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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五0回會力士農勁蓀辦交涉 見強盜彭紀洲下說辭】

    　　話說：兩個大力士在場上，各用數百磅重的體育用具，做了種種的比賽，白人比不
    過黑人，在場看的白種人面上，一個個都現出不愉快的顏色。休息十來分鐘後，兩個大
    力士都更換了拳鬥家的衣服，帶了皮手套，由那兩個跟著出場的西洋人，立在場中，將
    兩力士隔斷，二人手中都托著一隻錶，各自低頭看時刻，在這時兩力士各做出摩拳擦掌
    、等待廝打的樣子。

    　　看錶的看得是時候了，彼此對看了一下，急忙幾步往後退開，口裏同時呼著：「一
    、二、三。」三字剛才出口，白力士已如餓狼搶食一般的，向黑力士撲去。黑力士當胸
    迎擊一拳，雖擊中了，卻不曾將白力士擊退；白力士想伸手叉黑力士的脖子，沒叉著，
    順勢就將黑力士的脖子抱住了。

    　　看客中的西洋人全是白種，看了這情形莫不眉飛色舞，有鼓掌的、有高聲狂吼的；

    　　無奈白力士不替白種人爭氣，力量沒黑力士的大，雖抱住了脖子，禁不住黑力士將
    身一扭，祖得白力士立腳不牢，身體跟著一歪，黑力士趁勢掙脫了手，就是一拳朝著白
    力士臉上橫打過去。白力士避讓不及，被打得栽倒在一丈以外，中國人的看客一齊拍掌
    叫好，西洋人就怒髮衝冠了。

    　　西洋的習慣，白人從來不把黑人當人類看待，是世界上人都知道的，這番白人居然
    被黑人打敗了，在場的白人怎得不以為奇恥大辱。有橫眉怒目，對黑力士唧咕唧咕咒罵
    的；有咬牙切齒，舉著拳頭對黑力士一伸一縮的；有自覺面上太沒有光彩，坐不住提腳
    就走的，種種舉動、種種情形，無非表示痛恨黑力士，不應忘了他自己的奴隸身分，公
    然敢侮辱主人的意思。

    　　劉震聲看了這些情形，便問農勁蓀道：「這許多看的洋人，是不是都和這個打輸了
    的力士是朋友？」

    　　農勁蓀笑道：「其中或者有幾個是朋友，決不會都是朋友。」

    　　劉震聲道：「一個個都像很關切的，見這力士打輸了，都做出恨不得要把那黑東西
    吃下去的樣子。我想不是至好的朋友，這又不是一件不平的事，怎得做出這種樣子來？

    　　」

    　　農勁蓀正待回答，祇見場上的公證人已宣布閉幕，看客紛紛起身，便也起身對霍元
    甲道：「我們此時可以去交涉了。」

    　　霍元甲笑道：「我正看得心裏癢得打熬不住了，像這樣的笨牛，居然也敢到中國來
    耀武揚威；若竟無人給點兒厲害他看，就怪不得外國人瞧不起中國人，說中國人是病夫
    了。」

    　　農勁蓀引著霍元甲師徒，還沒走進內場，迎面過著那穿西服的中國人，農勁蓀忙向
    那人點頭打招呼。那人初走出來的時候，顯得昂頭天外、目無餘子的樣子；及見農勁蓀
    那種堂皇的儀表，穿的又是西服，更顯得精神奕奕，魁偉絕倫，大約不免有些自慚形穢
    ，連忙脫帽還禮。

    　　農勁蓀走近前說道：「剛才見先生代大力士報告，不知先生是不是擔任通譯？」

    　　那人應道：「雖是兄弟擔任通譯，不過是因朋友的請託，暫時幫幫忙，並不曾受大
    力士之聘請。開幕的報告完了，兄弟的職務也跟著完了，但是先生有何見教，兄弟仍可
    代勞。」

    　　農勁蓀表示了謝意，從袋中摸出準備好了的三張名片來，對那人說道：「今日兩位
    大力士登場，名義上雖是私人比賽，然登報招徠看客，看客更需買券才能入場，實際與
    賣藝無異。敝友霍元甲特地來拜望兩位大力士，並妄想與大力士較一較力量。這位便是
    霍君，這位是霍君的高足劉震聲君，都有名片在此，這是兄弟的名片。論理本不應託先
    生轉達，不過要借重先生，代我等介紹到大力士跟前，兄弟好向大力士表明來意。」

