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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五六回 碎石板嚇逃群惡痞 撒灰袋困鬥老英雄】

    　　話說：劉鳳春見李存義問有甚麼大不了的事，便坐下來說道：「年來雖承大哥的情
    ，將我做親兄弟看待，然我舍間的家事，從來不曾拿著向大哥說過，料想大哥必不知道
    我舍間的情形。我先父母雖是早已去世，我名下並沒有承受遺產，祇是我的胞伯因在外
    省幹了半生差事，積蓄的財產還不少，我伯父沒有兒子，在十年前原已將我承祧伯父做
    兒子的；就是我現在的敝內，也是由伯父替我婚娶的。

    　　「無如我伯母生性異常褊急，因嫌敝內不是他親生兒子的媳婦，覺得處處不能如他
    的意，每日從早到晚，囉哩囉唆地數說不住口；並且時常閒言雜語的，罵我不該成日地
    坐在家中吃喝不做事。我伯父是個懦弱不堪的人，歷來有些畏懼伯母，因伯母沒有生育
    ，本打算納妾的，爭奈伯母不肯答應，所以祇得將我承祧；及至承祧過去又不如意，伯
    母卻發慈悲，許可伯父納妾了，但是需將我承祧的約毀了，等我夫妻出門之後，方可納
    妾。

    　　「我伯父再三說：『鳳春夫妻並不忤逆，又是沒有父母的人，便是不承祧給我做兒
    子，我於今還有一碗飯吃，也不忍將他夫妻推出門去。』我伯母聽了不依，就為這事和
    伯父大吵大鬧起來。

    　　「我這時心想：我是一個男子漢，應該出外謀生，難道不受伯父養活便沒有生路嗎
    ？為我倆夫妻使伯父、伯母吵鬧不和，我再不走也太無顏了。因此即日帶了我媳婦出來
    ，情願在翠花作坊裏做工，夫妻刻苦度日。我在北京的生活情形，大哥是親眼看見的，
    我以為我夫妻既經出來了，伯母必可以許伯父納妾，誰知竟是一句假話，伯父也無可如
    何。

    　　「直到一月以前，伯父的老病復發，不能起床，教伯母打發人到京裏來追我回去，
    伯母祇是含糊答應；可憐伯父一日幾次問鳳春回來了沒有，其實伯母並不曾打發人來北
    京叫我。前幾日我伯父死了，伯母還不打算叫我回去，不料我劉家的族人當中，有好幾
    個是素行無賴的，我伯父在日，他們曾屢次來借貸，多被我伯父拒絕了，這回見我伯父
    已死，又沒有兒子，就有族人來對我伯母說，要把兒子承繼給我伯父做兒子。

    　　「我伯母明知他們這種承繼，完全是為要謀奪遺產，自然不肯答應。可惡那些無賴
    ，竟敢欺負我伯母是個新寡的婦人，奈他們不何，居然不由分說地大家蜂擁到我伯母家
    來，將伯父的喪事擱在一邊不辦，專一點查遺產的數目，家中豬牛什物隨各人心喜的自
    由搬運出去，祇把我伯母氣得搥胸頓足地痛哭，這時卻思念起我夫妻來了，立刻專人到
    這裏來叫我夫妻回去。

    　　「我曾受過我伯父養育之恩，又曾承祧給他做兒子的，論人情物理，我夫妻本當立
    刻奔喪前去才是，祇是我知道我同族的那些無賴，多是極兇橫不法的東西，我若是從來
    住在我伯父家裏不曾離開，於今也不畏懼他們；無奈我夫妻已到北京多年沒有回家去了
    ，這時一個人跑回去，那些東西定有與我為難的舉動做出來。

    　　「大哥的年紀比我大，閱歷比我多，膽量、見識都比我好，我想求大哥跟我同回家
    去，沒有是非口舌固是萬幸；萬一他們真要與我為難，我有大哥在跟前，就不愁對付他
    們不了，不知大哥肯為我辛苦這一趟麼？」

    　　李存義道：「你老弟有為難的事，我安有坐視不肯幫忙的？不過我和你是師兄弟，
    不是同胞兄弟，你姓劉，我姓李，你若和異姓人有轇轕，我不妨挺身出頭幫助你；於今
    要和你為難的是你劉家的族人，而所爭執的又是家事，我如何好插足在中間說話呢？」

    　　劉鳳春道：「凡事祇能說個情理，他們那些東西固是以族誼為重的，就不應該有這
    種謀奪遺產的舉動做出來；他們既不講族誼，我便可以不認他們做族人，拿他們做痞棍
    看待也不為過。大哥是個精明有主意的人，到那裏見事行事；若真個異姓人不好說話，
    何妨在暗中替我作主，使我的膽量也壯些。」

    　　李存義歎道：「有錢無子的人死了，像這種族人謀奪遺產的事，實在太多，情形也
    實在太可惡。若在旁人，我決不能過問；於今在老弟身上的事，我陪你去走一遭就是，
    看他們怎麼來，我們怎麼對付。他們肯講理，事情自是容易解決；就是他們仗著人多勢
    大，想行蠻欺負孤兒寡婦，我們也不是怕人的。我近來正想去天津走一趟，看霍四爺到
    上海找外國人比武的事情怎樣。」

    　　劉鳳春道：「霍四爺不就是霍元甲嗎？」

    　　李存義道：「不是他還有誰呢？」

    　　劉鳳春道：「我久聞他的名，可惜不曾會過；這回若不是因奔喪回去，倒想跟大哥
    去會會他。大哥怎麼知道他到上海找外國人比武呢？」

    　　李存義道：「我也正聽得人說。我與他雖有點兒交情，但是我這番在北京，已有多
    時不去天津了，久不和他見面；祇聽得從天津來的朋友說，他見新聞紙上登載了外國大
    力士在上海賣武的廣告，便不服氣，巴巴地跑到上海去，要找那個大力士比武，不知究
    竟是不是這們一回事？此去順便會會他，並不需繞道耽擱時刻，老弟有何不可跟我同去
    ？霍四爺為人最愛朋友，他若聽說你族人欺負你伯母、謀奪遺產的情形，他必是一腔義
    憤，情願出力幫助你對付那些無賴。」

