肺部確已受病，
    並且霍先生所得肺病的情形，與尋常患肺病的不大相同。我所用愛克斯電光，將霍先生
    全身細細檢查一番，這病從何而起便能斷定了，不知霍先生的意思怎樣？」

    　　霍元甲聽了秋野的話，心裏當然願意檢查，祇是前次在客棧裏有過請西醫診病的經
    驗，恐怕用愛克斯電光檢查全身得費很多的錢，一則身邊帶的錢不多，二則他從來是一
    個自奉很儉約的人，為檢查身體花費很多的錢也不情願。當下招手叫彭庶白到跟前，附
    耳低言道：「不知用愛克斯電光檢查一番得花多少錢，你可以向他問問麼？」

    　　彭庶白點頭應是，隨向秋野問道：「這種用愛克斯電光檢查的手續，大約很繁重，
    不知一次的手術費得多少？」

    　　秋野笑道：「檢查的手續並不甚繁重，如果要把全身受病的部分，或有特殊情形的
    部分都攝取影片，那麼比較費事一點兒；至於這種手術費，本不一定。霍先生不是尋常
    人，當霍先生初進房的時候，我原打算把我近來仰慕霍先生的一番心思說出來，奈霍先
    生胸脯內疼痛得難受，使我來不及說。

    　　「霍先生今日和我才初次見面，彭先生雖曾多會幾面，然也沒多談，兩位都不知道
    我的性情及平生的言行。我雖是一個醫生，然在當小學生的時候，就歡喜練我日本的柔
    道，後來從中學到大學畢業，這種練柔道的興趣不曾減退過；就是到上海來開設這醫院
    ，每逢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多是邀集一般同好的朋友練著柔道消遣，虹口的講道分館
    便是我們大家設立的。

    　　「我既生性歡喜練柔道，並知道敝國的柔道是從貴國傳去的，所以對於貴國的拳術
    素極仰慕。無知貴國練拳術的人，和敝國練柔道的不同，敝國練柔道的，程度高低有一
    定的標準，程度高的，聲名也跟著高了；祇要這人的工夫到了六段、七段的地位，便是
    全國知名的好手了，那怕是初次到敝國去的外國人，如果想拜訪柔道名家，也是極容易
    的事，隨便向中等社會的人打聽，少有不知道的。

    　　「貴國的拳術家卻不然，工夫極好的不見有大聲名，反轉來在社會上享大名的，工
    夫又不見得好；休說我們外國人想拜訪一個真名家不容易，便是貴國同國的人，我曾聽
    得說，常有帶著盤纏到處訪友，而數年之間，走過數省的地方，竟訪不著一人。這種現
    象，經我仔細研究，並不是由於練拳術的太少，實在是為著種種的關係，使真有特殊武
    藝的人不敢在社會上享聲名。貴國拳術界是這般的情形，我縱有十二分仰慕的心思，也
    無法與真實的拳術名家相見。

    　　「難得霍先生有絕高的本領，卻沒有普通拳術家諱莫如深的習氣，我想結交的心思
    可說是異常急切；我祇希望霍先生不因為我是日本人，拒絕我做朋友，我心裏便非常高
    興。用愛克斯電光檢查身體算不了甚麼事，我決不取霍先生一文錢；我為的很關心霍先
    生的身體，才想用愛克斯光檢查，絕對不是營業性質。」

    　　霍元甲服下那兩顆藥片之後，胸內疼痛即漸漸減輕，到此刻已完全不痛了；聽秋野
    說話極誠懇，當下便說道：「承秋野先生盛意，兄弟實甚感激。不過剛才彭先生問檢查
    身體需手術費多少的話，係因兄弟身邊帶來的錢不多，恐怕需費太大，臨時拿不出不好
    ，並沒有要求免費的心思；雖承先生的好意，先生在此是開設醫院，豈有替人治病不取
    一文錢的道理？」

    　　秋野笑道：「開設醫院的，難道就非有錢不能替人治病嗎？不僅我這醫院每日有幾
    個純粹義務治療的病人，世間一切醫院也都有義務治療的事。霍先生儘管送錢給我，我
    也斷不肯收受。」

    　　霍元甲平日行為歷來拘謹，總覺得和秋野初交，沒有自受他治療之理，即向庶白說
    道：「我是由庶白兄介紹到這裏來的，還是請庶白兄對秋野先生說罷。如肯照診例收費
    ，就求秋野先生費心檢查；若執意不肯收費，我無論如何也不敢領受這們大的情分。」

    　　彭庶白祇得把這番話再對秋野說。

    　　秋野哈哈大笑道：「霍先生是一個名震全國、將來要幹大事業的人，像這般小事，
    何苦斤斤計較？我老實說罷，我想結交霍先生，已存著要從霍先生研究中國拳術的念頭
    ，若照霍先生這樣說來，我就非拿贄敬、送束脩不可了，所以我方才聲明，希望霍先生
    不因為我是日本人，拒絕我做朋友的話，便是這種意思；彼此既成了朋友，這類權利義
    務的界限，就不應過於計較了。交朋友的交字，即是相互的意義，我今日為霍先生義務
    冶了病，將來方可領受霍先生的義務教授。」

    　　彭庶白見秋野決不是虛偽的表示，遂向霍元甲說道：「秋野先生為人如何，我們雖
    因交淺不得而知，但是和平篤實的態度，得乎中，形乎外，是使人一見便能相信的。我
    也很希望四爺和他做一個仔朋友，彼此成了朋友，來日方長，這類權利義務的界限，本
    用不著計較。」

    　　霍元甲還沒回答，秋野接著含笑問道：「霍先生的痛已止了麼？」

    　　霍元甲點頭道：「這藥真有神效，想不到這一點兒大的兩顆小藥片，吞下去有這們
    大的力量，於今已全不覺痛了。」

    　　秋野道：「我先已說過了，要止痛是極容易的事，但是僅僅止痛，不是根本治療的
    方法，致痛的原因不消滅，今日好了，明日免不了又發。請兩位坐一坐，我去準備準備
    。」說著又往隔壁房中去了。

    　　彭庶白湊近霍元甲說道：「他們日本人有些地方實在令人佩服，無論求一種甚麼學
    問，都異常認真，決不至因粗心錯過了機會。像秋野性喜柔道，想研究中國拳術，又見
    不著真會拳術的中國人，一旦遇著四爺，自然不肯失之交臂。

