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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七五回 奇病症求治遇良醫 惡挑夫欺人遭毒手】

    　　話說：黃石屏見那院長再三逼著要點穴，祇得答應道：「我試驗一次給你看使得，
    不過你得依我的辦法，找一個律師來，寫張憑據給我。據上得寫明白，被點之後，或傷
    或病，甚至因傷因病而死，完全是出於本人情願，不與點穴人相干，並由律師出名保證
    。你能這們辦，我便不妨試驗一次給你看。」

    　　院長大笑道：「黃先生過慮了。我既是為欲研究點穴的事是否確實有效，再三請求
    你試驗，你肯試驗給我看，我就犧牲了生命，也感激你的好意，難道還借故與你為難嗎
    ？這一層請你儘管放心好了。」

    　　黃石屏道：「不是這種說法，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我受師父的傳授，有這一類方
    法，但是從學會了到於今，一次也不曾試用過；在學理上我雖相信決無不效，或有差錯
    的事，然因從來不曾試用的緣故，不見得要將你點病，便斷不至將你點傷，或將你點死
    。

    　　「如果我和你有仇，或你是一個窮兇極惡的人，我想點你一下，使你受傷或害病，
    那卻非常容易，因為要點傷的點病了，要點病的點死了，都不要緊；於今你和我是朋友
    ，並且是異國的朋友，又是存著要試驗的心思，我下手的時候或不免矜持。

    　　「本來是打算將你點病的，倘若結果將你點傷了，甚至不幸將你點死了，在你本人
    出於情願當然沒有問題；你的親族朋友，未必便知道你是為研究學問情願犧牲。你現在
    親眼見我替人打針治病，尚且不相信有點穴的事，何況你的親族朋友呢？那時如果有人
    出來控告我，我不是有口難分嗎？無論如何，你不能依照我這辦法，我斷不能動手。」

    　　院長說道：「你既是非找律師來為憑據不肯試驗，我祇好照辦。我請好了律師就同
    到這裏來，隨便那一天都可以試驗麼？不需一定的時期麼？」

    　　黃石屏點頭道：「你帶律師來簽好了字，即時便可以試驗，沒有一定的時期。」

    　　院長聽了即起身說道：「我一方面去請律師，一方面還得預備後事，傷了、病了倒
    無關係，不能不提防被你點死；我為研究學術而犧牲是很值得的。我今年已六十八歲了
    ，去老死的時期已極近了，我還有甚麼顧慮不願犧牲。」

    　　黃石屏驚訝道：「甚麼呀！你今年六十八歲了嗎？」

    　　院長看了黃石屏這種驚訝的神情，不覺愣了說道：「我怎麼不是六十八歲？」

    　　黃石屏笑道：「我看你的精神皮色，都像比我年輕，我今年四十六歲，不論教誰人
    估量你的年紀，至多不能說你過了五十歲。我若早知道你已六十八歲了，任憑你如何要
    求我點穴，我便有天大的膽量，也斷不肯答應。」

    　　院長道：「這話怎麼講？難道有六十八歲便不算人了嗎？」

    　　黃石屏道：「因為年老的人，氣血已衰，傷了、病了都不容易恢復原狀。」

    　　院長著急道：「你不可拿我的年紀老了來推諉，我的年紀雖老，精神還自覺不衰頹
    。」

    　　黃石屏看了這院長著急的情形，不由得肅然起敬道：「你放心，我決不推諉。我真
    欽佩你這種求學術的精神，在年輕的人如此尚且難得，這們高的年紀，還能不顧性命地
    研究學術，真是了不得。怪道你們西洋的科學，在這幾十年來簡直進步得駭人，大約就
    是因為像你這種人很多的緣故。」

    　　院長見黃石屏稱讚他，也很高興地說道：「我這種舉動，在我德國醫學界算不了甚
    麼。你於今既應許我試驗點穴，我可以說一樁事你聽，可見我國醫學界的人，對於學術
    的犧牲精神，像我這樣的算不了甚麼。

    　　「和我同學的一個醫學博士，在香港開設醫院，聲望極好，有一次來一個害肺病的
    中國人求診，這人的年紀雖祇有三十多歲，身體非常瘦弱，這博士診察的結果，認為肺
    病已到第三期，沒有治療的方法。這人復問既沒有治療的方法，究竟還可希望活多少時
    日？

    　　「博士經慎重地診斷，說至多不能再延長半年的生命，應趕緊預備後事。這人問何
    以能這般確實地斷定？博士說：『我用愛克斯光照了你的肺部，見你的肺已爛去了半截
    ，還有治療的希望嗎？』這人聽了自然相信，非常憂慮地跑回家去，日夜辦理身後的事
    務。

    　　「過了一個多用，病狀越發嚴重了，一日偶然遇著一個中國醫生，診這人的脈，說
    尚有一線生機，就由這醫生開方服藥；不料這樂服下去，竟有絕大的效力，病狀一日一
    日地減輕。藥方並不更改，每日服一帖，經過三個月，所有的病態完全去了，身體也漸
    漸肥胖起來；不到一年，居然變成一個十分強壯的中年人了。

    　　「這人心裏自是高興，然想起這博士診斷他至多不能延長生命到半年的話，便忍不
    住氣忿，逢人便毀謗西醫不可靠；但猶以為不足出氣，特地帶了藥方，又這博士的診斷
    書到醫院裏來，指名要見這博士。

    　　「博士當然出見。這人開口就問道：『你認識我麼？』

    　　「博士端詳了幾眼說道：『對不起！我這裏診病的人多，雖是面熟，卻想不起來。

    　　』

    　　「這人道：『怪不得你不認識我，我就是在一年前，經你用愛克斯光診察我的肺部
    ，說我的肺已爛掉了半截，至多活不了半年，教我趕緊預備後事的某某。你此刻還記得
    有這回事麼？』

    　　「博士陡然想起來了，又驚訝又歡喜地說道：『記得，記得！你在那個醫院裏將病
    治好了呢？』

    　　「這人忿道：『你們外國醫院都是騙人的，怎能治好我的病？我那病是我本國醫生
    用中國藥治好的。你說我非死不可，今日我特地到這裏來，你再替我診察診察，看我還
    能活多久。』

    　　「博士聽了他這話並不生氣，不過很懷疑的，請這人到診察室裏，再用愛克斯光照
    看。祇見肺部很顯明的兩種顏色，從前爛掉了的半截，此時已完全好了，但是顏色和原
    有的肺色不同，原有的是紫紅色，補好的是白色；呼吸的效力，和平常健全人的肺量一
    樣。

    　　「博士看了，不由得異常納罕，當下向這人要求道：『你這肺病，於我醫學界的貢
    獻極大，我想請你多坐一會，等我用攝影機在愛克斯光下攝取一影，使後來患肺病的人
    ，得到一種可靠的治療方法，不知你願意不願意？』這人當然答應。

    　　「博士立時就正面、側面、後面攝了幾張照片，然後問這人道：『你服的是中國甚
    麼藥？

    　　現在還有藥方沒有？』

    　　「這人取出藥方來說道：『我始終服這藥方，服了一百帖以上，病就完全好了。』

    　　「博士雖認識中國字，但是不了解中國醫術，更不懂中國藥性，看了藥方仍不明瞭
    ，一面留這人坐著，一面打發人去藥店照方買了一帖藥來。

    　　「這人就許多藥中，檢出一味分量最多的藥說道：『治我這肺病的主要藥，就是這
    一味白度。我國在數千年前的醫書中，便已發明了白芨可以治肺病，你們西醫見不到，
    卻妄說肺病到了第三期不治，不知誤了多少人的性命；所以我的肺病治好了，忍不住要
    來給你看看，使你以後不再誤人性命。』

