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衛紫衣被寶寶當床躺臥,久了自然不舒服之極,商量道:「寶寶是勇敢的男孩 ,應該自己坐是不是?」 秦寶寶打個哈欠,換個方向躺,抬眼可憐兮兮道:「這樣好不好?我有點累耶 ,不然我乖乖坐地板好了。」 「就這樣吧,累了就閉眼休息。」 「大哥真好,剛才我問的你沒回答呢!」 衛紫衣嘴角上撩。露出個尚帶稚氣的笑容,道:「自家人不會和自家人鬥,只 要在輕功上模仿像樣就成。」 「這麼簡單?」秦寶寶撇撇嘴,大不以為然道:「大哥說得辛苦,不如換我問 你答較輕鬆,好不好?」 「你問吧,小鬼。」 「大哥何時確認『福德祠』乃『龍王府』根據地?」 「自從我盯上官非品,得知每月初七他均須到『福德祠』找王老福叔姪,再由 他們接進門,寺廟四周隱伏不少會家子,未到必要我不想現身,所以一直無法得知 他進廟的目的,有一回初五,他反常的急往『福德祠』,王大頭曾經以前夜對我的 方法試探官非品,他們口中的『龍王』使我認定『龍王府』就在『福德祠』這個間 土地公廟地底。」 「真的官非品呢?大哥這位冒牌貨將他殺了?」 「沒有,如今他人在總壇。」 「被關在石室?還是將他待之上賓?」 「前一半沒大錯,後一半也不大對。」 「少來!」秦寶寶翻翻白眼,嗔道:「大哥是大人,不可以學人家咬文嚼字, 故弄玄虛。」 「嘿,天下的便宜全讓你佔盡。」衛紫衣無奈道:「算你小嘴厲害,總歸一句 話,官非品瘋了!」 「瘋了?為什麼?」 「原因我不清楚,在假死失蹤的二個月裡,除了調查陳東昇之事外,就是找機 會接近官非品,只因為我一直認為陳東昇藏有秘密武器,『龍王府』不正是現成幫 手?上月初九,官非品和我一同賭博混得不錯,相邀去喝酒,出了酒樓,他突然發 酒瘋,直嚷『生不如死,師父我對不起你』,我點了他睡穴,馱回總壇石室,暗中 叮囑老展等人照顧他,不想他因此發瘋,我與他在石室相處七日,於他病情發作時 斷續知道『龍王府』的口令及秘道,連各殿主性情和龍王如何對他不滿厭惡,對師 妹的感情均說出,就是沒法子知道他出身何門派,我在懷疑他可能故意假瘋報復龍 王。」 秦寶寶傷感點頭以示贊成衛紫衣想法,卻抿緊嘴不說話。 有道「知弟莫若兄」,衛紫衣明白寶寶在鑽牛角尖,道:「寶寶,你在怨大哥 回總壇七日也不與你相見麼?」 秦寶寶小臉蛋通紅,搖搖頭,小聲道:「我知道大哥是為大局著想,怕我纏住 你不放,只是領主他們都知道,就只有我這傻瓜為你的安危著急,他們好吝嗇,連 偷偷告訴我一聲你沒事也不肯。」 這番話由瘦弱的秦寶寶說出來更具說服力,衛紫衣心中疼惜,什麼也不說,只 是讓寶寶安靜舒服的躺在他懷裡。 這招果然有用,無言的慰藉最能安撫頑皮的小孩,不久,秦寶寶拍頭嘻嘻賊笑 道:「大哥漏了前夜進『福德祠』那段沒講,想哄我小孩?」 衛紫衣輕笑一聲,慢慢而詳盡的從頭至尾說一遍,中間秦寶寶插嘴模仿七殿主 的嬌嗲,惹得衛紫衣哈哈大笑。 「今晨那件事是你做的?」衛紫衣突然問道。 秦寶寶一副很無辜的模樣,大打迷糊眼:「什麼事?大哥可不能給小弟亂加罪 名,我近來,乖哩!」 「想裝蒜?」衛紫衣輕哼一聲,扳起臉道:「自己說出來呢?還是要大哥點明 了?你這個搗蛋鬼。」 「大哥好兇,早知前夜就不以金多寶身份出現。」 「你亂貼告示意欲為何?」 秦寶寶抿嘴偷笑,見衛紫衣直盯不放,只好道:「我是想使陳東昇以為有另一 幫人潛伏暗中,增加心理負擔。」 「是麼?」衛紫衣皺了皺眉,問道:「所謂另一幫人,就是你和小棒頭這二個 『小鬼幫』?」 「多難聽的詞兒!」秦寶寶鼓起腮幫子,不悅道:「人家是正經想幫你忙,你 卻儘管取笑,明日我去責問陳東昇,說烏哥兒可能是有人冒充,看你們二人如何向 我交待?」 「大哥不笑就是。」衛紫衣很怕寶寶搗蛋,嘆息道:「事情已發生,說你也沒 用,自己小心不要露了破綻就好。」 「這點請大哥放心。」秦寶寶笑瞇著眼道:「除了唸經,能學的事兒我都學的 很快,各家書法均有涉獵,這次筆跡是從陳掌櫃那兒偷來,而且用的是左手。」 「想讓他們窩裡反?」衛紫衣潑他冷水,道:「可惜陳東昇並沒有注意到那幾 張告示的字跡很像陳掌櫃。」 秦寶寶瞪了衛紫衣一眼,怨他不說好話,撇著嘴道:「若是一眼就認出那是陳 掌櫃的字跡,反而讓人可疑,陳東昇在無人之際定會多看幾次,一定會發覺到疑問 ,他是個多疑的人,疑心一起不易再消失,找來陳掌櫃兄弟質問,如此一來,就會 失去兩個心腹對他的信任,甚至會連想到陳掌櫃兄弟與金多寶一幫人勾結謀他地位 ,日思夜想,舉動之中難免露出不信任手下人的樣子,人心自然慢慢離他而去,就 此削弱他的力量,是戰策之一,孤立陳東昇,是戰策之二,如何?」 衛紫衣不以為幾幅丹青會發生如此大效果,何況戰爭迫於眉睫,分離人心不是 短短幾日就能辦到,若說有效果,只是讓部下心頭不高興一下,但也不忍使他天真 笑容失色,道:「但願一切如你金玉良言,事成之後你就是大功臣了。」 秦寶寶很高興終於能為衛紫衣做點事,二個酒窩笑得好深,至於衛紫衣心中如 何策劃為他收拾善後,就不得而知了。 ※ ※ ※ 「子午嶺」、「金龍社」總壇戒備森嚴,不管敵人來頭是大是小,他們從未看 輕敵人的實力,所以能雄霸江湖多年不墜。 「龍吟廳」如今被封鎖已半個時辰,裡面只有大領主展熹,二領主張子丹及三 領主席如秀。 還有大執法陰離魂也挈妻子歸來,坐在上頭參與議論,當然,也有一點的不高 興。 陰離魂臉上陰沉沉的,好不容易露出個笑容,道:「好久不見魁首,怎地這時 還不回來,咱們等半個時辰了。」 他們商討多時是衛紫衣為何沒有按照約定時刻回來? 二領主張子丹打個哈哈道:「會不會北京分社出了什麼事?也該捎個消息回來 啊!」 「不可能這麼快就出事。」大領主展意不表贊同道:「再則陳東昇大權在握, 就算出事未必會傳回來。」 二領主張子丹將事情來龍去脈想了一遍,領首道:「說的也是,魁首如今的身 份是無法命令陳東昇的。」 陰離魂一張黑膛臉有了生氣,興沖沖道:「沒想到咱們魁首對易容很有一手, 陳東昇那臭小子死定了。」 「你可高興了!」久久不語的席如秀突然出言相譏:「前幾天到剛才一直怪怨 魁首有事不通知你,也不想想魁首是想成全你們夫妻父子團圓,現在倒會捧起魁首 來著。」 陰離魂聽了也不生氣,口才便給反譏道:「嘿,我懂了,你在吃醋我有個十六 七歲的兒子,是不是?」 「呸呸呸………」席如秀十分不屑的道:「世上有兒子之人何其多,沒兒子的 才稀奇,所以說,該吃醋的是你,因為我比你逍遙自在,不必為兒子的管教問題頭 痛。」 陰離魂瞭解席如秀多年無子的失望,不好刺激他,只道:「突然有個兒子的確 很頭痛,尤其孩子已經長大,真不知要如何與他相處,對人對事你向來比我行,我 看不如叫陰武那小子拜你做乾爹,由你幫著管教,我才有信心。」 大領主展熹明白陰離魂苦心,附和取笑道:「好個離魂真奸滑,自己辦不好的 事就推給別人。」 陰離魂朝天打個哈哈,斜睨席如秀道:「這種吃力工作不拉席老鬼湊一腳,算 什麼好兄弟?」 席如秀心中感激,嘴裡嘿嘿冷笑道:「你打個好如意算盤,陰老鬼,怎不問我 願不願意?」 陰離魂心中暗笑,表面愕然道:「怎麼?你不答應?席老鬼,你敢不顧兄弟情 義?」 「答應,答應!」席如秀想兒子想死了,嘻笑道:「從今而後陰武那小子就叫 我乾爹,他敢不聽乾爹的話,我就效法古人棒打出孝子。」 「你少嘴硬,別先心疼死?」陰離魂取笑二句,又道:「就這麼決定,繁文褥 節全免,稟告魁首一聲就夠了。」 雙方沒異議,展熹和張子丹連忙向他們恭禧道賀。 封鎖的大廳門突然「依呀!」一聲開了,馬泰和戰平引進一名郎中。 席如秀得子心情大好,老頑童脾氣又發,打量郎中道:「馬泰,戰平,你們將 賣狗皮膏藥的郎中拉來做什麼?」 戰平不語,馬泰則一本正經道:「回稟三領主,這位先生拍胸保證能醫石室那 位瘋子的病,所以我們大膽請他進來。」 席如秀繞著郎中上下左右打量,以批評的語氣道:「怎麼看都不見一絲名醫的 模樣,喂,你真能醫瘋病?」 那名看來平庸無奇的郎中突然撕下一張人皮面具,瞪眼道:「如秀,這時節還 胡鬧什麼勁?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魁首——」來人正是衛紫衣,席如秀詫異道:「你為何扮成這副樣子寶寶沒 有跟你回來麼?」 大夥兒上前見禮,衛紫衣一一還禮,才道:「寶寶還不能回來,他已將丹丸煉 好,後天傍晚陳東昇會派人護送他回來,在杉子林內歐陽必群等人打扮成黃衣黃巾 蒙面人劫走寶寶,展熹,你率領弟兄十七人改扮他們模樣,在杉子林外先劫走寶寶 ,並且必須使護送的人在描述你們形象時,與歐陽必群等人相像,先讓他們來個窩 裡反。」 當下又說了其餘十七人的姓名,展熹等人就知道他們的高矮特徵,以便於選人 手。 衛紫衣坐在頭頂虎皮交椅上,從懷裡摸出一隻玉瓶,端詳道:「這瓶就是寶寶 多日煉出的丹藥,共有十六顆,寶寶說藥材有缺,所以服一顆只能抵五年功力,要 我分與你們服了。」 眾人心喜,不過最擔心寶寶安危,席如秀詫異道:「寶寶答應為陳東昇煉『長 生不老丹』,那又如何交待?」 「別擔心。」衛紫衣將玉瓶交結展熹,笑道:「寶貿說一次服二顆照本門運功 心法大轉九週,可以激增二十年功力,其餘四顆送與方兄,陰武師徒,答謝他們照 顧多日;你們快服下運功,我為你們護法。」 群雄好生感動,大執法陰離魂道:「魁首不告訴我們,寶寶如何應付陳東昇, 我們無法心安。」 其餘人紛紛附和,衛紫衣心中歡喜,微笑道:「寶寶煉好那瓶丹丸後,就以剩 下的藥渣子混合一錢珍珠粉,煉出四顆白色藥丸交給陳東昇,告之陳東昇此乃所有 藥材大煉九次所得最精華部份,若不成功再也無法可想。」 三領主「銀狐」席如秀一副要笑不笑,神秘兮兮的道:「陳東昇那狗崽子相信 了?」 衛紫衣回想寶寶被灰薰黑的臉蛋說話神情,哧哧笑道:「不相信也不成,寶寶 的表演天才,即使是最多疑的狐狸精也不願相信他在說謊。」 「哈哈……」 群雄聞言仰頭大笑,席如秀更是摟著肚子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寶寶此舉 可替我們出了一口氣。」 待群豪笑夠了,衛紫衣起身嚴肅道:「快將丹丸服下運功,我還有事要與你們 商量。」 「是!」大領主「九面閻若」展熹分了丹丸,道:「魁首時間有限,不如先商 討大事,丹藥我們自己會用。」 「不成!」衛紫衣斷然搖頭,嚴肅道:「欲使藥效增倍,運功之際絕不能受到 外界的干擾,否則輕者終身癱瘓,重者七孔出血致死,還是我為你們守護的好。」 二領主「無情手」張子丹粗中有細,忽問道:「丹藥讓我們用去,魁首自己呢 ?」 「金童閻羅」衛紫衣泛起金童般的笑容,道:「寶寶曾騙我服下少林大還丹, 好啦,你們快服了吧!」 群雄不再言,集聚精神運功催藥力,衛紫衣重新戴起人皮面具,站在最有利的 地點,凝神傾聽,只要一有敵人侵入「龍吟廳」,立刻能做最快的狙擊。 從六人催藥效的時辰可看出各人功力高深,半個時辰不到,展熹已大功告成, 不久張子丹與席如秀,陰離魂以半刻鐘之差先後起身,又過了一刻鐘,馬泰與戰平 雙雙圓滿成功。 衛紫衣見他們目中精光湛然,不禁代他們歡喜,發出會心的微笑,突然眉兒一 皺,又取出一隻青玉瓶,招近他們小聲道:「小傢伙又製了九顆大補丸逼我非三天 之內服完不可,這玩意兄我從小沒興趣,你們幫著吃吧,不過不能在他面前露了馬 腳。」 群雄不約而同均搖頭表示沒興趣,陰離魂道:「寶寶一番對兄長的敬愛之心, 魁首豈能辜負?」 