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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四八回 攬麻雀老英雄顯絕藝 拉虎筋大徒弟試工夫】

    　　話說：吳振楚從那少年家裏出來，放緊了腳步，一口氣向西方奔波了十七、八里路
    ，天色才到黃昏時候，快要淹沒到地下去的太陽，望去早被那筆尖也似的山峰遮掩了。

    　　吳振楚看那山，一峰獨出，左右沒有高下相等的山峰，知道要拜的師父，便是住在
    那座山裏，不敢停步，一會兒走到那座山底下，祇見茅屋瓦舍，相連有二、三十戶人家
    ，一家家的屋簷縫裏冒出炊煙；在田裏耕作的人，三三五五的肩著農器，各自緩步歸家
    。

    　　吳振楚看了這般農人日入而息的安閒態度，不由得想到自己年來的奔波勞苦，全是
    為陳志遠欺辱過甚，自己才弄到這步田地，心想：祇要能學成武藝，報了兩次欺辱的仇
    恨，自後仍當在家鄉安分守己地做生意，再也不和人鬥氣了。一面心裏是這們想著，一
    面揀了一處排場氣派大些兒的人家，走進去借宿。

    　　這家出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問吳振楚從那裏來，吳振楚說了要上山去，因天
    色晚了，特來借宿的意思。老人聽了，連打量了吳振楚幾眼問道：「上山去找師父嗎？

    　　」

    　　吳振楚不由得又是一驚，暗想：這老頭怎麼會知道我是上山找師父呢？隨即點頭答
    道：「我確是要上山找師父，但是你老人家怎生知道的呢？」

    　　老人見問，倒望著吳振楚發怔，好一會才說道：「你既是要上山找師父，如何反問
    我怎生知道？」

    　　吳振楚道：「我是外省人，初來這裏，原不知道這山上有甚麼師父，因有人指引這
    條道路才到這裏來；其實師父是誰，我並不知道。」

    　　老人笑道：「這就難怪你問我了。這山上的師父，我們也不知道他是那裏的人，來
    這山中種地度日，已有了三十多年。我們祇知道他姓瞿，見面都叫瞿鐵老；這山下幾十
    戶人家的子弟，他都招了去練武藝，所以我們又都叫他師父。這山上除了師父和許多小
    徒弟外，並沒有旁人，你要上山去，不是找師父找誰呢？」吳振楚這才明白，這夜就在
    此家借宿了一宵。

    　　這家因是來找瞿鐵老的，款待得甚是殷勤，次早道謝起身，仍挑了那一百串錢走上
    山去。

    　　行到半山，果見一座全體用麻石砌成的廟宇，形式甚為古老，至多也是二、三百年
    以前的建築；廟的規模不十分宏大，山門前一塊平地約有三、四丈寬大，山門敞開著，
    有十多個小孩，在門裏手舞足蹈地玩耍。

    　　吳振楚看了，不以為意，直跨進門去，祇是門裏的地方不寬，有十多個小孩在那裏
    手舞足蹈，把出入的要道塞住了，吳振楚挑了這一百串錢，不好行走，祇得立住腳，等
    眾小孩讓路；

    　　但是眾小孩彷彿不曾看見有人來了似的，亂跳亂舞如故，沒一個肯抬頭望吳振楚一
    眼。

    　　吳振楚等得心裏焦躁起來了，打算挑著錢直撞過去，把眾小孩撞翻幾個，忽然轉念
    一想：使不得！那少年不是曾叮囑我，若有羞辱需忍耐嗎？怎好一到就任性撞禍呢？這
    們一想，即時將錢擔放下來，對就近一個小孩問道：「師父在裏面麼？」那小孩祇當沒
    聽見，睬也不睬。

    　　吳振楚暗自納悶道：「這小東西聾了嗎？就在他跟前問他，怎麼也不聽見？」祇是
    仍不敢動氣，走進一步，揀了一個年齡略大些兒的，照前問了一句，並說因我這裏有一
    封信，要當面交給師父，這小孩也是一般的，祇當沒聽得。

