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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五七回 服仙丹決計收徒弟 出王邸飛箭殺追兵】

    　　話說：吳二爺緊閉雙目，立著不動，明知自己雙眼既不能睜開，想動手打出重圍是
    辦不到的；逆料眾人當中，沒有了不得的武藝，身上就給他們打幾下，也不至受如何的
    傷損，祇運起全身的氣功來，聽憑眾人擺布。

    　　眾人見吳二爺閉目不動，果然爭著上前，拳足交下。初打時並不覺得有異，打踢了
    幾十下之後，動手的才不由得叫起苦來。原來揮拳的，拳頭忽然撞得和碗口一般大；踢
    腳的，腳骭腫得和吊桶一般粗，並且麻木得如失了知覺。

    　　那些還不曾打著吳二爺的看了，才知道是這般打不得，登時改變了方法，揪住吳二
    爺的辮髮拖翻在地，打算用力大的人將他按住，拿帶來的石灰袋壓塞七孔，使他不能通
    呼吸，便不愁悶不死他。吳二爺以為他們祇是用拳腳敲打，但需把氣功運起來，使自己
    皮膚中發生反射抵抗已足對付了，誰知他們竟下這種毒手。

    　　吳二爺兩眼原已痛得不能睜開，祇聽得壓在身上的人喊拿石灰包來，才覺得是這般
    聽憑他們擺布不妙，但是想掙扎起來，壓在身上的人那裏肯放鬆半點呢？任憑吳二爺的
    內功好到如何程度，怎奈年紀大了，沒有持久的力量，這邊人多，可以替換著動手，吳
    二爺幾下不曾掙扎得起，就祇好咬緊牙關等死，便是氣功也提不起來了。

    　　他表弟看了這危急情形，祇得跑出來向眾人說道：「你們都是些年輕力壯的人，是
    這般以多勝少，就把他這個老頭兒處死了，也算不得你們有本領；並且你們都是本她方
    人，果然打出了人命，有誰能脫得了干係？」

    　　眾人中為首的出來答話道：「我們不預備和他打一場人命官司，也不到這裏來了。

    　　京兆人誰不知道他吳二爺是個好漢，好漢出門被人家打死了，照例祇當是打死了一
    隻狗。」

    　　他表弟道：「這是甚麼話？你們若憑證人說好了比武，個對個打死了，自然打不起
    官司、告不成狀；於今你們一百多個精壯漢子，叢毆一個年逾花甲的老頭，還用石灰袋
    將他的雙眼弄壞，你們自問天良說得過去麼？」

    　　他表弟從來老實不會說話，這回情急無奈，逼得說出這些話來，卻發生了效力。眾
    人既覺悟了是這們打出人命來免不了受累，再看吳三爺已昏死過去了，祇嚇得一窩蜂逃
    跑。

    　　他表弟見他昏死在地，也嚇得甚麼似的，連忙教家裏人拿薑湯來灌救。薑湯還不曾
    取來，祇見吳二爺已張開兩眼，一面用手揉著，一面說道：「老弟請過來攙我一下。我
    這番吃了這種大虧，不恨別的，祇恨我自己為甚麼不收幾個徒弟，以致這們年紀出門，
    還是單身一個人；

    　　若有徒弟，那怕他們再來多些，我也不至吃這般結實的虧。」

    　　他表弟道：「這些混帳東西也太可惡了，邀集一百多人來打一個人，若不指名去告
    他們，他們也太把我們當好欺負的了！好在他們為首幾個人的姓名、居處我都知道，這
    回事是因我家鬧出來的，打官司需用的錢，便要我賣田當地，我也情願拿出來，祇要出
    了這口惡氣。」邊說邊攙扶吳二爺起來。

    　　吳二爺搖著頭說道：「這有甚麼官司可打？在你看起來，以為他們一百多人來打我
    一個，算是欺負我；在我卻以為他們越是來得人多，越是瞧得起我。我若是存心畏懼他
    們的，你既經指點我，教我走後門暫且避開一步，我何妨依你的避開呢？為的是不情願
    示弱，那怕就被他們打死了，我若喉嚨裏哼了一聲，也算不得是個漢子。休說他們連傷
    我的能為都沒有，憑甚麼配和我打官司？」