    　　劉鳳春道：「我與他初次相交，怎好拿這類家事去對他說呢？」

    　　李存義笑道：「我這話不過是閒談的說法，並不是真個要你說給他聽，求他出頭幫
    忙。我們事不宜遲，今日就動身去罷。」劉鳳春自是巴不得李存義立刻動身，當下二人
    便動身到天津來。

    　　會見了霍元甲之後，李存義替劉鳳春介紹了，彼此自有一番聞名仰慕的客套話，不
    用細說。李存義開口問霍元甲道：「聽說四爺近來曾去上海走了一趟，是幾時才回來的
    ？」

    　　霍元甲笑問道：「老大哥怎麼知道我會去上海走了一趟？」

    　　李存義道：「從天津去北京的朋友們都說，四爺這番到上海替中國人掙面子去了。

    　　說有一個西洋來的大力士，力大無窮，通世界上沒有對手，一副中國就在上海賣藝
    ，登報要中國人去與他比武，已有多少武藝了得的人上去與他比賽，都被他打得不能動
    了；

    　　四爺聽了這消息不服氣，特地到上海去，要替中國人爭回這場面子。

    　　「我在北京聽了這話，雖相信四節的手段不是尋常練武藝的可比，祇是不知道那西
    洋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哪吒太子，終覺有些放心不下，總想抽工夫到天津來
    打聽打聽，可恨一身的窮事，終日忙一個不得開交，那裏能抽工夫到這裏來呢？今日因
    鳳春老弟有事邀到天津來，我思量既到了天津，豈可不到四爺這裏來看看？到底四爺去
    上海，是不是為的這們一回事？」

    　　霍元甲點頭笑道：「事倒是這們一回事，不過其中也有些不對的地方。那大力士是
    英吉利的人，是否通世界沒有他的對手雖不可知，祇是他登報的措詞，確是誇大得嚇人
    ，中國人並沒有上去和他比賽的，祇我姓霍的是開張第一個。耽擱了不少的時間，花費
    了不少的銀錢，巴巴地跑到上海去，不但武沒有比成，連那大力士是怎生一個模樣也沒
    有見著。承老大哥的盛情關切，不說倒也罷了，說起來我真是嘔氣！」

    　　李存義連忙問是何道理？霍元甲祇得將在上海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

    　　李存義道：「這也無怪其然，休說那奧比音是外國人，初次與中國人比賽，不能不
    謹慎；

    　　就是我們中國人和中國人較量拳腳，若是不相識的人，也多有要憑證人，先立下字
    據才動手的。不過四爺既沒有與奧比音見過面，更沒見過他的手段，怎肯一口答應他賭
    賽這們多的銀兩呢？」

    　　霍元甲笑道：「他的手段我雖不知道，我自己的手段自己是知道的。不是我敢在老
    大哥面前說誇口的話，我這一點點本領，在中國人跟前，那怕是三歲小孩子，我也不敢
    說比賽起來能操勝券；和外國人比，不問他是世界上第幾個大力士，我自信總可以勉強
    對付得了。」

    　　李存義道：「四爺平日並不曾與外國人來往，何以知道外國人便沒有武藝高強的呢
    ？」

    　　霍元甲道：「我也沒有到過外國，也不認識外國人，但是我有一個最好的朋友，是
    在外國多年的；他結交的外國朋友最多，他並且是個會武藝的。他曾對我說過，拳腳工
    夫全世界得推中國第一，中國的拳腳方法，那怕是極粗淺極平常的，外國拳鬥家都不能
    理會；外國的大力士固然是專尚蠻力，就是最有名的拳鬥家所使用的方法，也笨滯到了
    極處。日本人偷學了我國的摜跤，尚且可以橫行天下，我們還怕些甚麼呢？」

    　　李存義道：「論四爺的本領，不拘和甚麼好手較量，栽跟斗的事是誰也能斷定不會
    有的。

    　　我是一個完全不知道外國情形的人，因見外國的槍砲這們厲害，種種機器又那們靈
    巧，以為外國的大力士本領必也是了不得的，所以不免有些替四爺著慮；既是這般說，
    我卻放心了。」

    　　霍元甲笑道：「我說一句老大哥聽了不要生氣的話，我這回摜下自己的正事不幹，
    巴巴地跑到上海幹那玩意，就為的見此刻像老大哥這們思想的人大多了，都是因看見外
    國強盛，槍砲厲害、機器厲害，一個個差不多把外國人看待得和神仙一樣；休說不敢和
    外國人動手動腳地比賽，簡直連這種念頭也不敢起。

    　　「是這們長此下去，我國的人先自把氣餒了，便永遠沒有強盛的時候，殊不知我中
    國是幾千年的古國，從來是比外國強盛的，直到近幾十年來外國有些甚麼科學發達了，
    中國才弄他們不過；除了那些甚麼科學之外，我中國那一樣趕他們不上？我中國人越是
    氣餒，他外國人越是好欺負。

    　　「我一個人偏不相信，講旁的學問，我一樣也不能與他外國人比賽，祇好眼望著他
    們猖獗；至請到拳腳工夫，你我都是從小就在這裏面混慣了的，不見得也敵不過他外國
    人。我的意思並不在打勝了一個外國人，好借此得些名譽，祇在要打給一般怕外國人的
    中國人看看，使大家知道外國人並不是神仙，用不著樣樣怕他。」

    　　李存義拍著大腿說道：「四爺這話絲毫不錯！於今的中國人怕外國人，簡直和耗子
    怕貓兒一樣了，尤其是做官的人怕得厲害，次之就是人住在租界上的人。四爺約了在上
    海租界上比賽，是再好沒有的了，巴不得將來有人在北京也是這們幹一次。我明年倘若
    能抽出些工夫來，決定陪四爺到上海去，也助助四爺的威風。」

