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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五一回 買食物萬里探監獄 送官眷八盜覬行裝】

    　　話說：彭紀洲獨自帶了捕頭朱有節，夜訪胡九回衙，便已完結；於今要繼續寫下去
    ，祇得接著將那事敘出一個原委來，然後落到彭庶白在上海幫助霍元甲擺擂台的正文上
    去。在一般看官們的心裏，大概都覺得在下寫霍元甲的事，應該直截痛快地寫下去，不
    應該到處橫生枝節，擱著正文不寫，倒接二連三，不憚煩瑣的，專為這些不相干的旁文
    ，使人看了納悶。

    　　看官們不知道在下寫這部俠義英雄傳，雖不是拿霍元甲做全書的主人，然生就的許
    許多多事實，都是由霍元甲這條線索牽來；若簡單將霍元甲一生的事跡，做三、五回書
    寫了，則連帶的這許多事實，不又得一個一個另起爐灶地寫出許多短篇小說來嗎？是那
    般寫法，不但在下寫得感覺趣味淡薄，就是諸位看官們，必也更覺得無味。

    　　於今且說：彭紀洲這夜拿了五十兩銀子給朱有節，並吩咐他如何布置去後，獨自又
    思量了一會應付的方法才就寢。次日午飯過後，彭紀洲正在簽押房和吳寮閒話，果然門
    房進來傳報道：「有胡九來給大老爺稟安稟見，現在外面候大老爺的示下。」吳寮一聽
    胡九真個來了，臉上不知不覺地驚得變了顏色。

    　　彭紀洲也不作理會，祇揮手向門房說道：「請他到內花廳裏就坐。」門房應是，去
    了一會，彭紀洲才從容走到內花廳去。祇見胡九並沒就坐，還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下面
    ；看他身上的衣服，卻此昨夜穿的整齊些，然也不過一個尋常鄉下人去人家喝喜酒時的
    裝束。彭紀洲因昨夜胡九家裏的燈光不大明亮，不曾看清楚他的面貌，此時看他眉目生
    得甚是開展，不但沒有一點兒兇橫暴戾之氣，並且態度安詳神情閒逸，全不是鄉下人畏
    見官府的縮瑟樣子。

    　　彭紀洲看了，故意放重些腳步，胡九聽了，連忙迎上前叩頭。彭紀洲雙手扶起來笑
    道：「私見不必行這大禮。論理，這地方原沒有你分庭抗禮的分兒，不過我到任以來，
    早知道你是個孝子、是個義士，幸得會面，不能以尋常子民相待，就這邊坐下來好說話
    。」

    　　胡九躬身答道：「胡九罪案如山，怎敢當青天大老爺這般優禮？」彭紀洲一再讓胡
    九坐，才敢就下面斜簽著身子坐了。

    　　彭紀洲說道：「你練就了這一身本領，在千萬人之中，也難尋出第二個你這般的人
    物，你自己可知道是很不容易的麼？天既與你這般才智，使你成就這般人物，應該如何
    努力事功，上為國家出力，下替祖宗增光，方不辜負你這一身本領；即算你高尚其志，
    不願置身仕途，何至自甘屈辱，代一般鼠竊狗偷的東西受過，上為地方之害，下貽祖宗
    之差？我看你是一個很精明幹練的人，何以有這般行徑，難道其中有甚麼難言之隱麼？

    　　」

    　　胡九道：「大老爺明見萬里，不敢隱瞞。胡九在三十年前，確是漢中道的有名劇盜
    ，那時跟隨胡九做夥伴的，也委實有不少的人；胡九因生性不喜自己做事拖累別人，無
    論大小的案件，做了都得留下胡九的名姓。漢中道各廳縣的有名捕頭，也知道胡九是捕
    拿不著的，每到追比急迫的時候，祇得捉羊抵鹿，擋塞上峰；是這般弄成了一種慣例，
    所以胡九洗手了三十年，而那些沒有擔當的鼠輩，自己做了案子，還是一股腦兒推在胡
    九身上。

