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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俠義英雄傳

    　　　　　　　　　　　　　    【第五二回 玩把戲嚇倒群盜 訂條約羞煞西人】

    　　話說：胡九見彭庶白問他打算怎麼辦，他隨口說道：「我不打算怎麼辦，且看他們
    怎麼辦。」

    　　彭庶白搖頭道：「等到他們動起手來我們才防範，祇怕已是來不及了呢！」

    　　胡九笑道：「他們還沒有動手，我們怎麼好先動手？依你的意思，打算怎麼辦呢？」

    　　彭庶白想了一想道：「我是沒遇過這種事的人，究竟應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不
    過依我想，我們這一行的人雖多，認真動起手來，除了你一個人而外，祇有我還能勉強
    保住自己，其餘都是連自身且保不了的。他們有八個人，看情形一個也不弱，他們在白
    天動手倒罷了，所怕在黑夜動手，你一個人顧此失彼，到那時豈不為難？

    　　「我想既已確實看出他們是強盜了，常言：『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不如趁
    著白天，你出頭去與他們打招呼，他們聞了你名頭，害怕不敢動手，自然是再好沒有的
    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他們不肯講交情，不買你的帳，那就說不得，老實不客氣給
    些厲害他看，也免得太太受驚。」

    　　胡九也笑著搖頭道：「你說老實不客氣，我看你卻太對他們客氣了！要我出頭去與
    他們打招呼，還太早了；再過三、四天之後，已走出陝西境了，那時要我出頭打招呼，
    我便不能不去。」

    　　彭庶白道：「你這話我不明白。他們如何肯跟我們走三、四天之後，出了陝西境才
    動手呢？我看他們今夜不動手，明夜定要動手的。」

    　　胡九道：「他們要動手，我也不阻攔他們，看他們何時高興便了。我說太早的話，
    是因為此地還是陝西境內，在陝西境內，祇有人家來向我打招呼的，我出世就不曾向人
    家打過招呼；

    　　既出了陝西境，便要看各人的情面了。我幾十年沒有出來，或者有不和我講情面的
    ，我不能不先出頭與人家打招呼。

    　　「這八個東西不是瞎了，便是聾了，公然敢跟在我背後，想顯神通給我看，我還不
    看嗎？

    　　你不知道，這也是難得的事，我幾十年躲在家裏不出來，說不定陝西省出了大英雄
    、大豪傑，我樂得見識見識，豈不甚好？你不要害怕，更不可去對太太說。」彭庶白聽
    了，才明白胡九的意思，是不把這八個強盜看在眼裏，便也不再說甚麼了。

    　　這夜宿店，八騎馬也在一處市鎮上歇了，祇因彭家眷屬一行人馬太多，佔滿了一家
    火舖，不能再容納以外的旅客，八騎馬祇得在旁邊另一家火舖裏歇宿。

    　　胡九親自指揮著腳夫，將所有行李包扛安放妥當了，照例到彭紀洲太太面前請了安
    出來，大家用過了晚膳，吩咐一切人早些安寢，即對彭庶白說道：「我帶你同去玩一個
    把戲，你願意去麼？」

    　　彭庶白問道：「帶我去那裏玩甚麼把戲？我們去了，留下他們在這裏不妨事麼？」

    　　胡九道：「就到隔壁去玩一個把戲便回來，我們從後院裏翻過去，但是你不可高聲
    。」彭庶白雖知道隔壁必是八個強盜歇宿的火舖，然猜不出他去玩甚麼把戲，少年人好
    事，自是欣然答應。

    　　胡九當下攜著彭庶白的手，悄悄走到後院子裏，看兩邊都有丈多高的土牆障隔了，
    胡九在彭庶白耳邊輕輕說道：「你能跳過這牆去麼？」

    　　彭庶白搖頭道：「我不敢跳。」胡九即挽著他的胳膊，祇一縱身，就提起彭庶白身
    體騰空，簡直如腳下有東西托住的一樣，並不如何迅速，緩緩地由空越橋而過，腳踏了
    實地。

    　　彭庶白看那邊樓上有一個小小的窗戶，從裏面透出有燈光來，因窗戶太高，在地下
    看不見裏面有沒有人。胡九用手指著那窗戶對面給他看，原來是一株很高大的樹，彭庶
    白知道是要他爬上樹枝，好看見窗戶裏面的情形，遂緣了上去。