    　　他表弟既是一個老實怕事的人，怎麼會存心和人家打官司呢？其所以對吳二爺這們
    說，為的是恐怕吳二爺為他家小孩在外撞禍的事，吃了這大的虧，心裏不甘，不是這般
    說說，顯得他太不懂人情了，見吳二爺這們說，便道：「為我家那不爭氣的孽畜，害二
    哥如此受累，不設法出這口惡氣，教我心裏怎生過得去？」

    　　吳二爺道：「這些話不用說了，倒使我聽了不快活。祇快去雇一輛車來送我回家去
    ，我得好好地將養幾日，方得復原。」

    　　正說著，祇見一個少年飛奔前來，原來是吳鑑泉在家得了那人的報告，那敢怠慢，
    恨不得插翅飛到這裏來，無如路隔二、三十里，便是飛也來不及。吳鑑泉見面聞知了相
    打的情形，祇氣得磨牙頓足，悔恨不曾隨侍父親左右，當即雇車伺候吳二爺一同回家。

    　　吳二爺睡在床上，忽將吳鑑泉叫到床前流淚說道：「我實在是年紀老了，血與氣原
    來都不如少年時充足，這番因相持過久，身上雖不曾受傷，氣分上卻傷損得太厲害；內
    家工夫最要緊就是這個氣字，於今氣分受傷到這步田地，我自知是不可救藥的了。我其
    所以在唐家的時候不說這話，並不是怕喪我一生的威名，實是怕傳播出去，使後來練武
    藝的人以我為鑑戒，說內功是招打的幌子，不肯教子弟學習。

    　　「我生平的武藝早已盡情傳給你了，除平日常對你說的訣竅外，並沒有其他訣竅，
    工夫祇要吃得苦，持之有恆，自然由熟生巧，由巧通神；自己工夫沒有做到，儘管所有
    的訣竅都懂得，也是不中用的。我沒有旁的遺囑，祇依著我平日所傳授的，朝夕不間斷
    地下苦工夫做去，便算你是克家令子。我一生沒收外姓徒弟，是我一生的恨事，於今悔
    也來不及了；你將來工夫練成之日，不可再和我一樣不肯傳人。」

    　　吳鑑泉聽得自己父親吩咐這些話，忍不住伏在床沿痛哭起來。吳二爺道：「你何需
    如此悲傷？世間沒有不死的人，我於今活到了六十多歲，還不是應死的時候到了嗎？死
    生有命，我這回便不和他們打這一場，也是免不了要死的。你一個人沒有幫手，趕緊去
    預備後事罷。有一句俗語道得好：『父母老死，風流孝子。』不要哭了。」

    　　吳鑑泉恐怕哭得自己父親難過，祇得勉強收住哭聲，拭乾眼淚，忽見當差的進來報
    道：「外面來了一個老道人，要見少爺有話說。」

    　　吳鑑泉道：「我沒有熟識的老道人，去回他我此刻有事沒工夫見客，請他改口再來
    罷。」

    　　當差的道：「已是這們回過了，他說他的事最要緊，若少爺不出去，他自會進來。

    　　」

    　　吳二爺對吳鑑泉道：「他既這們說，想必是有緊要的事，去見見何妨呢？」

    　　吳鑑泉祇得出來，走到廳堂上，祇見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道人，身穿青色道袍，頂
    上頭髮散披在腦後，如青絲一般，並不花白；腳下青襪，套著麻綰草鞋，像是從遠道來
    的。吳鑑泉見是不曾會過的，便走上去抱了抱拳說道：「道長有何貴幹見訪？」

    　　那道人兩眼不住地將吳鑑泉打量，也合掌當胸答道：「貧道從武當山來此，有道友
    託貧道帶一顆丹藥，送給這裏吳二爺，請你轉交給他罷。」旋說旋從腰間取出一個紙包
    來，遞給吳鑑泉。