    　　吳振楚忍氣吞聲的，立在旁邊，又不敢逕往裏而走；仔細看眾小孩，雖是亂舞亂跳
    ，然各自專心致志的，各不相犯，也沒一個開口說話，不像是尋常小孩無意識的玩耍。

    　　心想：難道這就是練習武藝嗎？我自己不是不曾練習過武藝的人，近來跑了幾省的
    地方，南北會拳腳有名的好漢，也不知見過了多少，那裏見過這種亂跳亂舞的拳腳呢？

    　　吳振楚心裏正在這們懷疑，祇見正殿上走下一個鬚髮皓然的老人來，反操著兩手，
    笑容滿面地從容走著。吳振楚料知這老人，必就是要拜的師父，連忙整了整衣服，掏出
    那少年的信來，雙手擎著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請了一個安，將信呈上，口裏並不說甚麼
    。

    　　因為吳振楚此時，心裏還有些不相信這樣年老的人，果有本領能做自己的師父；近
    來所見名頭高大的人物實在太多，徒有虛名的居十之七八，有了這些經驗，就恐怕瞿鐵
    老也沒有了不得的本領，夠不上做自己的師父，所以不肯隨口稱呼。

    　　瞿鐵老接信看了一遍，登時蹙著眉頭說道：「你已有這們大的年紀了，怎麼好到我
    這裏來做徒弟呢？我的徒弟沒有過一十五歲的，你如何和他們混得來？也罷，你得這封
    信到我這裏來也不容易，我收你做個徒弟倒使得；不過你從前做過些甚麼工夫，需使幾
    手出來給我看看，我才好就你的資質傳你的武藝。」

    　　吳振楚道：「平空使出來，祇怕難看出工夫的深淺。」

    　　霍鐵老似乎已懂得吳振楚的用意，是不知道自己的本領能不能做他的師父，隨即點
    頭笑道：「一個人空手使起來，是不容易看出工夫的深淺。我找一個徒弟和你對使，你
    的工夫就顯而易見了。」說著，向眾小孩中叫了一聲。當下也沒聽出叫的甚麼名字，祇
    見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孩子，即時停了跳舞，規行矩步地走了過來。

    　　瞿鐵老指著吳振楚，笑向這孩子道：「這是你的師兄，你陪你師兄走一趟拳腳，看
    你的工夫也有些兒用處沒有。」

    　　這孩子望著吳振楚，面上露出些害怕的神氣。瞿鐵老笑道：「又不是認真相打了害
    怕些甚麼？儘管放膽把工夫拿出來。你師兄見你年紀小，出手必留著幾分氣力。來，來
    ，來，這殿上空闊，使起來沒有礙手礙腳的東西。」

    　　吳振楚跟著走到正殿，心中暗忖：這老頭也太小覷我了，雖說不是認真相打，豈不
    知道拳腳無情，不動手則已，動手那有不傷人的道理？休說這十二、三歲小孩本領有限
    ，即算他手腳靈便，祇是萬一不留神碰在我的拳頭上，豈不要把他打個骨斷筋折？

    　　祇聽得霍鐵老說道：「我並不是要看你的工夫怎樣，是要在工夫上看你的資質怎樣
    。你儘管將生平的本領拿出來，打到那時分，我叫你們住手，你們就得住手。」

    　　吳振楚見這孩子隨便站著，並不立甚麼架式，便也立著不動。瞿鐵老道：「你是師
    兄，今日又是初到，先動手罷。不要因他年紀小、身量小，不敢下手打他，有我在此，
    便打傷了甚麼所在，也沒要緊。」

    　　吳振楚祇得緊了緊腰帶，先立一個門戶，看這孩子怎樣動手；但是立了一會，這孩
    子祇站著不動，絲毫沒有要和人相打的樣子。瞿鐵老在旁邊催促道：「你先動手打進去
    。」吳振楚遂動手打進去。

    　　因想顯點兒力量給瞿鐵老看，打算祇用兩個指頭，將這孩子提起來，往正殿屋梁上
    拋去，再用兩個指頭接著，好讓瞿鐵老知道不是尋常之輩；不過心裏雖是這般著想，明
    明的一拳朝這小孩打去，眼見小孩的身體往左邊一晃，便不見蹤影了。

    　　覺得背上有小手掌，拍灰也似的，連拍了兩、三下，急掉轉身軀，祇見小孩立在背
    後，仍是剛才一般的隨便站著。又撲將過去，伸手待抓小孩頂上的短髮，那裏抓得著呢
    ？分明看見他往下一蹲，又是一點兒蹤影不見了，疑心又是轉到了背後。正要用後膛掃
    腿，折身掃去，猛覺自己頂上的頭髮，好像有幾根被鐵釘掛住了似的痛徹心肝，祇是牙
    痛了一下就不痛了。