    　　「我曾聽得從德國留學回來的朋友說，日本人最佩服德國的陸軍和工業，明治維新
    以後，接連派遣優秀學生到德國學陸軍和工業。陸軍關於本國的國防，當然是秘密，不
    許外國留學生聽講的，並有許多地圖是不許外國學生看見的。日本留德的陸軍學生，為
    偷這種秘密書籍、地圖，及偷窺各要塞的內容，被德國人察覺處死刑或永遠監禁的，不
    計其數；而繼續著偷盜及窺探的，仍是前仆後繼毫不畏怯。

    　　「還有一個學製造火藥的，德國新發明的一樣炸藥，力量遠勝一切炸藥，那發明的
    人在講堂教授的時候，也嚴守秘密，不許外國留學生聽講。那個學製造火藥的日本人，
    學問本來極好，對於這種新發明的火藥，經他個人在自己化驗室屢次試驗的結果，已明
    瞭了十分之九，祇一間未達，不能和新發明的炸藥一樣，獨自想來想去，委實不能悟到
    。

    　　「心想：那炸藥在講堂上可以見著，要偷一點兒出來他驗是辦不到的，不但講堂裏
    有教授，及許多同學的德國學生監視著不能下手，並且這種炸藥的危險性最大，指甲尖
    一觸即可爆裂，僅需一顆黃豆般大小，即能將一個人的身體炸碎，有誰能偷著跑呢？虧
    他想了許久，竟被他想出一個偷盜的方法來。

    　　「先找了一個化學最好的日本人，將自己近來試驗那種新發明炸藥的成績，盡量傳
    給那日本人道：『我於今要偷那炸藥的製造法，非安排犧牲我個人的生命，用舌尖去嘗
    試一下，別無他法；不過那炸藥的性質我已確實知道，沾著我舌尖之後，製造的方法雖
    能得到，我的生命是無法保全的。我能為祖國得到這種厲害炸藥的製造法，死了也極有
    榮譽，所慮的死得太快，來不及傳授給本國人；所以此時找你來，將我試驗所得的先傳
    授給你，我偷得之後，見面三言兩語你就明白了。』

    　　「那日本人自然贊成他這種愛國的壯舉，便坐守在他家等候。過了幾日沒有動靜，
    那日本人正懷疑他或是死了，或是被德國人察覺將他拘禁了，忽見他面色蒼白驚慌萬狀
    地跑進來，祇說了一種化學藥品的名詞，即接著喊道：『快從後門逃走回國去罷，後面
    追的緊跟著來了！』

    　　那日本人那敢怠慢，剛逃出後門，便聽得前門槍聲連響，已有無數的追兵把房屋包
    圍著了。

    　　「喜得德人當時不曾知道日本人是這般偷盜法，以為將那用舌尖偷嘗的人打死了，
    製造法便沒被偷去；等到那教授隨後追來，那日本人已逃得無影無蹤了。這種求學問及
    愛國的精神，四爺說是不是令人佩服？」

    　　霍元甲點頭道：「這實在是了不得的人物、驚天動地的舉動！我聽得農爺說過，日
    本的柔道，是日本一個文學士叫嘉納治五郎的從中國學去的，學到手之後卻改變名稱，
    據為己有。」

    　　霍元甲正說到這裏，秋野已走進房來笑道：「霍先生說得不錯，柔道是嘉納治五郎
    從貴國學去的，祇是不僅改變了名稱，連方法、姿勢也改變了不少，於今嘉納在事實上
    已成了柔道的發明人。」

    　　霍元甲聽了，深悔自己說話孟浪，不應在此地隨口說出據為己有的話，一時面上很
    覺得難為情。秋野接著說道：「我已準備妥了，請霍先生就去檢查身體罷。彭先生高興
    同去，不妨請去瞧瞧。」

    　　彭庶白笑道：「我正想同去見識見識，卻恐怕有妨礙，不敢要求。」

    　　彭、霍二人跟著秋野，從隔壁房中走進一間長形的房內，看這房中用黑絨的帷慢將
    一間房分作三段，每段裏面看不出陳列些甚麼。秋野將二人帶到最後的一段，撩起絨慢
    ，裏面已有一個穿白衣的醫生等著。彭庶白看這房裏，裝了兩個電器火爐，中間靠牆壁
    安著一個方形的白木台，離地板尺來高；台上豎著一個一尺五、六寸寬、六尺來高的白
    木框，木框上面和兩旁嵌著許多電泡。

    　　秋野教霍元甲脫了衣服，先就身上的皮膚細細觀察了一陣，對那穿白衣的醫生說日
    本話，那醫生便用鋼筆在紙上記載。觀察完了，將霍元甲引到白木台上站著，扭開了框
    上的電燈，然後用對面的愛克斯電光放射，秋野一處一處的檢查記載，便一處一處的攝
    取影片；經過半點鐘的時間方檢查軍事，教霍元甲穿好了衣服，又帶到另一間房內。

    　　彭庶白看這房中有磅稱及測驗目力的器具和記號，還有一張條桌上，放著一個二尺
    來高、七、八寸口徑的白銅圓筩，筩旁邊垂著一根黑色的橡皮管，也有二尺來長，小指
    頭粗細；這東西不曾見過，不知道是幹甚麼用的。

    　　祇見秋野從衣袋中取出一條英尺來，把霍元甲身體高低，和手腳腰圍的長短，都詳
    細量了一遍，吩咐助手記載了；又磅了分量，然後拈著那銅筩上的橡皮管遞給霍元甲道
    ：「請霍先生啣在口中，盡所有的力量吹一口。」

    　　霍元甲接過來問道：「慢慢兒吹呢，還是突然吹一下呢？」

    　　秋野道：「慢慢兒吹。」

    　　霍元甲啣著橡皮管頭用力吹去，祇見圓筩裏面，冒出一個口徑略小些兒的圓筩來，
    越吹越往上升，停吹那圓筩就登時落下去了，秋野也吩咐助手記載了，這才帶二人回到
    前面辦公室來。