    　　「博士欣然立起身對這人行禮道：『我其所以歡迎你，也就是為以後患肺病的人。

    　　請你再多坐一會，我去取出方才的照片來看看。』

    　　「博士向助手取出底片，對電光照看了一會，覺得還不十分滿意；獨自沉思了一陣
    ，匆匆走出來望著這人毅然說道：『我現在為世間患肺病的得有效治療起見，決心要向
    你借一件東西，你得允許我。』

    　　「這人問是甚麼東西？博士說：『就是你全部的肺。我要寄到柏林皇家醫院去。」

    　　「這人罵道：『你胡說！我的肺在我身上，如何能借給你寄到柏林去？」

    　　「博士笑道：『能寄與不能寄是我的責任，你可不過問，祇問你肯借不肯借？」

    　　「這人生氣道：『放屁！我沒有肺不是死了麼？』

    　　「博士道：『你本來早就應該死的人，此刻已是多活了半年，犧牲了一條性命，能
    救活以後多少患肺病的人，這種犧牲是世界上最有價值的，比較一切的死法都寶貴，你
    難道不同意嗎？』

    　　「這人做夢也想不到博士會向他借人身唯一不可缺乏的肺，一時又氣又急，立起身
    要打博士；不提防博士已從衣袋中掏出實了彈的手槍，對準這人頭額，槍機一動，祇劈
    拍響了一下，這人便倒在地上死了。

    　　「這人死了之後，博士叫助手幫著移到解剖室，匆匆忙忙將屍體解剖了，把全部的
    肺製成標本，為了一篇詳細的紀錄並一篇遺囑；一切手續辦好之後，對準自己頭部也是
    一槍。這人的家庭，原是要向法庭對醫院起訴的，祇因結果博士也自殺了，除卻自認悔
    氣而外，沒有一點兒報復的法子。

    　　「這是兩年前的事，這人的肺標本和照片，及博士的紀錄、藥方、藥樣，都一一陳
    列在敝國柏林皇家醫院。這博士比我的年齡大五歲，死時已七十一歲了，這種為學術為
    人類犧牲的精神，真值得人稱讚。」

    　　黃石屏歎道：「這博士實可欽佩。你們西醫最重實驗，自非將人體解剖不能得到結
    果；像這博士犧牲了人家的性命，自己也把性命抵了，人情、國法都說得過去，當然是
    了不得的純粹救人慈悲之念。我自到上海設診所以來，時常聽得有人傳說，外國醫院每
    每將病人活生生地解剖；本來不至於死的痛，一經解剖自無生理了。

    　　「去年報紙上，不是曾刊載過一樁驚人的某醫院看護婦同盟罷工的新聞嗎？十幾個
    看護婦的照片，還在報上登了出來。報上說某大醫院設備之完全為上海第一，素以手術
    極好著稱，這次有一個無錫的中年婦人，因病住院已有半月，診治毫無效驗，婦人想要
    退院，醫生堅留不許。

    　　「婦人有個親戚，在院裏當看護婦已多年了，醫生不知道這看護婦是婦人的親戚，
    因他在醫院裏資格最老的關係，醫生開秘密會議並不禁他旁聽。他這日聽得醫生商議要
    將婦人趁活的解剖，嚇得他甚麼似的，連忙跑到婦人跟前，把消息說給婦人聽，並幫助
    婦人悄悄地逃走；一會兒醫生將要實行解剖，想不到婦人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醫生大怒，查得是這看護婦走漏了消息，打了這看護婦幾個嘴巴，並革去他的職
    務。同院的看護婦都是中國人，平時看院裏醫生解剖活中國人的事已是很多了，人各有
    天良，看了早已心懷不平，這次見同事的為這事受了大委屈，更動了公憤，同盟罷工出
    來，將事情在報上宣布；次日那醫院也登報否認，然儘管申辯，上海人已不敢再去那醫
    院診病了。」

    　　這院長點頭說道：「這類事在貴國人眼中看了，覺得非常奇怪；若在歐美各國，卻
    是很尋常的。歐美各國的人，在病時自願供醫生解剖的很多，遺囑上要送醫院解剖的，
    更是隨時隨地都有；這種解剖完全是為人類謀幸福，絕對不能說是沒有天良的舉動。像
    黃先生是有知識的，又是做醫生的人，若也和普通人一樣，攻擊醫院解剖的舉動，對於
    醫學前途的影響不是很大嗎？」

    　　黃石屏道：「我是中醫，認定解剖是沒有多大效驗的，拿活人去解剖尤覺不妥，你
    我兩人以後各行其是罷。」這院長知道中醫的主張，多有與西醫根本不同的地方，便也
    不再往下說了，當時作辭出來。

    　　過了幾日，這院長將應辦的後事都辦妥了，這日邀了一個律師，並一個在公共租界
    巡捕房的副總巡，同到黃石屏診所來。這兩人都是德國人，與這院長素來是極要好的朋
    友，副總巡同來並非做證，也沒有旁的用意，祇因聽得院長說有點穴的事，為好奇心所
    驅使，要求同來看看。到診所後，院長介紹兩人和黃石屏會了面，黃石屏也約好了一個
    律師，這院長坐定，黃石屏就用電話將預約的律師請來。

    　　黃石屏當著副總巡和兩個律師，對這院長說道：「你執意要試驗我中國的點穴術，
    我若圖免我個人的麻煩，儘有方法可以推諉；祇因你為人非常誠實，與我雖結交不久，
    但是我欽敬你的人品，真心願意和你做朋友，既是承認你是我的好朋友，說話當然不能
    略帶欺騙的意味。今日你果然遵照我說的辦法，帶了律師來，我為慎重起見，也請了這
    位律師做證；照現在的情形看，試驗點穴的事是勢在必行的了，不過我終覺得這事是很
    危險的。

    　　「前幾日我雖曾對你詳細說過，然那時祇你我兩人，這三位不在跟前，今日我還得
    說說。

    　　我中國點穴的方法，在知道的人實行起來，是極容易的一樁事，比較我每日替人治
    病打針，還容易數倍；所難的就在不容易學得方法，及實施的手術。古人所以不輕易將
    方法傳給人，也就為學會了之後，要人死傷或害病毫不費力。

    　　「一個人一生到老誰不害病，祇要病不至死，應該沒有甚麼可怕，然尋常一切的痛
    都不可怕，惟有因點穴而得的痛，卻比較任何大病痛苦，實沒有一種可以勉強忍受的；

    　　害病的時間，最短也需一禮拜，方能恢復原狀。我敢發誓，我這話絕對不含有恐嚇
    你的意味在內，你的年紀有這們大了，萬一因受不了病的痛苦，發生出意外的危險來，
    我是不能擔保的。」

    　　這院長十分莊重地說道：「你這些話我已聽明白了，你說這些話的意思我也了解。

    　　我此來已準備將性命送給你手裏，連遺囑都已憑律師寫好了，我性命尚且不顧，還
    管甚麼痛苦？若點死了毫無間題，倘得僥倖不死，我便還有絕大的希望。」副總巡和兩
    律師都稱讚這院長有毅力，當下將證書寫好，四人都簽了名。

    　　院長親手送給黃石屏道：「憑據在此，請你放心試驗罷。」

    　　黃石屏一手接過那證書，一手在這院長的肩頭上拍了一下，隨即舉起大拇指向副總
    巡和律師笑道：「我們中國恭維年老有毅力的人，說是老當益壯，這院長真可稱為老當
    益壯。」說畢將證書折疊起揣入懷中，回到坑上躺下去吸大煙，一連吸了多口，坐起來
    閒談。