    　　吳鑑泉祇當是自己父親有朋友在武當山，不敢怠慢，忙伸雙手接了，一面讓道人就
    坐，一面捧著紙包到吳二爺床前來，將道人說話的情形說了，並呈上紙包。吳二爺聽說
    是武當山來送丹藥的，忙揮手教吳鑑泉將道人請進來。

    　　吳鑑泉復轉身走出廳堂，誰知那道人已不見了，隨即追出大門向兩頭張望，不但不
    見那道人，連過路的人也沒有。吳鑑泉覺得詫異，回身問當差的，也說不曾看見那道人
    走大門出去；

    　　吳鑑泉又在四處尋覓了一陣不見，才回到吳二爺床前，把這怪異的情形說了。

    　　吳二爺打開那紙包，便聞得一種異香撲鼻，非蘭非麝，包內一顆悟桐子大小的丹藥
    ，半邊火也似的紅，半邊漆一般的黑，放入掌心中，團團旋轉不定。

    　　吳二爺對吳鑑泉笑道：「合是我命不該絕，這必是張三丰祖師賜我的丹藥。你快去
    廳堂上擺設香案，待我掙扎起來，當天謝了祖師活命之恩，再服這丹藥。」吳鑑泉此時
    年輕，心裏還不相信有這們一回事，但是吳二爺自服下這顆丹藥，精神陡長，比前越發
    健朗了；從此有資質好的徒弟來拜師，吳二爺便不拒絕了。

    　　吳、楊兩家的太極拳法，雖都是由楊露禪傳授下來的，然因吳二爺招收徒弟的緣故
    ，楊家這方面的人，對之總覺有些不滿，但又不便倡言吳二爺所學的非楊氏真傳。

    　　楊露禪死後，京城裏便喧傳一種故事，說楊露禪在將死的前一日，就打發人通知各
    徒弟，說師父有事需出門去，教眾徒弟次日上午齊集楊家，師父有話吩咐；眾徒弟見老
    年的師父要出門，自然如約前來送別。

    　　次日，各徒弟走到楊家門首，見門外並無車馬，不像師父要出門的樣子，走進大門
    祇見露禪師父盤膝端坐在廳堂上，班侯、健侯左右侍立；眾徒弟挨次立在兩旁，靜候露
    禪師父吩咐。

    　　露禪師父垂眉合目地坐著，直待所有的徒弟都到齊了，才張眼向眾徒弟望了一遍，
    含笑說道：「你們接了我昨日的通知，以為我今日真是要出門去麼？我往常出門的時候
    ，並不曾將你們傳來吩咐過甚麼話，何以這回要出門，就得叫你們來有話吩咐呢？因為
    我往常出門，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年半載，仍得回家來和你們相見，這回卻不然；我
    這回出門，一不用車，二不用馬，這一去就永遠不再回家，永遠不再和你們會面，所以
    不能不叫你們來趁此時相見一次。

    　　「至於我要吩咐的話，並沒有旁的，就祇盼望你們大家不要把我平日傳授的工夫拋
    棄了，各自好好地用功做下去，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來問你們這兩個師兄。」說時手指
    著班侯、健侯。說畢教班侯附耳過來，班侯連忙將耳朵湊上去，露禪師父就班侯耳根前
    低聲說了幾句，班侯一面聽一面點頭，臉上現出極欣喜的顏色。

    　　露禪師父說完了，楊班侯直喜得跳起來拍掌笑道：「我這下子明白了！我這下子明
    白了！

    　　原來太極拳有這般的巧妙在內。」

    　　眾徒弟見楊班侯這種歡喜欲狂的樣子，不知道為的甚麼事，爭著拉住楊班侯問師父
    說的甚麼？楊班侯連忙雙手揚著笑道：「此時和你們說不得，全是太極拳中的秘訣，你
    們各自去發奮練習，到了那時候，我可以酌量傳授些給你們。」這裏說著話，再看露禪
    師父時，已是壽終正寢了。