    　　吳振楚止不住心頭冒火，看小孩就站在身邊，做出嘻笑頑皮的樣子，恨不得一拳打
    他一個透明的窟窿。思量：兩次都被他逃跑了，雖是由於這小東西的身體靈便，然我也
    不應該用一隻手去打他；若我張開兩條臂膊去捉他，看他能逃到那裏去！

    　　當下定了這個合手成拿的辦法，那敢怠慢，即將臂膊支開，對小孩攔腰抱去。小孩
    真個似乎害怕的樣子，往後倒退，吳振楚好容易得了這機會，那肯放鬆半點，緊逼過去
    。小孩接連七、八步退到楹柱跟前，被楹柱抵住了，沒有消步的餘地，吳振楚見了，心
    中好不歡喜，搶一步喝聲：「那裏走！」

    　　他本是屠夫出身，便真用屠夫捆豬的手法，雙手螃蟹箝一般的合將攏來；祇搶步太
    急、用力太過，不提防額頭上碰了一下，祇碰得兩眼金星四冒。作怪，吳振楚兩手所抱
    的，那裏是小孩呢？原來把楹柱抱著了。兩手抱的既是楹柱，額頭當然也和楹柱碰個正
    著。

    　　正在這個當兒，聽得這小孩在背後格格地笑，吳振楚本已忿火中燒，待回身再與小
    孩拚個你死我活的，心裏不知怎的，忽然明白了，暗想：我特地傾家蕩產的出門找師父
    ，自然巴不得遇著這樣本領比我高強的人，我方可望練成武藝回家報仇；若遇著有本領
    的，心裏又不服氣，然則我辛辛苦苦出門幹甚麼呢？

    　　吳振楚這們一著想，不但沒有不服氣的念頭，反歡天喜地地走到霍鐵老面前，雙膝
    跪下去，叩了無數個頭寸起來說道：「你老人家真配做我的師父。我傾家蕩產，祇得一
    百串錢、一百兩銀子，情願盡數孝敬師父。」

    　　霍鐵老笑道：「我這裏吃的、穿的都夠，那用得著這些銀錢？你學好了武藝之後，
    不能不穿衣吃飯，你自己留著用罷。你此刻從我學武藝，需把你以前的本領完全忘掉方
    能學好，比他們初學的小孩難學幾倍，你要學就非十分耐苦不可。」

    　　吳振楚問道：「我原有些工夫的，怎麼倒比初學的為難呢？」

    　　瞿鐵老笑道：「這時和你說，你也不得明白。我祇問你一句話：從這裏向南方走一
    百里路，我和你兩個人同時動身，我一步也不錯的向南方走，你卻錯走向北方去了，錯
    走到七、八十里之後，你心裏才覺得誤了方向，要到南方去，仍回頭走到同時動身的地
    方，再跟著我向南方走，是不是一百里路，差不多走了三百里呢？」吳振楚點頭應是。

    　　瞿鐵老道：「你於今誤了的方向，已將近到一百里了，越是錯走得遠，越是不容易
    回頭。

    　　你以前所做是後天的工夫，後天工夫到你這樣子也算是可觀的了；不過一遇我這種
    先天的工夫，就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吳振楚聽了，雖不能十分領會，然相信從瞿鐵
    老練成武藝，必能報仇雪恨，從此遂一心一意地跟著瞿鐵老學習。

    　　這日瞿鐵老傳授吳振楚一手工夫，吳振楚不懂得用處，瞿鐵老說：「這手名為攬雀
    尾，顧名思義，便可以懂得了。」正在這傳授的時候，湊巧有一群麻雀，在房簷上載飛
    載鳴，瞿鐵老說得興起，祇一跺腳，騰身上去，就用攬省尾的手法，攬了一隻麻雀在手
    ，翻身仍落到原處，對吳振楚笑道：「你已領會了這手的用處麼？」吳振楚連忙說領會
    了。

    　　瞿鐵老一手托著麻雀，一手指著說道：「這麻雀並沒受絲毫傷損，本來是可以即時
    飛起的，然而在我手掌上，並不用指頭將牠的腳或翅膀捏住，儘管放開五指，將是這們
    蹲在掌心裏，無論如何，飛不出我的掌心。」吳振楚心裏不相信，看這麻雀的神氣確是
    不曾受傷，蹲在瞿鐵老掌心中，彷彿作勢要飛的樣子；祇是瞿鐵老的手不住地微微顫動
    ，麻雀竟飛不起來。