    　　這院長見黃石屏收了證書，和沒事人一樣，絕口不提到試驗點穴的事，倒閒談許多
    不相干的話，忍不住問道：「今天已不能試驗了麼？」

    　　黃石屏故意裝作不明白地反問道：「今天為甚麼不能試驗？」

    　　院長道：「既是能試驗，就請動手罷。是不是要把衣服脫掉？」

    　　黃石屏搖頭道：「我治病尚且不要脫衣服，點穴要脫甚麼衣服？」

    　　院長走近黃石屏面前說道：「不要脫衣服更省事，應點甚麼地方請點。」

    　　黃石屏笑道：「點穴最好不使被點的人知道，因為一經知道，或是動彈，或是存心
    咬緊牙關抵抗，點時便比較的難些；你身上我早已點過了，你請坐下罷。」

    　　院長很詫異地問道：「已經點過了嗎？是何時點的，我怎的一點兒不覺得？」

    　　黃石屏笑道：「在稱讚你老當益壯的時候點的。」

    　　院長點頭道：「不錯，你伸手接證書的時候，曾舉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當時覺
    得腳筋有點兒發麻，身上打了個寒噤，我認為這是常有的現象，不疑心是點穴的作用，
    所以不注意。」

    　　黃石屏道：「本來被點之後，身體上就得感覺痛苦，我為你在我家，特給你留下回
    醫院的時間；此時我也不再留你多坐了，過一禮拜再見罷。」院長心裏懷疑著，與副總
    巡、律師同作辭回醫院。

    　　他因見黃石屏拍得很輕，認為是和催眠術一類的作用，可以用極強的意志抵抗，回
    醫院後，全不把這回事擱在心上，換了衣服，打算照常工作；無奈漸漸覺得頭昏眼花，
    背上一陣一陣地發麻，好像傷寒怕冷的神氣，勉強撐持不到一刻鐘，實在撐持不住。好
    在他自己是個醫學博士，對於這類普通病狀有極效之治療方法，當即認定所有的現象是
    偶然病了，叫助手配了些藥服下，蒙頭睡在床上，以為睡一覺醒來，痛苦必可減去。

    　　誰知服下藥去，忽發生一種意外的反應，全身無端戰慄不止，正和發了極嚴重的瘧
    疾一樣，絕對不能自主；接著用他種方法治療，說來奇怪，每服上一種藥，便發出一種
    奇離而難受的病症。直鬧了半日一整夜，不曾有一分鐘能合眼安睡，然仍咬緊牙關忍受
    ，邀請了上海幾個有名的西醫，想用科學的方法救治這種痛苦。

    　　那幾個西醫聽了黃石屏點穴時的情形，無不稱奇道異，大家細看被點的肩頭上，並
    無絲毫痕跡，他們既研究不出點穴致病的所以然，祇好仍舊按照病狀下藥；所幸痛苦雖
    重，神智倒很清明，然因為神智清明，便更感覺痛苦不能忍受，搥床搗枕地又過了一日
    。第三日實在因治療的方法都用盡了，不得不相信點穴確有道理，打發人把黃石屏接到
    醫院來。

    　　院長對黃石屏說道：「我於今已試驗中國點穴的方法，相信有極精微的道理，就是
    我們在上海同業的朋友，也都認為是一種值得研究的學問；尤其是我們業醫的人，應該
    切實研究，將來醫學界必能得著極大的助力。我此刻接你來，祇因你事先所聲明的話應
    驗了，這三日來所發現的痛苦，無論如何強硬的人也不能忍耐，我們西醫所有特效治療
    的方法都曾使用過，不但沒有效力，由服藥反應所發生的痛苦，倒比較不服藥時厲害；

    　　所以請你來，求你替我診治，我想應該很容易地治好。」

    　　黃石屏道：「你這三日來的痛苦，果然是因點穴而發生，但你若不用種種的西法治
    療，痛苦也不至發生到這般厲害；好在我早說了，這痛苦是有期限的，期限已過了一半
    ，到第七日自然會好。點穴所發生的病態，有可治療的、有不能治療的，你這種是不能
    治療的。

    　　「若點的是啞穴、昏穴之類，情形儘管比較你這種嚴重，治療倒甚容易，祇要我伸
    手摸一下，立時可以使所患若失；也不必點穴的本人來治療，凡是會點穴的，看了情形
    都能治療。你這種被點的地方，在點穴的方法中是極輕微、極安全的，但在七日之內，
    任何人也無法治療，不是我不肯替你診治。你安心睡到第七日，我們再見。」

    　　院長見黃石屏這們說，知道不是虛假，也不再說了；從此不用西法診治，痛苦反覺
    安定些。流水光陰，七日自很容易過去，剛經過七個晝夜，就和平常一樣，甚麼診治的
    方法也沒使用，全身一點痛苦沒有了。院長抱著滿懷欽佩和欣羨之念，到黃石屏診所來
    ，見面行禮說道：「我今天是竭誠來拜師求學的，望你不要因我是外國人，不予指教。

    　　」

    　　黃石屏笑道：「你這話太客氣了！我有何能耐，夠得上使你拜師。」

    　　院長表示很誠懇地說道：「你這話真是太客氣！我不僅要學點穴，並要學打針；我
    是十二分的誠意，決無虛偽。」

    　　黃石屏道：「點穴算不了一種學問，不值得一學，因為學會了一點兒用處沒有。在
    有人品道德的人學了還好，不過得不著點穴的益處，也不至受點穴的害處；若是沒有人
    品道德的人學了，於人於己都有絕大的害處，就和拿一枝實了彈的手槍給瘋子一樣，所
    以中國的古人對於這種方法，不輕易傳授給人。

    　　「像你這高尚的人品，傳授當然沒有問題，但是你沒有學的必要。即如我當日學這
    方法，及練習使用時手術，無間寒暑地整整練了一年，才練習成功；然直到現在，方因
    你要試驗使用第一次，逆料我以後無論再活多少年，決不至有使用第二次的機會。我聽
    說你們西洋人研究學問最注重實用，這種極難學而又極無用的東西，你說有學的價值嗎
    ？」

    　　院長見黃石屏說得很近情理，祇得點頭說道：「點穴的方法，我雖有心想學，然也
    覺得非救人的學術，你不傳授我也罷了；你這針法，我卻非拜你為師不可。」

    　　黃石屏道：「世界的醫術，世界人公認是德國最好，你又是德國有聲望的醫學博士
    ，在上海更負一時的重望，加以這們大的年紀了，如何倒來拜我為師？不但有損你個人
    的聲望，連你德國醫學在世界上的地位，都得受很大的影響，這怎麼使得？」

    　　院長很莊重地說道：「人類對於學術，那有年齡的分別？祇看這學術對於人類的關
    係怎樣，看研究學術的人對於這學術的需要怎樣。中國孔夫子不是說過『朝聞道，夕死
    可矣』的話嗎？臨死尚需聞道，可知學術祇要與人類有重大的關係，便是臨死還有研究
    之必要。我此刻年紀雖大，自知精力尚強，不至在最短時期就死，怎麼便不能求學？

    　　「至於我德國的醫學，誠然在世界各國醫學當中佔極重要的地位，但就過去的事實
    觀察，一年有一年的進步，可知這學問沒有止境，現在還正是研究的時期，不是已經成
    就的時期。中國的醫學，發明在四千多年以前，便是成就的時期，也在工十多年以前，
    豈是僅有一百多年歷史的西醫所能比擬？

    　　「我這話不是因為要向你學針法，故意毀謗西醫，推崇中醫。我是德國人，又是學
    西醫的，斷沒有無端毀謗西醫名譽之理，我所說的是事實，凡是知道中國文化的外國人
    ，無不承認我這種議論；倒是中國青年在西洋學醫回國的，大約是因為不曾多讀中國書
    的關係，對中國醫學詆毀不遺餘力。

    　　「你是平日常聽一般推崇西醫、毀謗中醫的議論，所以覺得我若拜你為師，可以影
    響到德國醫學在世界上的地位，我是絕對沒有這種思想的；更進一步說，我德國醫學之
    所以能在世界佔重要地位，就是由於肯努力研究，沒有故步自封的觀念，如果我德國研
    究醫學的人，都和中國學西醫的一般固執，便永遠沒有進步的希望了。」