    　　那人接過名片看了一看，連連點頭道：「兄弟很願意代諸位介紹，請隨兄弟到這裏
    來。」

    　　農勁蓀三人遂跟著那人走入內場。

    　　農勁蓀看兩個大力士都在更換常服，有幾個服飾整齊的西人，圍著一張餐桌坐著談
    話。那人上前，對一個年約五十多歲、滿臉絡腮鬍鬚的西人說了幾句話，將三張名片交
    了，回頭給農勁蓀等三人介紹。眾西人都起身讓坐，農勁蓀很委婉地將來意說明，眾西
    人面上都露出驚愕的樣子，一個個都很注意霍元甲。

    　　那有絡腮鬍鬚的西人，略略地躊躇了一下，對農勁蓀等陪笑說道：「同請三位坐待
    一會，我與大力士研究一番，再答覆三位。」農勁蓀忙說請便。祇見眾西人也都跟著走
    過一邊，和兩個大力士竊竊私議，一會兒，那有絡腮鬍鬚的西人，帶了那個比賽勝了的
    黑大力士過來，和農勁蓀等相見；二人也都拿出名片來，原來那西人叫亞猛斯特朗，黑
    力士叫孟廣。

    　　亞猛斯特朗向農勁蓀道：「霍君想比賽，還是像今日這般公開的比賽呢？還是不公
    開的比賽呢？」

    　　農勁蓀問霍元甲，答道：「自然是要像今日這般的公開比賽，不然我說將他們打得
    落花流水，外間也沒人知道。」

    　　農勁蓀述了要公開的話，亞猛斯特朗道：「既是要公開，雙方就得憑律師訂立條約
    ，免得比賽的時候，臨時發生出困難問題。」

    　　農勁蓀道：「憑律師訂條約自是當然的手續，不過兩位大力士，還是作一次和霍君
    比賽呢？還是分作兩次比賽呢？」

    　　亞猛斯特朗道：「祇孟康一人願意與霍君比賽。比賽的時間與地點，需待條約訂妥
    之後，再與霍君共同商議，祇看霍君打算何時同律師來訂條約。」

    　　農勁蓀與霍元甲商量了一會，就定了次日，偕同律師到亞猛斯特朗寓所訂約；當下
    說妥了，作辭退了出來。

    　　霍元甲一路走著，對農勁蓀笑道：「此間的事真料不定！我們巴巴地從天津到上海
    來，為的是要和奧比音較量，近來時刻盼望的就是沃林的通知。做夢也沒人想到沃林的
    通知還沒到，又來了這兩個大力士，並且很容易地就把比賽的事說妥了，這裏倒沒有沃
    林那們種種故意刁難的舉動。」

    　　農勁蓀回頭對劉震聲笑道：「你瞧你師父，這幾日等不著沃林的通知，急得連飯也
    吃不下，這時見又有笨牛給他打了，他就喜得張開口合不攏來。不過據我看來，四爺且
    慢歡喜著，這裏也不見得便沒有種種故意刁難的舉動。」

    　　劉震聲道：「他就是有意刁難，也不過和沃林一樣要賭賽銀兩。沃林要賭賽一萬兩
    銀子，尚且難不住師父，難道這裏敢更賭多些？在師父就祇慮賭得太多，一時找不著擔
    保的舖戶；不然是巴不得他要求多賭，多賭一百兩，多贏一百兩，橫豎不過三拳兩腳，
    這銀子怕不容易到手嗎？」

    　　農勁蓀笑道：「但願這裏也和沃林一樣，祇以要賭賽銀兩為要挾，不節外生枝地發
    出旁的難題才好。世間的事本來都不容易逆料。」三人一路談論著回到寓處。

    　　正走進客棧門，祇見迎面走出來一個儀容俊偉、服飾麗都的少年，步履矯健異常，
    決不是上海一般油頭粉面、浮薄少年的氣概。農勁蓀不由得很注意地向他渾身上下打量
    ，而那少年卻不住地打量霍元甲；霍元甲倒不在意，大踏步地走進去了。

    　　農勁蓀回房向霍元甲說道：「剛才在大門口遇著的那個二十多歲的後生，倒像是在
    拳腳上用過一會兒苦工夫的人，四爺留神看他麼？」

    　　霍元甲搖頭道：「我心中有事，便是當面遇著熟人，人家若不先向我打招呼，我也
    不見得留神；並且這客棧門口來往的人多，我從來出入不大向左右探望。是一個甚麼樣
    的後生，農爺何以見得是在拳腳上用過苦工夫的？」

