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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六八回 採藥深山逢毒霧 救人清夜遇妖魔】

    　　話說：柳惕安因自己母親慘死，心裏十分難受，恨不得立時離開這淒涼的環境，和
    殘忍的父親，恰好遇著那乞丐來接引他，便毫不留戀地跟著那乞丐走了。原來世間多有
    修道有得的人物，平日深居巖穴，不與世人接近，偶然遇到必須與世周旋的時候，多有
    化裝乞丐的；因為乞丐的地位，是社會上一般人認為極貧且賤的，無論誰人都不屑注意
    到乞丐身上去。

    　　於今要寫柳惕安離家以後的種種情形，卻需先把那乞丐的身分、履歷說個大概。著
    者在數年前作過一部江湖奇俠傳，其間所寫練劍的分崑崙、崆峒兩派，書中所寫雖祇兩
    派，是因人物、事實屬於兩派的多，並不是練劍的在全中國僅有那兩派，現在要寫的那
    乞丐，又可以說是峨嵋派了。

    　　且慢！是峨嵋派便是峨嵋派，怎麼謂之可以說是峨嵋派呢？因為這一派練劍的人，
    胸襟都非常寬大，他們心目中不但沒有省界，並沒有國界，那裏還有甚麼派別可分呢？

    　　不過他們卻是有組織的、有統系的。其所以要有組織，為的是修業樂群，大家得著
    互助的好處，道業容易進步；其所以要有統系，為的是能集中多數同道的力量，在同一
    方式之下，去做救人自救的事業。

    　　他們組織的地點在四川峨嵋山，同道的人，每年有一個時期在峨嵋山集會，這一次
    集會所發生出來的力量最大，在他們並不承認有甚麼派別，是著者替他們安上這個名目
    。

    　　他們組織也無所謂階級、無所謂首領，祇是人道的年數有多少，學道的班輩有高下
    ，修道的工夫有深淺，尊卑次序就從這上面分出來。他們的統系就根據以上的資格，自
    成一種有條不紊的統系，由入道年數最多、學道班輩最高、修道工夫又最深的人，掌握
    這一派的威權，其餘的各按資格，分擔任務。

    　　他們的任務，對內的是他們道家修煉的工夫，我們道外人不得而知，便是知道些兒
    也不敢亂說。對外可分出三個種類：第一類是擔負救護善人的任務。凡是於人群杜會有
    大利益的人物，在他們同道中認為應當保護的，便派同道的去在暗中保護；在他們保護
    之下，決不至使這人有死於非命的時候。不問在任何危險的環境當中，他們都得設法救
    護出來，並且不能使被保護的人知道。擔負這類任務的，入道的年數不必多，學道的班
    輩也不必高，祇是修道的工夫必得有相當的程度，乃能勝這救護善人的任務。

    　　第二類是擔負度人的任務。度人便是引進後學，在他們認定引進後學，為弘道唯一
    之途徑，能度一個有根基的人入道，使這人永出迷途，其功德為不可思量，因此這任務
    在他們同道中視為非常重大。能取得這種任務的人，班輩雖不必高，工夫卻要很深，
    入道的年數也得久遠，並富有經驗閱歷才行，為的是恐怕誤引匪人，將來為害太大；凡
    擔負這類任務的，多化裝為乞丐，好使社會上人士對他不注意，他並可以遊行自在、去
    住隨緣，不受種種牽制。

    　　第三類是擔負坐鎮一方的任務。國內各通商鉅埠，及山水名勝之區，凡是九流三教
    雜居之所，他們都派有專人坐鎮其間。這任務也是很重大的，因為他們同道的人，全國
    各省區都有，雖有極嚴的道律，可以限制入道不久、修養不純的人的行動，但是若沒有
    執掌道律，及糾察各道友行為的人坐鎮各地，違律犯戒的勢所難免；各地有坐鎮的人，
    即同道中有違律犯戒的，規勸懲罰，補救也容易些。

    　　擔負這類任務的人，需負有相當資望，而班輩較高的。這類人要與社會人士接近，
    也得化裝，不過化裝的種類不一，各就其平日身分、習慣所近，有化裝為算命拆字的，
    擇人多的地方，掛出布幌子，搭著小課棚，白天借這個掩人耳目，夜間另有棲止之處，
    可資修線；也有做道人裝束，就道觀居住，表面上與尋常道人和光同塵的。負這類任務
    的，多一年一更換，因為在繁華鉅埠做這種工作，總不免妨礙個人的進修，所以誰也不
    願意繼續擔任到二、三年以上。