    　　瞿鐵老笑道：「在掌心裏使牠飛不動不算事，在我身上也能使牠飛不動。」說著彎
    下腰來，脊梁朝天，將麻雀放在背上。祇見那背也和手掌一樣微微地顫動，麻雀又幾番
    作勢要飛，仍飛不起來。

    　　瞿鐵老復捉在手說道：「使牠飛不起，你已看見過了，我於今卻要使牠飛著不能下
    。」吳振楚正有些疑這麻雀的翅膀有了毛病，所以飛不起來，聽得這們說就更詫異了；

    　　看瞿鐵老時，已鬆手任麻雀飛起來。

    　　麻雀本待飛上屋去，但是還飛不到兩尺遠，便被瞿鐵老用手掌擋回了頭；又待向回
    頭這方面飛去，也一般的被擋回來了。接連被擋回了四、五次，兩個翅膀的力乏了，想
    落在霍鐵老的肩頭上，作怪，這麻雀好像恐怕肩頭承受牠不起的樣子，兩翅撲個不了。

    　　撲了好一會，瞿鐵老亮開兩條臂膊，麻雀見肩頭上不能落，就撲到臂膊上來想落下
    ；然而兩條臂膊都撲遍了，竟像是沒有給麻雀立腳的地方，瞿鐵老才笑向麻雀道：「苦
    了你了，仍在我掌心裏歇歇罷。」麻雀果然撲到掌心裏蹲著。

    　　吳振楚看把戲似的，看出了神，至此才問道：「師父這是用法術制住了牠嗎？」

    　　瞿鐵老搖頭道：「我不懂得法術，這是硬工夫，並是極平常的道理，就是先天與後
    天的區別。牠非有後天的力不能飛，非有後天的力不能落，我不使牠得著後天的力，所
    以能是這們作弄牠。」

    　　吳振楚問道：「甚麼謂之後天的力呢？」

    　　瞿鐵老又指著掌中麻雀道：「你看牠不是時時刻刻斂住翅膀，做出要飛的樣子嗎？

    　　牠不能就這們飛上去，兩腳必須借著後天的力一縱，兩個翅膀才展得開來。牠腳沒
    有力的時候，我掌心在牠腳下，牠祇一用力，我的掌心就虛了，掌心一虛，教牠從何處
    借力呢？所借的這一點力，便謂之後天的力。

    　　「何以謂之後天的力呢？因他先用力然後有力，所以是後天的力。即如你從前練的
    武藝，人家一手用六百斤的力打你，你便用七百斤力去揭開他，你這七百斤，即是後天
    的力。這後天的九是沒有止境的，是練不到絕頂的，你能練到一千斤，人便能練到一千
    零一斤；惟有先天無力，卻是無窮之力。」

    　　瞿鐵老是這們解譬，吳振楚心裏雖然領會得，無奈他從前專做的後天工夫，急切翻
    不過來，而歸家報仇的心思又十分熱烈，祇苦練了兩年，自覺得武藝長進了不少，估量
    像陳志遠那般本領，足可抵敵得住，便向瞿鐵老申述要歸家的意思。

    　　瞿鐵老躊躇道：「論你武藝，還沒到下山的時候；不過你既歸家心切，我也祇得放
    你下山去。但我需試你一試，看你的工夫究竟做到了甚麼地步？」旋說旋到他自己臥室
    裏，拿出一條二尺多長、大指拇粗細的虎筋來，帶吳振楚到山門外草坪裏。

    　　吳振楚看草坪中，豎了一根尺來高的木樁，瞿鐵老一腳立在木樁上，一腳朝前平伸
    出來；

    　　兩個指頭捏住虎筋一端，將這一端遞給吳振楚道：「你是一個素來自負有力的人，
    又在我這裏練了兩年苦功，你且拉拉看，到底怎麼樣？」

    　　吳振楚欣然接了虎筋，問道：「就這們拉嗎？」瞿鐵老說是。

    　　吳振楚先立穩了腳，用盡平生之力祇一扯，不提防虎筋兩斷，因用力過猛，幾乎仰
    天一跤跌倒了，倒退了好幾步才立住腳。

    　　看瞿鐵老立在木樁上，擺也不曾擺動一下，笑嘻嘻地從容跨下木樁說道：「不行，
    不行！

    　　至少還差半年工夫，再吃半年辛苦，方好放你下山去。」吳振楚沒法，祇得仍安心
    在廟中朝夕苦練，又練了三個多月。

    　　這日早起，吳振楚正在草坪中做工夫，忽見那個寫信的少年匆匆忙忙地走來，望著
    吳振楚問道：「師父起床了麼？」吳振楚看少年的神情，料是有很緊急的事要見師父，
    忙答應起來了，少年頭也不回地跑了進去。