    　　助手將記載的紙交給秋野，秋野看了一會，顯出躊躇的神氣說道：「霍先生真是異
    人，身體也與普通人大有區別。」

    　　彭庶白問道：「區別在甚麼地方？」

    　　秋野道：「霍先生是大力士，又是人拳術家，身體比普通人壯實是當然的事，不足
    為異；

    　　所可要的就在皮膚以內，竟比普通人多一種似膜非膜、似氣體又非氣體的物質。我
    自學醫以來，是這般檢查人的身體至少也在千人以上了，卻從來沒有遇過像霍先生這樣
    皮膚的人。

    　　「練武藝的身體我也曾檢查過，如敝國練相撲的人，身體比尋常人竟有大四倍的，
    皮膚粗得彷彿牛皮，然皮膚的組織及皮膚裏面，仍是和尋常人一樣，決沒有多一種物質
    的。霍先生皮膚裏面的這種異狀，我已攝取了兩張影片，遲幾天我可以把影片和尋常人
    所攝取的，給兩位比較著研究。」

    　　彭庶白問道：「也許霍先生皮膚裏面這種情形是天然生成的，不是因練武藝而起的
    變化。」

    　　秋野沉吟道：「這於生理學上似乎說不過去，若是天然生成的這種模樣，總應有與
    霍先生相同的人。我此刻還不敢斷定，皮膚裏而起了這種變化，於生理上有不有不好的
    影響；依照普通生理推測，最低的限度，也應妨礙全體毛孔的呼吸。人身呼吸的機能不
    僅是口鼻，全身毛孔都具有呼吸作用，有一件事最容易證明全身毛孔都具呼吸作用的，
    就在洗澡的時候，如將全身浸在水內，這時必感覺呼吸甚促，這便是因為全身毛孔都閉
    塞了，不能幫助呼吸，全賴肺部從口鼻呼吸，所以感覺促而吃力。

    　　「霍先生現在的全身毛孔，雖還沒有全部停止呼吸作用，但因皮膚裏而起了這種特
    殊變化的關係，於毛孔呼吸上已發生了極大阻礙；因這種緣故，肺部呼吸機能大受影響
    。我開始替霍先生診察的時候，聽肺器所得的結果很可驚異，覺得像霍先生這般壯實的
    身體，不應肺部呼吸的情形如此，因此才想用愛克斯電光檢查，並不是為胸脯裏面疼痛
    需要檢查的。如果皮膚裏面這特殊的情形是天然生成的，不是因練武藝後起的變化，我
    說句霍先生不要生氣的話，那麼從小就不易養育成人。」

    　　霍元甲問道：「不好的影響是妨礙全身毛孔的呼吸，好的影響也有沒有呢？」

    　　秋野想了一想答道：「好的影響當然也有，第一風寒不容易侵入，次之可以幫助皮
    膚抵抗外來的觸擊。霍先生當日練成這種情形的目的，想必就是為這一種關係。」

    　　霍元甲搖頭道：「練武藝得練成全體皮膚都能抵抗觸擊，不但我所學的如此，各家
    各派的武藝大概也都差不多；不過不經這愛克斯電光檢查，不知道皮膚裏而已起了這種
    特殊變化罷了。我身上還有和普通人不同的變狀麼？」

    　　秋野道：「先生的胸脯比尋常人寬，而肺量倒比尋常人窄，這簡直是一種生理上的
    病態，於身體是絕對不會有好影響的；其所以肺量如此特殊窄小的緣故，當然也是因練
    武藝的關係。」

    　　彭庶白問道：「是不是完全因為皮膚裏而起了變化，妨礙毛孔的呼吸，以致肺部呼
    吸也受障礙？」

    　　秋野道：「本應有密切連帶關係的，但於生理卻適得其反。毛孔呼吸既生了阻礙，
    肺部呼吸應該比尋常擴大，這理由還得研究。」

    　　彭庶白道：「我有一件和霍先生這種情形相類似的事實，說給秋野先生聽了，也可
    資參考。在十幾年前，北京有一個專練形意拳的名家，姓郭名雲深，一輩子沒幹旁的事
    業，終年整日地練形意拳，每年必帶著盤纏，遊行北五省訪友，各省有名的拳術家，和
    他交手被他打敗了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他是最有名會使崩拳的人，無論與何人動手，
    都是一崩拳就把人打倒了，人家明知道他是用崩拳打人，然一動手便防備不了。

    　　「有一次來了一個拜訪他的人，那人也是在當時享盛名的，練擒拿手練得最好，和
    人動起手來，祇要手能著在敵人身上，能立時將敵人打傷，甚至三天便死；那人仗著自
    己本領，特去拜訪郭雲深，要求較量較量。

    　　「郭雲深並不知道那人會擒拿手，照例對那人說道：『我從來和人動手，都是用一
    崩拳，沒有用過第二手，今天與你較量也是一樣。常言明人不做暗裏，你當心我的崩拳
    罷。』那人說知道，於是兩人交起手來。

    　　「郭雲深果然又是一崩拳把那人打跌了，不過覺得自己胸脯上也著了那人一下。那
    人立起身說道：『佩服，佩服，真是名不虛傳！但是我也明人不做暗事，我是練會了擒
    拿手的，你雖把我打跌了，然你著了我一下，三天必死。』

    　　「郭雲深因當時毫不覺著痛苦，那人儘管這們說，並不在意，當即點頭答道：『好
    ，我們三天後再見罷。如果被你打死了，算是你的本領比我高強。』

    　　「那人過了三天，真個跑到郭雲探家去，祇見郭雲深仍和初次見面時一樣，不但不
    曾死，連受傷的模樣也沒有，不由得詫異道：『這就奇了，你怎麼不死呢？』

    　　「郭雲深笑道：『這更奇了，你沒有打死我的本領，我怎麼會死呢？』

    　　「那人道：『你敢和我再打一回麼？』

    　　「郭雲深道：『你敢再打，我為何不敢？要打我還是一崩拳，不用第二下。』兩人
    遂又打起來。

    　　「又是與前次一樣，郭雲深胸脯上著了一下，那人被郭雲深一崩拳打跌了。那人跳
    起身對郭雲深拱手道：『這番一點兒不含糊，三天後你非死不可。』

    　　「郭雲深不覺得這番所受的比前番厲害，仍不在意地答適：『三天後請再來露臉罷
    。』

    　　「那人第四天走去，見了郭雲深問道：『你究竟練了甚麼工夫，是不是有法術？』

    　　「郭雲深道：『我平生練的是形意拳，沒有練過旁的武藝，更不知道甚麼法術。』

    　　「那人道：『這真使我莫名其妙，我自擒拿手練成之後，不知打翻了多少好漢，練
    過金鐘罩鐵布衫的，我教他傷便傷、教他死便死，你不會法術，如何受得了我兩次的打
    ？我沒見你練過形意拳，請你練一趟拳我瞧瞧使得麼？』