    　　農勁蓀還不曾回答，即見劉震聲擎著一張名片進來說道：「這姓彭的在外面等著，
    說是特拜訪師父和農爺的。」

    　　農勁蓀起身接過名片，看上面印著「彭庶白」三個字，下方角上有「安徽桐城」四
    個小些兒的字，心想莫不就是那個後生麼？遂遞給霍元甲看道：「四爺可認識這彭庶白
    ？」

    　　霍元甲道：「不認識。既是來看你我，總得請進來生。」劉震聲應是出去，隨即引
    了進來。農勁蓀看時，不是那少年是那個？

    　　主賓相見，禮畢就坐，彭庶白向霍元甲拱手笑道：「庚子年在新聞紙上，第一次得
    見先生的大名，那種空前絕後的豪俠舉動，實在教人不能不五體投地地佩服：當時新聞
    紙上，不見農先生的大名，事後才知道農先生贊襄的力量很大；像農先生這般文武兼資
    的人物，成不居名、敗則任咎，更教人聞風景仰。

    　　「庶白本來從那時便想到天津拜望兩位先生，祇因正在家中肄業，家君監管得嚴，
    不許輕易將時光拋廢，抽身不得，祇好擱在心中想望丰采；嗣後不久，家君去世，在制
    中又不便出門。去年舍間全家移居上海，以為不難償數年的積願了，誰知家君去世，一
    切人事都移到了庶白身上，更苦不得脫身。

    　　「想不到今日在張園看大力士比武，同學蕭君對庶白說：『霍先生和農先生都到了
    這裏。

    　　霍先生要找孟康大力士較量，因我替大力士當通譯，霍先生等是由我介紹去見亞猛
    斯特朗的，所以知道。』庶白得了這消息，立時逼著蕭君，要他引到內場見兩位先生；

    　　他說已不在內場了，不過霍先生曾留了住處在亞猛斯特朗那裏，他從旁看得分明，
    當下就將霍先生的寓處告知了庶白。

    　　「庶白不敢耽擱，從張園逕到這裏來，這裏帳房說不曾回來，庶白正打算等一會兒
    再來，走到大門口湊巧迎面遇著。庶白雖不曾拜見過兩位，然豪傑氣概究竟不比尋常，
    回頭再問帳房，果然說方才回來的便是。今日得遂庶白數年積願，真可算是三生有幸了
    。」霍元甲聽彭庶白說完這一段話，自然有一番謙遜的言語。

    　　這彭庶白雖才移居上海不久，然對於上海的情形非常清晰，上海有些體面的紳士，
    和有些力量的商人，彭庶白不認識的很少；後來霍元甲在上海擺擂台，及創辦體育會種
    種事業，很得彭庶白不少的助力。

    　　講到彭庶白的歷史，其中實夾著兩個豪俠之士在內，彭庶白既與霍元甲發生了種種
    的關係，在本書中也佔相當的地位，自不能不將他有價值的歷史，先行敘述一番；不過
    要敘述彭庶白的歷史，得先從他伯父彭紀洲述起。

    　　彭紀洲是古文家吳摯甫先生的得意門生，文學自然是了不得的好，祇是彭紀洲的長
    處卻不事在文學。為人機智絕倫，從小便沒有他不能解決的難事，更生成一種剛毅不屈
    的性質。當未成年的時候，在鄉間判斷人家是非口舌的事，便如老吏斷獄，沒有人能支
    吾不服的；吳摯甫器重他，也就是因這些舉動。當時人見他在吳摯甫先生門下，竟比他
    為聖門中的子路，即此可見得彭紀洲的為人了。

    　　彭紀洲的學問雖好，祇是科名不甚順遂，四十五歲才弄到一個榜下即用知事；在陝

    　　西候補了些時，得了城固縣的缺。彭紀洲到任才兩、三個月，地方上情形還不甚熟
    悉，這日接了一張詞呈，是一個鄉紳告著名大盜胡九，統率群盜於某夜某時，明火執仗
    ，劈門入室，被劫去銀錢若干、衣服若干，請求嚴拿究辦。