衛紫衣戴著面具無法看清表情,語氣卻充滿無奈:「敬愛我的成份最多只三分 ,其餘七分是想報復我平時常迫他吃他最討厭的大補品,小傢伙存心不良,你們不 幫我一幫?」 群雄你望我,我望你半旬,還是搖頭,衛紫衣沒好氣道:「算了,我自己吃就 是,大不了一口氣將它們全吞了。」 「魁首別生氣。」席如秀搓著巨掌,不好意思笑道:「實在是那小鬼太精了, 我們沒把握不在他面前露了馬腳。」 「老江湖居然怕一個小頑童。」衛紫衣沒法勉強,收好玉瓶,道:「關在石室 的官非品病情有再發麼?」 群雄也不再嘻笑,大領主展熹沉聲道:「官非品可能如魁首所猜測是假瘋,這 些天都很安靜。」 衛紫衣嗯了一聲,撫著假人皮,慢條斯理的道:「我以郎中身份回來,自須到 石室看看他,咱們走吧!」 石室裡—— 有一盞燈火照明,可以看見真的官非品鬢髮散亂,雙眼無神的坐在唯一的擺設 —床上,衛紫衣一行人進來,他彷彿沒看見,衛紫衣吩咐馬泰,戰平在門外看守。 官非品沒有任何反應,衛紫衣又撕下人皮面具,官非品盯著衛紫衣的真面目良 久,突然雙眼發亮,緊閉的嘴居然開口道:「你終於回來了,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衛紫衣好像料知如此,和悅的笑道:「將你關在石室很抱歉,希望沒有帶給你 什麼不方便。」 「沒什麼!」宮非品沙啞的嗓音透著善意,道:「我喜歡安靜,這裡正適合我 ,想聽故事麼?」 衛紫衣明白地想說出一切,道:「請說!」 官非品感激的一笑,眼神似望著茫然的過去,慢慢道:「二十年前我還是個小 孩,那時候多麼快樂,雖然我和孫師妹都是孤兒,但我們有師父和四個師娘,一起 生活在地底宮殿,我們從來不抱怨沒有玩伴,師父和師娘會好多玩意兒,師父教我 們學功夫,還會做好多奇怪的玩具,我們永遠也玩不厭,四位師娘煮的菜真好吃, 縫的衣裳多好看。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生活在廟底,有一次我問師父,師父說等我和師妹練好 武藝,將來就能夠幫助可憐的人,而地底清靜,是練武的好地方,要我不能辜負他 的期望。 我聽了好生奇怪,又問師父有一身好本領為何隱藏不露,師父的臉色好悲傷, 他說世上有一種人見不得陽光,他就是那種人。 看到師父傷心的樣子,我不敢再問,又過了半年,師妹哭著想看外面的情景, 我想到師父不能見陽光,正想阻止,師父卻笑呵呵的答應,那天晚上我們終於出了 廟底,走到街上卻一片冷清,師妹又哭了,她沒有忘記很小很小的時候看過的熱鬧 街景,於是師父帶我們去住店,讓我們和師娘痛快玩了三天。 我想師父見不得陽光的病可能醫好了,很替他高興。那次之後,師妹就常常吵 著要出去玩,師父不忍拒絕總是答應,可是,我好像可以看見師父眼中隱含著痛苦 ,做師兄的我並沒有勸師妹不要為難師父,因為我也想玩,想看看其他人是什麼樣 子。」 官非品說的很慢很慢,沙啞的聲音彷彿從天外傳來: 「匆匆十年過去,師父眼中的痛苦也慢慢消失,出來外面他也能和我們玩得快 樂,我原有的一點不安也隨之消失。 有一天夜裡,我們的宮殿被人發現,一個鼻子粗大擎天的惡漢率領二三十名手 持武器的大漢衝進來,要師父讓出宮殿給他開山立派,師父好像和他認識,見到那 個惡漢混身一震,卻也不肯讓出地底宮殿,雙方才展開廝殺,來人的武功都很高強 ,我和師妹及四位師娘功夫不成,師父一個對敵多人,人終不支,眼看四位師娘為 了護我和師妹先後死亡,我恨自己為何貪玩,不專心練好武功……師父身上挨了一 刀又一刀,我發瘋的想和他們拚命,這時師父卻拉著我和師妹衝出地底密殿,一聲 聲敵人得意的笑聲刺痛我們的心,決心將來要報仇,報仇,報仇……… 為了師父的傷,我們躲在一間航髒的小客棧,師父的傷中有毒,他告訴我,他 活不久要我好好照顧師妹,我不相信,師父要我靜靜的聽他說,江湖上近幾年出了 一位蓋此奇葩,叫衛紫衣,將來定然稱霸江湖,要我練好武功找機會混進那幫惡人 ,協助衛紫衣消滅那幫惡人,師父又說,那些人不出十年氣候既成,將出山為禍武 林,只有衛紫衣能剋住那個人的武功,一個神秘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我很不服氣,告訴師父自己的家仇我要自己報,師父搖頭說他們將來荼毒整個 武林,不再是個人私怨,要我為大局著想,誠心和衛紫衣合作,師父的眼神充滿祈 盼,我只好答應。 七天後,師父也拋下我和師妹走了,我們躲在一個小農莊勤練武功,過了七年 我混進那幫惡人秘創的『龍王府』,選為鯊將七號,半年後引進師妹,三年來我變 了許多,唯一不星的就是復仇的決心,和師父臨終的心願。」 官非品收回眼光目注衛紫衣,七情不動的道:「衛紫衣,你願意和我合作麼?」 古怪的笑了笑,衛紫衣也古井不波的道:「我們不是已經在合作了麼?」 「謝謝!」 官非品說完這句話,又緊閉起嘴,衛紫衣簡略說出代他赴「龍王府」之會的一 切經過和他師妹的怪舉,沉思道:「令師妹和我談話之際,有幾人躲在暗處監視, 龍王對你們起疑心麼?」 官非品沙啞的嗓音懶洋洋的道:「龍王對誰都不信任,彼此互相監視,師妹才 會說出那些話。」 點點頭,衛紫衣和悅的笑道:「如今你有何打算?何時出這間石室?」 這時—— 有跑步聲傳來,可轉出來人心情很慌亂,有人哭叫道:「大領主,二領主,三 領主,你們在那裡?」 「是小棒頭!」 衛紫衣又戴回人皮面具,小聲道:「可能寶寶那邊有變化,你們出去問問看。」 三位領主和大執法一同出去,見著小棒頭,席如秀叱道。 「你這小鬼不陪在寶寶那小鬼身旁,自先回來做什麼?」 「寶少爺……寶少爺……」 小棒頭情急之下結結巴巴道:「寶少爺……他突然…突然又不見了,哇………」 小棒頭說完就放聲大哭,群雄大驚正欲入石室稟告。 「慌張什麼?」 衛紫衣以郎中身份出現,道:「寶寶那孩子若肯乖乖被我們劫回來,再乖乖的 耽在社裡不出面,那才叫奇聞,隨他高興玩去吧,派幾名兄弟暗中保護就是,寶寶 身子不好,江湖事不要插手才讓人放心。」 小棒頭停止哭聲,詫異的打量衛紫衣,道:「你是誰呀?怎地聲音跟魁首好像 ?」 衛紫衣撕下人皮面具,微微苦笑道:「這副撈什子面具再也用不著,本待劫回 寶寶再恢復身份。」 大領主「九面閻若」展熹也笑道:「看來我也不必假扮歐陽必群,當一次倒霉 的僵屍。」 三領主「銀狐」席如秀嘿嘿怪笑道:「歐陽必群那伙人定氣得直跺腳,跟陳東 昇那小子翻臉。」 說到得意處忍不住大笑,突然煞住笑聲,又道:「糟了,歐陽必群那伙人平日 可能虎視眈眈監視寶寶行止,寶寶溜出『龍鳳軒』,豈不給他們逮個正著,到時焉 有命在?」 大執法陰離魂一點不耽心,充滿自信的道:「寶寶是『萬邪聖醫』秦英前輩的 獨傳子,不能與一般小孩相比,他既然知道自己目前是敵人欲獵的最大肥羊,而敢 單獨出去遊玩,表示他有自信使賊子捉不到他。」 二領主「無情手」張子丹也補充道:「離魂說的對,寶寶機智過人,論武功也 許鬥不過那許多人,若說比鬼腦筋和靈機應變之能,歐陽必群需再拜師學五十年。 」 大領主展熹又在最後做個結尾,微笑道:「寶寶向來率性而為,對事容易厭倦 ,在『龍鳳軒』這許多日子可悶煞他,還為我們調查出『龍王府』和出現神秘女人 之事,出去玩耍也是應該,江湖險惡他少知為妙。」 「誰又希望他入江湖來著?」席如秀瞪眼沒好氣道:「那小鬼少出江湖咱們少 麻煩,省得天天有人上門告狀被他惡作劇,聽你們口氣好像只有你們才瞭解他,我 只是怪怨他怎麼又一聲不響就溜了?」 「你當他呆瓜?」 陰離魂斜視席如秀一眼,道:「當時魁首和他在一起,若說出來,走得成麼?」 衛紫衣有趣的聽他們一個個發表完,哧哧笑道:「瞧光景你們都比我溺愛寶寶 ,全都幫他說話。」 席如秀「嗤」的一聲笑出來,道:「魁首怎地健忘,頭先開口為寶寶說話的, 可是你耶!」 衛紫衣一怔,繼而哈哈大笑,不得不承認對寶寶太溺愛了點,有時候該嚴格一 點,群雄不大以為然,均說寶寶很有分寸,聽得衛紫衣直搖頭,不得不佩服寶寶的 魅力。 ※ ※ ※ 在杉子林一棵大樹上,秦寶寶有點無精打采靠著,古怪的道: 「嘿,少爺當膩,換口味做流浪小孩?真是怪胎! 怎麼著?給大爺罵得抬不起頭,無話可說了? 你說夠了沒,能不能停停換我說?閣下說話的速度直如鞭炮,ㄆㄧㄆㄧㄆㄧㄚ ㄆㄧㄚ想嚇死人? 你今天火氣怎麼這麼大,偷溜成功還不高興呀? 偷溜只是一時興起,如今倒不知做什麼好? 早知如此,何不當初照你大哥所說的去做? 那更無聊,為了不使陳東昇和歐陽必群那些人知道我被『金龍社』人劫回,大 哥定會將我藏起來,躲避歐陽必群等人。 他也是為你好,如今你已是眾矢之的,身價不凡哩! 真的?這又百什麼稀奇,從小至大我那天身價不非凡? 你被寵壞了。老實說,寶寶,此次偷溜到底為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做江湖人好累,想休息幾年。 老天爺!你此次實際參與江湖事前後才一個月,就打算休息幾年?打的好如意 算盤! 不成麼? 不是不成,而是根本不可能,你聽我道來:閣下生身父母,一個是誰也不敢得 罪的怪傑聖醫,一個是江湖俊彥追得焦頭爛額的武林第一美人;仙逝的不提,閣下 的堂叔是天下最大門派少林寺的掌門,江湖老少拱為武林至尊;閣下的結拜兄長是 稱霸北地的『金龍社』魁首,跺一腳而江湖顫動的『金童閻羅』衛紫衣,你聽清了 麼?與你最親密的親人均是江湖人,而且個個都是令人聞之色變的大人物,江湖中 誰不羨慕你有這樣顯赫的家世,及硬似萬年寒冰的靠山?雖然我明瞭你不在意親人 身份的高低貴賤,可是,我必須提醒你,你命中注定就是個江湖人,就算你不去親 身體驗江湖險惡,你的周遭依舊不斷有江湖事呈現在你眼前,除非你立即遠離少林 寺與『金龍社』的勢力範圍,躲得遠遠的,但你捨得?你忍下心?你會因而快樂心 安? 你扯到那兒去了?大和尚叔叔和大哥是我最喜歡的人,我不可能離開他們獨自 生活,我只是對陳東昇那些人很厭煩,才出來玩玩! 面目可憎的人看久自然討厭,這檔事你放手不理啦? 一切隨緣,碰上需要我幫忙再插一手。 你唸經雖差勁,佛法學的不少,隨緣?我瞧隨你才是真的。 那也不差,我是自己的主人,自然須一切隨我。 任性的孩子,如今你想到要做什麼了麼? 沒有! 哎,那聊天也好,為何你喜歡坐在樹上? 因為這裡沒有椅子可坐,其實坐在樹上不太舒服。 舖張棉墊就舒服是吧?何不坐樹下,有落葉做椅墊。 樹高可望遠,避敵也方便,而且可以碰碰運氣。 請道其詳。 陳東昇弄丟我,極可能不告訴歐陽必群那伙人,準備硬賴人已被他們劫走:明 天就是歸期,歐陽必群等人極可能來這兒勘查環境,尋找最佳的退路途徑。 也對,假如他們真地來了,你有何打算? 尚未發生的事,我不敢下斷言,尤其今天心情很不好。 這兩天瞧你好沒精神,想你大哥,是不是,寶寶? 想也沒用,暫時我還不想回去找罵挨。 你大哥責備也是為你好,怕你不懂收斂,其實心裡疼得緊。 少來又貶又褒的,聽來好生刺耳。 你別這麼沒出息,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若真想念,何不趁夜晚從頸道偷進去 看幾眼? 耶,此招可行!不過,只看幾眼沒意思,語話長夜才好玩! 咳咳,你大哥面敵二幫一定很累,你最好替他想想。 說的也是,不好意思總為大哥帶來麻煩。 這才像話,想想你大哥待你多好,有時也該乖一點。 這一個月來我已經很乖了,可沒有給大哥搗蛋。 嗤,真不害臊,偷溜出來使他擔心,這不叫搗蛋麼? 