    　　這便是峨嵋派大概的組織。

    　　看官們看到這裏，大約已知道柳惕安所遇的兩個乞丐，是峨嵋派擔負第二類任務的
    人了。

    　　那時柳惕安祇為一時心中難過，也不知道顧慮到離家後的痛苦，就胡亂跟著那乞丐
    跑了出來；

    　　可憐他那時僅有六歲，真是無知無識，跟著那乞丐向四川道上一面行走，一面認真
    討吃。柳惕安祇求脫離家庭惡劣環境，便是沿途叫化，他不但不覺得痛苦，並很以為有
    趣。

    　　那乞丐自稱姓單，教柳惕安稱他師伯。柳惕安到了走不動的時候，那單師伯便將他
    坐在破籮筐內挑著行走，也不知行了若干日，才行到青城縣境內的一座深山之中。那山
    附近數十里沒有人家，為終年人跡不到之處，那個潘老師就在這山中，覓了一個天然成
    就的巖穴，深藏在裏邊修煉；柳惕安初到，也住在這穴中，起居飲食，都是潘老師和單
    師伯二人照料，山中沒有書籍筆墨，潘老師每日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字，教柳惕安認。

    　　光陰迅速，轉眼過了六年，柳惕安十二歲了。這日潘老師對他說道：「我從前收過
    幾個成年的徒弟，都因心志不堅，不能修煉大法，為此才和你單師伯商量，隨處物色未
    過童關的小孩。也是緣法好，遇著了你，這幾年我教給你的工夫，多是為今日修煉大法
    的基礎，我於今教你練習奇門。

    　　「奇門有兩種：一種是理奇門，又叫數奇門；一種是法奇門，你現在且先練法奇門
    。練法奇門不似練尋常法術那們容易，需設壇四十九日，壇外要豎兩面三丈三尺長的青
    龍白虎旗，在這四十九天之中，你每日在壇中踏罡布斗，不能離壇，不許有生人撞見；

    　　便是豎立在壇外的龍虎旗，也不能給人看見，一經人撞破便是白練，不得成功，
    所以選擇這數十里無人煙的深山，就是為修法便利。

    　　「你需知道，不論是何等根基的人，凡是在修練大法的時候，不但有魔鬼前來侵擾
    、山魈野魅前來拚賽；就是山川社稷的神祗，也多有存心嫉妒，前來恐嚇或騷擾的。練
    法的人不拘有如何高深的法力，在修法的時候遇了魔鬼，是不能拿法力去對付的，惟有
    本人一心不亂，認定一切的境界都是虛幻，決不理會，自然安全無事；祇一存心計較，
    即不免越弄越糟，縱然有法力能對付第一班，第二班來了便不見得能對付，若是由自己
    心魔引來的外魔，甚麼法術也對付不了。

    　　「這是學法修道的人第一要緊關頭，你此刻好在年紀輕，沒有貪財好色的念頭，這
    兩種力量最大的魔鬼，倒不至將你困住；你祇需把生死的念頭打破，其他的難關就容易
    衝過。」柳惕安已經過了六年的訓練，小法術曾學了不少，有些經驗，一聽潘老師的話
    ，智能領會。潘老師已為他製好了青龍白虎旗，擇日設壇豎立起來。

    　　他平日練法，就在巖穴之中，此番卻選擇了一處兩邊巖石壁立的山縫之中，上面張
    著布帳，一方用石板堵起來，彷彿一間房屋；中間設著石堆的香案，案前布著金、木、
    水、火、土、風、雷七斗。柳惕安依法修練，初練半月甚好，半月以後便日夜發生魔障
    。

    　　這夜正當獨自在一塊平石上靜坐，忽覺身體騰空而起，飄飄蕩蕩，越陞越高；虧得
    柳惕安領悟他潘老師的言語，不但不驚慌，心裏仍祇當是坐在平石上一樣，毫不理會，
    約莫經過半個時辰，果然又回到了原處。次夜所遇又不同了。那深山之中，除卻有時風
    撼樹鳴外，本來是最寂靜的，一到夜間，所有鳥雀都棲息了，更是真個萬籟無聲，靜坐
    有得的人在這種境界之下，確是能聞蟻語。

    　　這夜坐得正好，忽聽得一陣風來，腥氣撲鼻，接著就聞得虎步聲響，越走越近；直
    到身邊，就柳惕安遍身亂嗅，最後還用那有刺的舌尖，輕輕在他臉上舔了一舔，他始終
    不作理會。

    　　那虎在身邊繞行了一陣，祇一聲長嘯，山谷震動，又是一陣風響，分明聽得躥過山
    那邊去了；

    　　若柳惕安在這時分稍生恐怖之心，不從半空中跌下，便已膏虎吻了。

    　　如是經過了種種的魔障，直到最後一日，他正在壇中踏罡布斗的時候，忽見四個身
    材都有一丈多高，個個生得突睛勾鼻、赤髮撩牙的惡鬼，衝進壇來，不由分說，捉腿的
    捉腿、拉胳膊的拉胳膊，將他舉起來便跑，離壇數丈就懸空而起，騰雲似的行了半日，
    陡然落下，腳踏實地。他緊閉雙目，祇聽得四圍浪聲大震，料知是一個海島之中，聽那
    嘈雜之聲，好像有一大群魔鬼將他團團圍住。