    　　「郭雲深道：『使得。』說時就安排練給那人瞧。

    　　「那人道：『就這們瞧不出來，需請你把衣服脫了，赤膊打一趟。』郭雲深祇得赤
    著膊打，才打到一半，那人便搖手止住道：『用不著再往下打，我已瞧出打你不死的原
    因來了。你動手打拳的時候，你的皮膚裏面登時布滿了一層厚膜，將周身所有的穴道都
    遮蔽了，所以我的擒拿手也打不進去。』」

    　　秋野聽到這裏問道：「那人不曾用愛克斯電光照映，如何能看得出郭雲深皮膚內有
    厚膜，將穴道遮蔽的情形來呢？」

    　　彭庶白道：「那時當然沒有愛克斯電光，不過那人所研究的武藝，是專注意人身穴
    道的，全身穴道有厚膜遮蔽了他能看出，在事實、情理兩方面，都是可能的。我想霍先
    生皮膚內的情形，大約與郭雲深差不多；郭雲深的壽很高，可知這種皮膚內的厚膜，於
    身體的健康沒有妨礙。」

    　　秋野點頭道：「我還是初次遇見這種變態，不能斷定於健康有無妨礙。祇是胸脯內
    疼痛的毛病，今日雖用止痛劑止住了，然仍需每日服藥，至少得一星期不勞動。」

    　　霍元甲笑道：「我此刻所處的地位，如何能一星期不勞動？」

    　　秋野道：「完全不勞動辦不到，能不激烈的勞動也就罷了。若以霍先生的身體而論
    ，在治療的時期中，不但不宜多勞動體力，並且不宜多運用腦力；最好能住在空氣好的
    地方，靜養一、兩個月，否則胸脯內疼痛的毛病是難免再發的。」說畢，自去隔壁房中
    取了藥水出來，遞給霍元甲道：「這藥水可服三天，三天後需再檢查。方才所服的止痛
    劑，是不能將病根治好的。」

    　　霍元甲接了藥水，總覺得診金、藥費及電光檢查的手續費一概不算錢，似乎太說不
    過去，摸出幾張鈔票交給彭庶白，託他和秋野交涉。秋野已瞧出霍元甲的用意，笑道：
    「霍先生硬不承認我日本人是朋友嗎？簡直不給我一點兒面子。」

    　　彭庶白見秋野這們說，祇得對霍元甲道：「四爺就領謝了秋野先生這番盛意罷。」

    　　霍元甲遂向秋野拱手道謝，與彭庶白一同出院。

    　　秋野送到大門口還叮嚀霍元甲道：「三天後這藥水服完了，仍請到這裏來瞧瞧。」

    　　彭、霍二人同聲答應。

    　　彭庶自在馬車中說道：「想不到這個日本醫生，倒是一個練武藝的同志，也難得他
    肯這般仔細地替四爺檢查。」

    　　霍元甲道：「聽說日本人歡喜練柔道的極多，不知道那個嘉納治五郎是一種甚麼方
    法，能提倡得全國風行，不鬧出派別的意見來；若是在中國提倡拳術，我近來時常推測
    ，但願提倡得沒有效力才好，一有效力，必有起來攻擊排擠另創派別的。」

    　　彭庶白道：「日本人提倡柔道，是用科學的方式提倡，是團體的，不是個人的。無
    論何種學問，要想提倡普遍，就得變成科學方式，有一定的教材、有一定的教裡，方可
    免得『智者過之，愚者不及』的大缺點。

    　　「我們中國有名的拳教師收徒弟，一生也有多到數千人的，然能學成與老師同等的
    ，至多也不過數人，甚至一個也沒有。這不關於中國拳術難學，也不是學的不肯用功，
    或教的不肯努力，就是因為沒有按著科學方式教授，便是學的人天分極高，因教的沒有
    一定的教裡，每每不到相當時期，無論如何也領悟不到，愚蠢的是更不用說了。

    　　「我倒不著慮提倡有效之後，有人起來攻擊排擠，卻著急無法將中國拳術變成科學
    方法教授；倘仍是和平常拳師收徒弟一樣，一個人祇有一雙手、一雙眼、一張嘴，能教
    幾個徒弟？不但教的苦，學的也苦，並且永遠沒有畢業的時候。」

    　　馬車行走迅速，說話時已到了客寓。農勁蓀迎著問道：「怎麼去了這們久？我和震
    聲都非常擔心，恐怕是毛病加重了。」

    　　霍元甲道：「今天又遇著同調了。想不到這個秋野醫生，也和嘉道洋行的班諾威一
    樣，生性最喜練習柔道，據他說，從小學、中學直到現在不曾間斷過，因此對我的身體
    甚為關切，經過種種檢查，不知不覺地就耽擱了幾點鐘。」

    　　農勁蓀問道：「那秋野既這們喜練柔道，又從來不斷地做工夫，本領想必不錯。他
    曾試給四爺看麼？」

    　　霍元甲道：「今天注意替我檢查身體，還沒認真談到武藝上去，約了我三天後再去
    診治。

    　　好笑，他說我這病，至少得一星期不勞動，並不可運用腦力；休說我此刻在上海擺
    擂台，斷無一星期不勞動之理，就在天津做買賣的時候，也不能由我一星期不勞動。」

    　　農勁蓀道：「這倒不然。西醫治病與中醫不同，西醫叮囑在一星期中不可勞動，必
    有他的見地，不依遵定有妨礙；好在這幾日並沒人來報名打擂，便有人來，也得設法遲
    到一星期後再比。」

    　　霍元甲道：「我正在時刻希望有人來報名打擂，沒有人來打便罷，如有人來報名，
    又教我遲到一星期後再比，不是要活活地把我悶死嗎？」

    　　農勁蓀道：「四爺的心思我知道，現閒著有個震聲在這裏，有人來報名，儘可教震
    聲代替上台去；像東海趙那一類的本領，還怕震聲對付不了嗎？萬一過著震聲對付不了
    的時候，四爺再上台去也來得及。」