這個………這個………啊,有人來了。」 秦寶寶很快地將它趕一邊去,處於備敵狀態。 杉子林是過路人歇息的所在,常有人經過並非奇事,只是秦寶寶少見多怪,將 幾個過路商人誤以為是敵人勘查環境來著,被它好生取笑一番,心中忖道:「難道 歐陽必群等人已知我不在陳東昇掌握?」 手腳並用爬下樹來,秦寶寶正待走出杉子林,忽停下心道:「我就這樣出去, 萬一碰上他們,豈不哀哉?」 在『黑蠍子幫』蕭傲雲曾送我幾副桃木鬼面具,正可戴著嚇嚇他們,可惜沒戴 出來。 莫名其妙,他們跟我有什麼關係?何必避著他們,我這個小寶兒真沒出息,丟 了爹爹的臉,碰上他們又怎地?了不起雙方打一架,絕不拖累大哥就是! 心裡想通一切,秦寶寶頓感周身舒暢,再無任何負擔,也覺得自己更勇敢,更 像男子漢了。 秦寶寶在街上招搖過市,想引得敵人尋他晦氣,但是,歐陽必群等人好像全都 失蹤了,別說雙方將大戰一場,連個影子也沒見著,為什麼?寶寶心中忖道: 「他們可不是寬懷大量的英雄,豈有放過我之理?莫非大哥已向他們警告不許 傷我?不可能,那種睚毗必報之人不會因受要脅就放棄復仇行動,大哥自也不會將 他們放在眼裡,難道這二天情勢有了新的變化?」 想至此,秦寶寶仰頭瞧瞧天色,已是黃昏時刻,這時加緊腳步回去,正好可以 與衛紫衣共進晚餐,秦寶寶大可如此做,他卻沒有,走進一家飯莊亂點菜餚胡吃, 只因寶寶怕衛紫衣又會早早打發他上床或自己玩,根本不讓他參與討論策劃,想也 悶氣,不如待夜深偷溜回去,兄弟倆才有時間談心。 金烏早墜,玉兔飛昇—— 好不容易太陽完全掉入海裡,秦寶寶立即飛身上「子午嶺」的後嶺小路,憑衛 紫衣曾談起的大概,在草叢間摸索,被草尖刺癢刺痛自不在話下,他不管,只想找 著洞口,半個時辰過去,終於找到竹籐遮蓋的洞口,寶寶不得不佩服衛紫衣設計得 巧,誰有興趣去撥弄開一團又一叢的竹籐?洞口藏在此,自然隱密的很。 進入洞口,秦寶寶小心將竹籐弄回原狀,取出一個剛買來的大火摺子,自火光 中,可看清這條窄小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道是在整個「金龍社」地底,後崖很接近「 黑雲樓」,所以這條地道並不很長,但秦寶寶走來總覺得很不是滋味,也許是他從 來沒有衛紫衣那種高高在上的孤寂心情。 地道很快走到盡頭,出現一條很長很長的繩梯,寶寶仰頭上望,很高興自己說 的沒錯,上頭即是整幢「黑雲樓」盤踞,有繩梯的這而是雙層牆,中間有條通往秘 密閣樓的頸道,約寶寶身體的寬度,寶寶熄了火摺子,開始往上爬,一邊心道: 「這條頸道我和大哥爬來自然輕鬆偷快,若換席領主來爬,不免堵得死死的, 成了真正的『前心貼後牆』,大哥不告訴他們也有道理,以免席領主望之興嘆,想 試一試都不成,徒具傷感,回去痛下決心一餐不吃,減肥!」 手腳並用的爬,腦子東南西北亂想,倒也不顯枯躁,很快就碰到頂,秦寶寶騰 出隻手再捻亮火摺子,藉著火光想尋出機關,那天衛紫衣使刁不肯說,寶寶就賭氣 不願再問,這時仰頭在這塊窄窄的地方尋找理應不難,偏偏他脖子都酸了,倘瞧不 出一絲端倪,再次感慨自己學藝太雜太多卻不精。 眼見火摺子快用完,秦寶寶不禁有點慌急,因為他只買一個火摺子,在用完前 不找著機關,就須摸黑再回城裡買,他可不願意,熄了火摺子,將腦袋伸回原位, 扭幾扭想減輕酸楚,背脊不禁懶洋洋的往背後牆一躺,想休息一陣再找,不料用力 大一點背脊居然誤撞機關,上面的床往側移開,現出一個半張床的洞口,寶寶又喜 又氣,心道:「這機關是誰設計的,存心使人累得半死再『誤觸』機關。」 秦寶寶心有未甘,捻亮火摺子側身觀看方才「誤觸」機關的地方,這一看才恍 然大悟,原來繩梯是設在床頭附近,床是實心的沒錯,床頭卻是半空心,裡頭設有 軸輪,只表面上又用樹削板蓋住,所以沒發覺,靠背脊的牆有一尺見方是空的,與 床頭互通聲息,雖然表面看來無甚出奇,其實只要往那塊一尺見方的牆用力按下, 就會觸動輪軸,不費力氣就能看到出口,也不必像寶寶看得脖子酸。 學藝不精,怪不得別人,秦寶寶卻不洩氣,以往只能從書上或傳說中知道天下 有鬼斧神工般的技師,設計創造的機關往往隱在無形之中,不料今日得償心願,得 以親眼目睹這些高深的機關之學,他不由得得意自己運氣實在不錯。 這小子真他媽的樂觀的很,還暗忖這機關是誰所設? 衛紫衣精於劍術及具有天生的統帥之能,至於其他技術,秦寶寶料想他也沒有 時間學。 爬到床上,秦寶寶已知道機關所在,往床頭外側用屁股重壓一下,立即恢復原 狀,頑皮的又在床頭裡側重踏一下,洞口又現,如此玩了數次,才覺得滿足。 至於地板上的機關,秦寶寶上次對衛紫衣的踏法已留上心,如今重蹈一次,整 個人立即像騰雲駕霧突然失靈往下掉,床舖了棉墊,倒也安然無事降落,只是床上 空無人睡。 屋裡點上一盞燈火,秦寶寶可瞧出珠簾外的小廳也空著,床側有條小道可通向 衛紫衣的洗澡間,也沒有傳出水聲,寶寶心道:「大哥此刻正忙得心力交瘁,我不 應該去打擾他。」 坐在床上發呆,秦寶寶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就是有一種奇妙又怪異的感覺 ,衛紫衣的房間跟他的臥房有著很大的不同,雙眼骨碌碌瞧來瞧去,並沒有發覺什 麼差異,衛紫衣房裡有的他也有,連原本沒有的洗澡間,衛紫衣立即派人趕工在二 天內造出一間賞心悅目的洗澡間,只是顏色有所不同,寶寶房裡的沙幔床帳均是月 白色,衛紫衣房裡則偏於紫色,茶几及其他設備不論顏色樣式均配合得高貴典雅, 若欲強說不同之處,就只有寶寶房裡有許多小孩子才有的東西,例如桃木鬼面具, 牛皮縫的球,吹泡泡工具等等從遊樂間移來的玩具,這種不同是很正常的,但寶寶 感到有很大不同,最後只好罵自己。 「神經病!大哥是大人,自然不一樣。」 雖這麼敷衍自己,總感到這理由很牽強,作不得準。 打個哈欠,秦寶寶突然覺得很累,安慰自己道:「想不通的事情待睡飽再想, 一定想得通!」 有現成的床可睡,秦寶寶自然不肯回房睡自己的床,躺在衛紫衣的床上,他突 然又覺得怪怪的,心裡明白不是床有問題,決定今晚不再想這事,身子移近床裡側 ,暗道:「這床又大又舒服,我只睡一小半,大哥回來可睡另一大半。」 睡慣自己的床換睡別張床,雖然一樣又大又舒服,有些人會整夜輾轉無法成眠 ,寶寶卻覺得很新鮮,反常的居然很快就睡熟了。 夜更深,已是初更。 這間臥室的主人終於回來,在門外揮手要馬泰,戰平回房去睡,不必侍候,進 入冰扉格子房門,反手上了門閂,並沒有立即上床,在珠簾子外的小廳坐了好久好 久,才微微露出個笑容,可能心中的難題已想到解決方法。 衛紫衣掀開珠簾子,並沒有注意到睡到床裡側的寶寶,誰又想像得到有人敢睡 在衛紫衣的床上? 衛紫衣終究發覺到屋裡不只他一人,就在他要解開袍帶之際,突然聞到一種香 味,不淡不濃,令人聞來很舒服又很陶醉的香味,這種香味衛紫衣是極熟悉的,尤 其在夜晚。 只有體質不好的秦寶寶才有這種香味,衛紫衣常想,會不會寶寶從小仙露湯喝 多了,轉變成一股寶寶特有的香味從體內散發出來,卻不帶絲毫藥味,白日香味極 淡,夜深人靜衛紫衣在寶寶房裡講著奇聞異事,香味自然轉濃。 這時又聞到這種熟悉的香味,衛紫衣想也未想就將眼光移向臥床,終於發覺到 寶寶像個嬰兒般捲曲睡在床裡側,原來身上沒蓋被子,窗子又開了一半,睡夢中感 到寒意。 衛紫衣立即關好窗子,側坐在床看了寶寶好一陣子,忖道:「這孩子能找著秘 洞真是聰明,回來想找我談天,遇不著自己就累得先睡熟,也不回房睡,當真孩子 氣;留了一半床給我睡,肯替人著想是好的,但我怎能睡在你旁邊呢?」 掀開方才為寶寶蓋上的薄被,雙手小心將寶寶橫抱在懷,出了房門,看寶寶甜 睡的可愛模樣,不禁微微一笑。心中突然有個衝動,想低頭吻寶寶粉嫩的面頰,但 還是被自己克制住,他保證自己心中沒有任何邪念,就像寶寶高興時就抱住他吻他 面頰一樣,彼此心中充滿手足之情,互相關愛,當然,在旁人面前,寶寶就不敢如 此,恐怕有礙衛紫衣威嚴。 進入寶寶臥房,可看出寶寶雖然一個多月沒回來住,但依舊纖塵不染,肯定有 人天天打掃揩擦;衛紫衣踏進珠簾子隔開的另一個天地,將寶寶放在他自己那張「 又大又舒服」的床上,扯開疊好的白緞被蓋在他身上,正待離去,寶寶突然夢嘆: 「大哥,我好想你……寶寶不乖,你不要生氣……咱們勾勾手,你不會被女人搶云 ……大哥會跟寶寶永遠在一起,是不是?」 斷斷續續喃喃不清的囈語,聽在衛紫衣耳裡真是百感交集,想起大年初一那日 被司徒聰鎖在衣箱,差點小命不保,待將他救活,寶寶小手緊抓住衛紫衣外袍不放 ,當時衛紫衣就已知道,自己已成了寶寶心裡最大的支柱,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這 是負擔,他喜歡看到寶寶滿面天真快樂的笑容依賴著他,甚至害怕有一夭笑容不再 出現,他不知要如何渡餘生,沒有人敢相信,其實衛紫衣也在依賴著寶寶,寶寶快 樂的天性傳染給衛紫衣,寶寶的笑容可以令他忘掉童年的不幸,少年的堅辛奮鬥, 及成名後的孤寂。 這一切,只有衛紫衣心裡明白,他也明白說出去沒有人會當真,當然,他年輕 ,他有滿懷的鬥志及自信可以克服一切痛苦,但是,他仍然感激寶寶帶來的快樂這 種最珍貴的資產,因此不免地,對寶寶自然溺愛,卻不將他慣壞。 人與人之間原本就是互相依賴,只是很少有人有勇氣承認! 衛紫衣有這個勇氣,可是別人只當他在說笑。 因為他是老一輩心服,年經一輩視為偶像的「金童閻羅」衛紫衣? 此時衛紫衣見寶寶略顯不安的睡姿,又像當時在他耳邊輕語:「大哥會永遠和 寶寶在一起,你放心的睡吧!」 秦寶寶雖然在睡夢中,卻似乎能聽見,也許是兩人心意相通,寶寶的不安慢慢 消失,甜甜的睡容再度使衛紫衣發出會心的一笑。 又看了寶寶一眼,衛紫衣放經腳步出房門去了。 ※ ※ ※ 「啊——」小棒頭驚叫一聲,只因他看到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天大亮,他捧著水桶抹布到小主人房裡清掃,所有該掃的都掃好了,該擦的也 光潔明亮了,正要做最後一件事,再次整理寶寶的臥床,他駭然發覺已經失蹤的小 主人突然出現在床上,不知從那兒冒出來的,忍不住叫了一聲。 秦寶寶這次沒有驚醒,只是似睡非睡的喃喃道:「吵死人的烏鴉叫,難聽死了 ,小棒頭,拿我的彈弓把它射下來。」 說完抱著棉被,一個翻身又睡著了。 小棒頭聽了夢話真是哭笑不得,上前看清確是寶寶,心道:「寶少爺什麼時候 溜回來的?總壇戒備森嚴,任何人進出都瞞不過崗哨的眼底,可是又沒有聽人說起 寶少爺回來了。」 小棒頭苦思不得其解,苦笑望了寶寶一會,端起水桶下樓,又到飯廳吃了早餐 ,回來看見寶寶已醒來,坐在床上,沖著他一笑:「我今天睡得很快樂!可是,我 怎會睡在這裡?」 小棒頭比他更莫名其妙,聳聳肩道:「寶少爺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問其 他人也不曉得,早上我進來少爺就在床上了。」 「不是這樣啊!」 秦寶寶側頭想了想,嘀咕道:「我記得是睡在樹上的,不知誰叫了一聲,我嚇 一跳就掉下去,為何這麼剛好,這張床恰好將我接住,居然沒有摔痛。」 小棒頭表情好生古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好道:「沒這回事,我保證這張 床從來沒有移動過,至少昨晚沒有。」 