    　　果然看見窗戶裏面，有八個漢子圍著一張方桌坐了，方桌中間安放一個燭台，插著
    一枝大蠟燭，八人好像會議甚麼大事。那八人的裝束、相貌，不待細看，已能認識就是
    騎馬的八個強盜；議論的是甚麼話，因相離太遠，說話的聲音又不大，一句也聽不明白
    。

    　　正待低頭看胡九有甚麼舉動，猛見窗戶上有黑影一晃，即分明看見胡九飛了進去，
    頭朝下、腳朝上，倒懸在方桌當中，口啣了那枝旱煙管，就燭火上吸旱煙；祇嚇得那八
    個強盜同時托地跳了起來，有抽出單刀來要動手的，卻又有些害怕的神氣，各自向後退
    了兩步。

    　　即有一個喝問道：「你是那裏來的？快通出姓名來！」

    　　胡九已翻身落下來，聲色俱厲地向八人叱道：「你們這些狗東西，真瞎了眼麼？嗄
    ！嗄！

    　　連我胡九都不認識了，我倒要看看你們的手段。」

    　　這幾句話說得非常響亮，彭庶白在樹枝上聽得分明，以為八個強盜受了胡九這般呵
    叱，必有一番反抗的舉動，誰知八人都嚇得面面相覷，沒一個敢動一動；再看胡九時，
    已沒了蹤影，並沒看見是如何走了的，也不見他從窗口出來，不由得覺著奇怪。

    　　正拿眼向那樓上搜索，猛聽得胡九的聲音在樹下喊道：「把戲玩過了，我們可以回
    去了。」彭庶白倒吃了一驚，忙跳下樹來，胡九伸手又將彭庶白的胳膊挽住，身體不知
    不覺地就騰空而起，越過了土牆，回到前面房裏。

    　　彭庶白問道：「剛才那們騰空翻過牆去，既不是縱跳，是騰雲駕霧麼？」

    　　胡九笑著搖頭道：「那裏是騰雲駕霧，我固能騰雲駕霧就好了，這不過是運氣飛騰
    之法罷了。」

    　　彭庶白道：「這法子我能學麼？」

    　　胡九道：「有誰不能學？但是不容易學。你將來雖不是仕宦中人，然也不是能山林
    終老的，這種學問不易講求，也不必講求，有防身的本領就夠了。剛才我在那邊樓上玩
    了那們一回把戲，他們若是識相的，立刻就得過這邊來向我請罪，我決不能拿好嘴臉給
    他們看，這事要留個好人給你做。你在後邊房裏聽著，我口裏儘管說定要取他們的性命
    ，你聽到他們求情不准的時候，便出來替他們說幾句求情的話；我把這面子做到你分下
    ，以後的事情好辦些。」

    　　彭庶白道：「他們既是怕了你，立時撒開手不做這批買賣就完了，無端還跑到這裏
    來請甚麼罪、求甚麼情呢？」

    　　胡九正色道：「這不是你們當公子少爺的人所能知道的。」正說到這裏，忽聽得有
    人敲店門，胡九揮手對彭庶白道：「必是那些狗東西來了，你且去後房裏等著罷。」

    　　彭庶白心裏還有些疑惑不是那八個強盜，以為另有來落店的人，先從門縫中朝外面
    一看，祇見店小二開了店門，跨進門來的，不是那八個強盜又還有誰呢？為首的一個進
    門便問：「胡九太爺住在那間房裏？」彭庶白連忙躲入後房，心想：胡九的威望真不小
    ！祇看這八人面上誠惶誠恐的神情，和白天那種雄抖抖的樣子比較起來，便可知道他們
    心裏委實害怕極了。

    　　彭庶白是這般心理想著，聽那八人已走進了前房，忙就門縫中張望，祇貝八人中有
    一個隨手將房門關上，也不說話、也不作揖，一個個拜佛也似的排列著跪下去，朝著胡
    九一起一伏拜個不停止，並且把額頭碰在地下，祇碰得咚咚地響，胡九踞坐在土坑上，
    理也不理。