    　　黃石屏點頭道：「話雖如此，你要學我的針法，在事實上仍不可能。」

    　　院長連忙問道：「為甚麼仍不可能？」

    　　黃石屏道：「不是我不能教，是你不能學。本來我這針法不能隨便傳人，我老師當
    日傳授我的時候，曾說為想求一個可傳授的徒弟，親自遊歷南北各省，物色了二十年，
    竟找不著一個稱心如意的徒弟，業已認定此道必從他老人家失傳了，後來無意中在宜昌
    遇了我，他老人家直歡喜得甚麼似的。一不是因我有過人的聰明，我的六親眷屬，無不
    知道我當時是一個形似白癡的小孩；二不是因我有堅強的體質，我因是先父母中年以後
    所生，體質素來最弱，完全是因我有學此道的緣法。

    　　「我老師當日傳授我，既是這般不容易，他老人家圓寂的時候，又對於傳授徒弟有
    非常重要的遺囑，我自然不敢輕易傳人；惟對你是例外，你求我傳授，我是願意傳授的
    ，無奈你不能學。你自己不因年紀老而氣餒自是很好，然人到中年以後，記憶力就漸漸
    減退，針法所必要強記的周身七百多穴道，不是記憶力強的少年決不能學；針法所必要
    讀的書，如靈樞、素問、內經、難經、傷寒論之類，在中國文字中都是極難了解的，中
    國的文人讀這些書尚且感覺困難，對中國文字毫無研究的外國人，當然沒有讀的可能。

    　　「至於打針時的手術更不用說，非少年手指骨節活泛不能練習。在練習這手術以前
    ，還得練習內功拳術，因為不練內功拳術，便不能將全身所有的氣力由手膀運到指尖，
    再由指尖運到針尖。你是一個醫學博士，明白事理的人，應該知道我所說的確係事實，
    不是故神其說。你且計算研究中國文字、練習內功拳術、記憶全身病道、練習打針手術
    ，至少得若干時日，是不是你這六十八歲的外國人所能學得？」

    　　院長聽了這些話，彷彿掉在冰窖裏，渾身骨髓裏面都冷透了，一句話也沒得說，低
    頭坐了半晌才說道：「我之想學針法，並不是為我個人營業上謀發達，我相信這種針法
    傳到德國以後，世界的醫學必起絕大的變化，可以為西醫開闢出一條絕大的新途徑來。

    　　我既為資格所限不能學，袖要你肯教，我可以打電報給柏林皇家醫院，選派十個或
    二十個資質聰明的青年到上海來，不限年數，請你依法教授。你要享一種甚麼權利才肯
    這們辦理，請你直說出來，我也得電告皇家醫院求其承認。」

    　　黃石屏道：「我很抱歉，我這針法雖非不傳之秘，但絕對不能公開教授，尤其不能
    為權利去教授人。我老師傳授我的時候，他老人家不僅不曾享受一點兒權利，並且為傳
    授我針法，犧牲了他自己種種的利益和四年的光陰；他老人家在遇見我以前，也曾有許
    多人送極豐厚的贄敬要求拜師，都被拒絕了。這種態度，我中國有高尚技藝的人都是如
    此，我中國有許多技藝每每失傳，便是這個緣故；我心裏縱不以這種態度為然，祇是不
    敢違背我老師的遺教，忽將態度改變。」

    　　院長見黃石屏說得這般慎重，一時不好再往下說，祇好等有機會再來磋商。黃石屏
    雖拒絕了這院長的請求，心裏卻很想物色一、兩個可傳的徒弟；無如每日接近的人離多
    ，在他眼中認為可傳的，簡直連一個也沒有。

    　　這日忽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陪同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到診所來求治。這男子
    指著姑娘對黃石屏道：「這是我舍妹，從十四歲得病，每月發一次，直到現在，不知經
    過多少中西有名的醫生診治，非但無效，近半年來，因在漢口住了一個多月醫院的緣故
    ，原是每月發一次的痛，現在每月發三、四次不等了。聞黃先生的針法神妙，特地到上
    海來求治。」

    　　黃石屏在這人身上打量了幾眼，問道：「足下尊姓？此番從漢口來嗎？」

    　　這人道：「我是湖南衡山人，姓魏名庭蘭。在四個月以前，因漢口醫院對舍妹的病
    謝絕治療，祇得退院回到衡山，此番是從衡山來的。」

    　　黃石屏問道：「足下曾學過醫麼？」

    　　魏庭蘭望著黃石屏似乎吃驚的樣子答道：「先生何以知道我曾學過醫？我醫雖學過
    ，祇是一知半解，對於舍妹這病一籌莫展。」

    　　黃石屏點了點頭，詳細問了一會病情笑道：「這病本非藥石之力所能治，還喜得以
    前服藥無大差錯；若在二、三年前進了醫院，此刻已不能到上海來找我了。」

    　　魏庭蘭道：「未進醫院以前，服的是中國藥，我畢竟能略知一二，與病情相差太遠
    的藥便不敢服。醫院裏用的是西藥，就是毒物我也不知道，所以越診越糟。」

    　　黃石屏取針替這姑娘打了幾下，吩咐魏庭蘭道：「令妹這病，既跋涉數千里來此求
    治，今日打了針回去，不問效驗如何，明日仍得來診。這病不是容易好的，恐怕沒有半
    個月的時期，不能希望完全治好。」

    　　魏庭蘭見黃石屏說話非常誠懇，當然感激，次日來診，已有一部分見效，於是每日
    一次，足足經過兩星期才完全治好；這兩星期中，黃石屏每次必細問魏庭蘭的學醫經驗
    。

    　　魏庭蘭這人，小時候因家境異常艱窘，祇略讀了幾年書，自知不能從科甲中尋出路
    ，一時又沒有相當的生意可學，他母親便送他到衡山一個略負時譽的老醫生家學醫；為
    的是做醫生常年有診金的收入，不像做生意的，自己做怕蝕本，幫人家怕被人停歇生意
    。

    　　魏庭蘭的天分極平常，為人又老實，初學幾年，於醫學一無所得，喜得他天分不高
    ，讀本草備要及湯頭歌訣等書能下苦工夫，書雖讀得不多，卻是極熟，跟著那老醫生診
    病，有相當的臨床經驗；因此成年以後，掛牌應診，對於不甚重大的痛，每能應手奏效
    ，在他家鄉附近數十里的地方，也都承認他是一個少年老成的醫生。行醫數年，家中漸
    漸有了些積蓄，祇對自己胞妹的病沒有辦法；他胞妹原已定了人家，就為得了這無法治
    療的痛，耽延著不能出閣。

    　　這番經黃石屏治好了，魏庭蘭自是十分高興，因黃石屏屢次問他的學醫經驗，他便
    也問這金針的方法是否容易學習？

    　　黃石屏笑道：「方法那有難易？需看學習的人怎樣，學習的人肯下苦工夫，難也容
    易。」

    　　魏庭蘭問道：「此刻上海能和先生一樣用金針治病的，共有多少人？」

    　　黃石屏道：「能治病的人，多得不可勝數；和我一般用金針的，此刻還沒有。」

    　　魏庭蘭道：「如此說來，可知這金針是不容易學習的了；若是容易學習，像上海這
    種繁華地方，何以祇有先生一個？我有心想從先生學習，祇以自知天資太笨，恐怕白費
    先生的精神，將來敗壞先生的名譽。」

    　　黃石屏道：「你倒是一個可以學得的人，不過現在為時尚早，你此時想學的心還不
    堅定。

    　　你且把令妹送回家鄉，辦了喜事，看你何時動念想學，便可何時到我這裏來。」

    　　魏庭蘭聽了，口裏稱謝，心裏並不覺得這是不容易遭際的一回事。回到湖南以後，
    才聽得人說起黃石屏的神針，有多少富貴人家子弟，千方百計以求拜列門牆都不可得，
    在上海行醫多年，一個徒弟也沒有，就是因選擇徒弟太苛的緣故；他聽了這些話，方感
    覺到自己的遭際不尋常。