「怎麼會?」 秦寶寶陷入苦思,小聲卻清晰的道:「做夢就是這樣啊,難道夢裡的情景是騙 人的?」 小棒頭真想大笑一場,強忍住,盯著可愛的小主人道:「算啦,寶少爺,別想 這些,你回來我們就安心了,瞧你昨晚要睡也不換睡袍,一身上好的衣棠都給你睡 縐了,還不起身換。」 看寶寶不大想下床,小棒頭朝他神秘一笑,打開大衣櫃左門,一排簇新的衣裳 立時展現在寶寶面前,大部份是月白色,其中有四套例外,淡綠、淡紫、淡紅,顏 色均淡得十分漂亮,最出風頭的是一套純黑滾花邊的,看來不但不老氣,反而非常 可愛,肯定出於名師設計,當然,料子均是上等綢緞。 小棒頭笑咪咪的充當介紹人,為寶寶解釋道:「寶少爺高興麼?十二套月白色 ,另外四套例外,可別小看這些衣裳,大年初四我就看洪管事被魁首招去談話,問 他才知道魁首命他到『萬花坊』指定大師傅親手為少爺裁製這些衣棠,布料必須是 最上等的,而且要來自不同的地方,滾邊不能太花,最好來自波斯,顏色也是魁首 選定的,『萬花坊』的大師傅足足花了六個月的時間才做出來,前天親自送來,我 在一旁聽他告訴魁首,這十六套衣裳的式樣均十分可愛而且只此一家,布料有的從 很遠的國家偶然買到的,魁首看了很滿意,除了應給的價錢,又多賞大師傅一千兩 。」 秦寶寶聽衛紫衣花這麼大工夫為地做衣裳自然高興,只是迷糊:「為什麼給我 做這麼多衣裝?又不是過年。」 小棒頭噗嗤一笑,覺得今天寶寶真迷糊,有趣道:「北方雖寒,天氣也漸漸熱 了,少爺總不能夏天穿錦緞襖吧?這些衣裳均是為春夏季而備,魁首命我將衣裳搬 來放時曾說不夠會再添。」 「夠了,夠了,櫃子都快放不下了。」秦寶寶感動道:「大哥請人做的衣裳那 件不是又貴又好,只穿幾次多浪費!」 其實他心中還有另一個想法不好說與小棒頭聽,忖道:「大哥初四請人做新衣 ,不正意謂著想使我脫胎換骨之意?初一差點見閻王,成了與四同音的死人,為了 替我壓驚,重新打了一條」壽「字金鍊子,沒想到又做這許多衣裳,寶寶福氣不小 ,大哥花費不少。」 心中一動,問道:「小棒頭,這十六套新衣的領子裡邊,是否都繡上『壽』字 ?」 小棒頭怔了怔,然後很興奮的道:「沒錯,每件都用金線繡出很漂亮的小『壽 』字,少爺快來選一件換新。」 皺了皺小鼻子,秦寶寶盯住那件淡紅的,嘟聲埋怨道:「大哥為何選我最討厭 的紅色?只有女人才穿紅的。」 小棒頭取出淡紅色那套,讓寶寶看個清,才道:「寶少爺不覺得這種紅一點也 不刺目,非常柔和,要將絲緞染成這種色很難,何況少爺還是小孩,穿來更顯可愛 富貴氣。」 「少爺就是不要紅的!」 秦寶寶斷然道:「人家常說我太過俊美,少了男子氣概,再穿紅的會被他們笑 話。」 「其實……」 小棒頭喉嚨彷彿卡住,很困難的道:「其實少爺……本來就……是………」 秦寶寶不給他說完,已大叱道:「你說什麼?不許你胡說!」 小棒頭四次來均說到「是」字即被喝住,不禁問道:「難道寶少爺已經肯承認 自己………」 目及寶寶既怒又無助的樣子,小棒頭感到歉咎,改道:「魁首為少爺費心思做 衣裳,少爺不肯穿,魁首恐怕會失望。」 秦寶寶很快又將不偷快的事拋遠,哧哧笑道:「沒關係,待晚上偷偷穿給大哥 看,他一定不會笑我的。」 「魁首自然不會笑。」小棒頭另有深意的說一句,又道:「我的懶少爺,快點 下床吧,太陽早曬到屁股了。」 秦寶寶也想仔細瞧瞧新裳,一骨碌下床,走近衣櫃,將新衣一套套拿出來欣賞 ,講道:「真漂亮,雖然同是月白色,但一眼就能看清其中不同,布料少見的好, 縫工也考究,大哥一定花了不少錢吧!」 「九牛一毛而已!」 小棒頭有趣的笑道:「『萬花坊』的大師傅是出名的獅子大開口,工夫當然好 ,但是在魁首面前畏縮得像老鼠,只敢要一萬兩銀子,魁首覺得很公道,做的又好 ,多付一千兩銀子嘉賞。」 秦寶寶很清楚「萬花坊」的大師傅是位王公貴人也不願得罪的人,只因他的手 藝聞於天下,與許多朝廷顯要交好,不入他老人家法眼的只交給手下做,連起身招 呼一下都懶,可是他畢竟不敢得罪「金龍社」的魁首,乖乖照吩咐做。 寶寶更明白這十六套衣棠若賣給別人,最少開口五萬兩銀子,足足多賺五倍。 選了一套從未穿過的淡紫色衣裝,寶寶穿上新衣轉個圈圈,小棒頭不禁讚美。 「寶少爺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那麼特殊好看,真是得天獨厚。」 小孩子換衣總想炫耀,秦寶寶啟唇一笑,道:「穿去給大哥看,然後陪他一起 吃早餐。」 說完就想走。 「寶少爺——」小棒頭急忙將寶寶喚住,道:「魁首在『龍吟廳』主持議會, 我問馬泰說魁首已吃過早餐。」 秦寶寶念及自己眼巴巴回來,卻到現在衛紫衣的影子都沒瞧見,小嘴一扁,眼 淚差點滴下來,失魂落魄在衛紫衣書房呆坐,小棒頭送來早餐,看也沒看一眼,就 以「沒胃口」搪塞不肯吃,命令小棒頭不要來吵他,小棒頭只好吐舌答應。 秦寶寶感到自己真沒出息,衛紫衣又不是會飛天遁地,再幾個時辰就可相見, 現在應該找個遊戲玩,可是,今天偏偏很沒精神,厭遊樂只想呆坐,奇怪自己明明 睡一整夜都未醒來,怎地會沒精神,方才不是精神很好? 是他有毛病?還是今天的空氣有毛病?寶寶這麼想。 ※ ※ ※ 滴滴答答,秦寶寶已呆坐二個時辰,思緒東南西北亂飛,這時間,小棒頭曾來 過四次探問餓不餓,都給寶寶不耐煩的拒絕。 如今又傳來輕輕的扣門聲,秦寶寶火了,嗓門提高:「叫你不要來煩我須說幾 次?你煩不煩啊?小心我敲你的頭!」 門「依呀」開了,秦寶寶賭氣不理來人,眼角瞥見小几上又放著端來的食物, 不悅道:「我說不吃就不吃,討厭的小棒頭,你能不能把這些惹人厭的東西給我端 出去,當然你的人也順便給我出去。」 側身半背向人,秦寶寶瞥見紫色衣角,心中認定又是小棒頭煩人,「金龍社」 上下人人一身紫,沒去想會是旁人,不料那人卻十分惋惜道:「火氣這麼大,豈不 辜負這身漂亮衣裳?」 秦寶寶心中一驚,慢慢扭轉頭,瞧清來人,起身低頭道:「大哥一早辛苦,商 討大事已有眉目麼?」 來人正是衛紫衣,沉默不語,秦寶寶想起剛才罵的話,頭兒更低道:「寶寶又 錯了,大哥為什麼不說話,生我氣是不是?」 衛紫衣哼了一聲,語氣不悅道:「我如今只想說八個字。」 秦寶寶一怔,抬起重逾千斤的頭,道:「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衛紫衣眼露一絲笑意與責備,一字字道:「請你馬上坐下吃飯!」 秦寶寶「嗤」的笑出來,乖乖和衛紫衣雙雙落座,道:「大哥忙於大事,怎地 知道我還沒吃飯?」 衛紫衣盯著寶寶的淡紫色新衣,心不在焉答道:「方上樓即遇到小棒頭端著食 盤,一問自然就明白。」 秦寶寶心情大好,細嚼一塊核桃酥,甜甜笑道:「我想跟大哥道謝做衣裳之事 ,不料大哥正忙,只好在這兒等。」 「不必道謝,將這些食物吃完就行。」 衛紫衣笑道:「不過,大哥不得不稱讚你,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最適合不過。」 「小棒頭也這麼說的。」 秦寶寶自己也很滿意這身衣裳,笑道:「我頭一次穿紫色衣裳,站在大哥身旁 ,外人一看就知道是兄弟。」 「不過……」 秦寶寶皺皺小鼻子,咕咕噥噥道:「那件紅的我不好意思穿,別人會笑我娘娘 腔,多丟臉!」 衛紫衣表情古怪的一笑,寶寶突然臉上一紅,對衛紫衣耳語:「大哥為我做的 衣裳不能不穿,那件紅的待晚上才穿給大哥看,好麼?」 「好!」 衛紫衣諒解的一笑,一頓,又哧哧笑道:「快吃你的早餐,待會兒午餐就要開 席哩,在『龍吟廳』。」 一碟又一碟的早點,瞧得寶寶眉頭直皺,端起參茶,諂媚道:「大哥連日辛勞 ,多喝參茶對身子有益,此乃小神醫秦寶寶告訴我的,快喝吧?」 衛紫衣忍俊不禁大笑,接過參來,道謝一聲,仰頭喝個涓滴不剩,倒使寶寶一 怔,心中卻是大喜,不料衛紫衣提起銀壺倒滿一碗,比方才那碗更滿,瞧著寶寶哧 哧笑道:「賢弟多日江湖打滾,身子消瘦許多,喝完參茶大有助益,此乃方才一位 小神醫秦寶寶告訴我的,快喝吧!」 「不算,不算,大哥耍詐!」 秦寶寶招架不住,叫道:「明明只有一碗參茶,怎地突然多出一大銀壺的參茶 ?」 衛紫衣呵呵大笑,指著小几下的暗格,笑道:「適才我進來,你根本沒看我一 眼,怕你嚇著不肯喝所以將銀壺另放;嘿,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再不快喝, 我愈倒愈多囉!」 秦寶寶暗叫失策,若著臉將參茶喝下,換吃春捲卻又笑咪咪,直讓衛紫衣搖頭 好笑,不知這孩子何時才會長大。 秦寶寶吃飯的本領實在差勁,但說到吃蜜棗細點的本事,同齡小孩難與之比向 ,彷彿永遠也吃不厭,細嚼慢嚥一塊塊往肚裡吞,衛紫衣憐他在外受苦月餘(其實 倒霉的全是別人),由他高興胡吃,取本經書誦讀,不見為淨。 小小肚子填上七八塊點心差不多滿了,秦寶寶笑道:「大哥不要這樣麼,不喜 歡我亂吃零嘴為什麼不說?」 「吃夠了就來說嘴?」 衛紫衣放下經書,微笑道:「整整有三個月的時間,咱們兄弟沒有好好在一起 吃飯,這些天大哥會更忙,沒有時間陪你,所以………」 「所以慣壞我一次作賠禮?」 秦寶寶截口不悅道:「我雖然年紀小,沒有大哥的處事經驗,但是,大哥也不 應將我視為剛出生什麼都不懂的嬰兒,大哥身上所擔負的責任有多重,我很明白, 不該搗蛋時就自己玩,當然也不會硬纏住大哥陪我,以致誤了大事,大哥若因此覺 得對不起我而想法子補償,我會很不高興,好像我是大哥的累贅似的。」 衛紫衣抑住高興得想抱起寶寶的衝動,和悅笑道:「士別三日,寶寶懂事多了 ,不過,大哥從未視你累贅,真的!」 秦寶寶個性天真率直,沒那許多顧忌,高興就賴在衛紫衣懷裡撒嬌,玩弄著新 打造的「壽」字型金鍊子,有點不好意思的笑道:「大哥為我花費許多銀子打鍊子 做新衣,寶寶窮鬼一個,只有煉大補丹報答你了。」 衛紫衣又喜又愛,這才想起前些日的大補丹還沒吃,連忙笑道:「銀子不重要 ,寶寶身子健康才是要事,不要勞神製那些丹丸。」 「大哥不愛吃大補丹?」 秦寶寶是玲瓏心,心思一轉叫道:「啊,瞧我多迷糊,大年前釀的猴兒酒,應 該可以喝了。」 「猴兒酒?」 衛紫衣指著靠牆書櫃的角落,苦笑道:「你該不會說放在那兒的青罈子是你釀 的猴兒酒吧?」 「是呀!」 秦寶寶起身走近書櫃察看,問道:「怎地不見了,大哥喝光了?還是將它擺到 別處去?」 「老天爺!」 衛紫衣一拍額頭,苦笑叫道:「那算什麼酒?我喝了一口差點噴出來,命人拿 去丟了。」 秦寶寶小臉兒漲紅,小嘴一扁,委屈的眼淚直流,強忍不哭出聲,不理衛紫衣 抱歉的神色,搶步回去自個兒遊樂間,這才放聲大哭,衛紫衣被關在外頭聽得心酸 ,更感歉咎。 半刻鐘彷彿一世紀長,哭聲突然煞停,衛紫衣大驚以為寶寶出事,正想震斷門 閂,門居然「依呀」開了,寶寶站在門口小聲問道:「寶寶釀的酒真的那麼差勁? 我真的親眼看到猴兒這麼釀酒的。」 衛紫衣早已心軟,蹲身攬著寶寶為他擦淚,微笑道:「下次你釀的酒大哥一定 喝完,不過,你須標上你的記號。」 秦寶寶破涕為笑,摟住衛紫衣頸子咬耳小聲道:「皺著眉頭喝酒不好,我一定 會釀出很好喝很好喝的酒。」 衛紫衣嘴裡笑應著,心裡可暗暗叫苦,忖道:「小傢伙釀酒實在差勁,以為看 一看就會,殊不知釀酒是項專門學問,老天保佑他不要興緻大發釀了一罈又一罈, 我可吃不消。」 由此可見,再聰明之人,亦不可能樣樣皆能學上手。 「龍吟廳」午膳,衛紫衣帶著秦寶寶出現,每個人眼睛均瞪得像銅鈴,因為衛 紫衣一直忙著忘了說,再則他們頭一遭看到寶寶穿著月白色以外顏色的衣裳。 