    　　霍元甲笑道：「我出名擺擂台，人家便指名要和我對打，教震聲去代替，人家怎肯
    答應呢？」

    　　農勁蓀道：「人家憑甚麼理由不答應？震聲不是外人，是你的徒弟，來打擂的人打
    得過震聲，當然有要求和你打的資格；若是打不過震聲，卻如何能不答應？」

    　　霍元甲想了一想點頭道：「這倒是一個辦法。」

    　　彭庶白道：「多少享盛名的大拳師，因自己年事已高，不能隨便和人動手，過了來
    拜訪的人，總是由徒弟出面與人交手，非到萬不得已，決不輕易出手。四爺於今一則年
    壯氣盛，二則仗著自己工夫確有把握，所以用不著代替的人；就事實說起來，先教震聲
    君與人交手一番，那人的工夫手法已得了一個大概，四爺再出面較量也容易多了。」

    　　霍元甲道：「我其所以不這們辦，就是恐怕旁人疑心我有意討巧。」

    　　正說著話，祇見茶房擎著幾張名片進來，對霍元甲說道：「外面有四男一女來訪霍
    先生，我回他們霍先生病了，剛從醫院診了病轉來，今日恕不能見客，諸位請明天來罷
    。他們不肯走，各人取出名片，定要我進來通報。」

    　　霍元甲接過名片問道：「五個人怎麼祇有四張名片？」

    　　茶房就霍元甲手中指著一張說道：「那個女子是這人的女兒，沒有名片。」彭庶白
    、農勁蓀見這人帶著女兒來訪，都覺值得注意似的，同時走近霍元甲看片上的姓名。原
    來四張名片，有三張是姓胡的，一個叫胡大鵬，一個叫胡志莘，一個叫胡志范，還有一
    個姓賀名振清。

    　　彭庶白向那茶房間道：「那女子姓胡呢？還是姓賀呢？」

    　　茶房道：「是這胡大鵬的女兒。」

    　　彭庶白笑道：「不用說都是練武藝的人慕名來訪的。我們正說著不可勞動，說不定
    來人便是要四爺勞動的。」

    　　農勁蓀道：「人家既來拜訪，在家不接見是不行，請進來隨機應付罷。」茶房即轉
    身出去，一會兒引著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人進來。

    　　這人生得瘦長身材，穿著青布棉袍、青布馬褂，滿身鄉氣，使人一見就知道是從鄉
    間初出來的人，態度卻很從容；進房門後見房中立著四個人，便立住問道：「那位是霍
    元甲先生？」

    　　霍元甲忙答話道：「兄弟便是。」

    　　這人對霍元甲深深一揖道：「霍先生真是蓋世的英雄。我姓胡名叫大鵬，湖北襄陽
    人，因看了報紙上的廣告，全家都佩服霍先生的武藝，特地從襄陽到上海來，祇要能見
    一見霍先生，即三生願足。」說時指著彭庶白三人說道：「這三位想必也是大英雄、大
    豪傑，得求霍先生給我引見引見。」霍元甲將三人姓名介紹了，胡大鵬一一作揖見禮。

    　　霍元甲問道：「同來的不是好幾位嗎？怎的不見進來呢？」

    　　胡大鵬道：「他們都是小輩，定要跟著我來，想增廣些見識。他們在鄉下生長，一
    點兒禮節不懂得，不敢冒昧引他們進房，讓他們在門外站著聽談話罷。」

    　　霍元甲笑道：「胡先生說話太客氣了，這如何使得？請進來罷。」

    　　胡大鵬還執意不肯，霍元甲說了幾遍，胡大鵬才向門外說道：「霍先生吩咐教你們
    進來，你們就進來與霍先生見禮罷。」祇聽得房門外四個人同聲應是，接著進來三個壯
    士、一個少女。

    　　胡大鵬指著霍元甲教四人見裡，四人一齊跪下磕頭，霍元甲想不到他們行此大禮，
    也祇得回拜。胡大鵬又指著農勁蓀等三人說道：「這三位也都是前輩英雄，你們能親近
    親近，這緣法就不小。」四人又一般的見了禮。

    　　胡大鵬這才指著一個年約二十五勺六歲，生得猿臂熊腰、英氣蓬勃的壯士，對霍、
    農諸人說道：「這是大小兒志莘。」指著一個年齡相若，身材短小、兩日如雷的說道：
    「這是小徒賀振清。」指著年約二十二、三歲，軀幹修偉、氣宇軒昂的說道：「這是二
    小兒志范。這是小女，閨名麗珠，今年十七歲了。他雖是個女兒的身體，平日因他祖母
    及母親鍾愛過甚的緣故，沒把他作女兒看待，他自己也不覺得是個女兒；在家鄉的時候
    ，從小就喜男裝，直到近來因男裝有許多不便，才改了裝束。」

    　　霍元甲看這胡麗珠，眉目間很顯著英武之氣，面貌大約是在鄉間風吹日曬的緣故，
    不及平常小姐們白嫩，祇是另有一種端莊嚴肅的氣概，普通少女柔媚之氣一點也沒有。

    　　當時覺得這五個人的精神氣度都不平凡，不由得心裏很高興，連忙讓他們就坐，胡
    志莘等垂手站著不肯坐。

    　　胡大鵬道：「諸位前輩請坐罷，他們小孩兒，許他們站在這裏聽教訓就萬分僥倖了
    。」

    　　農勁蓀笑道：「到了霍先生這裏，一般的是客，請坐著方好說話。」胡志莘等望著
    胡大鵬，仍不敢就坐。

    　　霍元甲道：「兄弟生性素來粗率，平生不注意這些拘束人過甚的禮節。」

    　　胡大鵬這才連聲應是，回頭對四人道：「你們謝謝諸位前輩坐下罷。」四人都屈一
    膝打跧起來，一個個斜著身體，坐了半邊屁股。

    　　霍元甲說道：「看這四位的神情氣宇，便可以知道都用了一番苦功，不知諸位練的
    是甚麼工夫？」

    　　胡大鵬道：「我們終年住在鄉下的人，真是孤陋寡聞，怎夠得上在霍先生及諸位大
    英雄面前講工夫？不過兄弟這番特地從襄陽把他們四個人帶到上海來，為的就是想他們
    將所學的，就正於霍先生及諸位大英雄。」