    　　霍元甲喜道：「老大哥固能同去，我的膽量就更大了。我以為這種事，是我們練武
    藝的人一生最大最重要的事，一切的勾當都可以暫時擱起來，且同去幹了這件大事再說
    。不是老大哥自己說起願同去，我不能來相請；既有這番意思，我便很希望多得一個好
    幫手。」

    　　李存義欣然說道：「四爺和人動手，那用得著幫助的人？我也因為覺得這種事是很
    大很重要的，才動了這同去看看的念頭，且到那時再說。我還有一句話要問四爺，有一
    條最要緊的，不知道那合同上寫明白了沒有，兩下動起手來，拳腳是無情的東西，倘使
    一下將奧比音打死了，那五千兩賭賽的銀子能向他的保證人要麼？」

    　　霍元甲躊躇道：「這一條在合同上雖不曾寫明白，不過既是賭賽勝負，自然包括了
    死傷在內，他不能借口說我不應將他打死或打傷，便賴了五千兩銀子不給。好在明年到
    上海去，未較量以前，免不了還得與沃林會面，預防他借口，臨時補上這們一條也使得
    。」李存義因劉鳳春急於要回去奔喪，不便久談，隨即告辭出來。

    　　從天津到劉鳳春伯父家裏，祇有十來里路，沒一會工夫就走到了。還相離有半里路
    遠近，就迎面遇見兩個年約三十來歲的粗漢，扛著一張紫檀木的香几，氣吁氣喘地跑來
    。李存義也沒注意，劉鳳春忽立在一旁，向李存義使了個眼色，低聲說道：「快看吧，
    這便是我的本家。」

    　　李存義也立在道旁讓扛香几的過去。

    　　兩個粗漢望了劉鳳春一眼，同時現出很驚訝的神色，似乎想打招呼，因劉鳳春已掉
    轉臉去，祇得仍扛著向前走。劉鳳春不由得旋走旋哭起來，說道：「我伯父剛去世幾日
    ，連肉還沒有冷，他們就這們沒有忌憚地鬧起來了。」李存義看了這種情形，也蓄著一
    肚皮的怒氣，心裏計算要如何給點兒厲害他們看。

    　　劉鳳春號啕咷大哭地奔進大門，見堂中停了一具靈柩，以為是已經裝殮好了的，就
    跪在旁邊哭起來。

    　　李存義一進大門，真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祇見堂上堂下的人亂嘈嘈的委實不少
    ，各人臉上多現些驚慌之色，也有怒目望著劉鳳春的，也有帶些訕笑神氣的，堂上毫沒
    有居喪的陳設，靈柩的蓋還豎在一邊；再看柩內空空的，並沒有死屍，連忙推著劉鳳春
    說道：「且慢哭泣，尊伯父還沒有入棺，且到裏面見了伯母再說，有得你哭泣的時候。

    　　」

    　　正說著，猛聽得裏面有婦人哭泣的聲音，一路哭了出來。劉鳳春一看，是自己伯母
    蓬頭散髮地哭出來了，平日兇悍的樣子一點兒沒有了。劉鳳春忙迎上去叩頭，他伯母哭
    道：「我的兒，你怎麼這時候才回來？你那裏知道你的娘被人欺負得也快要死了啊！」

    　　劉鳳春自從承祧給他伯父做兒子之後，原是稱伯父母為父母的，到他伯母逼著他夫
    妻出門的時候，便不許他夫妻再稱父母了；此時劉鳳春心裏還是不敢冒昧稱娘，及聽得
    伯母這們說，才敢答道：「我爸爸剛去世，誰敢欺負我娘？這是我的師兄李存義，因聽
    得爸爸去世了，特來幫忙辦理喪事的，你老人家放心不要著急。家裏的情形我已知道了
    ，我劉家便沒有家法，難道朝廷也沒有國法了嗎？且辦了爸爸的喪事，再和這些混帳王
    八蛋算帳。怎麼爸爸去世了這幾日，還不曾裝殮入棺呢？」

    　　他母子說話的時候，李存義看擁在堂上的那些族中無賴，已一齊溜到下面一間房裏
    去了，便上前對劉母施禮道：「請伯母不要著急了，小姪這回同來，就是為聽得鳳春老
    弟說起貴族人欺侮伯母的情形，存心來打這個不平的。世間不肖的族人也多，謀奪遺產
    的事也時常聽得有人說過，然從來沒有聽說像這樣擱著死者的喪事不辦，公然搶劫財物
    如貴族人的，這還了得！

    　　「小姪是異姓人，本不應來干預劉家的事，不過像這樣的可惡情形，不要說我和鳳
    春是師兄弟，就是一面不相識的人，我也不能忍耐住不過問。我料想他們此時在下邊屋
    子裏，必是商量對付鳳春的方法，這件事得求伯母完全交給小姪來辦；不但伯母不用過
    問，便是鳳春也可以不管，不問弄出多大的亂子來，都由我一個人承當。」

    　　劉鳳春母子還不曾回答，祇見那些族人都從那屋子裏蜂擁出來，走在前面的幾個痞
    棍，神氣十足的，盤辮子的盤辮子、捋衣袖的捋衣袖，顯出要待蠻動手的模樣，口裏並
    不乾不淨地大聲說道：「是那裏來的雜種？誰不知道劉老大六十多歲沒有兒女，今日忽
    然會鑽出這們大的兒子來，我們族人不答應，看有誰敢來替劉老大做孝子？經我們族人
    打死了，祇當踏死了一個螞蟻。拖下來打！」邊罵邊擁到院子裏來。

    　　李存義看了這情形，險些兒把胸脯都氣破了，急回身迎上去，揚著雙手高聲說道：
    「你們且站著聽我說幾句話。劉鳳春承祧給他伯父做兒子，不是今天與昨天的事；他的
    媳婦是他伯父、伯母給他娶的，事已十多年了，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近年來鳳春因在
    北京做生意，回家的時候稀少，誰知你們因此就起了不良的念頭。」