「哈!哈!」 席如秀一把抱起寶寶捏他幾下面頰,笑道:「你這小鬼真是愈來愈俊美,這身 新衣簡直漂亮到他媽的奶奶家去,何時回來怎地大家都不知?」 邊說邊笑邊捏,真是不亦樂乎! 秦寶寶撥開席如秀的手,揉著面頰怨聲道:「你已經捏了我十四千還不夠呀? 我的臉又不是麵糰。」 席如秀呵呵大笑道聲歉,順手又握了寶寶面頰一下,道:「你的臉又白又嫩豈 是麵糰可比?何必算這麼清楚。」 「十五下!」 秦寶寶眼珠子一轉,哧哧笑道:「你捏吧,待會兒我去捏你的寶貝乾兒子,而 且加倍!」 「哈哈………」 群雄仰頭大笑,尤其席如秀想捏又不敢捏的模樣更讓人好笑,因為陰武實在是 他的寶貝,這二日爺兒倆親熱得叫陰離魂大喝乾醋。 席如秀放下寶寶,搓著手嘻嘻笑道:「何必呢?小鬼,況且陰武小子早回他師 父那裡去了。」 秦寶寶有模似樣的輕嘆口氣,無可奈何道:「那只好讓妳記帳了,等他回來再 一併算清。」 「哈哈………」 群雄又是一陣暴笑,近日的繁忙疲累感覺頓減。 進餐時彼此談笑風生,秦寶寶幾次想問與敵人間的進展如何了,均被衛紫衣的 眼色止住,心中納悶不已,笑得最少。 午膳一撤走,「龍吟廳」立即封鎖,各個頭兒笑容頓收,一派肅穆之色,秦寶 寶雖沒被趕出去,但他知道自己絕沒有插嘴餘地。 衛紫衣坐在頂頭的虎皮交椅上,不怨自威,道:「老展『屠龍幫』與『龍王府 』有回音麼?」 大領主「九面閻君」展熹冷靜道:「啟稟魁首,陳東昇叛社之罪狀已派人送去 ,回稟的人說陳東昇非常震驚,方才已送來挑戰書,十五日月圓夜酉時在杉子林決 戰。」 「有勇氣!」 衛紫衣冷笑一聲,七情不動的道:「『龍王府』想必答應為他們助陣?」 「不!」 大領主展熹斷然搖頭,道:「陳東昇派人送來的挑戰書只言明『屠龍幫』幫眾 。」 衛紫衣冷眼看著展熹呈上的挑戰書不言,席如秀憤而起身叫道:「魁首,『龍 王府』那些龍蝦分明打著打落水狗的主意。」 「我們是落水狗麼?」 衛紫衣冷笑一聲,誠摯道:「不論『龍王府』打什麼主意,陳東昇在無人支援 之下敢向我們挑戰,確是令人佩服。」 「這叫走投無路!」 席如秀搓著巨掌氣憤道:「陳東昇這狗崽子不想咱們對他一致的提拔,竟想得 隴望蜀,企圖取代『金龍社』在江湖上的地位,娘的,這廝真是可恨之極,這番魁 首潛身他身旁捉住真實罪狀,屆時我席如秀非活活剝下他的皮不可。」 「不可輕敵,如秀。」衛紫衣沉吟道:「陳東昇這人並不像蠻幹硬幹之徒,雖 無『龍王府』相助,最少要五成的把握他才敢動手,我們若是輕敵,正中他下懷。」 「魁首說的是!」 二領主「無情手」張子丹起身道:「『善化堂』堂主葛通既與之勾結,定會出 全力對付咱們。」 「我贊成子丹說的。」 大執法「鬼手」陰離魂起身道:「他們很明白就算就此歇手,即使咱們放過他 ,陳東昇亦饒不得他。」 三領主「銀狐」席如秀詫異道:「這論調可怪,陳東昇正自顧不暇,那有餘力 消滅『善化堂』?」 大執法「鬼手」陰離魂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嘆息道:「『善化堂』算得上正派組 織。如今卻因寶寶幾句實話實說的戲語欲加害之,甚至加盟角逐天下,陳東昇何必 費大力,派幾個人到處宣傳就夠他受。」 席如秀顯然已贊成陰離魂的見解,嘴裡卻嘀咕道:「他娘的好像就只有你懂? 何不順便加句其他那群假正派也是一個心思。」 「你總算不太笨!」 陰離魂最愛和席如秀鬥口,道:「你席老兒也有開竅的時候,算是不枉我大費 唇舌教導。」 「你………」 席如秀也是口才便給之輩,不是好欺負的。 突然有人「嗤」的輕笑一聲,打斷席如秀的反譏話,正是閒得拿椅墊當毽子踢 的秦寶寶,聽二人似小孩般吵架,忍不住笑出來。 席如秀一伸手接住被當毽子的椅墊,興師問罪道:「你好好玩你的『毽子』, 為什麼突然發笑?」 秦寶寶不理他,又要拿張椅墊踢,衛紫衣已叱道:「寶寶,好好坐著,要不, 回你的遊樂間玩去。」 放回椅墊,秦寶寶端正而生,表情則有說不出的委屈。 席如秀感到歉咎不安,取出一隻三寸餘高,一寸寬的盒子,笑道:「這是陰武 小子送給我的玩藝,裡面暗藏玄機,你先拿去玩吧!」 盒子小巧可愛,看來就有股神秘感,秦寶寶手伸出一半又縮回來,道:「大哥 要我乖乖坐著,否則要把我趕出去,席領主好意我心領了。」 衛紫衣心腸該硬時直比鐵石堅,古井不波的道:「如秀,北京分社的弟兄有多 少位為陳東昇所用?」 席如秀也知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收回小盒子,道:「啟稟魁首,誠如 魁首潛伏期間所調查的,陳東昇任北京分社不足半年,想慫恿弟兄叛幫誠屬難事, 除卻陳東昇及陳掌櫃兄弟及親信手下四十三名,其餘一概無辜。」 「你這不等於白說?」 衛紫衣輕笑一聲,道:「這些人我全知道,其他分社主或屬下頭兒有無與之勾 結?」 「沒有!」 席如秀咧牙一笑,道:「這二月餘時光,屬下曾派百名密探調查與陳東昇來往 的任何人,本社弟兄均無嫌疑。」 「很好!」 衛紫衣滿意的一笑,道:「大夥兒不虧是一起出生入死流血流汗的好弟兄。」 「可不是,魁首。」 席如秀回憶昔日壯舉,道:「想我們當初一塊打天下時那股子狠勁,真是所向 披靡,聞者驚膽。」 群雄一聽紛紛附和當年昔日的大戰小戰,人人臉上均現出那股子興奮的英雄光 彩,秦寶寶很少聽衛紫衣提起這些,聽得津津有味。 待他們說夠了,秦寶寶才問衛紫衣道:「這些英勇事蹟,大哥為何不說與我聽 呢?」 「銀狐」席如秀不侍衛紫衣說,已哧哧笑道:「流血殺人的拚命事情能當故事 說與小孩子聽麼?」 「我又不是問你。」 秦寶寶嘀咕道。 「實際上就是如此,寶寶。」 衛紫衣微笑道:「鐵血江湖的陰毒殘酷會使你失去小孩的氣質,大哥自然不能 說。」 二領主「無情手」張子丹摸摸寶寶頭頂,老氣橫秋道:「方才我們說的只是雞 毛蒜皮不關痛癢的事,真正的殘酷血腥沒有親身去體驗,任是說破嘴也沒。」 笑一笑,對衛紫衣道:「魁首,陳東昇以四十三名叛徒及一些假正派就欲和我 們拚命?」 「你忘了,陳東昇只是副幫主。」 衛紫衣神秘一笑,道:「如今我已得知『屠龍幫』的幫主是一位叫文鳳眉的女 子。」 「文鳳眉?」 展熹陡地驚叫,這是從所未見的情形,自是人人側目。 「天,居然是這老妖婆。」 展熹顯得有點急亂的道:「魁首,假如文鳳眉是『屠龍幫』幫主,事情可就不 簡單了。」 「怎麼?」 衛紫衣很感興趣的道:「文鳳眉這女子又與我們那位頭兒糾纏不清,報仇來著 ?」 張子丹有美妻萬事足並不介意,很大力的搖手表示這次不是他。 陰離魂和席如秀也表示不認識,衛紫衣將目光定向展熹,不料展熹將指頭指向 他道:「你!就是你!就是魁首你!」 「我?」衛紫衣被展熹「你」的火大,叫道:「你瘋了,若不是這次事件,我 根本不知世上有文鳳眉這個人。」 「你不知道人家,人家可知道你。」 展熹嘆口氣道:「七年前中秋夜,我陪魁首上鎮上遛躂,遇到一位很可愛的姑 娘請咱們與她家主人談話,當時魁首的頑心還非常重,決意一探究竟,跟著小姑娘 至『柴安客棧』,見一位面蒙黑紗的女子,告之魁首若與她結合將能稱霸天下,魁 首聞之差點笑彎了腰,理也不理就欲揚長而去,蒙面女子突然揭下黑紗,想以豔若 桃李的容姿迷住你,不料魁首卻哧哧笑道:「擇偶對象本座心中有數,姑娘美則美 矣,可惜不對本座胃口,饒恕則個,告辭!」 魁首也許沒有感覺到,我走後頭卻看見那位神秘女子一雙眼珠充滿怨毒的瞪著 你。「衛紫衣自己也想起當時的情形,搖頭苦笑道:「一開口就要男人與之結合的 女人倒也少見,你怎知她就是文鳳眉?」 大領主「九面閻若」展熹顯示他細心的一面,道:「神秘女子的怨毒眼光使我 心驚,恐她日後對咱們不利,暗中調查月餘的結果更讓我心驚,原來她是一位駐顏 有術的老妖婆,如今算起來也該上七十齡,看來卻像三十不到的少婦,門下徒人逾 千,均是女流,武功不出色,妖法卻是不少。其中以她九位愛徒所佈的『迷魂大陣 』最可怕,至今無人能破,魁首須小心了。」 「『迷魂大陣』?」 衛紫衣沉思斟酌詞句,道:「它的意思是一種迷人心魄的陣法,而非以武功為 主力?」 「是的!」 展熹望了寶寶茫然的表情一眼,小心道:「老妖婆門下的九位小妖婆均是大多 數男人所難抗拒的美,所以………」 「怎地不說了?」 秦寶寶很少接觸女人不大懂,問道:「大領主為什麼吞吞吐吐的,有什麼顧忌 麼?」 展熹苦笑,衛紫衣起身走至寶寶身旁,撫其長髮溫柔道:「大領主是一番好意 ,不正經的女人不應理會,談也不該多談是不是?」 「我懂了!」 秦寶寶猛點頭,笑咪咪捉住衛紫衣的手興奮道:「大哥是指老是喜歡用一雙鬥 雞眼的目光盯在大哥身上的女人,全是不正經的是不是?放心好了,我會幫你對付 她們。」 衛紫衣聞之苦笑,見寶寶將天下女子一概一而論,不知如何教導才好。 「乳臭小兒就想對付女妖精?」 席如秀嗤的笑出來,道:「別個你這小鬼先被她們迷得七葷八素再不想回來。」 「『迷魂大法』算什麼?」 秦寶寶哼了一聲,道:「我爹說那種玩意遇上定力強或功力深的高人就不管用 ,他老人家也遇上過,非但沒事,還賞了她們每人二個耳光子。」 「你又不是你爹。」 席如秀心裡佩服秦英,對寶寶卻譏道:「女妖精為自己吹牛陣法無人能破,是 愛惜面子,你這小鬼大言不慚能學會你爹手法破陣,是怕魁首被搶走一時口不擇言 ?」 「打個賭如何?」 秦寶寶不生氣亦不否認,道:「我若是能破解『迷魂大法』,剛才的小盒子送 我如何?」 「不成,小盒子能借不能送。」 席如秀狡猾的很,道:「你爹一定與你說過破陣的方法,你輸的比例極小。」 「好一隻狐狸!」 秦寶寶皮笑肉不笑罵一句,道:「當時我爹與娘正是新婚燕爾,仙女下凡亦不 屑一顧,再憑藉高深功力,自然輕易破陣,他的兒子定力,功力均差勁,而且你以 為被破的陣法,十多年來不會圖思改進麼?」 「賭就賭!」 席如秀一想也有道理,可不能未賭先認栽,道:「你如能破陣,我輸你一對玉 獅子,倘若你無法破陣呢?」 「少來,我賭的你懷中的小盒子。」 秦寶寶不屑道:「你那對玉獅子已輸過我三次,看都看膩了,我要剛才那小盒 子。」 席如秀臉紅了一紅,試探性的道:「看過了還不還我?你的賭資呢?」 「還!當然還!十年是還,百年也是還!」 秦寶寶笑道:「至於我的賭資,一罈正宗猴兒酒,如何?」 衛紫衣忍不住笑出來,席如秀不明就裡,問道:「耶,魁首喝過正宗猴兒酒? 如何?味道不差吧!」席加秀很愛杯中物。 衛紫衣笑了幾聲,點點頭,帶著笑意道:「我曾有幸喝過一口,味道麼?很是 令人難忘。」 秦寶寶瞪了衛紫衣一眼,又神氣的向席如秀道:「大哥都這麼說了,有什麼好 疑問的?到底賭是不賭?」 「賭!」席如秀大喝一聲,非常不屑的道:「難不成,會輸給你這小鬼頭?這 回你想贏是難上加難。」 「未必!」秦寶寶忽然站到椅子上,撫著衛紫衣的眉頭道:「大哥皺著眉頭, 好難看哦,你又想罵我胡鬧是不是?」 衛紫衣真是啼笑皆非,拍拍寶寶面頰,正經道:「你在玩什麼花樣?決戰那日 你也想去湊熱鬧麼?」 「我當然要去!」秦寶寶斬釘截鐵的道:「沒有我怎麼可以,許多敵人都是我 惹出來的,豈能做縮頭烏龜?」 「哦?」 衛紫衣暗暗嘉許,有趣的道:「如果你能提出更好的理由,我就答應讓你去湊 一腳。」 秦寶寶眼珠子一轉,目注衛紫衣頑皮道:「你!就憑我是你弟弟!兄長有難, 做弟弟的豈能棄兄而逃?」 好一個「棄兄而逃」,惹得群雄暴笑不已。 笑鬧過了,衛紫衣只有認輸,坐回虎皮交椅上,沉吟道:「遇上文鳳眉諸人小 心些就是,如今就擔心『龍王府』打我們空檔。」 