    　　彭紀洲看了這詞呈，心想：胡九既是著名大盜，衙裏的捕快總應該知道他些歷史，
    遂傳捕頭朱有節問道：「你在這裏當過幾年差了？」

    　　朱有節道：「回稟大老爺，下役今年五十歲，已在縣衙當過二十年差了。」

    　　彭紀洲道：「你既當了二十年的差，大盜胡九在甚麼年間才出頭犯案，你總應該知
    道。」

    　　朱有節道：「下役記得胡九初次出頭犯案，在三十年以前。這三十年來，每年每月
    ，漢中道二十四廳縣中，都有胡九犯的盜案；這三十年當中，胡九的積案纍纍，卻不曾
    有一次破獲過正兇，祇因胡九的蹤跡飄忽不定。他手下的盜黨，已破案正法的不少，祇
    胡九本人，連他手下的盜黨都不知道他的蹤跡；因此胡九的盜案，歷任大老爺費盡心力
    ，都祇能捕獲他手下幾個盜黨，或追還贓物。」

    　　彭紀洲聽了怒道：「混帳！胡九是強盜，不是妖怪，既能犯案，如何不能破案？國
    家靡耗國帑，賣了你們這些東西，強盜在境內打劫了三十多年，你們竟一次不能破獲，
    要你們這種東西何用？於今本縣給你三天限，若三天之內，不能將胡九拿獲，仔細你的
    狗腿便了！」朱有節

    　　見了彭紀洲那盛怒難犯的樣子，不敢再說，諾諾連聲地退去了。

    　　次日一早，彭紀洲連接了四張詞呈，看去竟都是告胡九率眾明火搶劫；中有兩張所
    告的被劫時刻並是同時，兩地點卻相隔百多里。

    　　彭紀洲看了，不覺詫異道：「胡九做強盜的本領縱然高大，一般捕快都拿他不著，
    然他沒有分身法，如何能同時在相隔百多里的地方打劫兩處呢？他若不與捕快們通氣，
    那有犯了三十多年的盜案，一次也不曾破獲過的道理？並且黑夜搶劫，強盜不自己留名
    ，失主怎的能知道就是胡九？胡九便有天大的本領，不是存心與做官的為難，又何苦處
    處留下名字？

    　　「據朱捕頭說，漢中道二十四廳縣，每月都有胡九犯的案，可見得並非與做官的為
    難，這其中顯有情弊。世間也沒有當強盜的人，連自己盜魁的蹤跡都不知道的；這必是
    一般捕快受了胡九的賄，代胡九隱瞞，若是上司追比得急，就拿一、兩個不關重要的小
    盜來塞責了案。胡九不在我轄境之內犯案便罷了，既是兩夜連犯了五案，而五案都指名
    告他，我不能辦個水落石出，拿胡九到案，斷不放手。」

    　　彭紀洲主意打定，無非勒限城固縣所有的捕快，務拿胡九到案。可憐那些捕快，三
    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一個個都被比得體無完膚，各人的家小都被押著受罪。

    　　眾捕快祇是向彭紀洲叩頭哀求，異口同道說：「胡九實在是誰也拿不到手的，若能
    拿得到手，不待今日，三十年前早已破案了。」

    　　彭紀洲心想：不錯！胡九便有錢行賄，難道二十四廳縣的捕快，沒一個沒受他的賄
    嗎？各捕快都有家小，胡九能有多少錢行賄，能使各捕快不顧自己身體受苦和家小受罪
    ，是這們替他隱瞞呢？彭紀洲想罷，即問眾捕快道：「胡九究竟有甚麼本領，何以誰也
    拿不到手呢？」

    　　眾捕快道：「從來沒人知道胡九的本領究竟怎麼樣，祇是無論有多少人將他圍住，
    終得被他逃掉，霎霎眼就不見他的影子了。」

    　　彭紀洲又問道：「胡九平日停留在甚麼地方，你們總應知道。」眾捕快面面相覷，
    同聲說委實不知道，彭紀洲祇得暫時鬆了追比，心裏籌思如何捉拿的方法。

    　　籌思了一日，忽然將捕頭朱有節傳到跟前說道：「本縣知道你們不能拿胡九到案，
    是實在沒有拿他的力量，本縣於今並不責成你們拿了，本縣自有拿他的方法。不過胡九
    的住處，你得告知本縣，你祇要把胡九的住處說出來了，以後便不干你們的事；你若連
    他的住處都隱瞞不說，那就怨不得本縣，祇好嚴行追比，著落在你們身上要胡九到案。