    　　著者寫到這裏，又得騰出這枝筆來，將胡大鵬學武藝的歷史，趁這時分介紹一番。

    　　原來，胡大鵬祖居離襄陽城四十多里的鄉下，地名毒龍橋。相傳在清朝雍正年間的
    時候，那地方有一條毒龍為害，傷了無數的人畜禾稼，後來從遠方來了一個遊方和尚，
    遊方到此，聽說毒龍作祟，便搭蓋了一座蘆席棚在河邊，和尚獨坐在蘆席棚中，整整四
    十九晝夜不言不動，也不沾水米，專心閉目念咒，要降伏那毒龍。

    　　那毒龍屢次興風作浪與和尚為難，有一次河中陡發大水，把河中的橋梁及河邊的樹
    木房屋，都沖刷得一乾二淨。當發大水的時候，那附近居民都看見有一條比斗桶還粗的
    黑龍，在大水中一起一伏地亂攪，攪亂得越急，水使漲得越大，轉眼之間，就把和尚的
    蘆席棚瀰漫得浸在水中了。

    　　一般居民都著慮那和尚必然淹死了，誰知水退了之後，蘆席棚依然存在，和尚還坐
    在原處閉目不動，一點兒看不出曾經大水浸過的痕跡。從這次大水以後，據和尚對人說
    ，毒龍已經降伏了；沖壞了的橋梁，和尚募緣重修，因取名「毒龍橋」。

    　　胡家就住在毒龍橋附近，歷代以種田為業，甚有積蓄，已成襄陽最大的農家。大鵬
    兄弟兩個，大鵬居長，弟名起鳳，比大鵬小兩歲，兄弟兩人都生成的喜練拳棒。

    　　襄陽的民俗也很強悍，本地會武藝的人，自己起場教徒弟的事到處多有，祇要花一
    串、兩串錢，便可以拜在一個拳師名下做徒弟，練四、五十天算一場。大鵬兄弟在十六
    歲的時候，都已從師練過好幾場工夫了，加以兩人都是天生神力，一個十六歲、一個十
    四歲，都能雙手舉起三百斤重的石鎖；既天賦他兄弟這們大的氣力，又曾從師練過幾場
    工夫，他師父的武藝雖不高強，然他兄弟已是在那地方沒有敵手了。

    　　既是沒有敵手，除卻自己兄弟而外，便找不著可以練習對打的人。他兄弟因感情極
    好，彼此都非常愛惜，在練習對打的時候，大鵬惟恐出手太重，起鳳受不了，起鳳也是
    這般心理，因此二人練習對打，都感覺不能盡量發揮各人的能力，反練成一種分明看出
    有下手的機會，不能出手的習慣，於是兩人相戒不打對手。

    　　祇是少年歡喜練武藝的人，終日沒有機會試驗，覺得十分難過。大鵬的身手最矯捷
    ，就每日跑到養狗極多極惡的人家去，故意在人家大門外咳嗽跺腳，把狗引出來圍著他
    咬，他便在這時候施展他的本領，和那些惡狗奮鬥。

    　　那些惡狗不碰著他的拳頭腳尖便罷，祇要碰著一下，不論那狗如何兇惡，總是一路
    張開口

    　　叫著跑了，再也不敢回頭；大鵬身上的衣褲，也時常被狗撕破了。一戶人家幾條狗
    ，經大鵬打過三、五次以後，多是一見大鵬的影兒，就？著尾巴逃走，周圍幾十里的人
    家，簡直沒一家的狗不曾嘗過大鵬拳頭的滋味。

    　　起鳳的氣力和大鵬一樣，身體因生得矮胖，還不及大鵬矯捷，初時也學著大鵬的樣
    用狗練習，但有四條以上的惡狗將他圍住，他就應付不了；不僅把衣服撕破，連肩膊上
    的皮肉都被狗咬傷了，他才知道這種假想敵不適用。

    　　正在勞心焦思地打主意，想在狗以外另找一種對手來，湊巧這日他父親對他兄弟說
    道：「人家有一條大水牛把賣，價錢極便宜，我已安排買到家裏來。那條牛田裏的工夫
    都做得好，就祇有點兒壞脾氣，歡喜鬥人，已把牽牠吃草的人鬥傷三個了；又每每在犁
    田的時候，躥上田勝亂跑，把人家的黎耙弄壞了好幾架。需有三個人駕御牠，才能使牠
    好好地在田裏做工夫；一個人在後面掌犁，兩個人用兩根一丈多長的竹竿，一邊一根撐
    著牠的鼻子。

    　　「那人家的人少了，已有兩年不會使用這條牛，連草都不曾牽出來吃過，一年四季
    送水草到欄裏給這牛吃，想便宜發賣也沒人要；我家裏用七、八個長工，還有零工，不
    愁不能使用牠，我圖價錢便宜，所以買了。凡是脾氣不好的牛，但能駕御得好，做起春
    忙工夫來，比那些脾氣好的牛，一條能抵兩、三條。約了今天去把那牛牽回來，你們兄
    弟的氣力好，手上也來得幾下，帶兩個長工去將那牛牽回來罷。」大鵬、起鳳聽了都很
    高興，當即帶同兩個壯年長工，走到那人家丟。

    　　牛主人見四人空手來牽牛，便說道：「你們不帶長竹竿來，如何能把這牛牽回去？

    　　」

    　　胡起鳳道：「不打緊，你祇把牛欄門開了，讓我自去將牛綯上好，這牛就算是我家
    的了，能牽回去與不能牽回去，都不關你的事。」

    　　那牛主人見胡起鳳還是一個小孩，料他是不知道厲害，忙舉雙手搖著說道：「快不
    要說得這般容易，若有這般容易，像這們生得齊全的一條水牯牛，三串錢到那裏去買？

    　　這牛在兩年前，做了一春的工夫，四蹄都磨得出血了，尚且非兩個人用長竹竿撐著
    牠的鼻子，不能牽著牠吃草；牠追趕著人鬥，能躥上一丈多高的土墈，七、八尺寬的水
    溝，祇把頭一低就跳過去了。