    　　其中一個似是魔鬼的首領，用指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罵道：「看你這小子有甚麼根
    基，夠得上修煉這種大法，妄想掌握風雷，我今日倒要試試你的能耐！」說罷，彷彿
    回顧左右道：「拿鋼釘來，將這東西的十手指、十腳指，都釘在這木板上，看他可能受
    得了？」跟著就有幾個魔鬼，雷鳴一般的答應著，用約有數寸長的鋼釘，在他手腳指上
    穿過。有大斧釘進木板，祇痛得徹入心肝，他心裏祇牢牢地記著潘老師打破生死念頭的
    話，咬緊牙關忍受，鼻孔裏也不停一聲。

    　　二十個鋼釘都次第釘了，祇聽得那大魔鬼又喊道：「拿大釘來：這東西倒有點兒耐
    勁，非從腦門釘進去不可。」這大釘約莫有尺多長，酒杯粗細，對準腦門一斧頭釘下去
    ，耳裏還聽得那動手的魔鬼大喝了一聲：「去罷！」猛然清醒過來，睜眼看時，身體仍
    在壇中踏罡布斗，何曾到了甚麼海島？身邊又何嘗有甚麼魔鬼？

    　　祇見自己潘老師和單師伯同立在香案旁邊，笑容滿面地對他道：「恭喜，恭喜！你
    十二歲能修成這種大法，連我們面上也有光彩。你此後一得永得，風雷在握，五遁隨心
    ，再把理奇門練好，將來就行軍打仗，也確有把握；諸葛武侯一生出將入相的事業，即
    成就在這奇門上面。」柳惕安聽了，連忙叩謝老師和師伯，於是又繼續練了幾年，已是
    十五歲了。

    　　這日天氣清朗，潘老師帶著他到一個山峰上遊覽，忽然很高興地對他笑道：「我給
    一點兒好東西你看。」說畢將口一張，祇見一道白氣從口中射出來，和一條白帶子相似
    ，脫口後橫在空中，望去約有三、四丈長，迴旋縈繞，夭矯如龍。

    　　潘老師說道：「你知道這是甚麼嗎？這便是我的劍。你瞧這東西是軟的，很像一條
    白氣，你不曾見過的，那裏想得到他的力量，我再教他玩個把戲給你看罷。對面山上的
    那株樟樹，三人合抱不攏，我能叫他一截兩段。」說時，用手向白氣一指，那白氣使箭
    也似的向那樟樹射去。到了樟樹跟前，如人張開兩臂朝樹身一胞的模樣，祇見那大蔽數
    畝的樹，崩山般的倒撞下來，再看那白氣，仍回在空中夭矯。柳惕安不覺伸了伸舌頭說
    道：「好厲害！」潘老師正待將劍收回，忽見一群小雀飛過，遂指著笑道：「玩了大把
    戲，再玩點小把戲你看。」旋說旋對那些小雀指了幾下。那白氣真是神物，追著那群小
    雀，一隻一隻的穿去，頃刻穿盡了，直朝潘老師面前地下落來，疊起三尺多高，不偏不
    倒，白氣卻不見了。

    　　柳惕安看那些小雀，每隻都是穿心一窟窿，抬頭看了看天空問道：「老師的劍那裏
    去了？」潘老師指著那堆小雀道：「現在地下，我收給你看。」又把口張開來，兩手一
    招，白氣即從地中射出，直入口中去了。

    　　柳惕安問道：「老師這劍是甚麼東西練成的？」潘老師道：「我們的劍共有四種
    ：一種是用木製的，上面畫符，每日用咒向木劍念誦，練成之後，能在五十里內殺人除
    妖；一種是用金屬製的，比木劍難練，力量也比木劍大些，能在百里之內指揮如意；一
    種是練？的，練法更難，能及千里；最上的練神，無間遠近。練神、練？，都非尋常肉
    體凡夫所能，我方才給你看的是第二種，用金屬製成，這便是我們修道的人防身降妖的
    利器，你現在也得練了。」柳惕安聽了歡欣踴躍，從此就開始練劍。不問甚麼學問，祇
    要有名師傳授，自己又肯下苦工夫，成功都是很容易的，不過經兩、三年的光陰，柳惕
    安的劍已練成了。