    　　「並非胡九情願代他們受過，祇因胡九自思不該失腳在先，當胡九未洗手的時候，
    夥伴中替胡九銷案的事，他不是一次、兩次，人家既可以拿性命去替胡九銷案，胡九便
    不好意思不替他們擔負些聲名。並且近三十年來，歷任漢中道的各府縣官，公正廉明的
    極少，祇求敷衍了事的居多，官府尚不認真追究，胡九自沒有無端出頭聲辯的道理。」

    　　彭紀洲道：「我現在卻不能不認真追究了。我要留你在這裏，幫助我辦理那些案件
    ，你的意思怎樣？」

    　　胡九道：「理應伺候大老爺。不過胡九有老母，今年八十五歲了，胡九不忍離開，
    求大老爺原諒。」

    　　彭紀洲道：「這是你的孝思。八十多歲的老母，是應該朝夕侍奉的，但是你祇因有
    老母不能離開呢，還有旁的原因沒有呢？」

    　　胡九道：「沒有旁的原因。」

    　　彭紀洲即起身走到胡九跟前，胡九不知是何用意，祇得也立起身來。

    　　彭紀洲伸手握了胡九的手笑道：「既沒有旁的原因，你且隨我到裏而去瞧瞧。」

    　　胡九的威名震動漢中三十多年，本領、氣魄皆無人及得，他生平不曾有過畏懼人的
    時候，就是這番親身到城固縣衙裏來見彭紀洲，已可見得他藝高人膽大，沒有絲毫畏怯
    的念頭。不知怎的，此時彭紀洲走近前來握了他的手，他登時覺得彭紀洲有一種不怒而
    威的氣概，把他五十年來不曾畏懼人的豪氣懾伏下去了；看彭紀洲笑容滿面的，並無相
    害之意，不好掙脫手走開，不禁低著頭，誠惶誠恐地跟前同走。

    　　直走到上房裏面，彭紀洲忽停步帶笑說道：「胡九，你瞧這是誰？」

    　　胡九才敢抬頭看時，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是自己的母親，和一個年約五十來歲、
    態度很莊嚴的婦人，正從座位上站起來。胡九料知這婦人必是彭紀洲的太太，先請了個
    安，方向他自己的母親跪下問道：「娘怎麼到這裏來了的？」

    　　他老娘見了胡九，即生氣說道：「你這逆畜還問我怎麼到這裏來的嗎？我生了你這
    種兒子，真是罪該萬死。你欺我不知道，瞞著我在外邊無法無天地犯了若干劫案，幸虧
    青天大老爺仁慈寬厚，憐我老瞶糊塗，不拿我治罪，倒派朱捕頭用車將我迎接到這裏來
    ；家中用的人，也蒙青天大老爺的恩典，拿了銀子去開發走了。

    　　「我到了這裏，才知道告你打劫的案子堆積如山，你在小時候我不會教養，以致到
    了這步田地，我還有甚麼話說，祇求青天大老爺按律重辦便了。於今我祇有一句話吩咐
    你：你心目中若還有我這個老娘，就得伏伏貼貼地聽憑青天大老爺懲辦；如敢仗著你的
    能為，畏罪脫逃，我便立時不要這條老命了。」說時聲色俱厲，現出非常氣忿的樣子。

    　　嚇得胡九連連叩頭道：「人家雖是告了孩兒，案子確不是孩兒犯的。三十年前，娘
    吩咐孩兒不許打劫人家，孩兒從那時就洗手不曾再做過一次案。青天大老爺如明鏡高懸
    ，無微不照，已知道孩兒的苦處，孩兒決不脫逃，求娘寬心，不要著慮。」