    　　這種故事一喧傳出來，京內外會武藝的朋友便有一種議論道：楊班侯是楊露禪的兒
    子，班候的武藝是露禪傳授的，父子朝夕在一處，有甚麼秘訣，何時不可以秘密傳授，
    定要等到臨死的時候，當著一干徒弟的面，是這般鬼鬼祟祟地傳授，究竟是一種甚麼舉
    動？既是秘傳，就不應當著人傳；當著不相干的人也罷了，偏當著一干徒弟。

    　　這些徒弟花錢拜師，就是想跟楊露禪學武藝，你楊露禪藏著重要的秘訣不傳，已是
    對於天良道德都有些說不過去了，卻還要故意當著這些徒弟，如此鬼鬼祟祟地傳給自己
    的兒子；而接受秘傳的楊班侯，更加倍地做出如獲至寶的樣子，並且聲明全是太極拳中
    的秘訣，當時在場的徒弟，果然是心裏難過，獨不解楊露禪父子，那時面子上又如何過
    得去的？

    　　事後還有一種議論，論楊露禪這番舉動，是因自己兩個兒子都在京師教拳，聲名不
    小，恐怕這些徒弟也都在京師教起太極拳來，有妨礙自己兒子的利益，所以特地當著眾
    徒弟做出這番把戲來，使外邊一般人知道楊露禪的秘傳，直到臨死才傳給兒子，旁人都
    不會得著真傳授，不學太極則已，要學太極就非從楊家不可。這是一種為子孫招徠生意
    的手段，其實何嘗真有甚麼秘訣，是這們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明白？

    　　又有一種議論，就說楊露禪這番舉動，是完全為對付吳二爺的。因為吳二爺原是楊
    班侯代替楊露禪教的徒弟，班侯見吳二爺精明機警，存心不肯將真傳授予，想不到自己
    出門去了，楊露禪不知兒子的用意，將秘訣盡情傳給了吳二爺。楊班侯回來，險些兒敗
    在徒弟手裏，背後免不得抱怨老頭子，不為子孫將來留地步；因此楊露禪臨終的做作，
    不教楊健侯附耳過來，卻教楊班侯附耳過來，無非要借此表示真傳是楊班侯獨得了。

    　　以上三種議論和那故事同時傳播，因之楊、吳兩家表面上雖不曾決裂，骨子裏都不
    免有些意見。

    　　楊班候的脾氣生成暴躁，既不肯拿真工夫傳授徒弟，又歡喜拿徒弟做他自己練習工
    夫的靶子，時常把徒弟打得東歪西倒，以致徒弟望著他就害怕。除了端王而外，沒有一
    個在楊班侯手裏練成了武藝的；就是吳二爺，若沒有楊露禪是那們將真傳授予，也是不
    會有成功希望的。

    　　庚子那年，大刀王五是個與義和團沒有絲毫關係的人，尚且橫死在外國人手裏，楊
    班候的拳名不亞於王五，又是著名拳匪頭目端王的拳師父，怎能免得了嫌疑呢？當聯軍
    還不曾入京的時候，就有人勸楊班侯早走，無奈楊班侯生成的傲性，一則仗著自己的武
    藝好，不怕人；二則他一晌住在端王邸裏，真是養尊處優，享從來拳教師所未嘗事過的
    幸福，終日終夜地躺在坑上抽鴉片煙，好不舒服，如何捨得這種好所在，走到別處去呢
    ？但是聯軍入京，很注意這端王邸，就有一隊不知是那一國的兵，竟闖進端王邸裏來了
    ；幸喜楊班侯早得了消息，外兵從大門闖進，楊班侯騎了一匹快馬從後門逃出，手中並
    沒有搶著兵器，倉卒之間，僅夾了一大把馬箭，打馬向城外飛跑。剛跑出城，就見從斜
    刺裏出來一隊外兵大喊站住；楊班侯不懂得外國語，不作理會，更將兩腳緊了一緊，馬
    跑得越發快了。