    　　這日潘老師拿著一張藥單給他看道：「我們將來要借助於丹藥的地方極多，煉丹所
    需的藥料，非咄嗟之間所能辦到，祇好得便就去尋覓；你此刻已有自保的能力，正好去
    尋些藥材回來。這單上所載藥名，形象、性質及生產地帶、採取收藏方法都很詳細，一
    看便知；不過你到各處尋樂，多在深山之中，總不免有毒蛇野獸前來侵害的事，你需記
    著，祇要自己能躲避，便以躲避為是，萬不可隨意用劍及法術去傷害牠。」柳惕安連聲
    應是，接過藥單，又詳細問了一遍，即日起程，先揀生產在青城附近山中的尋覓。

    　　柳惕安自六歲離家，在那巖穴之中住了十二、三年，初到數年之間，飲食和常人一
    樣，後來漸漸不食經過煙火的東西，黃精、柏葉就可充飢，每日所吃又極少，因此在各
    山中採藥，飲食無需準備。

    　　當在巖穴中修練的時候，他老師因他年紀太小，又沒有能力，恐怕他為猛獸所傷，
    除卻自己偶然高興，帶著他到外面遊逛幾遭外，禁止他獨自出外玩耍；這番叫他出來尋
    藥，他心中正如鳥雀脫離了樊籠，高興到萬分。

    　　青城是川西的邊界，與苗疆接壤，山深林密，有許多地方不但沒有居人，並且終年
    沒有行人，從古迄今，就是野獸盤踞的所在。柳惕安一則為尋樂，二則想借此遊玩山景
    ，仗著本身能耐，不怕猛獸來傷，一路祇選擇峰巒險惡的山中走去；所遇見的材狼虎豹
    ，及不知名的猛獸，也不知有多少，柳惕安遵著他老師的吩咐，在遇著的時候多是盡力
    閃避，不肯無故傷生。

    　　一日行到一座形勢異常古怪的山中，那山盡是數人合抱不交的大樹，樹上罩著一層
    黃霧，彷彿雲氣蒸騰將日光都遮蔽了；樹下因從來無人採樵的緣故，落葉堆積得很厚，
    腳踏上去綿軟非常，行走時倒很吃力。

    　　柳惕安心想：這裏面怎可不去看看？好在不趲趕路程，行走吃力些也沒要緊。主意
    既定，就努力向樹林中走去，誰知走不到半里遠近，猛然見迎面跳出一隻金錢花的豹子
    來。他在山中所見過的豹子已有好幾隻了，卻不曾見過這們高大的；這豹子連頭帶尾，
    足有一丈五、六尺長，見了柳惕安，也不吼叫，直向前搶來。

    　　術，救這命在呼吸的豹子，忽見那豹子停了吼聲，飛也似的馱著蟒蛇向樹林外面
    跑去。柳惕安好奇心動，怎忍得住不追上前看個究竟？連忙跳下樹來，也追出樹林。

    　　祇見那豹子跑到一處亂石山岡上，那山岡盡處是散亂巖石堆成的，也有尖銳如筍的
    、也有觚稜如菱角的，更有如刀口朝天豎著的。豹子跑到這地上，放倒身軀，亂翻亂滾
    ，不到三、五個翻身，那蟒蛇便受不了巖石的刺觸，渾身的勁都鬆了，豹子乃得脫身而
    去，頭也不回逃跑了。柳惕安覺得有趣，也回身仍走入樹林中。

    　　走了約半里遠近，樹木越發茂密了，樹顛上面的黃霧也越發濃厚了；因為葉密霧厚
    的緣故，將日光遮蔽了，那種陰森氣象，委實令人害怕。柳惕安儘管是藝高人膽大，到
    了這種所在，也覺有些不寒而慄；他進這山裏來，原是帶著一半好奇遊覽的性質，既感
    覺到這地方使人害怕，便打算退出樹林來，不再前進了。

    　　正在躊躇的時分，忽聞得一種腥臊之氣，這氣味他曾聞過數次，一到鼻端就能辨出
    是虎腥氣。他想：這山裏的豹子有那們長大、那們厲害，虎是更不用說了。這山裏霧氣
    重重，既沒有甚麼可看的，我何必在此多找麻煩？想罷即掉轉身軀要走。

    　　他若直向前走倒也罷了，這一回身，卻看見左邊離身二丈來遠之處，有一大堆枯葉
    ，葉中正喳喳作響，猛然間露出一隻斑斕大虎來，身量倒比方才所見的豹子略小。柳惕
    安見這虎就在離身邊不遠，越發不願流連了；不過一眼朝那虎望去，覺得與平日所見的
    虎不同，那虎背上還馱著兩捲很長大的東西，乍見時看不出是甚麼，心中一覺詫異，便
    不由得要停步細看一看。

    　　那虎原是在枯葉中睡著的，因聽得柳惕安的腳步聲響，才跳將起來。牠生長在這人
    跡不到的山中，眼裏大概不曾見過人，因此看了柳惕安，決沒有驚慌和忿怒的樣子，很
    從容地將兩前腳一伸，仰面朝天，打了個呵欠，兩前腳收了回來，隨著將兩後腿也用力
    向後一伸；這時候背上的那兩捲東西，緩緩地向左右展開，想不到竟是一對極大的翅膀
    。