    　　碰了不計數的響頭，為首的一人停止了，餘七人才跟著停止，就聽得胡九用很和平
    的聲音說道：「你們來幹甚麼的？」

    　　為首的一人才開口說道：「我們罪該萬死，實在肉眼不認識是九太爺；若早知道有
    九太爺在這裏，我們就有吃雷的膽量，也不敢跟上來轉這妄念了。特地過來碰頭，求九
    太爺高抬貴手，放我們回去。」

    　　胡九冷笑了一聲道：「你們眼睛裏有我麼？怎麼說出不認識的話來。本也難怪，你
    們都是後起的英雄，那裏把我這個三十多年躲在家裏不敢出頭的角色看在眼裏呢？你們
    要知道，我雖是躲在家裏三十多年不敢出頭，不知道有了你們這些大英雄、大豪傑，但
    是陝西省還是陝西省，並不曾變成陝南、陝北，那句不認識我的話，恐怕哄騙三歲小孩
    也哄騙不過去。

    　　「你們打算做這一大批的買賣，難道就不問問來頭？我胡九的面貌，你們可以說不
    認識，難道連我胡九的聲名也不認識？我從城固動身到這裏，祇差三、四日路程要出陝

    　　西境了，一路上經過了多少碼頭、多少山寨，倒不曾遇見有因我躲在家裏三十多年
    便不認識我的人；可見你們存心想鬥鬥我這個老東西，要栽我一個跟斗，好顯顯你們的
    臉子。

    　　「想不到這老東西肚皮裏還有幾句春秋，沒奈何祇得過來敷衍敷衍。主意是不錯，
    做得到時，臉子也顯了、財也發了；做不到時，不過說幾句不費本的話，碰幾個不值價
    的頭，世間最便宜的事，祇怕除了這個沒有了。

    　　「老實對你們講，你們若出了陝西境再跟上來，那麼你們是主，我是客，惡龍鬥不
    過地頭蛇，我祇好讓你們一腳；此地還在陝西境內，不能和你們客氣，各自值價些，九
    太爺沒精神一個一個地動手，你們自己去把腦袋瓜子摘下來，最後一個由九太爺親自動
    手。這事怨不得我九太爺太狠，去罷！」

    　　胡九說這番話的聲調並不嚴厲，看八個人跪在地下，簡直全體抖得和篩糠一樣，又
    不住地碰響頭，口裏祇求饒恕了這一遭。胡九這才厲聲喝道：「休得在這裏囉？！誰有
    工夫和你們糾纏？」八個人一面碰頭求饒，一面哭泣起來了。

    　　彭庶白心想這是時候了，遂走了出來，對胡九說道：「九爺的話，我已聽得明白了
    ，他們果然太慢忽了，使九爺的面子下不來，不過這番有家伯母同行，他老人家居心最
    是仁慈不過，平日殺雞、殺鴨都不忍看的，若因護送他老人家了卻他們八條性命，在他
    們固是罪有應得，家伯母心裏必很難過。望九爺暫息雷霆之怒，饒恕了他們這一遭；如
    下次再敢這們對九爺慢忽，那時我也不敢再求情了。」

    　　胡九緩緩地點頭道：「既是姪少爺來替他們說話，太太不願意傷生，我看在太太和
    姪少爺分上，便饒恕了他們。」

    　　八個人想不到有彭庶白來說情，聽了胡九饒恕的話，登時如奉了赦旨，一個個臉上
    都露出歡喜感激的樣子，對胡九碰了幾個頭，掉過身軀來，又對彭庶白叩頭。

    　　胡九道：「你們這些東西，確是沒長著眼睛，那裏配在綠林中混？姑無論這番有我
    九太爺同行，你們不應糊裏糊塗地動這妄念；便是我九太爺不在內，你們做一批買賣，
    也應打聽這批買賣有多少的油水。你們可知道這裏十幾副包扛裏面，扛抬的是甚麼東西
    ？」

    　　為首的一個答道：「我們看包扛的分量，估料不是銀兩便是洋錢；若是衣服裁料，
    不應有這們沉重。」

    　　胡九哈哈笑道：「你們是這樣的一雙眼睛，如何配做這種沒本錢的買賣？不過於今
    在綠林中混的，像你們這般瞎眼睛的居多，因此才不能不要人護送；若都是有眼力的，
    十幾包扛古書，難道還怕強盜劫了去給盜子盜孫讀嗎？你們且坐下來，我有話和你們說
    。」八個人都斜著半邊屁股坐了，彭庶白也坐在胡九旁邊。