    　　那一隊外國兵不知楊班侯是甚麼人，原沒有要捉拿他的打算，祇因看見他脅下夾著
    一大把馬箭，又騎著馬向城外飛跑，一時好奇心動，隨意呼喝一聲，以為中國人照例見
    了外國兵就害怕，一經呼喝使得勒馬停韁不跑的，打算大家將那一大把馬箭奪下來，做
    為一種戰利品，不料楊班侯不似一般無知識的中國人膽小，公然不作理會，並且越發跑
    得快了。這一隊外兵看了，不由得惱怒起來，在前面的接著又喝了幾聲，楊班侯仍是不
    睬，這外兵便拔步追上來。

    　　因是從斜刺裏跑過來的，比從背後追上來的容易接近，看看相距不過幾丈遠近了，
    楊班侯抽了一枝箭在手，對準那外兵的腦門射去；比從弓弦上發出去的還快，不偏不倚
    地正射在腦袋上，入肉足有二、三寸，那外兵應手而倒。

    　　跟在後面追的見了，想不到這人沒有弓也能放箭，心裏大吃一驚；正要抽出手槍來
    ，不提防楊班候的第二枝箭又到了，也是正著在腦袋上，仰面便倒，以後的兵這才各自
    拔出槍來射擊。而這些兵的槍法都很平常，又是一面追趕一面放槍，瞄準不能得當，祇
    能對著楊班侯那方面射去，那裏射得著呢？

    　　有一顆子彈恰好從楊班侯的頭頂上擦過去，將頭皮擦傷了少許，楊班侯大吃一驚，
    不敢坐在馬上，將身體向旁邊橫著；虧得是一匹端王平日最愛的好馬，能日行七、八百
    里，步行的外國兵如何能追得上呢？一轉眼工夫，子彈的力量就達不到了。楊班侯自從
    這次逃出北京，以後便沒了下落，有說畢竟被外國人打死了的，有說跟隨端王在甘肅的
    ，總之不會再回北京來。

    　　吳二爺服過那顆丹藥，又活了七、八年，傳了幾個好徒弟；吳二爺死後，吳鑑泉繼
    續著收徒弟，在北京的聲名也很不小，和李存義是忘年之交。

    　　這日到李存義家拜年，李存義陪著談了幾句新年照例的吉利話。吳鑑泉說道：「我
    去年便聽得許多人傳說，靜海霍元甲去上海尋找一個外國大力士比武，在上海住了不少
    的時候，直到年底才回天津。你去年臘月不是去天津走了一趟嗎？可會著了霍元甲沒有
    呢？」

    　　李存義點頭道：「我也是因聽得有許多人這們說，久想去天津打聽個實在，叵耐一
    時祇是抽身不得；湊巧鳳春為他族人爭產的事，邀我去他家幫忙，我不能推託，得順便
    到淮慶會館見了霍四爺。去上海尋找外國大力士比武的話是實，但是至今還不曾比得，
    不過已訂好了條約，在今年二月下半月仍在上海比賽。霍四爺邀我同去上海幫幫場面，
    我心裏未嘗不想趁此去上海玩玩，祇恐怕臨時又有事情耽擱。」

    　　吳鑑泉詫異道：「怎麼去年巴巴地跑到上海去找外國大力士比武，當時又不比，卻
    訂條約到今年二月才比，是甚麼道理呢？」李存義便將聽得霍元甲所說的原因說了。

    　　吳鑑泉道：「原來有這些周折。這種事情祇霍元甲幹得下，旁人不是沒有霍元甲那
    般本領，但苦沒有霍元甲那般胸襟、膽量。年輕的經驗不多，不敢輕於嘗試；年老的世
    故太深，既不會與那大力士會面，決不敢訂賭賽幾千兩銀子的條約。勝了果然很好，萬
    一有失手的地方，被那大力士打輸了，一輩的聲名就從此掃地，還得賠出五千兩銀子來
    ，這不是天地間第一糟透了的事嗎？」