    　　湊巧他自從帶他胞妹在上海治好了病回去，他家鄉一般人都忽然說他的醫道不行，
    論他自己做醫生，自己胞妹的病治不好，還得花費許多錢，親自送到漢口、上海去診治
    ，到上海居然治好了回來，可見得他的醫道平常。鄉下人的腦筋簡單，這類言語傳播開
    了，他的醫生竟至無人顧問；生意一經冷淡，收入減少，生活上便漸漸感覺困難起來。

    　　他心想，既是在家鄉沒有生意，長此下去也非了局，並且終日閒著無事更覺難過；

    　　黃石屏既有願意收他做徒弟的表現，何不趁這沒有生意的時候，到上海把針法學好
    ，以後替人診病也較有把握。主意已定，即獨自到上海來，辦了些禮物，正式找黃石屏
    拜師。

    　　黃石屏見面笑道：「我料知你在這時候要來了，住的房間、睡的床鋪都督你預備好
    了，專等你來。你這些禮物辦來有何用處？你要知道我這醫生收徒弟，和普通醫生收徒
    弟不同，我是為我的針法要得一個傳人，不但我自己沒有圖利的心思，便是跟我做徒弟
    的，也不能借針法圖利。

    　　「我自行醫以來，要求跟我學針的，至少也有一百個以上了，沒有一個不是拿種種
    利益來做交換條件的；我這種針法若是用錢可以買得，那還有甚麼可貴？我因你與我有
    緣，自願將針法教給你，不僅用不著你辦這些禮物，連住在我這裏的房租火食，你都毋
    庸過問；祇可惜你的年紀太大，我雖有心傳授給你，有許多法門已不是你能學的了。這
    是關於你個人的緣法，無可如何的事。」

    　　魏庭蘭見黃石屏待他和至親骨肉一樣，自是萬分感激，從此就住在診所內，日夜學
    習針法；祇因已到中年，不能再練內功拳術，由黃石屏自出心裁，想出種種練習指勁的
    方法來。

    　　到鐵匠店裏定製了大小不一的各種鐵球，每一鐵球安一根與金針一般粗細的鐵針，
    日夜教魏庭蘭用大指和食指將鐵針捏住，把鐵球提起，提起的時間漸漸加長，鐵球的重
    量也漸漸加大。是這般不間斷地練到一年之後，兩個指頭的力量，居然能提起二十斤重
    的鐵球，支持到兩分鐘以上，黃石屏道：「有這般指力，已夠使用了。」這才傳授穴道
    和方法。

    　　此時黃石屏的女兒黃辟非，年齡已十五歲了，容貌雖不十分妍麗，但極端莊厚重，
    天資異常聰穎，甚想跟著自己父親學習針法；奈黃石屏不肯傳授，祇在夜間高興的時候
    ，把拳法略為指點。

    　　這黃辟非生成的一副好身手，拳術中無論如何複雜的動作，他一學便會，並且容易
    領略其中精義。黃石屏還是一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舊腦筋，不願意黃辟非的拳術練得太
    精強了，恐怕他將來受拳術的拖累；但是他既生性歡喜此道，體格又好，進步非常迅速
    ，黃石屏雖是不願意，卻也不能阻止他，有時望著他動作錯誤了，並忍不住不去糾正。

    　　無論學習何種藝術，若不遇著名師，儘管學的肯下苦工夫，結果也沒有甚麼了不得
    ；一經名師指點，便是成績不好的也勝過尋常，成績好的更是超出一切了。黃辟非終日
    在閨房練習拳腳，從來沒有給他使用的機會，連同學的都沒有一個，不能打一打對手，
    究竟自己武藝練到甚麼程度，自己也無從測驗。

    　　一次他跟著他父母回到江西原籍掃墓，魏庭蘭因老師在路上需人照料，也跟著同到
    江西，在南康住了些時。黃石屏為田地糾葛，一時不能動身回上海；心裏又怕記著上海
    的診務，祇得叫魏庭蘭護送黃辟非母女先回上海。黃石屏祇帶了一個當差的，不能不留
    在自己跟前，祇好叫黃辟非母女少帶行李，二人由南康搭乘小火輪到九江，打算在九江
    改乘江輪到上海。

    　　從九江到上海的輪船，照例每日都有一、兩艘，偏巧他們三人到九江的時候，已在
    下午五點鐘，這日經過九江的輪船已開走了，祇得找旅館暫住一夜。當有碼頭上的挑夫
    ，上前來搬運行李，有提被包的、有提網籃的，各人搶著一件馱上肩就走。

    　　魏庭蘭看了這情形，一則恐怕搶失行李，二則所有的行李不多，儘可做一擔挑起，
    也可省些搬運費，連忙把這些挑夫攔住喝道：「你們搶著往那裏走？你們知道我們到那
    裏去麼？」

    　　九江的挑夫最兇惡，素來是慣行欺負孤單客商的，魏庭蘭身體本極文弱，同行的又
    是兩個嬌弱女子，一聽魏庭蘭說出來的話是衡山土音，這些挑夫更認定是最好擺布的了
    。當下既被魏庭蘭攔住，便有一個將肩上的被包往地下一摜，也大聲喝道：「你們要到
    那裏去，你們不是啞子，不能說嗎？好笑！倒來問我們，我們知道你要上那裏去？」

    　　魏庭蘭也不理會，指著行李說道：「被包、網籃、皮箱，共是四件行李，你們能做
    一擔挑著走就給你們挑，一個馱一件是不行的。」

    　　一個身材高大、長著滿臉橫肉的挑夫，瞪起兩隻血也似的紅眼睛，望著魏庭蘭問道
    ：「你知道我們九江碼頭上的規矩麼？」

    　　魏庭蘭道：「我不知道你們甚麼規矩，你祇說能做一擔挑呢，不能做一擔挑？」

    　　這挑夫揚著臉說道：「有甚麼不行。」

    　　魏庭蘭道：「既是能行，就挑著走罷，我們到全安棧去。」

    　　這挑夫道：「你要我們做一擔挑，出多少錢？」

    　　魏庭蘭道：「你挑到全安棧，那帳房自然會照規矩給錢。」

    　　挑夫道：「那可不行，我們碼頭上有碼頭上的規矩，與他們帳房不相干。這一擔行
    李四塊錢，先交出錢來再走，少一文也不行；照規矩一塊錢一件，做一個人挑也是這們
    多錢，分做四個人馱也是這們多錢。」

    　　魏庭蘭不由得生氣道：「你們這樣會要錢，如何此刻還在當挑夫？我的行李不許你
    們挑，你們走罷。」旋說旋伸手將挑夫推開。

    　　挑夫也忿然說道：「你不許我們挑，看你叫誰挑？」

    　　黃辟非見這時天色已近黃昏，恐怕耽延到天色黑了遺失行李，祇好出面對挑夫說道
    ：「好，還是由你們挑去罷，我給你一塊錢的力錢。」挑夫聽了，同時冷笑一聲，大家
    圍住行李站著，睬也不睬。

    　　黃辟非向魏庭蘭道：「此去全安棧不遠，這些挑夫既如此刁難，我們自己把行李提
    著走就得哪。這個小提包請媽媽提了，我和魏大哥一人提兩件。」說時將手提包遞給自
    己母親，揀了兩件輕些兒的給魏庭蘭，自己一手提起一件，向前便走。

    　　挑夫那裏肯放他們走？一字排開擋住去路喝道：「這裏不是野地方，我們碼頭上是
    有規矩的，行李都許你們自己搬時，我們當挑夫的連屎也沒得吃了。放下來！看有誰敢
    提著行李走。」

    　　黃辟非性情雖本來是很溫和的，但生長在富厚之家，平日又是父母極鍾愛的，家中
    當差的和老媽子，惟恐逢迎伺候不周到，生平何嘗受過人家的惡聲厲色？這些挑夫兇惡
    的言語，他如何忍受得了？祇氣得他提起兩件行李，大踏步向擋住的挑夫衝去。