    　　李存義的話才說到這裏，眾族人中有一個大叱了一聲，其餘的也就跟著齊向李存義
    連連地喊叱，祇叱得李存義虎眉倒豎，豹眼圓睜，大聲吼著問道：「你們有話何不明說
    ，是這般放屁似的叱些甚麼？」

    　　其中即有一人應聲說道：「劉鳳春承繼的事，劉家同族的固是人人知道，不過毀繼
    的事，也是人人知道；倘不毀繼，何至兩口子被驅逐到北京去學做翠花？在十年前已經
    驅逐出去了，於今忽然跑回來做孝子，這種舉動祇能欺負死人，不能欺負活人。」

    　　李存義道：「這些話，我不是劉家的人，不和你們爭論。劉鳳春是不是在十年前曾
    被他承繼的父親驅逐，此刻他父親已死了不能說話，但是他承繼的母親尚在，如果他母
    親開口，說出不認劉鳳春做兒子的話，劉鳳春還賴在這裏要做孝子，你們當族人的，儘
    管出頭治劉鳳春以謀奪遺產之罪；若他母親已承認他是兒子了，便輪不到你們族人說話
    。」

    　　當下就有一個形象極兇惡的族人，伸拳捋袖地喝罵道：「放屁！你是甚麼東西，輪
    不到我們當族人的說話，倒應該輪到你這雜種說話嗎？這是我劉家的事，不與異姓人相
    干，你是識趣的，快滾出去便饒了你，休得在這裏討死！」

    　　李存義聽了這些話，心裏自是忿怒到了極處，祇是仍勉強接納住人性，反仰天打了
    一個哈哈說道：「我本不姓劉，不能過問劉家的事，但是我看你們也不像是姓劉的子孫
    ，誰也不知你們是那裏來的痞棍，假冒姓劉的來這裏欺孤虐寡，想發橫財。我老實說給
    你們聽，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不給我李存義知道便罷；既是已給我知道了，就得看你們
    有多大的能為，儘管都施展出來。我素來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你們若仗著人多勢大，想
    欺負鳳春母子和我李存義，就轉錯念頭了；專憑空口說白話，料你們是不肯相信的，且
    待我做個榜樣給你們瞧瞧。」

    　　李存義當進劉家大門的時候，早已留神看到天井裏，有一條五尺多長、一尺多寬、
    四寸來厚的石樣，大概是暑天夜間乘涼生的，看見這石凳之後，心中便已有了計算了。

    　　此時說了這篇話，幾步就搶到那石凳旁邊，並排伸直三個指頭，在石凳中間祇一拍
    ，登時將石凳拍得嘩喳一聲響，成了兩段，並拍起許多石屑，四散飛濺。眾族人眼睜睜
    看了這種神勇，沒一個不驚得臉上變了顏色。

    　　李存義乘勢說道：「我看你們都做出要用武的樣子，這是弄到我本行來了。你們自
    信身體比這石凳堅硬，就請上前來嘗嘗我拳頭的滋味。」

    　　其中也有兩個年輕略練了些兒武藝、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打算上前和李存義拚一下
    ，卻被年老的拉住了說道：「我們族間的家事，用不著和外人動武，我們且看他姓李的
    能在劉家住一輩子？」說罷，如鳥獸散了。

    　　李存義這才一面幫著劉鳳春辦理喪葬，一面教劉鳳春的母親出名，具稟天津縣控告
    那些掠奪財物的族人。

    　　湊巧遇著一個很精明的縣官，查實了劉家族人欺凌孤寡的情形，赫然震怒，將那幾
    個為首兇惡的拘捕到案，重責了一番，勒令將搶去的錢財器物悉數歸還，並當官出具甘
    結，以後不再借端到劉鳳春家中滋事。

    　　此時劉鳳春的武藝，雖趕不上李存義那般老到，然也有近十年的工夫，尋常拳教師
    已不是他的對手了，就因從此需提防著族人來欺負的緣故，越發寒暑不輟地用苦功，不
    多時也在北方負盛名了。於今在北幾省說起劉鳳春，或者還有不知道的；祇一提「翠花
    劉」三字，不知道的就很少了。

    　　李存義幫著劉鳳春將家務料理妥當之後，因劉鳳春不能即時回北京，李存義祇得獨
    自回天津，復到曲店街淮慶藥棧會見霍元甲，約定了次年去上海的日期，才回北京度歲
    。此時李存義在北京住家，有許多喜練武藝的人，欽佩他的形意拳工夫一時無兩，都到
    他家裏來拜他為師，從事練習，因此他的徒弟極多；不過從他最久、他最得意的徒弟，
    祇有尚雲祥、黃柏年、郝海鵬幾個人。

    　　他自己是個好武藝的人，也就歡喜和一般會武藝的結交，北京是首都之地，這時還
    有些鏢行開設著，武藝高強的，究竟薈萃得比較外省多些，凡是略有些兒毛頭的，無不
    與他有交誼常來往，因此他家裏總是不斷地有些武術界名人來盤桓談論；尤其是新年正
    月裏，因有拜年的積習，就是平日不甚到他家裏來的，為拜年也得來走一趟。

    　　這日來了一個拜年客，他見面認得這人姓吳名鑑泉，是練內家工夫的，在北京雖沒
    有赫赫之名，然一般會武藝的人，都知道吳鑑泉的本領了得。因為吳鑑泉所練的那種內
    家工夫，名叫「太極」，從前又叫做「綿拳」，取纏綿不斷及綿軟之意；後人因那種工
    夫的姿勢手法，處處不離一個圓字，彷彿太極圖的形式，所以改名太極。相傳是武當派
    祖師張三丰創造的，一路傳下來，代有名人，到清朝乾嘉年間，河南陳家溝子地方的陳
    長興，可算得是此道中特出的人物。陳長興的徒弟很多，然最精到、最享盛名的祇有楊
    露禪一個。