    　　吳振楚心想：我多虧了這人，才得到這裏來學武藝，二年來幾番想下山去看他，祇
    因不肯間斷工夫，不曾去得；此時難得他自己到這裏來了，我應該進去問候問候才是。

    　　他究竟姓甚名誰，我還不知道，也沒問過師父；我於今快要下山回鳳凰廳去了，今
    生今世能不能再到這地方來，便是來了，能不能再和他見面都還說不定，今日若是錯過
    了，將來十年、二十年後說起來，還是一樁恨事。想罷，即整理了身上衣服，向廟裏走
    來。

    　　剛進了廟門，祇見瞿鐵老跟著那少年旋說旋向外走，看瞿鐵老的臉色，和少年一般
    的帶著些愁苦的樣子，一望就知道是心中有憂愁抑鬱的事，二人說話的聲音很細，聽不
    出是說些甚麼。吳振楚本待迎上去招呼，但見二人祇顧一路說著走來，急匆匆的神氣，
    卻又不敢上前，妨礙二人的正務，祇好拱立在一旁等候。

    　　瞿鐵老走近跟前說道：「我有事需下山走一遭，大約需半個月以後才得回來。等歇
    你那些師弟來了的時候，你對他們說，各人在家做半個月工夫再來。」瞿鐵老立著和吳
    振楚說話，少年好像很著急，怕耽擱了時刻似的，連催快走，瞿鐵老就跟著少年走了。

    　　吳振楚心裏好生納悶，一會兒，眾小孩來了，吳振楚將師父吩咐的話告知他們。

    　　眾小孩笑道：「那是我們的師叔，就住在離這裏不遠。他從來是安閒無事的，不知
    今日如何這們忙迫？」

    　　吳振楚聽了喜問道：「你們認識他麼？他這般年輕，我們師父這們大的歲數，怎麼
    又是師兄弟呢？」

    　　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答道：「你比我們大這們多歲數，不也是師兄弟嗎？」

    　　吳振楚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師兄弟本不在年紀大小，祇是你們可知道他姓甚
    麼？叫甚麼名字嗎？」

    　　眾小孩道：「怎麼不知道！我們這一帶地方，人人都知道他是有名的繆大少爺。他
    一個人住一所茅屋，房裏甚麼東西也沒有，一年四季不洗臉，臉上也一點兒污垢沒有；

    　　終年是那件黑大布單衫，冬天不見他怕冷，夏天也不見他叫熱；誰留他吃飯，他就
    在誰家吃飯。我們家裏割稻子、收麥子的時候，一遇了天氣不好，大家忙得不了，他就
    來替我們幫忙。他本是一個讀書人，做起田裏工夫來，比我們老做家還來得慣便，他一
    個人能做三個人的生活。」

    　　吳振楚問道：「他家就祇他一個人嗎？」

    　　小孩搖頭道：「師父說他家裏人很多。」

    　　吳振楚道：「你們剛才說，他一個人住一所茅房，怎麼又說他家裏人很多呢？」

    　　小孩道：「他本是一個人住一所茅房，我們還到他家裏去玩耍過，夜裏連油燈也沒
    有；不知道他家裏很多的人，都藏在甚麼地方？」

    　　吳振楚聽了這種小孩子口吻，忍不住笑問道：「他時常到這廟裏嗎？」

    　　小孩道：「師父倒時常下山去看他，不曾見他這廟裏來過。」

    　　吳振楚道：「師父說話的口音，和你們本地的口音不同，繆大少爺也不像是本地的
    ，你們不知道他是那裏的人嗎？」眾小孩都說不知，吳振楚便不再問了。眾小孩各自己
    歸家練習，祇留下吳振楚獨自在廟裏用功，好在他本來是不和眾小孩同學同練的。