    　　柳惕安暗想：記得老師曾說過，青城人跡不到的深山中，有一種插翅虎厲害非常，
    無論甚麼鳥獸，遇著牠便難逃命。牠又生成的十分機警，平日所停留的地方，必是上有
    樹枝交蔽，下有枯葉堆積，如有鳥類來侵犯牠，免不了樹枝響動，獸類來有枯葉響動，
    都能將牠驚醒，好起來抵抗。

    　　不過牠的威力雖大，壽命卻很短促，並且死的時候極慘。因為這種插翅虎，能飛能
    走，爪牙又利，力量又大，生性又機警，謀食甚為容易，每日吃飽了，就擇枯葉堆積得
    多的地方安睡，尋常也沒有鳥獸敢去擾牠；是這般不到十年，就養得肥胖不堪，漸漸肥
    到飛不動、走不動了，不能得食，祇飢餓停在枯葉中爬來爬去。

    　　在這時候，當然沒有鳥獸送到牠面前去充牠的食料，因此越餓越疲乏，力量也竭了
    、爪牙也不利了，饒牠有機警的性質，也運用不來；祇好睡在枯葉中，聽憑那些鳥獸
    來拿牠肥胖的身軀當食料，牠被啄食得惟有哀號宛轉，決無絲毫抵抗能力，比較尋常被
    牠攫食的鳥獸還慘。

    　　柳惕安當聽他老師說這段故事時，還認為是一種譬喻，寓著教他將來不可恃強凌弱
    的意思在內，想不到今日真見著這插翅虎。柳惕安此時若是過著一隻平常的虎，他必掉
    頭不顧地走了；祇因這種插翅虎不易見著，又仗著自己藝高人膽大，儘管這虎離身不過
    兩丈，卻故意立著不動，看牠如何動作。

    　　這虎緩緩地收捲了兩個翅膀之後，睜眼望著柳惕安，四腳祇管在枯葉上爬踢，祇爬
    得那些枯葉向左右背後紛紛飛墮，隨將身體往下一蹲，喉嚨裏一聲吼，已騰身向柳惕安
    撲來。

    　　柳惕安那敢怠慢？忙向左邊大樹後一閃，這虎撲了一個空，柳惕安指著牠笑道：「
    你這孽畜，枉添了一對翅膀，原來撲人也和尋常的虎一般解數。」這虎見一下不曾樸著
    ，接著就向樹後躥過來。

    　　柳惕安正想又跳過旁邊一株樹後躲避，不料猛然間覺得頭腦昏脹，立時雙腳站立不
    穩，撲的一跤倒在地下；心裏明白，這條性命今日必送在虎口裏了，想掙扎也來不及，
    忽覺身體被虎咬住騰空而起，心中一著急，就昏沉得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經過了多久，彷彿從夢中醒來，耳邊聽得有人呼喚他的名字，睜眼看時，祇
    見自己的老師和師伯都坐在身旁；忙回眼看四周的形勢，原來已回到那住了多年的巖穴
    裏，想到遇插翅虎時的情景，竟像做了一場惡夢。

    　　剛待問老師是怎麼一回事，他老師已撫摸他的頭額問道：「你此時清醒了，覺得身
    體怎樣？」柳惕安見問，方覺自己睡在很溫暖的絮褥中，渾身的骨節都非常脹痛，頭眼
    也覺昏花，即對他老師說道：「想不到那插翅虎竟有這般厲害！第一下撲過來我閃開了
    ，沒被牠撲著；誰知第二下撲來，我的頭腦便昏脹得站立不牢了。不知老師和師伯怎的
    知道我在那山裏有難，前去搭救？」潘老師笑道：「甚麼插翅虛有這般厲害，能使你頭
    腦昏脹得立腳不牢。你中了那山裏的毒霧還不知道麼？」柳惕安道：「怪道我渾身的骨
    節，和打傷的一般脹痛；這顆頭就像有千斤重，抬也抬不起來。」潘老師道：「你知道
    你已回到此地昏睡過多久了麼？你已是整整的七日七夜不省人事。若是尋常未經修煉的
    肉體，中了那山裏的毒霧，立時腫爛而死，縱有仙丹也不能救治。」柳惕安問道：「那
    山裏的毒霧既是如此厲害，何以那些蟒蛇、金錢豹和插翅虎，終日住在那山裏卻不中
    毒呢？」潘老師笑道：「獃孩子說獃話。那山裏就因為毒蛇猛獸太多，才有那種毒霧生
    出來，在人中了是奇毒無比，那些毒蛇猛獸因是那們生活慣了，若把牠們遷移到一座沒
    有毒霧的山中，倒活不了。海裏的魚不能到河裏生長，河裏的魚也不能到海裏生長，因
    海水是鹹的、河水是淡的，在其中生活慣了的魚，自不覺著怎樣，祇一調換地方，便也
    和中了毒的一樣；那些毒蛇猛獸在那毒霧山中也是如此。