    　　本縣說話，從來說一句，算一句數，永遠沒有改移，你把胡九的住處說出來，便算
    你銷了差，此後胡九就每夜犯案，也不干你的事了。」

    　　朱有節暗想：這彭大老爺自到任以來，所辦的事都顯得有些才幹，他此刻是這們說
    ，自必很有把握。他說將胡九的住處說出來之後，就不干我的事了，他是做官的人，大
    約不至在我們衙役跟前失信。我又何妨說出來，一則免得許多同事的皮肉受苦，家小受
    屈；二則倒要看看這彭大老爺，畢竟有甚麼方法去拿胡九。二十四廳縣的捕快，三十年
    不曾拿著的胡九，若真被一個讀書人拿著了，豈不有趣？

    　　朱有節想停當了，即說道：「既蒙大老爺開恩，不追比下役，下役不瞞大老爺說，
    胡九的住處實是知道，不過不敢前去拿他。」

    　　彭紀洲點頭道：「你且說胡九住在那裏？」

    　　朱有節道：「他家就在離城兩里多路的山坡裏，祇一所小小的茅房便是。」

    　　彭紀洲道：「他家有多少人？」

    　　朱有節道：「祇胡九一人。胡九有一個八十多歲的母親，已雙目失明了，寄居在胡
    九的姊姊家裏，不和胡九做一塊兒住。」

    　　彭紀洲道：「你可知道他母親，為甚麼不和胡九做一塊兒住麼？」

    　　朱有節道：「胡九事奉他母親極孝，因自己的行為不正，恐怕連累他老母受驚，所
    以獨自住著。」

    　　彭紀洲道：「既知道自己行為不正將連累老母，卻為甚麼不改邪歸正呢？」

    　　朱有節道：「這就非下役所知了。」

    　　彭紀洲道：「胡九在家的時候多呢？還是出外的時候多呢？」

    　　朱有節道：「他夜間終得回那茅房歇宿。」

    　　彭紀洲問明白了，等到初更時候，換了便裝衣服，教朱有節提了個城固縣正堂彭的
    燈籠，在前引導，並不帶跟隨的人，獨自步行出城到胡九家來，在路上又向朱有節問了
    一會胡九的年齡、相貌。

    　　兩里多路，不需多大的工夫就走到了。朱有節停步問道：「胡九的家就在這山坡裏
    ，請大老爺的示，這燈籠吹滅不吹滅？」

    　　彭紀洲道：「糊塗蟲，吹滅了燈籠，山坡裏怎麼能行走？你不要膽怯，儘管上前去
    敲他的大門。」朱有節也不知彭紀洲葫蘆裏賣的甚麼藥，祇得走到茅屋跟前，用指頭輕
    輕地彈那薄板大門；裏面有人答應了，隨即啞的一聲，大門開了。

    　　彭紀洲借著燈籠的光，看那開門的人，年約五十多歲，瘦削身體，黃色臉膛，容貌
    並不堂皇，氣概也不雄偉；眉目間雖有些精采，然沒一點兇悍之氣，決不像一個積案如
    山的大盜。和朱有節所說的年齡、相貌一一符合，知道這人便是漢中二十四廳縣捕快拘
    拿不著的胡九了，遂大踏步跨進大門。

    　　這人初見著燈籠及彭紀洲，面上略露點兒驚異的意味，然立時就回復了原狀，側身
    讓彭紀洲進了大門，忙端了一張靠椅讓彭紀洲就坐，彭紀洲也老實不客氣地坐了。

    　　這人上前，拱手問道：「先生尊姓？此時到寒舍來，有何見教？」

    　　彭紀洲帶著笑容，從容答道：「我就是才來本縣上任不久的彭紀洲，你可是胡九麼
    ？」

    　　這人聽了，連忙跪下叩頭道：「小人正是胡九。」

    　　彭紀洲也連忙起身，伸手將胡九扶起道：「這裏不是公堂，不必多禮，坐下來好說
    話。」

    　　胡九趁勢立起身，告罪就下面一張小凳子坐了。

    　　彭紀洲道：「胡九，你可知道，已有五戶人家指名告你，統率兇徒，明火執仗，搶
    劫財物的事麼？」

    　　胡九低頭應道：「胡九實不知道。」

    　　彭紀洲道：「某某五家的案子，是不是你做的呢？」

    　　胡九道：「既是指名告的胡九，自應是胡九做的。」

    　　彭紀洲道：「是你做的，便說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便說不是你做的，怎麼說自
    應是胡九做的呢？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好漢子說話，不要含糊。」