    　　楊露禪是直隸人，住在北京，一時大家都稱他為楊無敵。楊露禪傳的徒弟也不少，
    惟有他自己兩個兒子，一個楊健侯、一個楊班侯，因朝夕侍奉他左右的關係，比一切徒
    弟都學得認真些；祇是健侯、班侯拿著所得的工夫與露禪比較，至多也不過得了一半。

    　　班侯生成的氣力最大，使一條丈二尺長的鐵槍，和使白蠟桿一般的輕捷，當露禪衰
    老了的時候，凡要從露禪學習的，多是由班侯代教；便是外省來的好手想和露禪皎量的
    ，也是由班侯代勞。

    　　有一次，來了一個形體極粗壯的蠻人，自稱槍法無敵，要和露禪比槍，露禪推老，
    叫班侯與來人比試。那人如何是班候的對手？槍頭相交，班候的鐵槍祇一顫動，不知怎
    的，那人的身體便被挑得騰空飛上了屋瓦。腳立在瓦上，槍握在手中，槍頭還是交著，
    如鰾膠粘了的一般，那人就想將槍抽出也辦不到；連連抽撥了幾下，又被班候的槍尖一
    震，那人便隨著一個跟斗，仍舊栽下地來，在原地方站著。

    　　那人自是五體投地地佩服，就是班侯也自覺打得很痛快，面上不由得現出得意的顏
    色；不料楊露禪在旁邊看了，反做出極不滿意的神氣，祇管搖頭歎道：「不是勁兒，不
    是勁兒！」

    　　班侯聽了，心裏不服，口裏卻不敢說甚麼，祇怔怔地望著露禪。露禪知道班侯心裏
    不服，便說道：「我說你不是勁兒，你心裏不服麼？」

    　　班侯這才答道：「不是敢心裏不服，不過兒子不明白要怎麼才算是勁兒？」

    　　楊露禪長歎道：「虧你跟我練了這們多年的太極，到今日還不懂勁。」邊說邊從那
    人手中接過那枝木槍，隨意提在手中，指著班侯說道：「你且刺過來，看你的勁兒怎樣
    ？」

    　　他們父子平日對刺對打慣了的，視為很平常的事，班侯聽說，即挺槍刺將進去。也
    是不知怎的，楊露禪祇把槍尖輕輕向鐵槍上一擱，班候的鐵槍登時如失了知覺，抽不得
    、刺不得、撥不得、揭不得，用盡了平生的氣力，休想有絲毫施展的餘地，幾下就累出
    了一身大汗。

    　　楊露禪從容問道：「你那槍是不是勁兒？」班侯直到這時分才心悅誠服了。

    　　吳鑑泉的父親吳二爺，此時年才十八歲，本是存心要拜楊露禪為師練習太極的；無
    奈楊露禪久已因年老不願親自教人，吳二爺祇得從楊班侯學習。楊班候的脾氣最壞，動
    輒打人，手腳打在人身上又極重，從他學武藝的徒弟沒一個禁受得住他那種打法，至多
    從他學到一、二年，無論如何也不情願再學下去了。拳匪首領的端王慕楊班候的名，每
    月花四十兩銀子，請他到王邸去教端王的武藝，他卻不敢使脾氣了；因此楊班侯一生出
    色的徒弟，祇有端王一個人。

    　　吳二爺從十八歲跟他學武藝，為想得楊班候的真傳，忍苦受氣地練到二十六歲，整
    整的練了八年。吳二爺明知有許多訣竅，楊班侯秘不肯傳，然沒有方法使楊班侯教授，
    惟有一味地苦練，以為熟能生巧，自有領悟的時候。誰知這種內家工夫不比尋常的武藝
    ，內中秘訣非經高人指點，欲由自己一個人的聰明去領悟，是一輩子不容易透徹的。

    　　這也是吳二爺的內功合該成就，湊巧這回楊班侯因事出門去了，吳二爺獨自在楊家
    練工夫，楊露禪一時高興，閒操著兩手，立在旁邊看吳二爺練習；看了好大一會時間，
    忽然忍不住說道：「好小子，能吃苦練工夫；不過工夫都做錯了，總是白費氣力。來，
    來，來，我傳給你一點兒好的罷。」吳二爺聽了這話，說不出的又高興又感激，連忙爬
    在地下對楊露禪叩頭，口

    　　稱求太老師的恩典成全；楊露禪也是一時高興，將太極工夫巧妙之處，連說帶演地
    盡情說給吳二爺聽。

    　　吳二爺本來聰穎，加以在此中已用過了八年苦功，一經指點便能心領神會；楊班侯
    出門耽擱了一個月回來，吳二爺的本領已大勝從前了。練太極工夫的，師弟之間照例每
    日需練習推手，就在這推手的裏面，可以練出無窮的本領來；這人工夫的深淺，不必談
    話，祇要一經推手，彼此心裏就明明白白，絲毫勉強不來。

    　　楊班侯出門回來，仍舊和吳二爺推手，才一粘手，楊班侯便覺得詫異，試拿吳二爺
    一下，那裏還拿得住呢？不但沒有拿住，稍不留神，倒險些兒被吳二爺拿住了。原想不
    到吳二爺得了真傳，有這們可驚的進步，當推手的時候，楊班候不曾將長袍卸下，此時
    一退步，自己踏著了自己的衣邊，差點兒跌了一跤。

    　　吳二爺忙伸手將楊班候的衣袖帶住，滿口道歉，楊班侯紅了臉，半晌才問道：「是
    我老太爺傳給你的麼？」吳二爺祇得應是。楊班侯知道工夫已到了人家手裏去了，無可
    挽回，祇好勉強裝作笑臉說道：「恭喜你！這是你的緣法，我們做兒子的倒趕不上你。

    　　」從此楊班侯對吳二爺就像有過嫌隙的，無論吳二爺對他如何泰順，他祇是不大睬
    理。

    　　吳二爺知道暢班侯的心理，無非不肯拿獨家擅長的太極，認真傳給外姓人，損了他
    楊家的聲望，自己飲水思源，本不應該學了楊家的工夫，出來便與楊家爭勝，祇得打定
    主意，不傳授一個徒弟，免得招楊家的忌。自己的兒子吳鑑泉，雖則從小就傳授了，然
    隨時告誡，將來不許與楊家爭強鬥勝。