    　　「我和你師伯同在靜坐時感覺到你有這般大難，急忙分送尋覓，幸虧湊巧在那十分
    危急的時候被我尋到；若再遲一眨眼的工夫，你就不免被那插翅大蟲傷了。你此時知覺
    剛回復，精神還是十分萎頓，祇宜靜養，不可多說話。」柳惕安從此靜養了半個月，方
    恢復原狀。

    　　一日，潘老師顯出非常鄭重的神氣對他說道：「我們道中這次在峨嵋會議，一般道
    友多說，廣東南海縣有一個康有為、香山縣有一個孫逸仙，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兩人
    所主張救國的門道雖不相同，然兩人都是天地間的正氣所鍾，心思精力，完全用在救國
    救人上面，絲毫沒有自私自利的念頭，這種人物，數百年不容易產生一個；這兩人此刻
    的地位都很危險，朝廷懸賞捉拿，萬一破人拿著去討賞，性命決不能保。

    　　「於今康有為已逃到西洋去了，聽說西洋人已很欽佩他，把他保護得異常周到，朝
    廷就有重賞，也不能將他拿住；惟有孫逸仙，他是革命黨，一心一意要奪清朝的江山，
    他原已逃到西洋去了，卻時常悄悄地回來，圖謀舉事。在他本人是一個英雄豪傑之士，
    要做革命黨，自然將生死置之度外；不過像他這種人，實在是國家的元氣，死了一個，
    便難望有繼起的人，因此一般道友多主張派人去暗中保護他，免他遭逢不測。

    　　「在我們道中，派人保護正人的事本極尋常，可派的人也極多，不過像孫逸仙這種
    人，要派人去保護，倒不容易找這個人；因為若隨便派一個道友去，怪眉怪眼的，反惹
    起一般辦案的公差注目，無端生出些麻煩。大家仔細商量之後，決定派你前去。

    　　「我雖然著慮你的年事太輕、閱歷太少，恐怕不能擔負這般重大的責任；然一般道
    友都知道你年紀雖小，能耐卻不在人下。閱歷多少，本來難說，祇要人生得聰明，遇事
    又能小心，隨時隨地都能增長閱歷；若是糊塗粗心的人，便活到一百歲，一生的閱歷也
    沒有用處。你正不妨借此去歷練一番。」柳惕安問道：「就祇派我一個人前去嗎？」潘
    老師見問，略停了一停說道：「這個你不用問，你祇盡你個人所受的委託罷了。道中委
    派你，有一定的地段，便是江蘇、廣東兩省，孫逸仙不到這兩省便罷；一到這兩省，就
    應由你負保護的責任。我們道中的規律，我平時常對你說，你大概不至忘記，你需知那
    些規律，不是為在山中靜修的道友設的，如我等在這山中，終年不出外，便終年不見
    人，如何有違犯規律的事做出來呢？

    　　「出外與世人接近，就與在山中不同了，引誘人作惡的機緣實在太多，全中國尤以
    江蘇、廣東兩省為最；江蘇有上海、廣東有香港，都是人間萬惡之地，稍不留神便至墮
    落，不僅是違犯規律。你六歲入山，直到現在不曾和道外人見過面，人情世故可說是全
    不懂得，一旦出山與世人應酬交接，真是與野人一般；若長此隱在這山中，便是加倍地
    努力修持，將來的成就也有限。」柳惕安道：「我跟隨老師這多年了，初入山的時候，
    雖覺有些不方便，然一、二年後，即已習慣了這山中清淡的生活，此刻實不願意離開老
    師，去幹那毫不干己的事。道中可派的人甚多，請老師去派別人，我祇要跟著老師一輩
    子，終生不見道外人的面最好。」潘老師正色道：「你把這些話快收起來。姑無論道中
    委派的事，從來沒有推諉的例；就是我等為自己修持計，也不能終生隱藏在深山之中。

    　　你要明白，道在世間一切處，不事在這深山之中，在深山中此心不動，不是心真不
    動，是沒有動你心的機緣，譬如木不經火不化，非是木堅，真金雖經火不化，那才是堅
    。一般道友都期望你甚切，所以特地派你去江蘇、廣東兩省，便是期望你能經火不化的
    意思；至於保護正人，正是我等修道人的責任。