    　　彭紀洲即接著說道：「我於今已將你母親接到這裏來住著，你可以留在這裏幫我辦
    案了麼？」

    　　胡九道：「蒙大老爺這們恩遇，胡九怎敢再不遵命？祇是胡九尚有下情奉稟。」

    　　彭紀洲道：「你有甚麼話儘管說出來。」

    　　胡九道：「在大老爺台前告胡九的那些案子，究竟是些甚麼人做的，胡九此時雖不
    得而知，然胡九既曾失腳在盜賊中混過些時，仗大老爺的威福去辦那些案子，是不難辦
    個水落石出的。不過胡九得求大老爺格外寬恩，那些案子但能將贓物追回，餘不深究；

    　　若從今以後，有再膽敢在大老爺治下做案的，胡九一定辦到人贓兩獲。」

    　　彭紀洲道：「那些狗強盜打劫了人家的財物，卻平白地將罪名推在你身上，你還用
    得著顧恤他們嗎？」

    　　胡九道：「不是胡九顧恤他們，實在胡九也不敢多結仇怨；在這裏伺候大老爺以後
    ，就說不得了。」

    　　彭紀洲知道胡九不敢多結仇怨的話是實情，便不勉強，從此胡九就跟著他老娘住在
    縣衙裏。彭紀洲特地雇了兩個細心的女傭伺候胡母，胡九心裏十二分地感激彭紀洲，竭
    力辦理盜案；不到幾個月工夫，不但把許多盜案的贓物都追回了，城固縣轄境之內，簡
    直是道不拾遺、夜不閉戶，無人不稱頌彭紀洲的政績。

    　　胡九在衙門裏住著，儼然是彭紀洲的一個心腹跟班，終日不離左右地聽候驅使。彭
    紀洲知道他是個有能為的人，不應將他當僕役看待，教他沒事做的時候，儘可去外邊休
    息，或去街市中逛逛，用不著在跟前伺候；他執意不肯，並說受了大老爺知遇之恩，無
    可報答，非這般伺候，心裏不安。彭紀洲習慣起床的時候極早，夜間初更過後便安歇，
    胡九每夜必待彭紀洲睡了，才退出來自由行坐。

    　　彭紀洲的兒子這時還小，有一個姪兒，此時十二歲了，彭紀洲因喜這姪兒聰明，特
    地帶到任上來教讀，這姪兒便是前回書中的彭庶白。彭庶白這時雖年輕，不知道胡九有
    甚麼大本領，但是因胡九和平恭順，歡喜要胡九帶著他玩耍；胡九也就和奶公一般的，
    抽閒便帶著彭庶白東遊遊、西蕩蕩，有時高興起來，也教彭庶白一些拳腳工夫。

    　　彭紀洲的性格極方正，生平最恨嫖娼，自上任以來，因恐怕左右的人夜間偷著去外
    邊歇宿，每夜一到起更的時分，他就親自將中門上鎖，鑰匙常在他自己身邊，非待次日
    天明不肯開門。在縣衙裏供職的人，知道他的性格如此，沒有敢去外邊歇宿的；不過那
    些當師爺的人，平日既不和彭紀洲一樣，有起更就寢的習慣，如何睡得著呢？其中有歡
    喜抹牌的，夜間便約了幾個同嗜好的同事抹牌，彭紀洲倒不禁止；胡九雖不會抹牌，卻
    喜站在旁邊看，時常看到三更半夜才回房安歇。

    　　這夜胡九看四人抹牌，已經打過三更了，四人中因有一人輸錢最多，不肯罷休，三
    人說：「時候不早了，再抹下去，非但明早不能起床，整夜的沒有東西吃，腹中也餓得
    不堪了。這時候又弄不著可吃的東西，明日再抹罷。」