    　　那長著一臉橫肉的挑夫，伸手想來奪行李，急忙之間，卻碰在黃辟非臂膊上，挑夫
    的手也快，趁勢就扭住黃辟非的衣袖；這一來，把個黃辟非氣得真個柳眉倒豎，杏眼圓
    睜，就手中皮箱舉起來，迎著扭衣袖的挑夫橫掃過去。

    　　那挑夫做夢地想不到有這一下，被掃得倒退了幾步，還立腳不住，仰面朝天倒在地
    下。旁邊的挑夫看了，雖則吃了一驚，祇是都是些腦筋極簡單的粗人，還不認定是黃辟
    非身有絕技，以為是那挑夫偶然不曾站穩，便有兩個自信勇敢的衝上來罵道：「咦！咦
    ！你這小丫頭還動手打人嗎？」一路罵一路分左右來搶行李，黃辟非的母親嚇得喊打不
    得。

    　　黃辟非料知，今日不給點兒厲害他們看是不能脫身的，回身把兩件行李放在魏庭蘭
    面前回道：「大哥瞧著這行李罷，我非收拾這些比強盜還兇惡的東西不可。」說罷折回
    身軀，那兩個挑夫已逼近身邊來了，公然各舉拳頭對黃辟非劈頭劈臉地打下。

    　　黃辟非略向旁邊一閃，祇用兩個指頭在左邊這個脈腕上一點，這個舉起來的拳頭登
    時掉將下來，連這條臂膀都和斷了的一樣，祇痛得張開大口直喊哎呀。右邊這個因來勢
    太猛，收煞不住，已衝到黃辟非面前。這挑夫平日也時常練習拳腳工夫，最喜使拳鋒、
    肩鋒，他的頭鋒能在土牆上衝下一大塊土來，這時乘勢將身軀往下一挫，一頭鋒朝著黃
    辟非的胸膛撞來。

    　　這種打法，在外功拳中都是極蠢笨可笑的，如何能在練內功拳的黃辟非面前使出來
    呢？黃辟非不願意用手打在這骯髒的腦袋上，一起腳尖，正踢著他面門，兩顆門牙被踢
    得掉下來了，祇痛得這挑夫雙手掩著嘴，回頭叫同夥的大家來圍攻黃辟非。

    　　有這三個挑夫受了重創，其餘的才知道這女子不是好欺負的，然而這一班平日兇橫
    慣了的挑夫，怎肯就此屈服不打了呢？仗著人多勢大，會些武藝的也不少，知道一個一
    個的上來，是打不過黃辟非的，於是各人挺手中扁擔，發聲吼，一擁上前，圍住黃辟非
    如雨點一般的打下，把黃辟非的母親和魏庭蘭嚇得呆了，立著渾身發抖，連話也說不出
    了。

    　　黃辟非正恨平時沒有使用武藝的機會，這時心裏倒是又忿怒又歡喜。常言：「初生
    之犢不畏虎。」他那裏將這一班挑夫看在眼裏？當下不慌不忙地將身軀往下一蹲，便祇
    見一團黑球，在眾挑夫叢中閃過來晃過去，沾著的不是頓時倒地，便被拋擲落在一、三
    丈以外。一時打得黃辟非興起，隨手奪過一條扁擔，對準打來的扁擔，一劈一撥；頃刻
    之間，祇見數十條扁擔被劈撥得滿天飛舞，結果沒有一個不受傷的挑夫。

    　　這些挑夫卻不中用，在未動手以前，一個個橫眉瞪眼，兇暴得了不得；經黃辟非打
    過以後，都嚇得銷聲匿跡，沒有一個敢再露面了，碼頭上所剩的全是看熱鬧的人。這些
    閒人未嘗不代黃辟非抱不平，但是多畏懼挑夫的兇燄，無人肯出頭說話；此時見挑夫全
    被打跑了，這才有仗義的過來，自願替黃辟非、魏庭蘭將行李搬運到全安棧去。

    　　黃辟非正在躊躇，不料這番打架的情形，雖經過的時間不久，然因事情太奇特了，
    消息傳播得異常迅速，眨眼之間，便有人送信到全安棧，說有這般三個客人要投全安棧
    歇宿，現在與挑夫打起來了。

    　　全安棧聽了這消息，連忙打發接江的，帶了兩個茶房，奔到碼頭上來，準備阻止挑
    夫的圍打；等他們跑到碼頭的時候，架已打完了。接江的遂拿出招牌紙給黃辟非，並述
    明來迎接的緣故，黃辟非這才謝了那幾個仗義的閒人，跟著接江的行走，魏庭蘭嚇了一
    身大汗，黃辟非母親的兩腳都嚇軟了。

    　　到全安棧後不到一刻鐘，就有九江著名的青幫首領洪錫山，親自來拜訪黃辟非，稱
    辟非為女俠客。黃辟非是一個好人家的閨秀，平時足不出戶，從來沒有和面生男子說過
    話，何況是接見江湖上的人物呢？當即教茶房回說，因打架過於疲乏，到客棧就休息了
    ，委實不能接見；洪錫山以為是實話，留了張名片請安便自去了。

    　　接著又有一個名叫陳天南的，自稱是碼頭上的挑夫頭目，今日因事出門去了，不在
    碼頭上，以致鬧出大亂子來；他一則前來謝罪，二則還有事要當面請求。茶房見洪錫山
    尚不曾見著，料知通報也無用，即將洪錫山求見及回答的話說了。

    　　陳天南不依道：「洪錫山來不見，安知我來也不見呢？洪錫山是無事前來拜訪，我
    是有要緊的事，非見這黃小姐的面不可；無論如何，請你進去說說罷。」

    　　陳天南說話的嗓音高大，和茶房說的話，黃辟非在房中聽得明白，即叫魏庭蘭出來
    問有甚麼要緊的事。魏庭蘭見陳天南是碼頭挑夫的頭目，恐怕是有意來圖報復的，有些
    害怕不敢出去。

    　　黃辟非知道他膽量最小，便說道：「大哥儘管放心去見這人。我料他們此後不僅不
    敢向我們無禮，無論對誰也斷不敢再和今日一般欺負人了；這人既說有要緊的事，所以
    不能不請大哥去會會他。」

    　　魏庭蘭也自覺膽量太小，祇好硬著頭皮出來，見了陳天南問道：「你定要見黃小姐
    ，有甚麼要緊的事？」

    　　陳天南就魏庭蘭身上打量了兩眼，反問道：「先生尊姓？和黃小姐是一道來的麼？

    　　」

    　　魏庭蘭點頭道：「我姓魏，黃小姐是我的師妹。他此刻因疲乏了，已經休息，你有
    甚麼事對我說罷。」

    　　陳天南笑道：「我知道黃小姐決不至疲乏得便已休息，我的事非面求黃小姐不可，
    隨便對誰說也不中用。」

    　　魏庭蘭道：「那麼你就明天來罷，此時確已休息了。」

    　　陳天南道：「若是可以等到明天來，也不能算是要緊的事了；今晚我非求見不可，
    並且越快越好。」

    　　黃辟非已在房中聽得清楚，忍不住走出問道：「你這人定要見我，究竟是為甚麼？

    　　」

    　　陳天南又驚又喜的神氣搶上前說道：「黃小姐，我陳天南在這裏陪罪了。」說時雙
    膝著地，跪下去就拜，搗蒜也似的不計數，磕了好幾個頭。

    　　起來垂手立著說道：「我陳天南雖是一個粗人，不曾讀書，也會不了多少武藝，祇
    是生成一個高傲不肯服人的性子，生平除了父母、師父而外，沒有向人磕過頭；這回對
    黃小姐磕頭，一篇陪罪，一篇誠心欽佩黃小姐的武藝。我充當挑夫頭目，平日不能管教
    挑夫，以致他們乘我不在碼頭照料的時候，向黃小姐無狀，這是我對不起黃小姐；我於
    今還得求黃小姐大量包涵，饒恕了我那些無知無識的弟兄罷。」邊說邊連連作揖。