    　　胡九向八人說道：「你們大約都知道，我還有一個年將九十的老母，我其所以躲在
    家裏三十多年不出頭，為的就是要侍奉老母。這一趟去桐城的差使，我原是不能接受的
    ，無奈來頭太硬，我推卻不了，祇得忍心動身。此刻在陝西境內遇了你們，倒得了一個
    通融的辦法，你們自己推舉出兩個交遊寬廣、武藝高強的人來，代替我護送到桐城，我
    在城固縣衙裏等你們的回信。」

    　　八個人聽了，竟像得了好差事的一樣，即時欣然推出兩個人來說道：「我等如何夠
    得上在九太爺面前說交遊寬廣、武藝高強的話，祇是我兩人在同夥的裏面，略混的日子
    多些，河南、安徽都去過幾趟，這番能替九太爺當差，我們的面子也就很有光彩了。九
    太爺儘管安心回城固縣去，我兩人在路上決不敢疏忽。」胡九點頭問了兩人的姓名並履
    歷。

    　　次日早起，胡九親自帶著兩人見過彭紀洲的太太，稟明了緣由，飯後即分送動身，
    胡九仍回城固，兩強盜繼續護送去桐城。一路上真是兢兢業業的，絲毫不敢大意，究竟
    這兩個強盜也是有些資望的，沿途有兩人打著招呼，得以安然無恙地到了桐城。

    　　彭太太因他兩人一路辛苦了，拿出一百兩銀子，交彭庶白賞給兩人，兩人那裏肯受
    呢？竭力推辭著說道：「祇求少爺一封信，我兩人好帶回去銷差。蒙太太、少爺的恩典
    ，不責我兩人沿途伺候不周，求少爺在信上方便一、兩句，使九太爺知道我兩人不敢偷
    懶，我兩人就感激少爺的恩典了，有甚麼功勞敢領太太、少爺的重賞。」

    　　彭庶白道：「不待你們說，我的信已寫在這裏了。這一點兒銀子並不算是賞號，祇
    給你兩人在路上喝一杯酒，我信上也不曾提起。這是家伯母一點兒意思，你們這般推辭
    ，家伯母必以為你們是嫌輕微了。」

    　　兩人露出很為難的神氣說道：「不是我兩人不受抬舉，敢於推卻，實在因這回是九
    太爺派的差使，不比尋常，無功受賞，怎敢回去見九太爺的面呢？」

    　　彭庶白道：「我信上不提這事，你們也不對九太爺說，九太爺從那裏得知道呢？」

    　　兩人連忙搖手道：「受了賞回去不提還了得！提了不過受一番責罵，勒令即時將銀
    兩退回；若瞞下去不說，那麼我們就死定了。」

    　　彭庶白問道：「九太爺既有這們厲害，你們何以又跟上想打劫我們的行李呢？」

    　　兩人歎道：「我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九太爺忽然會替人護送行李。我等因距離城固
    縣太遠，又素來知道九太爺早已不問外事，所以才弄出這們大的笑話來。我們綠林中自
    從有了他胡九太爺，也不知替我們做了多少擋箭牌、救了我們多少性命，我們不服他，
    又去服誰呢？不怕他，又去怕誰呢？」

    　　彭庶白點頭道：「既是這般的情形，我信上寫出你們不肯受銀子的情形來，是我家
    太太定要你們受的，寫明白了，九太爺便不能再責罵你們。」兩人不好再說，祇得收了
    信和銀兩，作辭回城固。

    　　這日到了，胡九正和彭紀洲同坐著閒談，門房上來稟報，彭紀洲也想看看這兩人，
    遂教傳了進來。兩人進見，先向胡九碰了幾個頭，才對彭紀洲叩頭，捧出彭庶白的信和
    銀兩送給胡九。