    　　過了三、五日，一個人在廟中，覺得寂寞難過，偶然想起繆大少爺，自言自語地說
    道：「我何不趁這時分，去那茅屋裏玩玩呢？師父是跟繆大少爺同去的，或者能在那裏
    遇見師父，豈不甚好？這廟裏雖沒人看守，大概不至有偷兒進來。我前年上山的時候，
    在山底下人家借宿，那人家夜裏的大門，就那們大開著不關，我問他不關門怎的不怕盜
    賊，他說自從師父到這山上住著，四周十里之內，幾十年來不曾有過盜賊。我師父的威
    名，能保得十里之內的人家不入盜賊，豈有自己廟裏倒保不住的道理？」

    　　心裏這們一想，竟像有十分把握的，連廟門也不帶關，就放心大膽地走下山去。二
    年多不曾下山，一旦跑出來，覺得天寬地闊、山川爭媚，依著前年來時的道路，一面瀏
    覽景物，心曠神怡地向東走去。

    　　祇一會兒工夫，就不覺走到了前年坐著休息，與繆大少爺相遇的地方，忙停了步一
    想，暗道：「不好了，走過了頭了。怎麼直走到了這裏，卻沒看見那所茅房呢？哦，是
    了！原來那日跟著他走，一路不曾留神記認，從他家出來的時候，因天色已不早了，心
    裏記掛著要趕路，逕跑了出來，並沒回頭瞧那房子一眼，又過了這們久，心裏已沒有那
    房子的形式，所以在跟前走過，一時也沒看出來。」

    　　當下回頭又走，一步一步地留著神，看山勢情形，心中確實能記憶，那茅房坐落在
    一條山溪的小石橋東首；此時走到小石橋上，朝東首看時，那裏有甚麼茅房的蹤影呢？

    　　祇見一片青草，不僅沒有曾建築房屋的基礎，連破磚頭、碎瓦屑也不見有半點，隨
    走到青草坪中，仔細尋覓足以證明茅房在此地的物件。

    　　須臾尋見了一塊方青石，認得是自己坐過的，暗自尋思道：「怪道走過了頭，原來
    這茅房早拆毀了，一點兒遺址都沒有，教我從挪裏去尋找？」噓唏徘徊了好一會，也無
    從推究這茅屋是何時拆毀的，更猜想不出繆大少爺的行蹤，乘興而來，祇得敗興而返；

    　　誰知回到廟中，更有使吳振楚敗興的事情發現了。

    　　甚麼事呢？原來吳振楚當時回到廟中，進自己房中一看，床上的被褥都翻亂了，桌
    凳也移開了平時安放的地位。看了這意外的情形，不由得不吃驚，急忙走近藏銀錢的床
    底下一看，一百串大錢不曾動，祇那一百兩銀子和一包散碎銀子，不知去向。

    　　吳振楚立起身，長歎一聲道：「這銀兩合該不是我命裏應享受的，藏在這地方，居
    然有人敢來偷了去，豈不是怪事？好在我帶這錢出來，原是準備送給師父的，我祇要學
    得了武藝，便連這一百串錢偷去，也祇當是師父收受了。」

    　　又過十來日，瞿鐵老回來了，吳振楚說了失竊的情形，瞿鐵老甚為驚異，親到吳振
    楚房中，問被褥、桌凳移動的樣子。吳振楚照那日的形式做給瞿鐵老看，瞿鐵老祇管把
    頭搖著。

    　　吳振楚問道：「師父為甚麼看了不住地搖頭呢？」

    　　瞿鐵老道：「我因看這賊來得太希奇。本地方不端的人，因有些畏懼我，不敢在近
    處動手；近處沒有大富人，外來的盜賊不屑在此地動手。至於我在這廟裏，休說本地方
    的人，便是江湖上也少有不知道我是一文錢沒有的，有誰巴巴地跑到這裏來行竊呢？並
    且這偷銀子的人，舉動也太奇怪，將被褥翻亂，還可說得過去，是恐怕有金銀藏在被褥
    底下；至於這桌凳，底下空洞無物，一望可知，如何用得著移開呢？」