    　　胡九道：「是。」

    　　彭紀洲補問一句道：「五家都是你做的嗎？」

    　　胡九道：「是胡九做的。」

    　　彭紀洲道：「你可知道某某兩家，相隔百多里，卻是同時出的案子麼？」

    　　胡九道：「是，胡九知道。」

    　　彭紀洲笑道：「你姓胡，這真是胡說了。你不會分身法，怎能同時在百里之外做兩
    處案子？祇怕是代人受過罷。本縣愛民如子，決不委屈好人，你如有甚麼隱情，儘管在
    本縣說出來。」

    　　胡九道：「謝大老爺的恩典，胡九並沒有甚麼隱情可說。」

    　　彭紀洲道：「漢中二十四廳縣，三十年來你縣縣有案；你既做了這們多的大案，一
    次也不曾被過，論理你應該很富足了，為甚麼還是單身一個人，住在這們卑陋的茅房裏
    ，劫來的金銀服物到那裏去了呢？」

    　　胡九道：「胡九手頭散漫，財物到手就揮霍完了，因此一貧如洗。」

    　　彭紀洲道：「你好賭麼？」

    　　胡九道：「胡九不會賭，不曾賭過。」

    　　彭紀洲道：「好嫖麼？」

    　　胡九道：「胡九行年五十，還是童身。」

    　　彭紀洲道：「你住的這們卑陋茅房屋，穿的這們破舊的衣服，不賭不嫖，所劫許多
    財物，用甚麼方法一時便揮霍得乾淨？你有徒弟麼？」

    　　胡九道：「沒有徒弟。」

    　　彭紀洲又問：「有很多的黨羽麼？」

    　　胡九答：「一個黨羽也沒有。」

    　　彭紀洲不由得忿然作色道：「胡九，你何苦代人受過，使二十四廳縣的富紳大商受
    累？三十年來所有的盜案，分明都是一般無賴的小強盜假託你名義做的，你一個堂堂的
    好漢，何苦代他們那些狐群狗黨受盡罵名？此時還不悔悟，更待何時？」

    　　胡九聽了這幾句話，如聞青天霹靂，臉上不覺改變了顏色，錯愕了半晌說道：「敢
    問大老爺，何以知道是旁人假託胡九的名義？」

    　　彭紀洲仰天大笑道：「這不很容易知道嗎？姑無論你沒有分身法，不能同時在百里
    之外做兩處劫案，以及到處自己報名種種破綻；即就你本身上推察，也不難知道。世間
    豈有事母能孝、治身能謹能儉的人，屑做強盜的道理？你不要再糊塗了，人死留名，豹
    死留皮，以你這種人物，無論被人駕一輩子強盜，至死不悟，也太不值得了。」