    　　「世間一切的人，對於古聖先賢及英雄豪傑，都非常恭敬欽佩，是甚麼道理呢？就
    為的聖賢豪傑，能以一個人的力量，使多數人得安居樂業，不飢不寒，可見要能救人，
    方能成為聖賢豪傑；我等要成仙證道，豈可不做救人事業？道中既認定孫逸仙是救國救
    民的大人物，我等能保護他，也不啻是做了救國救民的事業，如何能說是毫不干己的事
    ？不過你初次出山，便去那萬惡的地方，我委實有些放心不下，我祇得辛苦一遭，引你
    前去，陪伴你盤桓幾月，再回山勾當我自己的事。」柳惕安見自己老師肯同去，卻甚踴
    躍。

    　　他們出門，既不帶行李，就無所謂準備，真是提腳便行、停腳便住。潘老師也有一
    個破籮筐、一捲稿薦，籮筐中放了幾件爛衣服，稿薦是預備隨地好睡覺的。尋常出門，
    潘老師自己挑著這件東西，這番柳惕安同行，這一肩行李就歸柳惕安擔荷；好在重量不
    過十多斤，能不費氣力地擔著行走。師徒二人一路向宜昌進發，他們在山中的時候，因
    種種的不便，所以斷絕煙火食，於今離開了那深山，卻仍是飢餐渴飲。

    　　一日中午，走到一家飯舖午餐，這飯舖的主人姓曾，招牌就叫做曾連發。這店主生
    性刻薄，專書佔人小便宜，他家的飯菜，比這條路上所有的飯舖，都賣得昂貴，過往客
    商雖明知曾連發的飯菜太貴，但因那地點適中，上下一、二十里沒有別家飯舖，走到這
    地方，不打午火便得歇宿。潘老師從這條路上經過的次數多，每次被曾連發盤剝，數目
    雖甚微細，然潘老師覺得到這飯舖裏吃飯和歇宿的，窮苦人居多，每次看著被店主盤
    剝得實在可憐，這番存心要使這店主受點兒損失。

    　　進店之後，潘老師便對店主說道：「我們兩個人今日身邊沒多帶錢，肚裏又餓得慌
    ，我知道你這裏的規矩，平常每個人吃一頓小菜飯，不論碗數是一百文，別家也有賣七
    十文的，也有賣八十文的，你這裏賣一百文，已算是很貴的了；不過我們兩個人的食量
    ，比旁人來得大些，若照旁人的樣，每人也祇給你一百文，你是沒得便宜討的。我一生
    不幹使人吃虧的事，請你自己說罷，我兩人吃一頓時加多少錢？」那店主聽了這番話，
    先望了望潘老師，回頭又打量柳惕安，都看不出有特別能吃的飯量，暗想：這老頭兒真
    獃！我這裏走了一百文一頓的飯，小菜祇有一碗，飯卻隨人盡量吃飽，從來沒有要人加
    價的事；他於今既是自己開口，問我要加多少錢，我何妨多賺他幾文？遂笑容滿面地答
    道：「你們的食量，既是明說比旁人來得大些，想必比旁人得多吃幾碗。我要加倍的錢
    ，每人二百文，能依得我這價錢，你們儘管盡量吃飽，便吃光我那一甑飯，也沒有話說
    。」說時伸手向那剛端出來的大飯甑指了一指。

    　　潘老師點頭道：「很好！就依你的價錢罷。我是個爽利人，歡喜幹爽利事，先交錢
    後吃飯。我們是在外面叫化的，錢多了不先交出來，恐怕你不放心。」說著，從破籮筐
    裏拿出四百文錢來交給店主。店主喜孜孜地接了，遂叫廚房弄兩碗好點兒的小菜。

    　　柳惕安悄悄地問他老師道：「我們吃不了幾碗飯，一百文一頓已經是大價錢了，老
    師怎的倒答應他二百文一頓呢？」潘老師笑道：「這曾連發的店主，異常尖刻，若不加
    給他一百文，我們添一碗飯，他兩眼睜得圓鼓鼓地望著，擺出極不願意的面孔來；若是
    接連添了三碗、四碗，他就放下臉罵人吃冤枉了。我不甘心看他那不堪的面孔，所以情
    願加倍地給他錢。你今天吃飯不要和尋常一樣，以為吃下去幾碗就飽了，祇管吃下去，
    不問飽不飽，我不叫你停，你切莫放碗筷，我自有道理。」柳惕安不敢再說。

    　　須臾夥計端上菜來，並兩大碗熱烘烘的白米飯，柳惕安師徒二人低頭便吃。柳惕安
    吃過三、四碗後，心想：平時吃這們多，肚裏就覺飽了，這時不知是何緣故，吃下去的
    飯彷彿另有一個肚皮裝著，毫不覺飽；然而一碗一碗的飯，又確是從口中吞了下去，並
    不含糊。