    　　「平常脾氣不好的牛，多半在冬季閒著無事的時候，牠有力無處使用，所以時常發
    暴，時常鬥人，當春忙的時分，累得疲乏不堪，那裏還有力量鬥人呢？惟有這畜牲不然
    ，那怕每日從早到晚，片刻不停留地逼著牠做極重的工夫，接連做一、兩個月，兩邊撐
    竹竿的人略不留意，牠立刻躥上了田滕，甚至連蹦帶跳，把犁弄做幾段。

    　　「你知道麼？有脾氣的牛關不得，越關得久脾氣越壞。這牛的價錢我已到手了，你
    牽不回去本不關我的事，不過我既把這牛賣給你家，巴不得你們好好地牽回家去；萬一
    在半路上逃跑了，誰敢近身去捉牠呢？」

    　　同去的長工是知道厲害的，聽了牛主人這些話即說道：「我們忘記帶長竹竿來，暫
    且在你這裏借兩根使用，回頭我就送來。」牛主人雖不大情願，祇是這長工既說了回頭
    送來的話，不好意思回答不肯。

    　　胡起鳳忍不住說道：「我不信這牛惡得和老虎一樣。牠僅有兩隻角能鬥人，一沒有
    爪能抓、二沒有牙能咬，我們有四個人，難道竟對付牠不了？哥哥，我們兩個人把這畜
    牲捉回家去。」

    　　大鵬年紀雖大兩歲，然也還是一個小孩，當即揎拳捋袖地附和道：「好！讓我先鑽
    進去把牛綯上了，再開牛欄門。」牛主人和兩個長工那裏阻止得了？胡大鵬從壁上取了
    牛綯在手，探進半截身體。那牛已兩年沒上綯，想出欄的心思急切，見大鵬有綯在手，
    便把牛鼻就過來。大鵬手快，隨手就套上了，一手牽住牛綯，一手便去拔那門閂。

    　　牛主人高聲喊道：「開不得！就這們打開門，鬥壞了人在我家裏，我還得遭官司呢
    ！」大鵬不作理會，起鳳也幫著動手，祇嚇得牛主人往裏邊跑，拍的一聲把裏邊門關了
    。

    　　那牛見門閂開了，並不立時向門外衝出來，先在欄中低頭豎尾地蹦跳了一陣，兩個
    長工看了說道：「兩個少老闆小心些，看這畜牲的一對眼睛，突出來和兩個火球一樣，
    簡直是一條瘋牛。你兩個的力雖大，也不值得與這瘋牛鬥。」邊說邊從大鵬手裏接過門
    閂，打算仍舊關上，再依照牛主人的辦法，先上了撐竿。

    　　那牛蹦跳了幾下之後，彷彿發了威的一般，怎容得長工去上門閂？早飛一般的衝出
    了牛欄門。那牛在欄裏的時候，形象一點兒不覺可怕，一經衝出到欄外，情形便覺與普
    通水牯牛完全兩樣了；普通水牯牛身上的毛很稀很短，這牛的手又粗長又密，一根根豎
    起來，更顯得比尋常大到一倍以上。

    　　這牛一衝出欄門，把兩個長工嚇得哎呀一聲，回頭也往裏邊逃跑；見裏邊的門已緊
    閉，這才慌了，一個躲在一根簷柱後面，偷看這牛先向大鵬鬥去。大鵬雙腳朝旁邊一跳
    ，牛鬥了一個空，揚起頭豎起尾巴，後蹄在地下跳了幾跳，好像表示發怒的樣子，隨即
    將頭角一擺，又向大鵬衝了過來。

    　　大鵬這次卻不佳旁邊跳了，祇將身軀一轉，已將腰幹緊貼在牛頸左邊，輕舒右臂把
    牛頸挽住，左手握著牛的左角尖。牛角被人握住，祇急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將頭就
    擺，連擺了幾下擺不掉，就朝大門外直衝出去。

    　　起鳳在旁看得手癢起來，見牛綯拖在地下，連忙趕上去一把搶在手中喊道：「哥哥
    鬆手，讓我也來玩玩罷。」這人家大門外是一塊曬穀子的大坪，起鳳覺得在這坪中與牛
    鬥方好施展，若衝到路上或田勝上便費事了。

    　　大鵬聽了答道：「我不是不讓給弟弟玩，無奈這畜牲的力量太大，我一隻手拿不住
    牠的角，牠也擺我的手不脫，我也弄牠不倒。弟弟要玩，需把牛綯向右邊拉住，使牠的
    角不能反到左邊來，我才可以跳離牠的頸項；不過弟弟得小心些，這畜牲渾身是力，實
    在不容易對付，怪不得他們這般害怕。」

    　　起鳳牽著牛綯，真個往右邊直拉，牛護著鼻痛，祇得把頭頂過右邊來，大鵬趁勢朝
    旁邊一跳；這牛因頸項間沒人挽住了，便又奮起威風來，乘著將頭順到了右邊的勢，直
    對起鳳衝來。

    　　起鳳見牛角太長，自知雙手握兩角不住，即伸右手搶住牛左角，左手抓住牛鼻，右
    手向下，左手向上，使盡全身氣力祇一扭，扭得牛嘴朝天，四腳便站立不住，卜通倒在
    地下。

    　　大鵬看了拍手笑道：「弟弟這一手工夫，好得了不得！我沒有想到這種打法，並且
    我的身體太高，蹲下身去用這種打法很瞼，這牛生成祇有弟弟能對付。」

    　　起鳳笑道：「我還得把這畜牲放倒幾回，使牠認得我了，方可隨便牽著牠是。」說
    時將雙手一鬆。

    　　這牛的脾氣真倔強，一翻身就縱了起來，又和在欄裏的時候一樣，低頭豎尾地亂蹦
    亂跳，猛不防地朝起鳳一頭撞來。這回起鳳來不及伸左手搶牛鼻，牛鼻已藏在前膛底下
    去了，祇得雙手搶住一隻左角，猛力向上舉起來，剛舉到肩，牛就沒有抵抗的氣力了，
    但是四腳在地下不住地蹂躪，聽憑起鳳使盡全身氣力，不能將牛身推倒；相持了一會兒
    ，牛也喘起來，人也喘起來。