二領主「無情手」張子丹站出來道:「魁首,『龍王府』的鯊將官非品尚未有 飛鴿傳書捎來,會不會出了意外?」 這問題可難倒人,沒有人答得出來。 此時—— 有銅鑼三響傳來,在門邊守衛的馬泰,戰平請示衛紫衣的准許,開門引進朱總 管,只見朱總管手捧一隻雕刻精美,長二尺,高一尺的木盒,向眾人見禮後,躬身 道:「啟稟魁首,剛才有位弟兄在嶺下撿到這隻木盒,上頭壓張紙寫明木盒乃贈送 魁首之物,屬下怕是要緊東西,所以立即送來。」 衛紫衣笑著接過木盒,端詳生晌並無異狀,方小心震開鎖揭開蓋子,只看一眼 立即「碰」的又闔上,臉色大變,勉強泛出個笑容道:「辛苦你了,宋總管,下去 忙你的吧!」 「是!」 朱總管一臉茫然的告退,大門又封鎖。 三領主「銀狐」席如秀最是性急,忙不迭的道:「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魁首 為何這般吃驚?」 衛紫衣苦笑一聲,將木盒交給他,席如秀揭開一看,驚叫道:「怎麼會?魁首 ,這………」 其他人看了也將目光移向衛紫衣。 衛紫衣再次苦笑,明白他們的疑惑,道:「一個是大家均認識的官非品,一個 則是他師妹孫玉品。」 大領主「九面閻君」展熹嘆息一聲,道:「沒想到真被子丹料中,『龍王府』 的力量不能小覷。」 原來木盒裡裝的是一男一女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死者雙眼猙獰恐怖,面目扭曲 ,顯然死前受到極大的痛苦,也像有滿心的不甘。 大執法「鬼手」陰離魂從盒子拈出一張沾上血的紙,道:「『龍王府』也下了 戰書,十五月圓夜戌時在這裡恭候。」 「撿個好便宜!」 席如秀怒憤填膺的道:「前後相差一個時辰以示大方,待咱們與陳東昇那群男 女狗賊拼命回來,再像打鐵趁熱一樣將咱們打成他需要的樣式?」 秦寶寶對死人頭沒興趣,不想看第二眼,本待閉目養神,聽了席如秀的話,忍 不住又「嗤」的一聲笑出來。 「臭寶寶,你又笑個什麼勁?」 席如秀罵兩句,轉瞬又讚道:「不過,說真格的,你雖然看來繡花枕頭一個, 煉丹的功夫可好,這二日我們均覺得功力大進,手腳更靈活,正好大戰一場試身手 。」 又貶又損又褒,秦寶寶聽得直翻白眼,氣咻咻的道:「我是繡花枕頭?若非大 哥要我對長者有禮,先與你打一架再說。」 席如秀自知失言,連忙賠禮,秦寶寶也就不為己甚,一笑置之:大領主「九面 閻君」展熹嚴肅道:「如今事情已經明朗化,魁首如何調派人手?」 「看輕敵人是武人致命傷!」 衛紫衣冷硬的道:「這次一定要一舉消滅『屠龍幫』與『龍王府』,毀掉」福 德祠「地底密殿,老展與離魂統領總壇全部弟兄鎮守總壇,以防杉子林之戰無法一 個時辰解決,或敵人提前進攻,子丹調集火藥好手百名亥時炸毀地底宮殿,『福德 祠』由『金龍社』負責重建,官方由如秀去溝通選個最好的理由安撫民眾。」 「沒問題,沒問題!」席如秀拍著胸脯保證,笑道:「省府都督最欽服魁首, 只要修書一封告之地底藏有數十條大蟒蛇,由我送去,說不定還會送個『愛國愛民 』的匾額來哩!」 「捉狎!」衛紫衣笑罵道。 席如秀突然想及自己沒任務,問道:「我呢?魁首,老總不會又要我陪都督喝 酒談風月吧?」 每當有交際應酬,衛紫衣能推就推,不好意思拒絕就派席如秀代替出席,一來 正對席如秀胃口,二來也能使衛紫衣免受熱鬧吵雜之罪,萬不得已才親自下山。 「你想得美!」 衛紫衣一笑,才扳起臉道:「由我和你率領北京分社二百名弟兄赴杉子林之會 ,人手你去挑選,貴精不貴多,能與江湖好手抗衡者為上。」 席如秀尚未答話,大執法陰離魂已先哧哧笑道:「魁首選的好,我們席三領主 久經胭脂陣,眾香國,臨場學得不少應付女人的經驗,選他去對付那群老少妖婆, 正好趁熱現賣!」 席如秀正待氣唬唬的反譏,衛紫衣已揮手制止,道:「私底下再去吵個夠。現 在,你們有什麼異議沒有?」 群雄均信任衛紫衣的統帥本領,實際上這也是最可行的方法。 「我有異議!」 秦寶寶說的大聲,手舉得高高的似乎怕衛紫衣沒注意到。 群雄一怔,不知小鬼又有何毛病? 衛紫衣輕笑一聲,道:「有話請說,不必辛苦高舉著手,你的聲音大哥認得出 。」 秦寶寶悶了半天,總算捉到機會發表高論,起身道:「請教大哥,倘若『龍王 府』猜出我們心思,或有弟兄不小心洩露出去,屆時龍王不進攻總壇,反而守在『 福德祠』附近全力攻擊張領主等人,怎麼辦?」 席如秀不等衛紫衣開口,已先老氣橫秋的教訓寶寶:「你今日怎地突然變笨了 ?魁首命子丹亥時炸毀『福德祠』密殿,離他們進攻總壇有一個時辰,子丹自會等 他們到了才去點火藥呀!」 「我又不是問你,雞婆!」 秦寶寶小聲嘀咕一句,道:「問題是,炸藥須先掩埋,萬一龍王得知命人移到 張領主等人的隱伏地,點燃導線豈不炸到自己人?再則有假幫主為何不能有假龍王 ?假龍王與總壇弟兄周旋,真龍王等著侍候張領主等人,不也糟糕?」 眾人驚於寶寶心思細密,一時怔住,二領主張子丹很有自信道:「這點不必擔 心,我會命弟兄暗中搜購不必掩埋的炸藥,炸毀『龍王府』即造成地底坍塌,密地 宮殿自毀,至於真假龍王之事也許是有,但我們身懷炸藥他們不敢潛近。」 秦寶寶「哦」了一聲,席如秀斜睨著眼笑道:「問題寶寶,現在你還有問題沒 有?我們這些老江湖不怕人問。」 秦寶寶想及打賭的事,心想回去準備東西要緊,道:「等我想到再問,現在我 想回去睡覺了,拜拜!」 馬泰及戰平不敢攔阻,開了門讓他出去。 席如秀沉思不解,迷惑道:「小鬼在『龍鳳軒』染上女人家愛睡午覺的習慣?」 衛紫衣搖頭,他知道寶寶睡了一夜不可能再睡,笑道:「依我看,寶寶是回去 想如何打賭贏你才是真的。」 眾人談論清楚細節,由各領主統領屬下人辦事,衛紫衣總指揮,議會才散,已 是又過半個時辰之後。 衛紫衣回到「黑雲樓」,在樓下客廳喝杯茶休息一陣,想及早上那本經書沒看 幾頁,舉步回書房,經過寶寶的遊樂間,聞有聲響,忍不住好奇敲門想進去一觀究 竟。 秦寶寶聽了敲門聲就知是誰,提高聲音道:「門沒鎖,大哥請快進來幫我一幫 。」 衛紫衣感到門沒鎖,但想推開卻須大力,打個半開一看清楚才知屋裡不知何時 已塞得滿滿的,連門都置身無處,這時又傳來寶寶不滿的叫聲:「大哥,門開個夠 側身擠進就好了嘛,東西會給你弄亂了。」 衛紫衣決心看個究竟,依言側身進去,這又發覺除了寶寶坐的那塊小地方,連 個站的位置都難找,如今他是站在門邊獨留開門用的一點點小空地,忍不住叫道: 「老天爺,你這兒何時成了垃圾場,該不該派人來大掃除?」 遊樂間裡,一面牆開窗採光,另兩面各置一隻塞滿牆壁的大櫃子,櫃分明格、 暗格無數,都擺的滿滿的,門兩旁還各設一隻小斗櫃,放置工具,櫃上還排了不少 書,地舖絨毛氈便於坐臥,如今到處散著幾本攤開的書、竹子、釘子、鐵絲及一大 堆東西。 秦寶寶回首道:「大哥快來幫我,戰平送的水槍弄丟了,你知不知道怎麼做?」 衛紫衣看到一屋子混亂直搖頭,苦笑道:「你不將東西整理一下,大哥簡直想 奪門而出了。」 秦寶寶起身想整理可不知從何整理起,將目光移向放於角落的一對高四尺的天 鵝玩偶,小心移腳步將它們抱給衛紫衣,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大哥將它們抱出去 ,就有空位坐了。」 衛紫衣將兩隻天鵝玩偶放在門外,總算有地方坐了,道:「一間屋子放太多東 西很是不順眼,我看大部份都可以丟了,兩隻大櫃子搬一隻出去,拉雜沒有用的東 西……」 「不要!」 秦寶寶愈聽愈不順耳,忍不住插嘴叫道:「大哥真殘忍,買的東西又要我將它 丟掉。」 「不丟也行!」 衛紫衣心思一轉,提議道:「有許多窮人家的孩子從未摸過玩具,不如轉送他 們。」 秦寶寶想及貧民窟的小孩的確可憐,點頭道:「我這兒至少有三四百件玩具, 通通分給他們好了。」 三四百件玩具! 衛紫衣知道這不是虛話,光是他一年來就買了不下一百件玩具送給寶寶,加上 其他人送的玩意,因為太多之故,其中很多重覆的,都被寶寶拆來拆去,憑他的鬼 腦子重新改造,變成新的東西,其中自也包含他隨手亂刻的木頭玩偶,裝來可有一 大簍子,有時也會文靜點,用絲線結字或動物鳥類。 「寶寶是個好孩子!」 衛紫衣誠摯的讚美,微笑道:「待解決敵人,派人將這些玩意送出去,大哥請 人將遊樂間重新佈置清爽點,如何?」 秦寶寶志在打發時間,並不感到有何不清爽,還是點頭道:「就依大哥的;不 過,其實我已將玩意減到最低了,像他們打賭輸我的貴重玩意,我玩幾天就送回去 ,例如席領主的一對玉獅,大領主住處那匹高六尺半的長脖子玩偶,陰執法的一張 虎皮,二領主的六件古董,還有其他好多人輸我的金屬、珍珠、玉石等等不計其數 ,要不,現今我也沒位子坐哩!」 秦寶寶心情好時,就會到總壇各位弟兄的住處拜訪一下,其目的是搜購新玩意 ,大家都知道他玩幾天就會完好無缺的送回來,不是真要,所以均大膽同他賭,贏 的機會渺茫。 賭博,秦寶寶沒學過,賭的是腦子與技巧,自然位居贏家。 衛紫衣趁機誇他兩句,幫著寶寶做水槍,問他有何用處,秦寶寶神秘兮兮的低 聲說幾句,惹得衛紫衣哈哈大笑。 ※ ※ ※ 今天,是「金龍社」與「屠龍幫」決戰的日子。 雙方雖言明地點在杉子林,其實心裡清楚是杉子林外那塊雜草不生的空地。很 奇怪吧,一片杉子林旁邊居然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可能土質有異,土地爺爺是 怎麼幹的。 酉時—— 二百零三名「金龍社」弟兄靜靜的立在空地上,除了其中一個之外,全都一式 紫色緊身衣靠,紫色頭巾,唯一不同的,只是他們短掛背上所現示的龍形圖案,有 金漆印就,少部份即是金線繡成的;外穿一襲紫色的絲織長袍,一雙袖口各繡一條 飛騰的小金龍,就只有衛紫衣和席如秀了;那個服飾迥異的人,個兒最小卻也是一 身紫,不過是淡紫,身上沒有任何「金龍社」標誌,只有胸前一條金鍊子發亮,就 是秦寶寶。 丈許外的敵人,為首二人,一個艷若桃李的少婦,身後立有不下六七百名全身 著粉紅色紗衣的嬌麗女子,少婦則一襲黑色紗衣,更具神秘美感;男的,自然是「 金龍社」叛徒陳東昇,不過,不再穿著紫袍,改換一襲銀白色長袍,十分顯目,其 餘親信叛徒亦換穿黑色緊衣靠,身後還正著各式衣著的江湖高手,歐陽必群、姜不 老,于老黑等均在,有些不是寶寶曾得罪之人,自是陳東昇新請來的幫手,「善化 堂」的鮮紅色打扮弟兄也來了不少,總共不下二百來名。 神色冷沉,「銀狐」席如秀低聲道:「魁首,陳東昇的幫手可不少,嘿嘿,三 比一。」 平靜的,那邊,陳東昇微笑著開了口,道:「衛大當家果真準時,酉時一分不 差,在下們已恭候一刻鐘。」 席如秀一聽陳東昇不存絲毫情義,陰森森的道:「你陳叛徒可真夠狠,立即改 了稱呼,顯示你幫主或副幫主身份?」 陳東昇臉色一變,復又淡漠的笑道:「這不叫背叛,席領主,乃是野心,爭霸 武林的野心!」 「陳東昇,也許我該稱你聲陳副幫主?」衛紫衣冷硬道:「你有多大的野心我 干涉不著,只要你先脫離『金龍社』庇佑再開創你的天下,如今就不必干戈相見, 至少不是今日,錯在你利用今天以前的身份盜用公款,蠱惑人心叛離,身在『金龍 社』卻做出不利『金龍社』之事,這就叫背叛!」 陳東昇被數說得狗血淋頭,一時不語,歐陽必群業已狠道:「姓衛的,金蛇咬 不死你算是運氣,如今你以三百之眾想對我們未免太也看得起自己?」 