    　　那尖刻的飯店主人初時接了四百文錢，好生歡喜；及見他師徒二人，各吃到十碗以
    上，還繼續著狼吞虎嚥，不由得心裏又著急又害怕。

    　　那店主雖甚尖刻，倒也聰明，開設了幾十年的飯舖，來來往往的各種人物，眼裏也
    經過得不少，實不曾見過像這般會吃的人；並且看這兩人的身材都不高大，沒有多大的
    肚皮，怎麼能裝下去這們多飯呢？

    　　待依照平常的舊例，放下臉來發作幾句罷，一則自己有言在先，便吃光這一甑飯也
    沒有話說；二則心裏已疑惑他師徒兩個不是尋常人，這番舉動是有意來尋開心的，若惱
    了他兩人，說不定還要鬧出旁的亂子來，因此竭力忍耐住。以為每人吃過十多碗之後，
    決不能更多吃了，誰知他師徒兩人，越吃越起勁、越吃越快。

    　　湊巧這日到曾連發打午火的客人不多，約莫有兩斗米的一大甑飯，頃刻之間，竟被
    他兩人真個吃光了，後來的有幾個才吃了半飽，還有幾人剛到，甑裏一顆飯也沒有了；

    　　雖不妨重煮，但是把這個生性刻薄、專書佔人小便宜的店主，祇急得心痛難熬。

    　　潘老師吃到最後一碗，用飯匙敲著甑底喊道：「飯就沒有了？我兩人出了加倍的錢
    ，還是沒得飽飯給我們吃，怪道凡是從這條路上走過的人，都說這曾連發的生意做得太
    厲害、太尖刻，果然人家說得不錯。」這幾句話把店主氣得暴跳起來，指著潘老師罵道
    ：「你這人世太沒天良了！我雖收了你加倍的錢，祇是一甑飯都被你兩人吃光了，我因
    有言在先，忍住氣不說甚麼，你倒來說我的生意做得太厲害、太尖刻，請憑各位客人說
    ，究是誰的不對？」當時的客人都來在潘老師之後，沒看見一甑飯都被他兩人吃光的情
    形，聽了多不開口。

    　　潘老師大笑說道：「真是笑話！我兩人若不是飯量比旁人大些兒，你這裏每百文一
    頓的飯已是極貴的了，我為甚麼還加倍給你的錢呢？我兩人祇有兩個肚子，你的生意不
    是做得太厲害、太尖刻，為何收人加倍的錢，還不給人吃飽？」說時露出肚皮來拍著，
    對在座的客人道：「我這點兒大的肚皮，僅吃了半飽，請憑諸位說，可有這個道理？」
    在座的客既不曾看見潘、柳二人吃飯的情形，自不相信真個吃光了一甑飯。眾客人中有
    多半曾受過曾連發盤剝的，此時都代替潘、柳二人不平，爭著罵店主不是東西，並且各
    人拿出從前被盤剝的事情來，當眾訴說，店主簡直氣得有口難分。

    　　潘老師道：「我兩人出四百文錢，僅吃了半飽，是斷然不肯甘休的。於今我有兩個
    法子隨便你選擇一個：一、重新多煮飯，讓我兩人吃飽；二、退一半錢給我，我好往別
    家去吃。」眾客人不待店主回答，同聲說這辦法公道。

    　　店主心想：這老叫化不知有甚麼邪術，能把一甑飯吃光，若再給他們吃，還不知要
    吃多少才飽，那麼我吃虧太大了，不如認悔氣退一半錢給他。當下咬牙切齒的，退出二
    百文錢給潘老師。

    　　潘老師接過來，哈哈大笑道：「歡喜佔小便宜的，畢竟吃大虧。你以後能改變你那
    尖刻的行為便罷，不能還有你吃大虧的時候呢：」說罷，教柳惕安挑起破籮筐稿薦便走
    。

    　　行了一會兒，柳惕安問道：「這副擔子怎麼重了不少？並且一頭輕一頭重，挑著不
    好行走。」潘老師聽了不作理會。

    　　須臾走一所古廟門前經過，有幾個乞丐在廟裏地下坐著，潘老師方說道：「你既說
    這擔子一頭輕一頭重，挑著不好行走，就在這破廟裏歇息歇息罷。」柳惕安真個走到廟
    門口，將擔子放下，祇見潘老師一面向那些乞丐招手，一面抓出籮筐裏的破爛衣服，卻
    現出大半籮白飯來，仍是熱烘烘的。

    　　潘老師含笑對那些乞丐道：「你們今天的運道好，我有好熟飯吃不完，分給你們大
    家吃個飽。」那些乞丐見這半籮熟飯，都喜得眉花眼笑地圍攏來。潘老師將飯先留下幾
    碗，剩下的將近一斗米飯，均按人數平分了，仍教柳惕安挑著走路。

    　　柳惕安說道：「原來我吃的飯，都到了這籮筐裏，怪道我吃下去總不覺飽。這是甚
    麼法術，老師怎的不傳給我？」潘老師道：「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法術，我也不曾
    受過我老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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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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