    　　胡九隨手送給彭紀洲，彭紀洲看了信說道：「辛苦了你兩個。這一點點銀子，說不
    上賞號兩個字，你們喝杯酒罷。」兩人望著胡九不敢回答。

    　　胡九看了信，問了問沿途的情形說道：「既是大老爺和太太的恩典賞給你們銀兩，
    你們叩頭謝賞便了。」兩人這才接受了，然仍是先碰頭謝了胡九的賞，再向彭紀洲叩頭
    謝賞。

    　　彭紀洲事後向人談起這事，還歎道：「皇家國法的尊嚴，那裏趕得上一個盜首？」

    　　彭紀洲這回進京引見之後，便回桐城休隱了。彭庶白就在回桐城的第二年，把父親
    死了。

    　　他母親是江蘇人，因親戚多住在上海，彭庶白又是少年，性喜繁華，便移居到上海
    來。從胡九手裏學來的武藝，雖不曾積極用苦功練習，然每日也拿著當一門運動的功課
    ，未嘗間斷。

    　　凡是練過武藝的人，自然歡喜和會武藝的人來往，江、浙兩省人的體魄雖十九孱弱
    ，而上海又是繁華柔靡的地方，然因上海是中國第一個交通口岸，各省各地的人都有在
    這裏，其中會武藝的也就不少；加以彭庶自好尚此道，祇要耳裏聽得某人的武藝高強，
    他一定去登門拜訪，雖其中有不免名過其實的，但是真好手他會見得不少。

    　　有外省人流落在上海賣武的，他不遇著便罷；遇了祇要工夫能勉強看得上眼，他無
    不竭力周濟，因此很有許多人稱道他疏財仗義，而尤以一般在圈子裏的人，對他的感情
    極好。上海所謂白相朋友，稍稍出頭露臉的，無不知道他彭大少爺，都不稱他的名字。

    　　奧比音在上海賣藝他已看過了，他也很佩服奧比音的力量了得；祇因他的心理不與
    霍元甲相同，雖看了奧比音誇大的廣告，祇認作是營業的廣招徠的法門，並不感覺其中
    含有瞧不起中國人、欺侮中國人的意思。

    　　又因他自己的武藝，並無十分驚人之處，加以是文人體格，就是感覺外國人有欺侮
    中國人的用意，也沒有挺身出頭替中國人爭面子的勇氣。這次在張園看了黑人與白人比
    賽的武劇，也覺得黑、白二種人的身手都極笨滯，並自信以他自己的武藝，無論與白人
    或黑人比賽，決不至失敗，但是不曾動這個去請求比賽的念頭。

    　　他看過比賽之後，忽聽得那個當通譯的朋友說起霍元甲來交涉與黑人孟康比賽的事
    ，不禁觸動了他少年好事之心。他久聞霍元甲在天津的威名，這回來了上海，便沒有要
    與孟康比賽的事，他也是免不了要去拜訪的，何況有這種合他好尚的事情在後面呢？當
    下向姓蕭的問明了霍元甲的寓處，乘興前來拜訪。

    　　非常之人，必有非常的氣宇，在俗人的眼光中分辨不出，然在稍有眼力的人見了，
    自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農勁蓀一見彭庶白，即覺得這少年丰度翩翩，精神奕奕，不
    是上海一般油頭粉面的浮薄少年可比，不因不由地注目而視。

    　　彭庶白訪霍元甲不著，本已將一團的高興掃了大半，打算去馬路上閒逛一會再來，
    他既不曾與霍元甲會過面，自然沒有希望在路上巧遇的念頭；誰知剛待走出那客棧的大
    門，迎面就遇著三人回來。當時從那大門出進的，絡繹不絕，在彭庶白的眼中看來，祇
    覺得霍元甲等三個人的精神氣宇，與同時出進的那些人有別。

    　　他曾聽得姓蕭的說，去與孟康辦交涉的是三個人，心裏登時動了一下，然覺得不好
    就冒昧上前詢問，暗想：這三人若是住在這客棧裏的，必有霍元甲在內是無疑的了；若
    不是住在這客棧，也是來這裏訪朋友的，就是我猜錯了。且看他們瞧不瞧旅客一覽表，
    並向帳房或茶房問話也不？

    　　心裏如此想著，兩眼即跟在三人背後注意；祇見三人逕走到一間房門口站住，有一
    個茶房從身邊掏出一把鑰匙來，將房門開了，放三人進去。彭庶白暗自喜道：「我猜的
    有八成不錯了！」連忙回身到帳房探問，果然所見的不差，三人中正有霍元甲在。