    　　吳振楚本是一個粗心的人，聽了祇覺得是奇怪，卻想不出甚麼理由來，也懶得仔細
    研究，祇繼續著苦練工夫。

    　　練滿了半年，便問師父可以下山了麼？瞿鐵老道：「仍得照前次的樣試試看。」瞿
    鐵老這回左手拿了一條旱煙管，右手仍用兩個指頭拈著一條虎筋，邊吸著旱煙，邊跨上
    木樁，教吳振楚拉扯。吳振楚盡力拉了一下，虎筋不曾拉斯，瞿鐵老也不曾拉動，祇見
    旱煙斗上的煙灰，被拉得掉下了些兒。

    　　吳振楚正心中慚愧，瞿鐵老倒興高采烈地跳下來笑道：「行了！祇這一下工夫，已
    是不容易找著對手了。我在這裏雖收了不少的徒弟，然祇你一個人的年紀最大，你要算
    是我的大徒弟，因此不能模模糊糊地放你下山去；於今你的武藝，在懷抱絕藝的山林隱
    逸之士當中，就出手不得，然在江湖上儘管橫行南北，包你不會遇見對手。

    　　「不過在我門下學武藝的人，待人接物，務以禮讓為先，非到萬不得已，不許動手
    打人，尤不許傷人要害；你此番成功下山，一切行為務必謹慎，倘若仗著所學的工夫，
    無端將人打死或打傷，那怕在數千里以外，我得信非常迅速，那時決不輕恕你。」

    　　吳振楚道：「不敢欺瞞師父，弟子此番傾家蕩產出來學武藝，為的是要報仇雪恨。

    　　弟子祇要將仇人制服了，以後斷不敢輕易和人動手。」

    　　瞿鐵老點頭道：「既是為報仇學武藝，那就不在此例。祇是你的仇人是誰，用得著
    這們苦練了工夫去報復？」

    　　吳振楚道：「仇人卻是個無名小卒，和弟子同鄉的，姓陳名志遠，癆病鬼一般的東
    西，倒有些兒本領。」

    　　瞿鐵老很驚詫地問道：「誰呢？陳志遠嗎？」吳振楚應是。

    　　瞿鐵老仰天歎了口氣道：「你怎麼會和他有仇？」

    　　吳振楚看了瞿鐵老的神氣，也驚訝道：「師父倒知道他嗎？他和弟子的仇深得很呢
    ！師父為甚麼歎氣？」

    　　霍鐵老道：「你的仇人既是陳志遠，快不要說報復的話了。」

    　　吳振楚問道：「為甚麼呢？師父和他有交情麼？」

    　　瞿鐵老搖頭道：「不是，不是，可惜你不早把這話說給我聽。」

    　　吳振楚道：「早說給師父聽怎樣？」

    　　瞿鐵老道：「早說給我聽，也不至教你受這二年半的辛苦。」

    　　吳振楚聽了，仍是不懂，問為何可以不受這二年半的辛苦？

    　　瞿鐵老道：「你要報陳志遠的仇，休說練這二年半不是他的對手；便練到和我一樣
    ，也不是他的對手。你這一輩子，也不要望有報復的時候。」

    　　吳振楚見是這們說，知道自己師父不會說謊話，登時想起從前受的羞辱，和二年半
    的白辛苦，祇氣得伏在瞿鐵老跟前痛哭。

    　　不知瞿鐵老怎生擺布？吳振楚的報仇究竟怎生報法？且俟第四九回再說。

    　　………………………………………………………

        總評世之研攻學藝者，第一步需能忍耐，不忍則心相氣浮，安有進步之希望？吳振
    楚氣質暴戾，繆大少固窺知之矣，故上山之初，先使小兒曹挫辱之，以折其氣，吳振楚
    能忍而不發，於是乎可與言技藝矣。

    　　瞿鐵老以走路比習武，說理甚精，譬喻亦十分透闢。由此可知世人求學之初，最宜
    謹慎，身入歧途，欲自反難矣！

    　　瞿鐵老先天、後天之說理尤精深，與今之談力學者多吻合。此老不第一拳藝家，直
    是一科學家也。

    　　此回寫瞿鐵老、繆大少二人，迷離惝怳，大有仙意，是技也而進於道矣。我頗疑世
    傳所謂仙靈者，大率皆瞿鐵老、繆大少類耳。

    　　瞿、繆二人下山是一個悶葫蘆，吳振楚失竊又是一個悶葫蘆，作者不肯表明，閱者
    為之悶煞。

    　　吳振楚將下山，瞿鐵老忽謂此仇不能報，臨了反筆一振，遂使此回格外精采。文章

    　　之妙，全在此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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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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