    　　一般從楊家學不到真傳的，知道吳二爺獨得了楊露禪的秘訣，爭著來求吳二爺指教
    ，吳二爺心裏未嘗不想揀好資質的，收幾個做徒弟；無奈與楊家同住在北京，楊健侯、
    楊班侯又不曾限制收徒弟的名額，若自己也收徒弟，顯係不與楊家爭名，便是與楊家爭
    利，終覺問心對不起楊露禪，因此一概用婉言謝絕。

    　　一日，吳二爺到了離北京三十多里的一處親戚家裏作客，湊巧這家親戚有一個生性
    極頑皮的小孩，年齡已有十五、六歲了，時常在外面和同鄉村的小孩玩耍，小孩們有甚
    麼道理，三言兩語不合，每每動手打起來。他這親戚姓唐，頑皮小孩名叫奎官，唐奎官
    生性既比一般小孩頑皮，氣力也生成比一般小孩的大，不動手則已，動手打起來，總是
    唐奎官佔便宜。

    　　平日被唐奎官打了的，多是小戶懦弱人家的小孩，祇要不曾打傷，做父母兄長的，
    有時尚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祇有將自家小孩責罵一頓，吩咐以後不許與唐奎官一同
    玩耍罷了，也沒人認真來找唐家的人理論。

    　　惟有這番唐奎官把同村李家小孩的鼻頭打壞了，打得鮮血直流不止，李家雖不能算
    是這鄉村裏的土豪惡霸，然因一家有二、三十口男丁，都是趕腳車和做粗重生活的，全
    家沒一個讀書識字的人，李家在這鄉村居住的年代又久，左鄰右舍非親即故。

    　　這日忽見自己家裏小孩哭啼啼地回來，臉上、身上糊了許多鮮血，初見自然驚駭；

    　　及盤問這小孩，知道是被唐奎官打成了這個模樣，這小孩的父親、哥子便大怒說道
    ：「這還了得！唐家那小雜種，專一在外面欺負人，也不知打過人家多少次了，於今竟
    敢欺到我們家裏來了，我們決不能饒恕他！」

    　　這小孩原來祇打壞了鼻頭，鼻血出個不止，並沒有受重大的傷損，無如李家是素來
    不肯示弱讓人的，有意教這小孩裝出受了重傷的樣子，躺在門板上，用兩個人扛抬起來
    ，由小孩的父親、母親哭哭啼啼的，率領一大群男女老少，摩拳擦掌擁到唐家來；登時
    喊的喊、罵的罵，將唐家鬧得烏煙瘴氣，儼然和遭了人命官司的一樣。

    　　唐家除了唐奎官是個頑皮小孩，糊裏糊塗地不知道輕重利害而外，一家男女多是老
    實忠厚人，從來不敢做非分的事，奎官平日在外面頑皮撞禍，因不曾有人鬧上門過，家
    裏人終是睡在鼓裏，那裏知道呢？於今陡然弄得這樣的大禍臨門，一家人都不知不覺地
    嚇慌了手腳。

    　　唐奎官的父親和吳二爺是姨表兄弟，此時年紀已有五十來歲了，奎官是他最小最鍾
    愛的兒子。當下看門板上躺著的小孩，鮮血模糊，奄奄一息，問明緣由，見說是和奎官
    在一塊兒玩耍，被奎官打成了這種模樣，特地扛到這裏來，非要奎官償命不可。奎官的
    父親還不相信奎官有這般膽量、這般兇惡，敢平白將人打到這樣，一疊連聲地叫奎官出
    來對質。

    　　那知道奎官乖覺得厲害，自打了李家的小孩回家，就逆料著這場是非必然上門，獨
    自躲在大門外探看動靜；當李家一大群男女蜂擁前來的時候，遠遠的就被唐奎官看見了
    ，那敢回家送信，早已一溜煙逃跑得無影無蹤了。他父親大叫了幾聲奎官，沒人答應，
    忙教奎官的哥子去尋找，也尋找不著，李家的人就更加吵鬧得兇狠了。奎官的父親以為
    這小孩傷重要死了，自己的兒子又逃得不知去向，心裏又慌又急，竟不知這交涉應如何
    談判，其餘的人也不知要怎生處理才好。

    　　虧得吳二爺是個膽大心細的人，看門板上小孩的面容、呼吸，都不像是曾受重傷的
    ，鮮血分明從鼻孔裏流出來，鼻孔流血是極平常的事，見自家表兄弟嚇得沒有主張，便
    對姓李的說道：「你們用不著這們橫吵直鬧，就是打死了人，照國家的律例，也不過要
    兇手償命，祇這們吵鬧是不能了事的。於今憑你們一方面說，這孩子是和唐奎官在一塊
    兒玩耍，被奎官打成了這個模樣，此刻奎官不在家裏，不能當面問他，究竟是不是他打
    傷的，還不能定。」

    　　小孩的父親不待吳二爺說下去，即吼起來截住說道：「不是他打傷的，難道我們來
    誣賴他？我們東家不下馬、西家不泊船，單單扛到這裏來，不是唐奎官打傷的是誰打傷
    的？此刻他自己知道打傷了人，畏罪潛逃了，我們祇知道問他的父兄要抵命。」

    　　吳三爺點頭道：「不錯，他們小孩在一塊兒玩耍的時候，我不在跟前，我本不能斷
    定不是唐奎官打的；我祇問你還是親眼看見唐奎官打的，還是聽得這孩子說的呢？」

    　　李家的人說道：「有許多同玩的小孩看見，他受傷的也是這般說。若是我們大人在
    旁邊看見，就由那小子動手打嗎？打了就放他逃跑嗎？」

    　　吳二爺道：「打傷了甚麼地方？我也略知道一點兒傷科的藥方，且待我看看這傷勢
    還有救無教？」說時，走近門板跟前，祇一伸手握小孩的脈腕，便不由得大笑道：「這
    是個甚麼玩意！好好的一個人，就祇出了幾滴鼻血，此外毫無傷損，怎值得這般大驚小
    怪，扛屍一般的扛到這裏來，把人家小孩嚇得逃跑不知去向，這是何苦？」