「銀狐」席如秀攻敵先攻心,冷淒淒一笑,道:「可憐你們這群不開竅的江湖 人,寶寶亂編的歌詞裡只提到歐陽必群與姜白頭,陳東昇就控制他二人,再由他們 控制其他人,你們等於是被牽著鼻子走的畜牲,當初寶寶完好無損歸來,所以我們 也就不為己甚的放過你們,不料你們心胸狹窄,一意不肯放過寶寶,撒尿撒到『金 龍社』頭上?老實告訴你們,當時若非寶寶不喜為他一人動干戈,少林悟心掌門驚 怒之下打算向你們各派掌門討個公道,你們吃得消麼?」 如今武林人莫不知秦寶寶是少林掌門俗家親侄,自小由秦英及少林僧眾一起帶 大,不啻少林寺的活寶貝,欺侮他等於向整個少林宣戰,何況又有『金龍社』,這 座硬靠山,有人戲稱寶寶是「武林大福星」,實是半點不差,運氣真他媽的好。 那些江湖人互覷一眼,覺得自己實在太過份,歐陽必群眼見伙伴心動,冷森警 告道:「如今你們退縮已太遲,就算他們放過你,我也會將一切宣揚出去。」 「證據呢?」席如秀冷哼一聲,不屑的道:「如今你歐陽必群在江湖上的聲望 已大打折扣,誰會相信你所說的?」 這番話直刺敵人心中,撥動他們的心,�琱s派于老黑道:「你真的會放過我們 麼?『金龍社』不再追究那件事麼?」 席如秀不敢獨斷,請衛紫衣作主,衛紫衣一笑道:「那件事的被害人是我的兄 弟秦寶寶,應由他做決定!」 秦寶寶一直沒開口,這時聽衛紫衣要他拿主意,才道:「諸位均中司徒聰之計 ,也算是被害人,大家相識一場也算有緣,佛門最講『緣』字,所以,一點誤會應 早淡忘,何須念個不休?」 「臭小子少挑撥離間!」陳東昇暴烈的道:「我早料到你們會來這招,今晚在 他們飯中摻了『子午斷魂散』。」 群雄嘩然大驚,陳東昇傑傑怪笑道:「只要你們俯首聽命我,每年中秋子時, 我自會為你們解毒。」 衛紫衣突然將目光移向樹林子不遠大樹上,道:「樹上的朋友想看熱鬧,滾! 有所指教,請現身!」 沉寂不一會,傳來朗朗笑聲,來人身形好快,笑聲未斷又抱拳道:「失敬,失 敬,在下自以為隱瞞得緊,不想尚欺不過大當家耳目。」 意外蹦出來的是個廿五六歲上下的年輕人,舉止瀟灑,形態雍容,很是給人好 感。 衛紫衣抱拳還禮,微微一笑,道:「閣下可是蜀中庸門排行第九,『解毒聖手 』唐烈!」 蜀中庸門精於使毒,只有九少爺唐烈意外被封為「解毒聖手」,唯一使江湖人 聽到唐姓不會皺眉頭的一個,其實,使毒者未必會解毒,會解毒者對毒藥定有研究 ,否則如何解毒? 唐烈被號為「解毒聖手」,對毒藥之性自然十分精到,既是唐門人,使毒的本 領自也不會差,只因出道二年未曾使毒,因此人均不知。 此時「解毒聖手」唐烈聽衛紫衣一語道出他來歷一怔,道:「不想在下一點微 名,大當家也有耳聞,居然一點即破。」 秦寶寶一直目注唐烈,聽他自承姓名,大喝道:「大膽唐烈小子,闖出點名號 就數典忘祖麼?」 眾人無不驚訝,「解毒聖手」唐烈見到蒼犀角如見祖宗,道:「你是娃娃叔叔 ?七年不見,已經快認不出了。」 秦寶寶滿意的點點頭,負手而立,老氣橫秋道:「你永遠比唐堯少根筋,現在 才認出我;七年前,爹爹第一次帶我上唐門玩一個月,那時你和唐堯還是個毛頭小 子,如今可長大了,唐堯呢?還搗不搗蛋?」 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孩以大人姿態教訓大他十餘歲的「老小孩」,實在令人噴飯 ,連敵方都忍不住好笑,「解毒聖手」唐烈卻恭敬道:「唐堯也長大了,不過頑性 不改,常被爺爺責罵哩,對了,娃娃叔叔,這次我出門,爺爺特別吩咐唐門在外弟 子,遇上你須請你上唐門盤桓,他老人家對你念念不忘,叔公過世後,限於門派不 同,爺爺無法上少林寺探望你,一直深深內咎,如今娃娃叔叔下山,爺兒倆正可見 面敘舊。」 秦寶寶哦了一聲,向衛紫衣吐吐小舌,忖道:「不得了,小寶兒的靠山愈來愈 多,全是江湖人不敢招惹的大組織,敵人一定會笑我本事沒有,幫手倒不少,我看 還是快將這唐烈小子打發走吧!」 說著扯扯衛紫衣袖子,示意幫著打發人,才扳起臉道:「唐烈小子,聽說你解 毒的本領愈來愈好,能否替我辦件事?」 「解毒聖手」唐烈心思一轉,恍然大悟,指著敵方道:「娃娃叔叔可要我為那 些中『子午斷魂散』之人解毒?」 秦寶寶領首微笑,「解毒聖手」唐烈呵呵一笑,道:「娃娃叔叔還是這般菩薩 心腸,小子遵命就是。」對衛紫衣拱手道:「衛大當家一代武林奇葩,家祖父欽名 已久,早想結識,一直不得機會,如今既與娃娃叔叔結拜,可說是一家人,務必撥 空上蜀中一遊,以解家祖父多年心願。」 「好個唐烈,想搶我大哥?」秦寶寶撇著嘴道:「大哥去我也要去,你別想動 歪腦筋,跟著唐堯作怪!」 「解毒聖手」唐烈哈哈一笑,道:「歡迎,歡迎,唐門早已掃榻相迎,大當家 ,一定請賞光!」 衛紫衣望了寶寶一眼,有點無可奈何道:「中秋前定登門拜訪,請代衛某向唐 老爺至感忱之意。」 「多謝大當家成全!」唐烈十分興奮的道:「爺爺知道一定十分高興,唐門上 下早就想一睹你廬山真面目。」 又與衛紫衣、席如秀、秦寶寶等拱手作揖,對方還禮如儀,唐烈走向敵方,微 笑道:「諸位中有幾位中『子午斷魂散』,請與在下至杉林子裡醫治。」 陳東昇恨得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連專門使毒的四川唐門都與秦寶寶有淵 源,況且又有毒在身,群雄中那個還敢依附陳東昇?除去四十三名「金龍社」叛徒 外,均走得一乾二淨,只因那四十三位明白,逃過今天,逃不過明天。 身著黑紗的少婦即是「屠龍幫」幫主文鳳眉,這時冷冷的道:「沒用的東西, 招來的幫眾均是貪生怕死之輩,一點用處也沒有。」 衛紫衣冷冷一笑,面無表情的道:「這叫樹倒猢猻散,諸位的樹根紮得不穩, 自然無人敢倚靠。」 文鳳眉面如寒霜的怒視衛紫衣,冷厲的道:「別得意得太早,衛紫衣,七年前 你給我的屈辱,我會十倍討還。」 席如秀應付女人很有一套(他老婆例外),這時破口大罵道:「妳這瘋婆子、 老妖婆,也不想想自己七老八十的,居然一開口就向我們魁首求婚,別說妳已是老 太婆,就算年紀相當,我們當家的豈能娶這等厚臉皮的女人為妻?」 「住口!」文鳳眉冷叱一聲,恨得一挫銀牙,道:「我文鳳眉豈是普通男子可 配,衛紫衣只是勉強夠資格。」 「衛某人無法消受美人恩,抱歉!」衛紫衣古井不波的道:「如今什麼也無須 再提,有何道兒,請劃下吧!」 就在這時,陳東昇走向前,輕輕自腰間拔出一柄牛角柄的短刀來,刀身閃亮如 銀,刀口鋒利,寬有三寸,長約尺餘,是個好傢伙,武家在兵器上有兩句格言:「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陳東昇這把尺餘的寬刃,可不知有個什麼險 法? 席如秀同衛紫衣一躬身,也站出來,冷道:「敬你是一幫副主,就由席某人陪 你過幾把,清理門戶!」 就在那個「戶」字還在席如秀嘴唇上跳躍之際,陳東昇右手的短刀電閃,十九 刀分成十九個不同的方向刺向席如秀! 「好他媽的狠!」 怒叱著,身形急進,席如秀行動如飛,以狂風暴雨之勢反擊敵人的攻殺,這隻 老狐狸以一方鐵牌作兵刃,陳東昇兵器輕,不敢力檔,一連被迫出十餘步! 文鳳眉一直冷視衛紫衣,對陳東昇的敗象視若無睹,道:「第一鑼已開響,現 在,衛紫衣,有你生受的吶!」 倏地—— 一陣琴音飄來,音如情人嘆息,美人耳邊低訴,柔!柔得有點令人痴醉,彷彿 徜徉在柔膩的東風中,與佳人細語纏綿! 此種琴音,最易消磨人的壯志,此情此景實在聽不得。 衛紫衣身後攻力較淺的兒郎,面上的嚴肅與狠勁,漸漸被琴音融化。 忽而琴音鏗然一震,音律轉悲,哀音四溢,彷彿海棠泣血,杜鵑悲鳴,引動人 想及過往的傷心事,不禁眼淚想奪眶而出,更多人被琴音所影響,如何還能應戰? 衛紫衣倒不覺得有什麼,秦寶寶也知這琴音害人,但想及父親仙逝,忍不住眼 睛泛紅,衛紫衣一看不得了,心想再不阻止琴音,這場戰不用打就穩輸。 望定琴音來處,衛紫衣仰天厲嘯一聲,琴音突然中斷,顯然琴絃已被衛紫衣凌 空震斷! 一名粉紅輕紗女子走上前同文鳳眉低語兩句,文鳳眉面色一變,冷冷道:「沒 用的東西,退下!」面代青煞的望著衛紫衣,道:「清龍吟!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就 有這種功力,不愧一代奇葩!」 「過獎!」衛紫衣拂了拂衣袖,面無表情道:「文幫主,就此歇手,抑是繼續 下去?」 深深吸口氣平靜心情,文鳳眉冷森森的道:「我是不能容許任何一個臭男人侮 辱,假如那人不尊我意,就必需死亡!」 衛紫衣微慍的哼了一聲,冷道:「就因為七年前中秋夜之事,你不惜大舉干戈 ?」 強橫的,文鳳眉冷淒淒的一笑道:「我想不出有什麼原因應該例外!」 很平靜的,衛紫衣七情不動的問一句:「文幫主想武力解決?」 文鳳眉冷傲的點一下頭,衛紫衣陡地大喝:「金龍遨翔,左二右一,潘、洪、 俞!」 只見腳步奔移,人影飛動,眨眼間,陣形業已佈好,所有「金龍社」所屬立即 分為兩邊。 衛紫衣的左手邊的兩排武士排頭,是席如秀麾下的硬把頭——生像冷漠殘酷, 眉目陰沉的「黑蛟」潘雄,與陰離魂麾下的硬把頭——體魄魁梧,形容猛悍的「大 力神」洪大行! 衛紫衣右手邊的一排大漢之首,則由展熹麾下的「黑臉將軍」俞浩及他的副手 「鐵頭」陶德站在指揮位置上。 衛紫衣立於陣勢中間,深沉的道:「俞浩,統領手下弟兄狙殺叛徒,被溜掉一 個,刑堂侍候;潘雄、洪天行,隨我對付文幫主一眾,斬除妖精。」 「金龍社」並非「閻羅殿」,能進不能出,未退社又加入另一幫,企圖腳踏兩 條船,「明拿官餉暗為寇」,為衛紫衣所痛恨,以一百之眾狙殺四十三人,是不讓 他們有活命的機會。 俞浩、潘雄、洪天行回應如雷,三人單手揮舞,右翼百名試土立即轉成半圓的 包圈住四十三名叛徒,左翼亦迅速形成雙層包圍之陣包圍住身著粉紅輕紗女眾;圓 用的光芒照耀之下,人影幢幢奔掠,刀光閃閃生寒,但除了步履聲外,沒有任何其 他聲響,三位頭兒如塔般業已挺立陣勢之前! 衛紫衣卓立雙層圓陣的正中,他的身邊站著秦寶寶,嘿,這小鬼手中不知何時 已多了一把竹製的大水槍。 「屠龍幫」女幫眾人數雖多過「金龍社」多多,但是,這等陣勢何等嚇人,肅 肅的煞氣直迫她們,呼吸之間,也俱覺恁般冰冷僵麻了。 文鳳眉悍然不懼的直視衛紫衣,衛紫衣回視冷然道:「本座向來不喜女子行走 江湖,只因鐵血江湖無分男女,敵對之間,依舊朝狠處殺,此時此際,就無所謂惜 香憐玉之心了。」 衛紫衣這番話是說給一干女子聽,也在警惕己方弟兄,不要為色所迷,掉入敵 方的溫柔陷阱,重蹈剛才之轍。 就在一干女子呆怔之時,衛紫衣又威嚴的道:「俞頭兒,你還在等待什麼?」 俞浩洪聲回應,同時暴喝:「給我圍上去狠殺!」 他的聲音甫自唇縫吐出,他高大的身形已經猝然斜施,一溜冷電自他手裡暴射 ,半月彎刀眩目又陰森的光華擊向首當其衝的李榮,也是一把好手。 俞活的副手「鐵頭」陶德以下的弟兄自也不會閒著,全往敵人的狠處殺,而一 干叛徒自知無活命之理,也紅起眼想殺幾個墊棺材底,雙方這一行動,均出手狠辣 ,招式悍野,身形俐落,不消多久,鮮血滲著慘號陣陣傳來! 這時席如秀已提著陳東昇的人頭回到衛紫衣身邊,道:「啟稟魁首,就是這狗 崽子在『龍王府』遇見官非品,明白自己被耍,又邀龍王赴戰不獲,胡口亂扯官非 晶與咱們有勾結,引動龍王報復私心,下令對官非品師兄師妹行刑至死,屬下大怒 割下他的人頭,以察官非品師兄妹在天之靈。」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衛紫衣黯然嘆息,道:「這件事你辦的很 好,待子丹取回他們師兄妹遺體,縫回人頭合棺入殮,就以陳東昇及龍王項上人頭 祭靈!」 