    　　李存義笑道：「這種和人比賽的事，若在被人逼迫的時候，那怕這人就長著三頭六
    臂，著名天下無敵，我也得和他拚一拚，決不害怕退縮；沒有被人逼迫，無端教我去尋
    人比賽，就明知有十分把握，自己也鼓不起這口氣來。你要知道，霍元甲其所以這般拿
    著和外國大力士比武的事，當他生平第一件大事在這裏幹，其中還有一個外邊人不大知
    道的原因，並不完全關於他的胸襟、膽量。」吳鑑泉忙問其中有甚麼原因。

    　　李存義道：「霍四爺有一個最相契的朋友，姓農名勁蓀，聽說是一個文武兼全的好
    漢，並且在外洋留學多年，外國的新學問也了不得。他在外國的時候，眼裏時常看見外
    國人欺負中國人的舉動，和新聞紙上瞧不起中國人的議論，已經心裏很難過了；回到中
    國來，住在天津，在天津的外國人，又常有欺負中國人的事情做出來，他看了更加嘔氣
    。

    　　「自從與霍元甲結交，平時談話，總是勸勉霍元甲做一個轟轟烈烈的漢子，多幹些
    替中國人爭氣的事給外國人看，也好使外國人知道中國還有人物，不是好欺負的。霍元
    甲本是一個很爽直的漢子，因農勁蓀的學問好，心中欽佩到了極點，農勁蓀平日和他談
    論勸勉的那些話，他隨時牢記在心，總想幹出生替中國人露臉的事來，以慰知己。

    　　「偏巧有一個不走運的俄國大力士，早不到中國來，遲不到中國來，偏偏在霍元甲
    要尋外國人出氣的時候，跑到天津來賣武，並在廣告上次了一大篇的牛皮，簡直不把中
    國人看在眼裏，霍元甲看了那廣告，登時氣得去找那大力士比武，竟把那大力士嚇得屁
    滾尿流地跑了。

    　　「武雖不曾比成，把那大力士嚇得不敢在天津停留，並不敢去中國各處賣武，就那
    們轉身回他本國去了，也是一樁痛快人心的事。別處的外國人，知不知道那回事不能斷
    定；在天津的外國人，料想是沒一個不知道的。那回事已可算是替中國人露臉不少了。

    　　」

    　　吳鑑泉道：「怪道霍四爺情願攔下自己的正經買賣不做，花錢費事地去上海找外國
    人比武，原來有那們一個朋友終日在身邊勸導。我雖沒有想和外國人比賽的心思，然我
    因不曾見過外國人的武藝，不知究竟是怎麼一種身法、手法，倒想同霍四爺到上海去看
    看。他既邀你老前去幫場，你老何妨前去替他壯一壯聲威？那條約雖是霍四爺一個人訂
    的，祇是認真說起來，這不是霍四爺一個人的事，他打勝了，我們大家有面子；他若打
    敗了，也是我們大家失面子。」

    　　李存義點頭道：「你這話不錯。他若是訂條約賭銀兩和中國人比賽，我們可以不理
    會，勝敗都祇關係他一個人。你真個打算到上海去看麼？我一定同去就是了。」

    　　吳鑑泉正色道：「我豈敢在你老跟前亂說？我並且打算日內去天津走一遭，一則到
    親戚家拜年，二則趁此去瞧瞧霍四爺。我久聞他的名，還不曾有機緣和他見面。」

    　　李存義道：「你去天津再好沒有了，就請你代我致意霍四爺。我決定同他去上海替
    他助場，祇看他約我何時動身，我按時去天津會他便了。」

    　　吳鑑泉道：「這是不待你老吩咐的。」說著起身作辭走了。

    　　過了兩日，吳鑑泉果然動身到天津，先到親戚家把新年照例的應酬手續辦完了，便
    專誠到淮慶會館來拜霍元甲。霍元甲也早久聞得吳鑑泉的聲名，知道是練內家工夫的好
    手，當下接了吳鑑泉來拜會的名片，忙整衣迎接出來。看吳鑑果的年齡約莫三十多歲，
    生成的猿臂熊腰，魁梧雄偉；祇是眉長目朗，面白唇紅，堂堂儀表，望去很像是個斯文
    人模樣，毫無粗暴的氣習。