    　　彼此見面談了一陣，彭庶白說道：「庶白聽得敝友蕭君說，霍先生已與孟廣交涉妥
    協了，約了明日帶律師去亞猛斯特朗家裏訂比賽的條約，不知道將訂些甚麼條約？外國
    大力士或拳鬥家比賽，十九帶著賭博性質，輸贏的數目並且很大，每有一次比賽輸贏數
    十萬元的。今日孟廣不曾提出比賽金錢的話麼？」

    　　霍元甲搖頭道：「這倒沒聽他說起。」隨向農勁蓀問道：「是不曾說麼？他若說了
    ，農爺必向我說。」

    　　農勁蓀笑道：「今日是不曾說，或者在明日訂條約的時候說出來也未可知。」

    　　霍元甲問道：「外國大力士、拳鬥家難道都是大富豪麼？怎的能一睹數十萬元的輸
    贏呢？」

    　　彭庶白道：「外國大力士、拳鬥家不要說大富豪，連有中人貲產的都不多。其所以
    能賭這們大的輸贏，並不是他們本身的錢，就和我們中國人鬥蟋蟀一樣，輸贏與蟋蟀本
    身無關。蟋蟀是受人豢養的，外國大力士、拳鬥家略有聲名的，無不受幾個大富豪的豢
    養；就是到各處賣藝，也是受有錢人的指揮，完全自動的絕少。日本人雖不敢公開的賭
    博，然大力士與柔道家受富豪貴族的豢養，也和西洋人一樣。」

    　　霍元甲道：「原來外國會武藝的人，是這般的人格、這般的身分；我若不是因他們
    太欺負我國人了不服這口氣，無端找他們這種受人豢養、供人驅使的大力士比賽，實不
    值得。」

    　　彭庶白道：「霍先生是何等胸襟、何等氣魄的豪俠之士！完全為要替國人爭面子，
    才荒時廢事地來上海找他們比賽；這一點不但我等自家人知道，就是外國略明白中國社
    會情形的人，也都能知道。並且所比賽的是武藝，至於他們的人格如何、身分如何，與
    比武是沒有關係的。

    　　德國大力士森堂與獅子比武，霍先生也祇當他們是獅子就得了。」說得大家都笑起
    來了。

    　　彭庶白接著說道：「據敝友蕭君說，明日訂條約的時候，霍先生這邊也得帶律師去
    ，不知這律師已經聘請了沒有？」

    　　農勁蓀道：「我們剛從張園回來，律師還不曾去聘。」

    　　彭庶白問道：「農先生有熟識的律師麼？」

    　　農勁蓀道：「沒有。」

    　　彭庶白道：「這種事原不必有熟識的律師，不過律師照例是有些敲竹槓的，熟律師
    比較的容易說話。庶白在上海居住的時間略久，倒有熟識的律師，這類替國人爭面子的
    事，庶白可以去找一個願盡義務的律師來。」農、霍二人聽了都很高興，連說拜託。

    　　彭庶白道：「庶白還認識幾個專練武藝的人，人品都很正直，並多是在上海住了多
    年的；

    　　他們不待說，必也是景仰二位先生之為人的，我想介紹與二位先生見見，不知尊意
    怎樣？」

    　　霍元甲喜笑道：「我正苦此地的朋友太少，有彭先生給我們介紹還不好嗎？此地專
    練武藝的朋友，我本來應該一到岸就去登門拜訪，無奈不知道姓名、住處，不能前去拜
    會；就是彭先生，我們也應該先到府上奉看。難得先生倒先到這裏來，今日就勞神請介
    紹我們去拜那幾位朋友何如呢？」

    　　彭庶白略沉吟了一下說道：「用不著二位先生親勞步履，並且各人住的地址不在一
    方，今日辰光世不甚早了，庶白有一個辦法，雖然簡慢一點兒，但是很便當。我今晚七
    點鐘請農、霍二先生，並這位劉君到一枝香大菜館晚膳，將那幾個要介紹的朋友和熟識
    的律師，都約到一枝香相見。我他不做虛套，不再發帖相請了。」