    　　這人抵死不依道：「若是你們輸了這們多，你們憑良心說肯收場麼？我且到廚房裏
    去搜搜看，或者搜得出可吃的東西來。」

    　　這人說著，獨自擎著燈到廚房裏去了。不一會，垂頭喪氣地空手回來道：「真不湊
    巧，廚房沒一點兒可吃的東西。」

    　　三人笑道：「這就怪不得我們了。餓著肚子抹牌，我們贏錢的倒也罷了，你是輸錢
    的，豈非更不值得？」

    　　這人忽然指著胡九笑道：「我們不愁餓肚子了，現放著一個有飛天本領的胡九爺在
    這裏，我們怕甚麼呢？來，來，來，你們每人做一個二百五，我也來一個二百五，湊成
    一串錢給胡九節，請他飛出衙門去買東西來吃。」

    　　三人聽了，都觸動了好奇的念頭，不約而同地附和道：「這話倒不錯，我們便不抹
    牌了，也得弄一點東西來充飢才好。」

    　　胡九搖頭道：「三更過後了，教我去那裏買吃的東西？並且中門上了鎖，我怎樣好
    出去？」

    　　這人道：「你不要借辭推諉。鎖了中門，你便不能出去，還算得是威鎮漢中道的胡
    九麼？

    　　我且問你，今夜鎖了中門不能出去，大老爺親自帶了朱有節到城外訪你的那夜，你
    如何能暗中跟著大老爺回衙，躲在屋瓦上偷聽大老爺和吳師爺談話呢？哦，是了！為你
    自己的事，就能在房上飛來飛去，沒有阻擋；此刻是為我們的事，便存心搭架子了。」

    　　三人接著說道：「胡九爺雖未必是存心搭架子，然不屑替我們去買的心思大概是有
    的。我們在平日，誠不敢拿這種事勞動胡九爺，此刻實是無法，除了你胡九爺，還有誰
    能在這時候去外邊買吃的東西呢？」

    　　胡九笑道：「定要我去買，並不是辦不到的事，不過大老爺的性格你們是知道的，
    他已鎖了中門，帶著鑰匙睡了，用意是不許人在夜間出去；我從房上偷著出去了，倘若
    弄得大老爺知道了，責備起我來，我豈不沒趣？」

    　　這人道：「此刻滿衙門的人都睡盡了，我們四個人求你去的，難道明日我們又去大
    老爺面前討好，說給他聽嗎？你自己不說，我們決不使一個人知道。求你快去罷，多說
    話多耽擱了時間。」這人說時，湊了一串錢塞入胡九手中。

    　　胡九接了，彷彿尋思甚麼的樣子，偏著頭，一會兒說道：「你們不要呆呆地坐著等
    候，還是抹牌罷，呆等是要等得不耐煩的。」這個輸了錢的人巴不得胡九有這句話，三
    人不好再推辭，於是四人見胡九去後，又繼續抹起牌來，邊抹邊盼望胡九買點心回。

    　　不覺抹到了四更，還不見胡九回來，四人都不由得詫異道：「怎麼去了這們久還不
    回來呢？無論買得著與買不著，總應該回來了。難道他因黑夜在街上行走，被巡街的撞
    見拿去了麼？」

    　　一人笑道：「巡街的都拿得住的還是胡九嗎？這一層倒可不慮。我祇怕他有意和我
    們開玩笑，口裏答應替我們去買，教我們邊抹牌邊等，實在他回到自己房裏睡去了，害
    得我們餓著肚子白等半夜。」

    　　一人笑道：「這也是可慮的。我們不要上他的當，且到他房裏去看看，若他果然是
    這般坑我們，我們就要吵得他睡不成。」

    　　這人說著，即起身到胡九的房裏看了一遍，回來說道：「他床上空空的沒有人，出
    去是確實出去了，究竟為甚麼還不回來呢？」

    　　一人道：「據我猜度，他必是因為三更過後，街市上沒有吃的東西可買，然他是個
    要強的人，既答應了我們去買，非待買了東西，不肯空手回來，怕我們說他沒有本領，
    旁人買東西不著的時候，他也一般的買不著，因此在外邊想法設計的，也要買了東西才
    回來。」