    　　大鵬恐怕起鳳吃虧，喊道：「弟弟放手罷，不要一次把這畜牲弄得害怕了。弟弟不
    是正著急練拳找不著打對手的嗎？於今買了這條牛，豈不限好，牽回家去，每天早起和
    牠這般打一、兩次，比我的狗還好；今天一次把牠太打毒了，以後牠不敢跟你鬥，弟弟
    去那裏再找這們一條牛呢？」

    　　起鳳喜道：「虧了哥哥想得到，一次把畜牲打怕了，以後不和我鬥真可惜。好！我
    們就此牽回去罷。」旋說旋放下手來，靠鼻孔握住牛綯，望著牛帶笑說道：「你這畜牲
    今日遇著對手了，你此後是我胡家的牛了，你想不吃苦，就得聽我的話。此刻好好地跟
    我回家去，從明天起，每天與我對打一、兩次，我給好的你吃。」說得大鵬大笑起來。

    　　兩個長工已跟在大門口探看，至此都跑出來豎起大指頭，對起鳳稱讚道：「二少老
    闆真是神力，古時候的楚霸王，恐怕都不及二少老闆的力大。」說得大鵬、起鳳都非常
    高興。

    　　起鳳牽著這牛才走了幾十步，這牛陡然將頭往下一低，想把起鳳牽綯的手掙脫，不
    料起鳳早已注意，祇把手一緊，頭便低不下去。起鳳舉手在牛頭上拍了兩巴掌說道：「
    你這畜牲在我手中還不服嗎？若惱了我的火性，一下就得斷送你的性命。」

    　　這牛實在古怪，經過這番反抗之後，皈佛皈法似的跟著一行四人到家，一點兒不再
    顯出兇惡的樣子了。次日早起，又和起鳳鬥了兩次，到田裏去做工夫的時候，祇要有起
    鳳在旁，牠絲毫不調皮，平常也不鬥別人，起鳳找牠打對手的時候，方肯拚全力來鬥，
    竟像是天生這一條牛給起鳳練武藝的。

    　　起鳳的父親見自己兩個兒子，都生成這樣大力，又性喜練武，不願意下田做農家工
    夫，便心想：我胡家雖是歷代種田，沒有文人，然朝廷取士，文武一般的重要，我何不
    把這兩個兒子認真習武，將來能憑著一身本領，考得一官半職，豈不強似老守在家裏種
    田？主意既定，即商量同鄉習武的人家，延聘了一個專教弓馬刀石的武教習來家，教大
    鵬兄弟習武，把以前學的拳棒工夫收起。

    　　這年夏天，大鵬兄弟叫長工扛了箭靶，在住宅後出樹林陰涼之處，豎起靶子習射。

    　　這日的天氣異常炎熱，又在正午，一輪火繖當空，祇曬得滿山樹林都垂頭禪葉，顯
    出被曬得疲勞的神氣；鳥雀都張嘴下翅，躲在樹陰裏喘息，不敢從陽光中飛過。大鵬兄
    弟射了一陣箭，累得通身是汗，極容易倦乏，一感覺倦乏，箭便射不中靶，兩人沒精打
    采地把弓鬆了，坐在草地下休息。

    　　他兄弟射箭的地方，出樹林就是去樊城的大道，不斷地有行人來往，大鵬、起鳳剛
    就草地坐下，各人傾了一杯濃茶止渴，祇見一個背馱包袱的漢子，年約四十來歲，一手
    擎草帽當扇子扇著，一手從背上取下包袱，也走進樹林來，揀一株大樹下坐著，張開口

    　　喘氣，兩眼望著大鵬兄弟手中的茶杯，表示非常欣羨的樣子。

    　　大鵬這時剛把杯中的茶喝了大半，剩下小半杯有沉澱的茶水，隨手往地一傾，這人
    看了祇急得用手拍著大腿說道：「呀！好茶，傾了可惜。」

    　　大鵬笑道：「我這裏有的是，倒一杯請你喝罷。」

    　　這人喜得連聲道謝，忙起身接了茶。一眼看見樹枝上掛著兩把弓，隨口問道：「兩
    位是習武的麼？」大鵬點頭應是。

    　　這人一面喝著茶，一面笑道：「兩位的本力雖好，但是射箭不在弓重，越是重了越
    不得到靶，就到靶也不易中。」

    　　大鵬兄弟聽了都詫異道：「你也是習武的麼？你姓甚麼？」

    　　不知這人是誰？且俟第七九回再說。

    　　………………………………………………………………………………………………

       總評霍元甲之來上海，純懷一打倒外國大力士之心，欲與奧比音一較高下，
    故立約訂期，十分細到；乃今者沃林既遁，律師及保證人亦逃，始知已無實踐此約之可
    能，而所望已成泡影，其滿懷悵觸，自不待言，此胸痛舊疾之所以又因之而作也。雖然
    ，黃石屏固嘗為之診視斯疾矣，針下而所患頓若失，倘能就診稍勤，略假之以時日，或
    不難盡絕其根株，而使斯疾有霍然痊癒之望；乃車既駕矣，詎竟以劉震聲一時之失言，
    忽又打消此行，於是始有就診於日醫秋野之舉，而他日之慘死，亦即種因於是。然則此
    中殆亦有數存乎？何天之不相霍元甲，一至於是也？若劉震聲一言之喪邦，一則固出之
    於無心，二則正見其一片愛師之誠意，吾無責焉。

    　　秋野之於霍元甲，以一萍水相逢之人，而乃親熱若是，正足見日本人之善戴假面具
    ，而其心固不可問；彼邦在朝者之陽以親善為名，而陰肆侵略之實者，固無一而非此一
    副假面具為之作用也。奈何霍元甲竟不知覺察，遽引之為研究武術之同志，則他日之慘
    死其手，要亦當自負其一半之責任；然吾人之對此倭奴，則殊覺其罪大惡極，有殺不容
    赦者矣。

    　　本回之末，復有胡大鵬一行人之登場，誠足使人為之眼花撩亂；更由此而入胡大鵬
    、胡起鳳傳，是誠絕妙之過度法也。中間寫胡氏弟兄鬥牛一段，兄弟二人迭互試手，而
    身法、手法各自不同，誠足令人既喜且愕，彌極筆歌墨舞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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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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