    　　黃辟非道：「是你那些挑夫先動手打我，我被逼得沒有法子，不能不回手把他們打
    開；此刻事情已經過去了，還教我如何饒恕他們？」

    　　陳天南陪著笑臉說道：「黃小姐的武藝太好，我那些弟兄們，此刻還在各人家裏，
    有睡在床上打滾，直喊哎唷的、有倒在床上一言不發，全身如炭火一般發熱的，還有渾
    身都撞得知得了黃腫病的。我雖不懂得甚麼武藝，但是看了這些情形，知道是黃小姐下
    手點了他們的穴道。

    　　像他們這般對黃小姐無狀，受苦是自取的、是應該的，不過我來求黃小姐可憐他們
    都是些沒有知識的苦人，一家妻室兒女，全仗他們搬行李運貨物賺幾文錢換飯吃，一天
    不能上碼頭，妻室兒女便得挨一天餓，千萬求黃小姐大發慈悲，給他們治好。」

    　　黃辟非聽了，沉吟一會兒說道：「我一時失手打傷了他們，容或是有的，卻不曾點
    他們的穴道。你回去教他們耐心等待一夜，倘能從此各人存心痛改前非，或者不待天明
    就好了；若以後仍欺負孤單旅客，恐怕還有性命之憂呢！你回去對他們這般說罷。」陳
    天南見黃辟非說話嚴正非常，不敢再多說，連應了幾個是，退出去了。

    　　魏庭蘭回房間黃辟非道：「師妹既不曾點他們的穴道，何以有全身發熱、睡倒不言
    不語，及渾身撞得如害黃腫病的情形呢？」

    　　黃辟非笑道：「二、三十個那般蠻牛也似的大漢，圍住我一個人打，我若不用重手
    把他們一下一個打翻，祇怕打到此刻，還在碼頭上被他們圍住呢！」

    　　魏庭蘭道：「師妹點了他們的穴，不替他們治，他們自然能好嗎？」

    　　黃辟非道：「這卻難說，他們就因此送了性命，也是沒法的事。他們這般兇暴，二
    、三十個男子用扁擔竹槓圍住一個女子打，被打死了還算冤枉嗎？」

    　　魏庭蘭道：「可惡自是可惡，不過我的意思，也和剛才陳天南所說的一樣，他們的
    妻室兒女可憐。」

    　　黃辟非道：「我何嘗不明白這道理。」說時伸著脖子向門外、窗外望了一望，低聲
    對魏庭蘭說道：「我爸爸原是極不願意將這點穴的方法傳授給我的，是我自己把銅人圖
    看得極熟，並偷看了爸爸抄本書上的手法，因看了有不明白的，拿著去問爸爸，爸爸這
    才肯教一點兒給我；

    　　不過點人的手法我學了，救人的手法還不曾學好。

    　　「爸爸再三說學了這東西無用，我一問他，他就皺著眉頭，現出不情願的樣子，後
    來我弄得不敢問了，所以至今我還是祇能把人點傷，不能把已傷的點好。這回的事，不
    要給爸爸知道才好；知道了不僅罵我，一定還得後悔不應該傳授。」

    　　魏庭蘭搖頭道：「我覺得這回的事倒是隱瞞不得，老師知道決不至責備師妹，並且
    有師母在旁看見打架的情形，不是師妹仗著有一身武藝，無端去尋著人打架；今日倘若
    師妹沒學會點穴的工夫，還了得嗎？據我推測，老師祇有後悔不應該不把救人的手法傳
    授完全，以致活生生地把人點傷點死無法挽救的，一定決不遲疑地把救人手法傳給師妹
    。」

    　　當時辟非的母親坐在旁邊聽了說道：「魏大哥這話有道理，將來讓我對你爸爸說，
    包管你爸爸心甘情願地傳授給你。」黃辟非也以為然。一夜已過，次日絕早有船到了，
    黃辟非等便上了輪船，那些挑夫傷後是何情形，也無人去打聽。

    　　到上海才三日，黃石屏就回來了，黃辟非照例很歡喜地上前請過安問道：「爸爸不
    是說，至少也得耽擱十多天才能回上海的嗎？怎麼今日就回來呢？若早知道祇遲三天，
    我們何不等爸爸同走。」黃石屏放下臉來祇當沒聽得，連睬也不睬，三姨太太裝好了大
    煙，躺下去便吸。

    　　黃辟非看了這神情，他平日是最為黃石屏夫婦所鍾愛的，從來不曾受過這般冷酷難
    堪的嘴臉，祇急得一顆心上下亂跳，險些兒從喉嚨裏直跳出來了。暗自想道：「九江打
    架的事，爸爸剛到家來，母親還不曾說起，斷不會知道。假若是走九江經過的時候聽得
    人說吧，九江是一個大碼頭，每天來往的人成千累萬，當時誰也不知道我的姓名，安知
    便是我打的？爸爸若是為這事生氣，應該先向我問明白再罵我。多半是為田土糾葛的事
    心裏嘔氣，懶得說話，不與我相干，用不著我站在這裏自己嚇自己，嚇得心跳得難過。

    　　」想罷自以為不錯，折轉身待向房外走去。

    　　剛走近房門口，黃石屏猛喝了一聲：「站住！」這一聲站住不打緊，把個黃辟非驚
    得魂都掉了，回頭呆呆地立著；他生平不曾受過這種委屈的，不由得兩行眼淚和種豆一
    般的灑下來。

    　　黃石屏本來異常氣忿，將平日痛愛女兒的心思完全拋棄了，及看著自己女兒驚得這
    般可憐的神氣，心裏又覺得不忍了，倒抽了一口氣問道：「你自己知道你還是一個閨女
    麼？我平時教訓你的言語，難道一句也忘了嗎？如何敢公然在九江碼頭上和一班挑夫動
    手打架？你當時也想到你自己的身分，和我姓黃的家聲麼？我時常說不願意你學武藝，
    為的就是明知道學了些武藝的人，一心想尋人試試手段，若是男孩子倒也罷了，一個女
    孩兒家，竟會在眾目昭彰的碼頭上和男子漢打架，不用旁人批評，就憑你自己說，成個
    甚麼體統？」

    　　黃辟非的母親忍不住在旁說道：「我當時也同在碼頭上看見，這番打架的事，實在
    不能怪辟非有心想尋人試手段；如果你那時在跟前，看著那些挑夫兇暴欺人的舉動，任
    憑你脾氣如何好，也不能不惱恨。辟非還是耐著性子，不和他們計較，無奈有一個身材
    最高大、長著滿臉橫肉的挑夫，大膽伸手把辟非的胳膊擒住，辟非的胳膊祇動了一動，
    那東西自己站不牢跌倒了，其餘的就硬誣辟非打了人，不由分說地圍攏來打辟非。魏大
    哥嚇出了一身汗，我兩條腿都嚇軟了，若不是辟非還手上來得，怕不被他們打死了嗎？

    　　」

    　　黃石屏聽了冷笑道：「這些話虧你說得出口！你平日不知道管教女兒，不知羞恥，
    不顧體面，居然動手打傷幾十個男子，不怪自己女兒兇暴，倒說人家兇暴。你不會武藝
    ，庭蘭也不會武藝，何以沒有人把你的胳膊和庭蘭胳膊擒住，偏要擒他這會武藝的胳膊
    ？九江碼頭上，來的千千，去的萬萬，從來沒聽人說過挑夫打了客人的事，我們回南康
    的時候，不是走九江經過的嗎，我們何以沒過著那擒胳膊的挑夫？