    　　四個人七猜八度的，直等到五更雞報曉了，才見胡九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手提了一
    大包食物，向桌上放下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害你們等久了。」

    　　四個人看胡九氣喘氣促，滿面流汗，好像累得十分疲乏的樣子，不覺齊聲告歉道：
    「真累苦了你了，快坐下來休息休息。怎樣去了這們久，並疲乏到這個樣子呢？」

    　　胡九一面揩乾了臉上的汗，一面說道：「我這回真乏極了！你們的肚皮祇怕也餓得
    不堪了，大家且吃點兒東西再說。」

    　　四人打開那食物包，旋吃旋聽胡九說道：「我有一個至好的朋友，犯案下在獄裏，
    我多久就想去瞧瞧他，無奈抽不出工夫來，加以路程太遠，往返不容易，也就懶得動身
    前去。今夜你們要我去買東西，我一時高興起來，拚著受一番累也得去走一趟，所以去
    了這們久；我心裏又著急你們在這裏等著要點心吃，那敢怠慢，幸好趕回來還不曾天亮
    。」

    　　抹牌的問道：「你那朋友在甚麼地方犯了案？下在那個獄裏？」

    　　胡九道：「在山東犯的案，下在濟南府獄裏。」

    　　抹牌的問道：「他下在濟南府獄裏，你剛才到甚麼地方去瞧他呢？」

    　　胡九道：「他既下在濟南府獄裏，我不去濟南府，如何能瞧得著他呢？」

    　　四人同聲問道：「你剛才不到兩個更次的工夫，就到濟南府走了一趟嗎？來回一萬
    多里路，就是在空中飛去，也沒有這般快。」

    　　胡九歎道：「我還對你們說假話嗎？並且我帶了一點證據回來給你們看看。此刻是
    十月半，這裏的天氣還很暖，濟南今夜已是下大雪了，我頭上的吐帽邊裏面，大概還有
    許多雪沒有融化。」說時取下氈帽來。四人就燈前看時，果然落了不少的雪在四周的窩
    邊裏面，這才把四人驚得吐舌。

    　　一人問道：「你那朋友是幹甚麼事的，犯了甚麼案下獄的呢？」

    　　胡九道：「我那朋友和三十年前的胡九一樣，專幹那沒本錢的生涯。這回滑了腳，
    也是天倉滿了。」

    　　這人又問道：「既是你胡九爺至好的朋友，本領想必也很不弱，怎麼會破案下獄的
    呢？」

    　　胡九長歎了一聲道：「本領大的人做強盜便不破案，那麼世界還有安靖的時候嗎？

    　　有錢和安分的人，還有地方可以生活嗎？我胡九若不是在三十年前就洗了手，此刻
    墳上怕不已長了草了嗎？我曾屢次勸告我那朋友，教他趁早回頭，世間沒有不破案、得
    了好下場的強盜，他若肯聽我的勸告，何至有今日？大老爺平日因我辦案辛苦，陸續賞
    賜了我一些銀兩，我留在身邊也沒有用處，剛才一股腦兒送給我那朋友去了。」

    　　又一人問道：「我料你那朋友本領必趕不上你。如果有你這般本領，休說不容易拿
    他到案；就是拿到了，又去那裏找一間銅牆鐵壁的監獄關他呢？」

    　　胡九搖頭道：「不然！我那朋友的本領，雖未必比我高強，然也決不在我之下。」

    　　這人道：「既有你這們大的本領，他何以不衝監逃走呢？難道是他情願坐在監裏等
    死嗎？」

    　　胡九道：「那有情願坐在監裏等死的人？衝監逃走的話談何容易？硬工夫高強的才
    可以做到。我那朋友祇有一肚皮的軟工夫，硬工夫卻趕不上我。軟工夫無非是驅神役鬼
    ，牢獄中有獄神監守，獄神在獄中的威權極大，任憑有多大法術的人，一落到牢獄裏，
    就一點兒法術也施展不來了。」