    　　幾句話說得李家的人惱羞成怒，群起指著吳二爺罵道：「你是那裏來的？我們與唐
    家理論，和你甚麼相干？妳不要在這裏神氣十足，唐奎官這小子專一在外面欺負人家小
    兒女，這一帶幾里路以內的小孩，誰沒被他打過？這回大膽打到我們李家來了，你去外
    邊打聽打聽，看我李家可是容易受人欺負的？現在我家的人已經被他唐奎官打傷到這般
    模樣，有目共見，難道能由你一個人說毫無傷損就罷了不成？」

    　　吳二爺仍是和顏悅色地說道：「有傷的果然不能由我一個人說無傷，但是本沒有受
    傷的，又何能由你們硬賴有傷呢？」旋說旋向唐奎官的父親道：「老弟不要著急，這些
    東西分明是一種無賴敲竹槓的行為，我擔保這小孩除出了幾滴鼻血之外，毫無傷損；且
    聽憑他們吵鬧，不用理會。

    　　「第一要緊的是奎官這孩子，被他們這般其勢洶洶的一來，嚇得逃跑得不知去向，
    需趕緊派人四處尋找，提防真個弄出亂子來；次之就得打發人拿老弟的名片，去將本地
    方明理的紳士，多請幾位到這裏來，憑他們判斷。能了結便了結，倘不能了結，那怕告
    到官府，就和他姓李的打一場官司，事到臨頭也說不得了。」

    　　唐奎官父親素知道吳二爺是個老成謹慎的人，見他這們說，料知他必有把握，當下
    也就把勇氣鼓起些兒來了；加以自己心愛的兒子奎官被嚇得逃跑了，經吳二爺一提醒，
    越發著急，也不與李家的人爭論，即依著吳二爺的話，派人分頭照辦。

    　　李家的人因為歷來知道唐家的人都老實可欺，才有這種欺詐的舉動，以為唐家看了
    這鮮血模糊、奄奄一息的小孩，又有同去的人一號哭吵鬧，必然嚇慌了手腳，託人出來
    求和，賠償若干醫藥費了事，決無人能看出是裝傷詐索的舉動，想不到偏巧遇著吳二爺
    來了。

    　　這種舉動如果認真打起官司來，自是李家理屈；並且裝傷詐索的聲名，傳揚出去也
    不好聽，暗忖：唐家既有吳二爺作主，這番十九討不了便宜。與其等到本地方紳士來了
    ，說出公道話來，弄得面子上難看，不如趁那些紳士還不曾來的時候，想法子先站穩腳
    步。

    　　粗人的思想究竟有限，以為這事是壞在吳二爺手上，若沒有吳二爺，唐家的人是好
    對付的；本來李家的人多是野蠻性質，心裏既痛恨吳二爺，就想動手且把吳二爺打走了
    再說。

    　　吳二爺此時的年紀已將近六十了，專從表面上如何看得出是身懷絕藝的來？故意與
    吳二爺辯論，罵出許多粗惡不堪的話來，打算激怒吳二爺先動手。吳二爺雖然年老，卻
    是忍耐不住，這邊既存心要打吳二爺，當然三言兩語不合便動起手來了。

    　　吳二爺手中拿著一根尺來長的旱煙管，那裏把這些人看在眼裏？每人手腕上敲一旱
    煙管，受著的就痛得不敢上前了，祇有十多個男子，不過一霎眼工夫，都被敲得抱著手
    腕跑了；跟來的老弱婦孺，見男子被打跑，也都隨著跑出去。僅剩了躺在門板上裝傷的
    這個小孩，不跑心裏害怕，要跑卻又記著父母吩咐裝傷的話。

    　　正在為難的時候，吳二爺忽然湊近他身邊，舉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笑嘻嘻地
    說道：「你這小子還在這裏裝甚麼假，你瞧他們不是都跑回去了嗎？」

    　　小孩子果然容易上當，真個一蹶劣爬起來，跳下地就待往外跑。吳二爺一把拉住笑
    道：「這門板是你家的，並沒有多重，你自己肩回去罷。」這小孩已有十四、五歲了，
    鄉間十四、五歲的小孩，挑動幾十斤的擔子是極平常的事，一片門板沒有肩不起的；聽
    了吳二爺的話，那裏顧得自己是裝傷的人，當即將門板頂在頭上，急匆匆地去了，吳二
    爺忍不住哈哈大笑。

    　　唐家的人也多以為這一場駭人的禍事，就此不成問題了，請來了本地幾位紳士，聽
    說這種情形，大家笑談了一陣，各自回家去了；唐奎官也找尋了回來，經他父親責罰一
    頓，便是吳二爺也沒把這回事放在心裏了。

    　　誰知才過了一夜，次日絕早，吳二爺還睡著沒有起床，唐家的人就到他床前，將他
    推醒說道：「不得了！門外來了許多李家的人，指名要你出去見個高下。」

    　　吳二爺毫不在意地答道：「要見高下就見高下，我去會他們便了。」

    　　說著正待起來，他表兄弟慌裏慌張地跑進房來說道：「二哥，這事怎麼辦？李家那
    些混帳東西，簡直像要來找你拚命的樣子，我剛才出去瞧了一下，都是金剛一般的漢子
    ，至少也有百十個，二哥這們大年紀了，怎好去與他們動手呢？」