    　　霍、農二人因歡迎彭庶白介紹律師與專練武藝的朋友，也就不甚謙辭。這夜便由彭
    庶白介紹了六、七個武術家，和在上海有些場面的紳士相見了，執律師業的也有幾個，
    席間彭庶白將霍、農二人的歷史、來意，大略介紹了一番。

    　　農勁蓀接著把霍元甲的性情抱負，以及在天津逼走俄大力士、這番來找奧比音不遇
    、明日將與黑人孟康訂條約比賽的話，詳細演說了一遍，說得在座的人無不眉飛色舞，
    鼓掌稱讚。幾個當律師的都欣然願盡義務，但是祇用得著一個，當下由幾個律師中推定
    了一個，負責同去辦理這交涉。霍元甲問了各武術家的住處，準備日後拜訪。

    　　次日早飯後，彭庶白特雇了兩乘馬車，帶同那律師到客棧裏來，霍、農、劉三人正
    在客棧裏盼望。亞猛斯特朗住在徐家匯，路程很遠，農勁蓀叫茶房雇馬車，彭庶白攔住
    道：「我特地雇兩乘馬車來，就是準備與三位分坐的。」

    　　霍元甲笑道：「這如何使得？」

    　　彭庶白忙搶著說道：「霍先生這種舉動，凡是中國人都應當盡力贊助，方不辜負霍
    先生這番替中國人爭面子的熱心；何況庶白是久已欽仰霍先生、農先生的人，又是素性
    歡喜武事的人，將來叨教的日子長，望兩位先生以後不要對庶白存心客氣。」

    　　霍元甲、農勁蓀都是慷爽性質，見彭庶白一見如故，也就不故意客氣了；當即五人
    分乘兩輛馬車，直向徐家匯奔來。

    　　一會兒到了，霍元甲看亞猛斯特朗的住宅，倒是一所三層樓規模很大的洋房。農勁
    蓀拿出自己和霍元甲的名片，向門房說了來意，那門房似乎已受了他主人的吩咐，看了
    名片，並不說甚麼，也不先進裏而通報，隨即將五人請進一間很宏敞、很精麗的客室坐
    了；復向彭庶白等三人索名片，三人都拿了名片給他，才轉身通告去了。

    　　不一會，就聽得有通電話的聲音，農勁蓀笑對霍元甲道：「這電話多半是通給律師
    和那孟康的。他說我們都已來了，請即刻到這裏來。不是通給律師是甚麼呢？」

    　　霍元甲還不曾回答，亞猛斯特朗已出來了，賓主相見，農勁蓀替律師、彭庶白介紹
    了。亞猛斯特朗道：「我們外國人和中國人角力的事，上海租界上還不曾有過先例，工
    部局能不能領取執照，此刻尚不可知。鄙人已約了一個在巡捕房裏供職的朋友到這裏來
    ，大家討論討論。」

    　　農勁蓀道：「角力的事，在上海租界上雖沒有先例，然在各外國是普通常有的事，
    工部局沒有不許可的理由。並且孟康君昨日與英國大力士角力，工部局能許可，豈有霍
    君與孟康君角力便不許可的道理？無論章程法律，皆不能因對人而有區別。」

    　　亞猛斯特朗道：「鄙人也希望工部局不發生障礙。」

    　　農勁蓀將這話譯給霍元甲聽，霍元甲已慍怒說道：「豈有此理！他們若借口工部局
    不許可來推卻比賽，我決不能承認工部局應有這無理的舉動。」

    　　那律師笑道：「不會有這種事。角力是任何國家法律所許可的，工部局除卻有意作
    難，斷無不發執照的道理。」

    　　幾人正這們談論，忽見房門開處，走進四個外國人來，黑人孟康走在最後。亞猛斯
    特朗起身向雙方介紹，彼此相見，自有一番應酬故套；原來同進來的三個西人，一個是
    在上海執律師業的、一個是在工部局供職的、一個是孟康的朋友。相見已畢，一共賓主
    十人，分兩邊圍著一張大餐台坐下。