    　　這人又問道：「你那朋友已經供認不諱了麼？」

    　　胡九道：「豈但供認了，並已定了案，就在這幾日之內要處決了。我若不是因他處
    決在即，今夜也不這們匆忙去瞧他了。」

    　　這人道：「論你的本領，要救他出獄，能辦得到麼？」

    　　胡九點頭道：「休說救一個，救十個、百個也不費事。」

    　　這人道：「既是至好朋友，然則何以不救呢？」

    　　胡九搖頭道：「我胡九肯幹這種無法無天的事，又何必在三十年前就洗手呢？並且
    我那朋友自己不聽我的勸告，弄到了這步田地，若還有心想我救他出獄，我也決不認他
    是我的好朋友，辛辛苦苦地去瞧他了。還好，他方才見了我，不曾向我說半句丟人的話
    ，不過我做朋友的，自己洗手三十年，不能勸得他改邪歸正，以致有今日，我心裏終覺
    難過。」說罷，悠然長歎，自回房歇宿去了。

    　　這抹牌的四個人，親眼見了胡九這種駭人的舉動，怎能不向人說呢？衙門中人雖都
    知道胡九是有大能為的人，然究竟沒人見胡九顯過甚麼能為，經過這事以後，簡直都把
    胡九當神人看待了。

    　　這事傳到了彭紀洲耳裏，便問胡九是不是確有其事，胡九道：「怎敢在大老爺台前
    說謊話？」

    　　彭紀洲道：「此去濟南府，來回萬餘里，不到兩個更次的工夫，如何能行這們多路
    ？」

    　　胡九道：「不是走去的，是飛去飛來的。從此間到濟南，在地下因山水的阻礙，彎
    彎曲曲的來回便有萬餘里，從半空中直飛過去，來回不上二千里；那夜若不是在獄中談
    話耽擱了些時，還不需兩個更次的工夫呢！」

    　　彭紀洲聽了，越發欽敬胡九身懷這般本領，居然能安貧盡孝，不胡作亂為；若這種
    人不安本分揭竿倡亂起來，真是不堪設想了。彭紀洲在平時原不歡喜武藝的，見了胡九
    這般本領，心裏不由得欣羨起來，祇是自恨年紀老了，不能從事練習，而自己的兒子此
    時才七、八歲，太小了也不能練習，祇得要姪兒彭庶白認真跟著胡九學習。

    　　彭庶白的天分雖高，無奈身體不甚壯實，年齡也僅十二歲，胡九傳授的不能完全領
    會；不間斷地學了兩年，正在漸漸地能領略箇中玄妙了，彭紀洲卻要進京引見，想帶胡
    九同行。

    　　胡九道：「胡九受了大老爺的深恩大德，理應伺候大老爺進京。但是胡九的老母年
    壽日高，體質也日益衰弱了，在大老爺這裹住著，胡九能朝夕侍奉；於今大老爺既要進
    京，胡九實不忍撇下他，這私情仍得求大老爺寬恩鑒諒。」

    　　彭紀洲心想：教人撇下午將九十的老母，跟隨自己進京，本也太不近情了，便對胡
    九說道：「做官的味道我也嘗夠了，這回引見之後，一定回桐城不再出來了。你不同我
    進京使得，不過我的家眷行囊，打算先打發回桐城去，這條路上原來很不好走，而我在
    城固任上，辦理盜案又比歷任的上手認真，這其中難保不結了許多怨恨，若沒有妥當的
    人護送，我如何能放心打發他們動身呢？這一趟護送家眷回桐城的事，無論如何你得幫
    我的忙。好在我進京不妨略遲時日，等你護送家眷到桐城回來，我才動身；在你去桐城
    的這若干日子當中，你侍奉老母的事我一律代做，你儘可安心前去。」