    　　胡九忽然抬起頭來，長歎了一聲道：「真是青天大老爺，明見萬里。這許多案子，
    實在不是胡九做的。」

    　　彭紀洲道：「究是誰人做的呢？」

    　　胡九道：「正是青天大老爺所說的，一般無賴之小強盜做的。」

    　　彭紀洲道：「那般小強盜和你有仇嗎？」

    　　胡九道：「並沒有仇。」

    　　彭紀洲道：「既沒有仇，何以搶劫之後，都向事主說出你的名字呢？」

    　　胡九道：「他們怕破案，因此說出胡九的名字來。」

    　　彭紀洲道：「他們怕破案，你住在離城沒三里路的所在，難道不怕破案嗎？」

    　　胡九道：「求青天大老爺恕胡九無狀，胡九是不怕破案的。」

    　　彭紀洲道：「你不怕破案，難道不怕辱沒祖宗、遺臭萬年嗎？怎麼不到案聲辯呢？

    　　」

    　　胡九低頭不作聲。

    　　彭紀洲道：「本縣知道了。本縣問你，你敢到本縣衙門裏去麼？」

    　　胡九道：「青天大老爺教胡九去，胡九怎敢不去？」

    　　彭紀洲歎道：「好漢子，埋沒真可惜！你約甚麼時候到本縣衙裏去，本縣好專等你
    來。」

    　　胡九略躊躇了一下道：「明日下午，準去給青天大老爺稟安。」

    　　彭紀州立起身道：「明日再見。」仍大踏步走了出來。胡九躬送到大門外，彭紀洲
    走了十來步，才聽得胡九關門進去了。朱有節提著燈籠在前，歸途更覺容易走到。

    　　彭紀洲回到縣衙，和紹興師爺吳寮說道：「我剛從胡九家裏回來，與胡九很談了不
    少的話。」

    　　吳寮即時現出驚訝的臉色問道：「胡九不是著名的大盜嗎？東家和他談了些甚麼話
    ？」

    　　彭紀洲將所談的話略述了一遍，並把已約胡九明日下午到衙裏來的話說了，接著問
    他：「若道真個來了，應該怎生對待他，有何高明的計策，請指教指教。」

    　　吳寮一面撚著幾根疏秀的烏鬚，一面搖頭晃腦地說道：「祇怕那東西不見得敢來。

    　　他若真個來了，確是東家的鴻福，三十多年之久，二十四廳縣所有捕快之多，辦他
    不到案，東家到任才得三個多月，不遣一捕、不費一錢，祇憑三寸不爛之舌，將這樣兇
    悍的著名積盜騙進了衙門，不是東家的鴻福是甚麼？東家惟趕緊挑選幹役，埋伏停當，
    祇等他到來即便動手；正是『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金鰲』，乘他冷不防下手，
    那怕他有三頭六臂，也沒有給他逃跑的分兒。這也是他惡買滿盈，才鬼使神差的，居然
    答應親自到衙門裏來。」

    　　彭紀洲見吳寮說得洋洋得意的樣子，耐不住說道：「照老先生說的辦法，就祇怕漢
    中二十四廳縣的盜案，將越發層出不窮，永遠沒有破獲的一日了。」

    　　吳寮沒了解彭紀洲說這話的意思，連忙答道：「東家不用過慮，漢中二十四廳縣的
    盜案，祇要捕獲了胡九，就永遠清平的。那一件案子不是胡九那東西幹的，實在是可惡
    極了！」

    　　彭紀洲氣得反笑起來問道：「二十四廳縣的捕快都拿胡九不著，不知老先生教兄弟
    去那裏挑選能拿得著胡九的幹役？」

    　　吳寮沉吟道：「拿不著活的，就當場格斃，也是好的。」

    　　彭紀洲大笑道：「胡九既肯到這裏來，還拿他幹甚麼？他若是情虛，豈有個自投羅
    網之理？兄弟約他來，是想和他商量這三十年中的許多懸案，絲毫沒有誘捕他的心思。

    　　兄弟是此間父母官，豈可先自失信於子民？胡九明日來時，他就一一供認不諱，三
    十年中的盜案盡是他一人做的，他自請投首便罷；若不自請投首，我一般的放他自去，
    等他出了衙門之後，兄弟再設法拿他，務必使他心甘情願的，受國家的刑罰。」

    　　吳寮見彭紀洲這們說，自覺撲了一鼻子的灰，不好再說了。

    　　等到夜深，彭紀洲悄悄地傳朱有節到裏面，吩咐了一番言語，並交給朱有節五十兩
    銀子，朱有節領命辦事去了，彭紀洲便一意等候胡九，好實行自己預定的計劃。

    　　不知預定的是甚麼計劃？胡九畢竟來與不來？且俟第五一回再說。

    　　………………………………………………………………………………………………

        總評白人盛倡平等之說，顧其對待他族乃極不平等，作者心有不平，是以借題發揮
    。初不僅為黑種人張目而已也，白、黑兩力士比武，徒手相搏，不藉智器，而白人乃卒
    敗於黑人之手，可謂快事！

    　　傳中寫外國大力士事，此其第三次矣，讀者需看其每次敘述，決不雷同煩複，此便
    是作者筆力勝人處也。

    　　霍元甲請與西人比武，西人必要求延聘律師，訂立契約，前後一律，閱之可歎。法
    律者，所以濟道德之窮也，西人事事拘守法律，亦正以見其道德之不足恃耳。

    　　前文與奧比音比武，事未結來，忽岔入吳振楚傳，洋洋萬言，令人悶煞；此回與孟
    康比武，事未結束，忽岔入彭紀洲傳，於是比武之事，又無端因之擱起矣，作者之好弄
    狡獪如此。

    　　作者寫劇盜胡九，完全與趙玉堂相似，彭紀洲之欲收胡九為己用，亦與俄人之收趙
    玉堂相類。此是作者故意欲其相犯處也，能避固見心思，能犯亦顯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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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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