    　　吳二爺已披衣坐起來說道：「豈有此理！難道這裏是沒有王法的地方嗎？老弟剛才
    出去，他們對老弟怎麼說？」

    　　他表兄弟道：「他們倒沒說旁的話，祇說知道二哥是北京有名的好手，昨夜已顯得
    好本領，今日特來見個高下。」

    　　吳二爺問道：「他們手上都帶了傢伙沒有？」

    　　他表弟道：「好像多是空手，不見有帶了兵器的。」

    　　吳二爺道：「他們昨夜已和我動過手的，於今又來找我，可知是存心要與我為難。

    　　我活到六十歲，不會被人家吃住過，若今日被他們一嚇便不敢出頭，也沒面目再回
    北京見人了；祇可恨我平日不肯收徒弟，這回又不曾帶鑑泉同來，少了一個幫手，不免
    吃虧些。但是事已至此，也沒有方法可想了，老弟快去弄些兒點心給我吃了充充飢，免
    得鬥久了疲乏。」

    　　他表弟著急道：「二哥難道真個出去與他們打嗎？常言好漢難敵三雙手，儘管二哥
    的武藝了得，已經是六十歲的老頭了，如何能敵得過百多個兒漢？並且昨夜是為我家奎
    兒的事打了他們，萬一二哥出去有個一差二錯，教我良心上怎麼對得起二哥？」

    　　吳二爺連連擺手道：「此時豈是說這類客氣話的時候？他們既指名要和我兒個高下
    ，我不出去，難道你出去能行嗎？」

    　　他表弟道：「我出去有甚麼不行？這地方誰也知道我不會武藝，他們決不至動手打
    我。祇要二哥趕緊從後門去避開一時半刻，我就去向他們說，二哥昨夜已經回北京去了
    。」

    　　吳二爺聽了，不由得生氣道：「快收起你這些不像漢子說的話！我寧可伸著脖子，
    把頭給他們斷了，也不肯從後門逃跑。休得再多說閒話耽誤時刻，使他們疑心我畏避，
    快去弄點心來。」他表弟知不能勸阻，祇得跑出去一面弄點心，一面打發人從後門飛奔
    去北京，給吳鑑泉送信。

    　　吳二爺在裏面用點心，大門外已和反了一般的吆喝起來了。吳二爺也不理會，從容
    用過了點心，結束了身上衣服，依舊提了那根尺來長的旱煙管，緩緩地踱出大門。

    　　唐家大門外是一塊很大的草坪，祇見無數的健漢，坐的坐、立的立，將這草坪團團
    圍困了數重；祇有四、五個像把勢裝束的大漢，在草坪中來回地走動，彷彿是等待廝殺
    的樣子。各人手中果然多沒有兵器，不過每人約腰間都凸出來，卻看不出是纏了甚麼。

    　　吳二爺看了這情形，明知這些兇漢存心要和他久鬥，使他疲乏；但他既不屑偷逃，
    就祇得死中求活，打算仗著生平本領，衝出重圍。當下走到大門外，便含笑向圍住的人
    說道：「你們就是因昨夜詐索不遂，反被我打跑了，不服這口氣，此時特地邀齊了幫手
    來圖報復的麼？」

    　　在坪中走動的五個大漢，見吳二爺出來，連忙分做四方立著，中間一個邊向吳二爺
    打量邊回答道：「不差，不差！難得你這種好漢到我們這地方來，我們是要領教領教的
    。」這大漢答話，周圍坐在地下的都立了起來，一個個準備抵敵的神氣。

    　　吳二爺並不與坪中五個大漢交手，大踏步向圍住的人跟前衝去，五個漢子那裏肯放
    呢？一齊打過來。祇見吳二爺兩條胳膀一動，先近身的三個，同時都跌倒一丈開外；後
    兩個忙低下身體搶過去，以為不至遠跌，誰知才一靠近吳二爺的大腿，就身不由己地騰
    空又拋去一丈多遠近，祇跌得頭暈眼花，險些兒掙扎不起。

    　　吳二爺連正眼也不瞧他們一下，直向重圍外走去，那跌倒在地的五人齊聲喊道：「
    這老鬼近身不得！你們快拿灰袋撒去，打瞎他兩眼，看他如何走？」

    　　吳二爺萬分想不到五人這般一喊，四圍的人登時各從腰間取出一個白色布袋來，石
    灰即彌空而下。吳二爺約兩眼，因年老已不如少年時明亮，加以瞇了石灰，頓時痛得熱
    淚直流，睜眼不得；既不能睜眼，便不能舉步，祇得立住不動。

    　　眾人見吳二爺緊閉雙目，呆立不動，那敢怠慢，蜂擁上前，拳足交下。

    　　不知吳二爺被眾人打得怎樣？且俟第五七回再說。

    　　………………………………………………………………………………………………

        總評劉鳳春本嗣於其伯父為子者也，詎因未能得繼母之歡而被逐，以是空穴來風，
    後此種種爭奪遺產之事起矣；而一究其原，則皆其繼母一念之差也，庸人自擾，其此之
    謂。

    　　李存義，虎也；劉民之族人，蠢蠢如群羊耳。虎入羊群，羊又安得不紛紛辟易？吾
    讀至此節時，輒啞然失笑，而謂羊虎之喻，殆不虛也。

    　　中外武術互有不同，中國尚巧，而外國則尚力，即此之間，優劣各判，而外國武術
    ，給不能與我中國相提並論也。霍元甲之所以敢毅然與外國大力士比武者，亦即以此，
    蓋知己知彼，固可權操必勝矣。

    　　槍砲、機械二者，固為外國之特長，初非我中國所能及，然非所語於拳術也。鼠目
    寸光者流，輒以懾其槍砲、機械，而亦懾其拳術，奉之若神明，脫不有霍元甲者出，一
    正其誤，不將長為所蒙乎？然則元甲傳矣。

    　　本回因吳鑑泉而引起吳二爺，後因吳二爺而引起楊氏父子，人物愈引愈多，事跡愈
    轉愈妙，可作大極拳家之世譜讀；而楊班候之器小，吳二爺之恭順，方可於此略見一斑
    矣。

    　　入吳二爺被困群小事，為下文收徒張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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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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