    　　胡九連忙道：「大老爺這們說，不但胡九得受折磨，就是胡九的母親也承當不起。

    　　此去桐城這條路上本來是不大好走，不過漢中道的綠林，知道胡九在這裏伺候大老
    爺的居多，或者他們有些忌憚，不敢前來嘗試，所怕在漢中道以外出亂子。從城固由旱
    路去桐城，路上便毫不耽擱，因有許多行李不能急走，至少也得一個月才能送到。胡九
    思量年將九十的老母，已是風前之燭、瓦上之霜，今日不知道明日，做兒子的何忍拋撇
    這們多的時日？

    　　「然而太太帶著許多行李動身，路上非有胡九護送，不僅大老爺不放心，便是胡九
    也不放心；萬一在半途出了意外，雖不愁追不回劫去的行李，然使太太、少爺受了驚恐
    ，便是胡九的罪過。胡九想了一個兩全之道，不知大老爺的尊意怎樣；大老爺允許了，
    胡九方敢護送太太、少爺動身。」

    　　彭紀洲道：「祇要是能兩全的方法，那有不允許的？你且說出來商量商量。」

    　　胡九道：「胡九雖則洗手了三十多年，然綠林中人知道胡九的還不少，沿途總有遇
    著他們的時候。在路上不論遇著那個，祇要是有些聲望的，胡九便請他代替，護送太太
    、少爺到桐城去，胡九仍可即時回來。」

    　　彭紀洲躊躇道：「綠林中人，不妨請他代替護送麼？」

    　　胡九道：「有綠林中人同走，比一切的保鏢達官護送都好。不是胡九敢在大老爺台
    前誇口，是曾經胡九當面吩咐的綠林中人，在路上決不敢疏忽。不知姪少爺這番是跟太
    太回桐城呢？還是跟大老爺進京？」

    　　彭紀洲道：「我進京引見之後，並不停留，用不著帶庶白去。教他伺候他嬸母回桐
    城去，免得徒勞往返，耽擱光陰。」

    　　胡九道：「那就更好了！姪少爺跟胡九也練了兩年多武藝，雖沒練成多大驚人的本
    領，然普通在綠林中混飯吃的人物，他已足夠對付的了；就祇他的年紀太輕，不懂得江
    湖行當，有一個綠林老手同行，由他去對付新水子（初做強盜、沒有幫口的，稱為新水
    子），本領充足有餘。」

    　　彭紀洲道：「這裏面的情形我不明白，總之我託你護送，祇求眷屬行囊得安然無恙
    地回到桐城，我的心便安了，你的職責也盡了；至於你親去與否，我可不問。我相信你
    ，你說怎麼辦好就怎麼辦。」當下胡九遂決定護送彭紀洲的眷屬動身。

    　　彭紀洲因接任的人未到，仍在縣衙裏等候。彭太太帶著兒子彭辛白、姪兒彭庶白，
    並丫頭、老媽一行十多日人，並彭紀洲在陝西收買的十幾箱古書，做十幾副包扛，用十
    幾名腳夫扛抬了同走。胡九赤手空拳的，騎著一匹黑驢，口裏啣著一枝尺多長的旱煙管
    ，緩緩地在大隊後面押著行走。

    　　彭庶白原是跟著他堂兄弟辛白坐車的，行了幾日之後，他忽覺得終日坐在車中納悶
    ，想騎馬好和胡九在一塊兒行走，就在半途弄了一匹馬。他是會些兒武藝的人，騎馬自
    非難事，一面跟著胡九走，一面在馬上與胡九談論沿途的山水風物；好在胡九是陝西人
    ，到處的人情風俗都很熟悉，東扯西拉地說給彭庶白聽。