    　　「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你們當時在碼頭上打架的情形，我一點也知道，挑夫不
    過向你們多討幾個力錢，你們若照數給了他，何至於鬧出這們大的亂子？辟非，你祇知
    道四塊錢搬到全安棧太貴了，你可知道你的身分不僅值四塊錢麼？你黃家的家聲不僅值
    四塊錢麼？你以為九江是野地方，沒有國法的麼？你這種一知半解的工夫，倘若失手打
    死了人，你能逃得了不償命嗎？你爸爸媽媽平時那般痛愛你，你就肯為四塊錢的小事，
    拚著把性命不要，使你爸爸媽媽傷心一輩子嗎？」

    　　黃辟非聽到這裏，想起打架時危險的情形，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幾步跑到黃石屏
    跟前，雙膝跪下，將頭伏在黃石屏腿上說道：「爸爸不要生氣了，我不該一時糊塗，忘
    了爸爸的教訓，鬧出這種亂子來，使爸爸著急嘔氣；我於今後悔也來不及了，以後我決
    不敢再出外胡鬧了。」邊說邊傷心痛哭。辟非母親看了這情形，心裏說不出的難過，也
    忍不住掩面而哭。

    　　他母女這們一哭，登時把黃石屏的心哭軟了，差一點兒也跟著掉下淚來，伸手將黃
    辟非拉起說道：「祇要你知道後悔，以後永遠不再這們胡鬧，也就罷了，不要哭，聽我
    說罷。你知道我原說至少需兩星期回上海，何以今日就回了的緣故麼？就為你這一知半
    解的工夫，把那些挑夫打壞了，又不能給他們治好，使我不能不趕去施救。

    　　「我先聽得人傳說，有一個小姑娘在九江打翻了二、三十個挑夫，我便疑心是你這
    不聽話的孩子鬧的亂子，一時想打聽詳情，卻又打聽不出。過不了半日，那些受傷的挑
    夫，有好幾個發生了危險的現象。那挑夫頭目陳天南到處調查，居然被他查出你是我的
    女兒，我尚在南康家裏，陳天南遂趕到南康，當面述了打架前後的情形，求我到九江診
    治；此時我假使不在南康，再多耽延幾日，這亂子還不知要鬧多大。

    　　「你可知道你下手毫無分寸，有七個人被你點著了死穴，睡在床上不言不語，祇要
    一過七晝夜，便有神仙來救也沒有辦法。你想想，他們雖是當挑夫的人，性命是一樣的
    緊要，國家法律，殺人者死，傷人者抵罪，對於被殺、被傷的人，是不問富貴貧賤的，
    不能因為他們是挑夫，破人打死了，便不拿辦兇手。那陳天南與碼頭上的地保，連稟帖
    都寫好了，如果我不到九江去，或是不能把受傷的治好，祇怕不出三、五天之外，你已
    被捕下獄了。

    　　「你累次要學點穴，我不肯傳授給你，你還不願意；你媽還說，有本領不傳給自己
    女兒，世間還有何人可以傳得？我當時對你們說，點穴的工夫難學，且學了不獨全無用
    處，若學的人脾氣不好，就和拿一枝實彈手槍送給瘋子一樣，不知要撞出多少禍來。你
    母女不相信，說一個閨女終日足不出戶，到那裏去撞禍；於今畢竟撞出大禍來，總應該
    相信我的話了。」

    　　辟非母親說道：「那日打過架以後，陳天南曾到全安棧對辟非磕頭，他知道是點正
    了穴道，求辟非去救，你平日若將救法傳給辟非了，當日就去救了，豈不省了許多的事
    ，你也免得著急嘔氣；就為你不願教，辟非每次問你，你總是擺出不高興的面孔來，所
    以鬧出這們大的亂子。我看你還是把救法一股腦兒傳給辟非罷。」

    　　黃辟非不待黃石屏回答，即搖著雙手說道：「罷了，罷了，我願當天發誓，從此無
    論在甚麼時期，我決不和人打架，更不去點人家的穴道，救法不知道沒有關係；爸爸原
    不願教，我此刻也不願學了。」

    　　黃石屏笑了一笑說道：「你此刻不願意學，我倒願意教了。你說頗當天發誓，以後
    不和人打架點穴，這話我相信你是誠心說出來的，不過你若不會武藝、不會點穴，便能
    在無論甚麼時期可以做到，以我的年紀和經驗閱歷，尚且有時不免和人動手，你何能說
    得這般乾淨？救人的方法學會了，倒比學會了點人的方法好，不必是由你點傷的方可救
    ，別人點傷的，或是因跌因撞傷的，也一般的可用這方法救治。」

    　　黃辟非心裏何嘗不願學，因恐自己父親在盛怒之下，聽了母親的話更生氣，所以是
    這般表示，見自己父親說出願教的話來，真是喜出望外；從此黃石屏便把救治的方法傳
    給黃辟非。

    　　一日，黃辟非有個女同學，姓張名同璧的，到診所來要會黃辟非。這張同璧也是江
    西人，年紀比黃辟非大四、五歲，因同在崇實女學校讀書，彼此交情異常親密。黃辟非
    不曾在學校畢業，黃石屏因嫌學校裏習慣不好，祇讀了兩個學期就不許再去了。

    　　張同璧在崇實畢業後，已嫁了一個姓屈的丈夫，既出了嫁，對於以前的同學便不大
    往來，已有兩、三年不到黃辟非家來了。黃辟非祇知道張同璧嫁了一個極精明能幹、又
    極有學問的丈夫，兩口子的愛情最好，姓屈的在上海某大學畢過業，已到日本留學去了
    ，張同璧生了一個男孩子，人生的境遇算是十分美滿。

    　　這日黃辟非見張同璧忽然來會，久不見面的要好同學來了自很高興，連忙請到自己
    臥室裏坐談；祇是一見張同璧滿面淚痕，一種憂傷憔悴的樣子完全表現於外，不由得吃
    了一驚，忙問有甚麼事著急？

    　　張同璧還沒開口，就用雙手掩面抽咽起來，勉強忍耐住才說道：「我不得了，我特
    來求妹妹想法子救我的命。我的丈夫被上海縣衙門的偵探，當作革命黨拿去了，十有九
    沒有活命，妹妹看我怎生得了？」說到這裏，忍耐不住又抽咽起來。

    　　要知他丈夫如何被捕？黃辟非如何援救？且俟第十六回再說。

    　　………………………………………………………………………………………………

        總評外國人之於研求學術也，最能虛懷若谷。夫以德國醫院院長之具有精深
    之學術，且年事已六十有八，宜若不復有所求進步矣，乃一見黃石屏金針為術之神奇，
    即起歆慕之心，與之締交之不足，復欲執贄於其門，推此老當益壯之心，直於研求學術
    之外，不知世間復有死之一事也，良足佩矣！至欲觀吾國點穴術之奇蹟，更不恤以己身
    為嘗試，死亡疾病，均非所顧，又何其具有犧牲之精神耶？然而凡此作為，反言之，無
    一不足資為黃石屏張目之用，於是乎黃石屏傳矣。

    　　對於學術上犧牲之精神，亦為外國人所特具。試觀本回中另一德醫所為之一事，以
    欲於一種特殊情形之下，取一生人之肺做為標本，竟不恤身做殺人犯，而將此人擊斃之
    ，誠屬駭人聽聞之至；然在彼則固雖死弗怨，以為學術而犧牲，死亦甘也，惟以吾中國
    人之眼光觀之，終覺其事之太近於霸，有失中和之道，不能予以同情，是或亦民族性互
    有不同之故耳。

    　　碼頭挑夫恃眾凌人，固為恆見之事，一般行旅雖為之疾首，然輒存一不屑與較之心
    ，因之若輩之氣燄乃為之益張。妙哉黃辟非！竟能揮拳而痛擊之，予若輩以重創，誠屬
    大快人心之舉；惟於點穴一事，以其祇知點法而不知救法，幾致釀成空前未有之慘禍，
    則令人於啞然失笑之餘，更凜然於凡事之不可以過於魯莽，宜黃石屏對之若不勝其憤怒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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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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