    　　先由亞猛斯特朗開口說道：「大力士角力，在世界各國原是普通常有的事，照例沒
    有多少條約磋商；不過鄙人在中國住了多年，知道中國的武術絕對不與各國的武術相同
    ，常有極毒辣的方法，祇需用一個指頭，就能斷送對手方的性命。這種武術究竟是很危
    險的。外國大力士角力，差不多有一定的方法，從沒有用一個指頭便能斷送對方性命的
    。鄙人主張要訂的條約，就是為霍君是中國有名望的武術家，他的方法必也是很毒辣的
    ，孟康君不知道中國武術，兩下角力起來，應該有一種限制，才可避免傷害性命的危險
    ，不知霍君的意思以為怎樣？」

    　　農勁蓀將這番言語譯給霍元甲聽了，霍元甲道：「看他說應該有一種甚麼限制。」

    　　農勁蓀向亞猛斯特朗說了，亞猛斯特朗起身與孟康等四人，低聲商議了好一會，方
    回到原位說道：「鄙人知道中國武術，拳頭、腳尖果然很厲害；就是用頭撞、用肩碰，
    都能撞碰死人。孟廣君的意思，要角力需限制霍君不許用拳、不許用腳、不許用頭、不
    許用肩，肘也是用不得的、指頭更不能伸直戳人；霍君對於這幾種限制能同意，再議其
    他條約。」

    　　農勁蓀聽了這類毫無理由的限制，已是很氣忿了，但因角力的主體是霍元甲，不能
    不對霍元甲翻譯，就由他自己駁覆，祇得照樣向霍元甲說了。

    　　霍元甲怒道：「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用，照他這樣的限制，何不教我睡在地下不
    動，聽憑他那大力士搥打呢？他既是這們怕打的大力士，我就依了他的限制，他還是免
    不了要另生枝節的。農爺對他說罷，他不敢與我角力，祇說不角就得了，不用說這些替
    他們外國人丟臉的話。」

    　　農勁蓀氣忿不過，也就懶得客氣，照著霍元甲的意思，高聲演說了一遍，祇說得幾
    個外國人都羞慚滿面，沒一個有話回答。

    　　霍元甲忿極了，立起身望著同來的四人道：「走罷！像這種大力士，不和他比賽也
    罷了。」劉震聲、彭庶白也同時立起身來。

    　　亞猛斯特朗還勉強帶笑說：「請坐下來慢慢商議。」

    　　農勁蓀和那律師都說：「孟康君既是存心畏懼，還是不與霍君比賽的最妥當。」說
    話時霍元甲已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去了。

    　　五人仍同回到客棧，霍元甲一肚皮沒好氣的當先走進棧房，祇見茶房迎上來說道：
    「剛才有個西崽來找霍老爺，說是從靜安寺路來的，留了一封信在霍老爺房裏桌上。」

    　　霍元甲回頭對農勁蓀道：「靜安寺路必是沃林。我的運氣倒楣，你瞧著罷，一定也
    是和今天一樣，通知上必有種種留難。」邊說邊走進房，一手就從桌上取了那封信遞給
    農勁蓀。

    　　不知信中寫些甚麼？且俟第五三回再說。

    　　………………………………………………………………………………………………

        總評胡九之於八人，純以遊戲三昧出之，而八人者已驚悸亡魂。事既彌極誡詭之致
    ，而筆亦曲折以達，正自旗鼓相當，實為說部中有數文字。

    　　前書正將敘及霍俊清訂約比武事，忽又岔入彭紀洲、胡九二人之小傳，斯蓋著者故
    弄狡獪耳。雖然，不如是，《俠義英雄傳》中之無數人物，又何由一一登場耶？著者之
    狡獪，正著者之苦心，讀者不可不知也。令則枝葉已去，似又將歸入本題矣，然以著者
    行文之喜出奇兵，又安知其不另起波瀾乎？

    　　亞狂斯特朗者，荒傖耳，畏霍俊清之神威，如孟康實非其敵也，不敢與之訂約，而
    又不欲明言，支吾掩飾，醜態百出；白人固夙稱天之驕子，矯矯然似不可侵犯者，至是
    而本來面目悉露矣。此一節事，著者曲曲寫來，彌有風致，堪稱神來之筆。

    　　方寫與亞狂斯特朗訂約不成，即接寫與沃林訂約事，此著者故意欲於相犯處，仍筆
    筆求其不犯也。餘勇可賈，於此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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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年月: 2004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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