    　　霍元甲看了，不由得暗自思量道：「練內家工夫的固是不同，若是不知道他會武藝
    的人見了他，有誰能看出他是一個會武藝的人呢？」一面忖想，一面趨步上前，拱手笑
    道：「吳先生何時到天津來的，兄弟不會去請安，很對不起！」吳鑑泉連忙行禮叩拜下
    去，慌得霍元甲回拜不迭。

    　　賓主二人同進客室坐下，吳鑑泉開口說道：「久仰四爺的威名，真是如雷貫耳。去
    年聽得一般朋友說起四爺去上海找外國大力士比武的事，更便我欽佩到極處，有誰能像
    四爺這樣情願自己受多大的損失、勞多少的精神，替中國全國的人爭這口氣呢！」

    　　霍元甲笑道：「慚愧，慚愧！這算得甚麼，不用說是白辛苦了一趟，並還不曾比賽
    ，將來尚不知道勝負如何；就算是比賽勝了，也是我輩應該做的事，值不得稱道。吳先
    生這們一恭維，倒使我又慚愧又害怕。我當時是被一種爭強要勝的心思所驅使了，不暇
    思索奔波到上海，一口氣將條約訂下來了；回天津後經我仔細一思量，覺得這番舉動實
    在太魯莽了些。中國人和外國人比賽武藝的事，在外國不知如何，在中國還是第一次。

    　　「兩下憑律師訂條約，定期比賽，儌天之幸能勝過他，本可以說替中國人爭爭面子
    ，但是拳腳無情，武藝更沒有止境，倘若那大力士的工夫果在我霍四之上，不能儌幸取
    勝，我一個人的聲名弄糟了、家產賠去了，都是我自作之孽，不能怨人；不過我存心想
    替中國人爭面子不曾爭得，倒替中國人失盡了面子，我以後還有甚麼臉見人呢？所以我
    仔細思量之後，不由得有些失悔起來了。」

    　　吳鑑泉笑道：「四爺說那裏的話？這種豪傑的舉動，誰聽了都得欽敬，快不可存失
    悔之心。以四爺的能為，甚麼大力士配上四爺的手？中國的好漢，四爺尚不知道打過了
    多少，何況一個外國鬼？單刀李就因欽佩四爺的這番舉動，情願抽出些工夫來，陪四爺
    去上海壯一壯精神；我雖是一個無能之輩，也甘願跟隨四爺前去，吶喊助威。」

    　　霍元甲忙抱了抱拳頭謝道：「感激，感激！不過拖累先生及李老前輩，我心裏委實
    有些不安。」

    　　吳鑑泉道：「自家人怎說得這般客氣？」剛說到這裏，忽見兩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
    了進來，走前的身穿外國衣服，另有一種雄偉的氣概；走後的雖是普通商人裝束，但是
    比平常人顯得分外地精壯。

    　　吳鑑泉料知不是尋常人物，先立起身來，霍元甲也起身介紹道：「這是我至好的朋
    友農勁蓀先生，這是小徒劉震聲。」接著向農勁蓀介紹了吳鑑泉，彼此免不了都得說幾
    句客氣話。

    　　農勁蓀坐走後，霍元甲含笑問道：「農爺去看余伯華怎樣了？」

    　　不知農勁蓀怎生回答？且俟第五八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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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評自詡秘傳，不肯授人，為我國學藝者之通病，而各種藝術之未能發揚光大，或
    竟因之失傳，半生於此。若楊氏父子之所為，則更陋矣，殊不值明眼人一笑也。

    　　霍元甲之與大力士此武，欲為中國爭面子耳，故其關係乃至重，宜有得失之心存其
    間，然其豪氣初不因之而稍挫，此霍元甲之所以終為霍元甲也，斯足貴矣。

    　　篇末，將余伯華事輕輕一提，彌有柳暗花明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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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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