    　　這日行到一處，已祇差三、四日的路程便要出陝西境了，忽有八個騎馬的大漢，從
    小路上走出來，不急不慢地跟在胡九的後面走。

    　　彭庶白尚是初次出門的人，然看了這八個人，心裏也猜疑不是好人。因八騎馬之外
    ，並沒有行李，有六個的背上都馱著一隻包袱；包袱的形式細而長，一望就使人知道包
    袱裏面有彷彿是兵器的東西。並且八個漢子的年齡、相貌，雖各自不同，然看去都是很
    雄壯、很兇惡的，又不是軍人的裝束，更不是做生意人的模樣，不是強盜是甚麼呢？

    　　他心裏這們猜疑，便與胡九並馬而行，湊近胡九的耳根說道：「你瞧後面的八騎馬
    ，不是強盜來轉我們的念頭的麼？」

    　　胡九點頭道：「不是強盜是甚麼呢？」

    　　彭庶白道：「你一個也不認識麼？」

    　　胡九道：「若有一個認識我，也不跟在我背後轉念頭了。」

    　　彭庶白道：「你不是時常說，陝西的綠林不知道你的很少嗎？怎的這八人連一個也
    不認識呢？」

    　　胡九笑道：「我是說知道，不是說認識。我常說洗手了三十多年，衙門中同事的都
    還不相信，說既是洗手三十多年，不與強盜往來了，何以肯替那些強盜擔聲名？更何能
    將所有劫案的贓物都追了回來？我聽了他們那些言語，也懶得爭辯。你於今看這八個人
    ，是這們不急不慢地跟著我們走，必是想動手無疑的了；我如果真不曾洗手，此刻尚沒
    有出陝西境，就有人來轉念頭麼？」

    　　彭庶白道：「那些師爺們，都是些祇能裝飯的飯桶，說出來的話也都和放屁一樣，
    他們說的何足計較？他們也不思量，你既敢住在離城固縣二、三里路的地方，聽憑人家
    告你明火執仗，更公然敢到縣衙裏來和大老爺會面，可知是一個心裏毫無懼怯的人；既
    是心裏毫無懼怯，何必說甚麼假話呢？不過現在那些話也不用談了，這八個狗東西我猜
    是強盜，你的眼睛是不會看錯人的，也看了是強盜，你打算怎麼辦呢？」

    　　不知胡九說出甚麼辦法來？且俟第五二回再說。

    　　………………………………………………………………………………………………

        總評著者前撰此書，僅五十回，即已戛然而止，讀者每以未睹全豹為憾。今乘閒暇
    續成之，一入手，即敘明前書之終結點，蓋使讀者不至茫然也。從此綱提領挈，依序而
    進，自免散漫無歸之弊。

    　　胡九為本回書中之主中主，彭紀洲為主中賓；而胡九自有胡九之神情，彭紀洲自有
    彭紀洲之神情，曲曲寫來，一筆不苟，從知著者已神與書會，胸中宛有胡九、彭紀洲二
    人之模型在，故能曲折盡致至此。

    　　胡九之私出府衙，為代人置備食物耳，忽又岔入獄中訪友一節事，彌極奇詭之致，
    文心自見曲折；而著者之不肯作一閒筆、作一廢筆，亦於此而益見。

    　　瞬息萬里，飛行絕跡，我羨胡九，我愛胡九，矧其人又安貧樂道，而有孝行者乎？

    　　從此《俠義英雄傳》中，又多一出色人物矣。

    　　寫護送家眷行裝事，所以逗起下文。

    　　護送一節，寫行裝車輛之後，隨一騎驢老叟，口啣煙袋，得得徐行於道上，而一少
    年乘馬，與之並轡偕行，指點山水，為狀至得；忽小徑中，復有八騎躥出，皆為彪形大
    漢，緊躡於後，欲有所圖。此情此景，歷歷如繪，宛有一幅絕雄奇、絕名雋之畫圖，列
    於吾人之前；而吾人讀書至此，亦此身飄飄然，如在畫圖中矣。謂非寫生妙手，曷克臻
    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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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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