衛紫衣說得斬釘截鐵,席如秀凜然答應,將人頭交一位弟兄帶回總壇。 文鳳眉好像要吃人一樣,咬牙切齒的道:「衛紫衣,你有人性沒有,人都死了 你還狠心讓他成斷頭魂?」 「人頭是我砍的!」席如秀冷喝一聲,義正嚴詞道:「老妖婆,我想妳自家心 裡明白,如今的一切均是妳一手造成的,由於妳心胸狹窄,不知廉恥,不辨是非, 不自量力,唆恿陳東昇背叛,他的死該由妳負責!」 文鳳眉簡直快氣昏了頭,冷烈的叱道:「你強詞奪理!一切錯在衛紫衣那天殺 的不該侮辱我。」 席如秀一聽簡直快氣破肚皮,叫囂道:「你這瘋婆子簡直比一百零八歲的祖奶 奶還混蛋不講理,席爺非打破你腦子,看看裡面裝的是腦漿抑是彈簧片?怎地想法 轉不過來?」 衛紫衣揮手制止席如秀,悠然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大幫主,若想動手 一決勝負,最好快些決定,莫不要等我那伙弟兄解決那幫叛徒包圍過來,諸位就討 不了什麼便宜!」 文鳳眉一咬銀牙,叫道:「『迷魂大法』侍候!」 「嘿,正點子來了。」席如秀低叫一聲。 立於文風眉身後九位豔若桃李的女子一併站出,設非對方是敵人,均有一副蛇 蠍心腸,席如秀恐怕早就心軟如綿。 衛紫衣雙眉微皺,威嚴的道:「潘頭兒。洪頭兒,還在等待什麼?文幫主身後 尚有六七百名女子等著侍候你們。」 潘雄、洪天行決聲答應,二人單手一揮舞,雙層半圓形剎時移動,將文鳳眉身 後六七百名女子團團圍住,二位頭兒因有前車之鑑,不待她們使妖法,己身先士卒 搶殺! 「牽一髮動全局」永遠不會錯,一干女子立即反攻,雖然不精於武功,以三對 一,一時倒也不致敗陣,而「金龍社」兒郎怨怪剛才琴音妖法差點使他們出醜,身 形沿繞攻撲之際,均無惜香憐玉之意,鐵血江湖,原本不分男女! 文鳳眉恨極了,忍不住瞪視門下九名女子:「還磨菇什麼?待敵人先殺過來只 有死路一條!」 衛紫衣拂了拂衣袖,恬然道:「別緊張,我兄弟對貴幫『迷魂大法』很感興趣 ,我會給你們時間慢慢施展,以盡為兄愛弟之意。」 文鳳眉像遭受極大的侮辱又不願相信,細聲道:「你是說由秦小鬼出戰我們十 人?」 「有何不可?」衛紫衣深沉的道:「若論貴幫女徒眾之真本事,十個也不夠舍 弟消磨半個時辰。」 面對敵人,衛紫衣像一座毅然的山岳,面對寶寶卻十分溫柔,輕道:「你向文 幫土等人討教『迷魂大法』可須小心,大哥及席領主為你掠陣。」 秦寶寶展示一下大水槍,一點也不擔心的笑瞇瞇道:「萬事俱備,大哥請放心 ,只是,你可不要自先被她們迷走!」 衛紫衣沒好氣的笑罵道:秦寶寶正待走上前,席如秀忙的又加上:「支不住就 求救,可不要為省猴兒酒,死撐不認輸。」 回首橫了席如秀一眼,秦寶寶沒有好氣道:「收個黑烏鴉乾兒子,自家也多了 張烏鴉嘴?擾亂軍心,該當何罪?」 那邊文鳳眉已很不耐煩的叫道:「姓秦的小鬼,還不快過來送死?」 秦寶寶又向席如秀吐舌翻眼做鬼臉,才施施然走前去,道:「老太婆奶奶,少 爺不是過來送死,閒極無聊破陣解悶來的。」 「放肆!好個利口小子!」文鳳眉瞋目叱道:「你有多大道行敢出此狂言?『 迷魂大法』多年來根本無人能破。」 秦寶寶「嗤」的笑出來,回首向立在身後的衛紫衣道:「大哥,這位老太太很 愛吹牛皮,你可帶有針之類的尖器?」 衛紫衣莞爾搖頭,秦寶寶忍不住輕嘆口氣,道:「可惜,可惜,萬事俱備,獨 缺根針,無法戳破牛皮。」 席如秀哈哈一笑,又扳起臉道:「小鬼,甭再俏皮啦,還不快入陣破法。」 秦寶寶微微一笑,慢條斯理的道:「讓她們先在那裡惴惴不安,人人自危的煎 熬一陣,消磨她們鬥志,亦是戰略之一。」 眼角瞥見席如秀嘴癢想反譏,寶寶又加上一句:「這是你們當家我的大哥說的 。」既是衛紫衣說的,席如秀只好閉嘴。 以文鳳眉為首四人圍個小圓圈,其餘六人在外成雙圓,秦寶寶騰身躍入小圓圈 裡,笑道:「十六七年前我爹破了這陣法,今天他兒子再來領教一次,瞧瞧十餘年 來眾位娘子軍進步多少?」 「秦英?」文鳳眉吃驚,忍不住呼道:「你就是『萬邪聖醫』秦英老鬼的獨子 傳人?」 「然也!」秦寶寶得意一笑,又有點不悅道:「少爺花費好大工夫為你們煉製 『長生不老丹』,妳居然尚不識我?」 「也罷,也罷!」文鳳眉仰天一嘆,又咯咯大笑:「昔年你爹曾羞辱我,後來 卻不知躲在那個老鼠洞,如今正好由你償還。」 秦寶寶低頭玩弄大水槍,不屑道:「母雞叫也比妳的笑聲好聽,要報仇快點, 吱吱喳喳有何用?」 「哼,小子跟老子一樣無禮狂妄!」文鳳眉咒一句,聲音忽變得無比輕柔:「 寶寶,你真俊,我們均為你所迷,你說我們美不美,為你而舞好麼?」 聲音又輕又柔,彷彿情人在你耳邊低訴,那個鐵漢忍心搖首說不? 秦寶寶卻機伶伶打個冷戰,他知道這聲音是陣法開始的前奏,文鳳眉為首的四 人小圈開始旋轉,晚風吹拂,輕紗飄揚,寶寶一時眼花,居然搞不清這小圈到底有 幾人;六人所成的大圈跟著旋轉飛舞,一圈住左繞,一圈住右旋,剎時人影飛旋, 彷彿有雙倍或十倍以上的人在寶寶身旁旋舞! 雙倍或十倍以上?為何會相差這許多?這就是「迷魂大法」厲害的地力,以不 停的旋轉弄花人的眼睛,以令人如痴如醉的妖嬈容貌誘惑人的心,致使敵人腦子混 亂,搞不清她們到底有多少人?只見輕盈的軀體不斷向他迫來! 「寶寶—」「寶寶—」「寶寶—」「寶寶—」……… 圈子漸漸縮小,一聲又一聲柔膩的呼喚,輕輕在耳邊響起,而且一聲比一聲動 人心魄,秦寶寶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要破胸而出呼應她們。 陣外的衛紫衣與席如秀因置身其外,功力又深,未受到什麼影響。 他們卻看到寶寶面上變得很迷亂,席如秀擔憂道:「魁首,寶寶好像著了她們 道兒!」擔憂之下,沒有一出口就「小鬼」。 衛紫衣點點頭,使用傳音入密之法厲叱:「寶寶,這群烏鴉叫有何動聽之處? 瞧你那副迷糊樣子!」 秦寶寶聽得厲叱聲陡地一驚,人也因而驚醒,心火大起,迷人心魂的女子有幾 人也看得清楚,文鳳眉等人舞得如痴如醉,一個個開始寬衣解帶,想除掉輕紗,寶 寶瞋目叱道:「不要臉的女人,通通給少爺安份點!」 三不管舉起大水槍望準她們嬌豔的面容,扳扣亂射,只見一股股濃黑的汁液噴 在她們細白的臉上,立即黑白分明! 大水槍汁液容量多,秦寶寶又在氣頭上,到處亂射,不僅對準臉,露出衣服的 手、頸,他一樣不放過,反正看到白白的肌膚就射,尤其是文鳳眉,最得寶寶禮遇 ,臉、手、頸幾乎找不著幾寸未變色的肌膚,再襯以一襲黑紗,乍看倒成了黑人! 陣法當然大亂,鶯啼燕叫,亂成一片,那個女人能忍受自己臉上成了調色板? 衛紫衣和席如秀差點笑彎了腰,秦寶寶怒氣已出,望及中獎的十女拼命用手絹 擦著黑漬,愈擦愈糟,忍不住也呵呵大笑。 「黑臉將軍」俞浩所率領的百名武士早已剷除叛徒,幫著另一伙弟兄大戰紅粉 武士,傷的傷,亡的亡在所難免,不過敵人死得更多,只剩下零零落落不到二百人 ,說起來,「金龍社」損失很輕,算是大獲全勝。 這時他們聽到這邊的異聲,紛紛扭頭看去,這一看可怔住了,也忘了要出手, 不管是男是女均忍俊不禁呵呵大笑。 這一笑引得衛紫衣注意,三位大頭兒以為要糟,不料衛紫衣下令:「停戰!潘 雄率領手下弟兄救治傷者,不論男女,督導他們清理戰場,收拾善後,該埋的埋, 要燒的燒,把敵我的遺屍分出來,不要混在一起,另外,我方司衛以上的成仁弟兄 須專為處理,以便祭奉,便昭忠魂!」 洪天行、俞浩率領手下弟兄先回總壇,協助大領主、陰執法應敵! 三位大頭兒恭謹的答應著自去。 秦寶寶一騰身回到衛紫衣身旁,低頭不敢看衛紫衣,為自己剛才被迷了心志感 到慚愧。 衛紫衣輕輕將寶寶摟在懷裡,撫著他長髮溫柔道:「寶寶乖娃,怎的低頭不讓 大哥稱讚你一番?妳是大功臣哩!」 秦寶寶將頭臉埋進衛紫衣寬厚的胸膛,感到說不出的舒適安全,忽然心跳加速 ,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感覺是以前所沒有,暗罵自己神經病! 抬起有點紅紅的臉,秦寶寶問道:「這次賭賽,是我贏?還是席領主贏?」 衛紫衣鬆開寶寶,和悅的笑道:「不輸不贏,就算和局好了。」 秦寶寶嘟起嘴不答辯,只因他藉助衛紫衣之力才脫險,不算大贏。 文鳳眉簡直根不得生啖了秦寶寶和衛紫衣,叫道:「你不必向我們人施什麼恩 惠,我不會領情的,你們今天賜予的恥辱,總有一天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你們。」 衛紫衣面對這瘋婆子簡直無可奈何,道:「恩也好,怨也好,秤秤自己斤兩再 來吧!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們一件事?」 驚疑加上憤怒,使文鳳眉瘋狂的叫道:「說!大不了再拚個死活。」 衛紫衣這才「嗤」的一聲笑出來,望著她們「黑臉」,道:「諸位面上的黑漬 乃舍弟特製,必須在一個時辰內,以黑醋像刷馬一樣大刷三次,才得恢復容顏,超 過時辰,就須終身頂著黑臉見人。」 文鳳眉等十女一聽大驚,漂亮的女人最是愛惜容顏,文鳳眉馬上下令撤退,十 位「黑美人」之速度有若電掣風馳。 衛紫衣等人禁不住又哈哈大笑,席如秀噴著笑意道:「我的奶奶咧,什麼玩意 嘛,跑得比風還快;小鬼,那黑汁真有那種效力?」 秦寶寶嘿嘿冷笑的望了衛紫衣一眼,道:「黑汁有什麼效力我不曉得,倒是大 哥那張嘴挺會嚇唬人的。」 衛紫衣一笑置之,席如秀莞爾失笑道:「小鬼,你使用的黑汁到底是什麼東西 ?」 秦寶寶賣關子不肯說,席如秀轉問衛紫衣,衛紫衣搖頭表示不知,席如秀哼聲 道:「你小鬼的心思我會不曉得,想動小盒子的主意?甭想!」 衛紫衣揮揮手,沉聲道:「別再鬧,業已過了一個時辰,『龍王府』人也該到 啦,走吧!」 說完單手扶在寶寶腰際施展輕功往「子午嶺」飛去,席如秀只好跟著。 ※ ※ ※ 「子午嶺」上——「嗚」「嗚」的鋒刃破空之聲,宛如響起了漫天的號泣! 一片慘厲又尖銳的嗥叫聲應合著暴風雨的來臨,血肉橫飛,肢體拋舞,人在撲 滾,「金龍社」所屬亂成了一團! 混戰當中—— 「金龍社」大領主「九面閻君」展熹使著一對大板斧,招術奇詭,動作驍勇, 與他相對的正是「龍王府」的龍王,雙刃如電,併起併落,在一輪狂風暴雨似的揮 擊中,喝道:「『金龍社』有你這等角色,難怪日易坐大!」 倏進倏退,「九面閻君」展熹身旋如螺,大笑道:「多承誇獎,但是你也夠運 氣,如果你的對手是我們魁首,命早不保。」 龍王的雙刃交相撞擊,邊嘲弄道:「他人呢?由著屬下流血拼命,自家上那兒 風流快活?」 「放肆!」展熹斧起似能劈山,挾著雷霆之力猛攻,冷道:「閣下存心吊死鬼 賣肉,死不要臉?這件事你老兄應該最清楚。」 龍王大怒猛攻展熹,森森的光芒一射而隱,展熹舉斧回攻閃躲,這刀雖未中, 他已經覺得肌膚泛寒,體驗到龍王功力的精湛勇猛,對敵之際愈發小心沉著! 另一方的大執法「鬼手」陰離魂可就沒這般輕鬆愉快,甚至有點捉襟見肘,招 架吃力,胸前也被刮了一刀,與他對敵的是「龍王府」的二位鯊將「毒龍」龔勇、 「一指劍」李容及一位鯨手「旋刀」司徒強。 陰離魂一雙巨掌練就一手「鐵沙掌」,厚硬如鐵,敵人眾多之際難免吃虧,見 胸前被司徒強刮了一刀,暴喝一聲,從懷裡取出一隻五指尖尖的「鐵手」兵刃,剎 時,逼得敵人一頓,刀鋒劃破,帶著裂帛也似的尖泣,「鬼手」陰離魂出手愈見兇 猛。 撇開二位首腦人物不提,「金龍社」總壇及在杉子林大勝剛回的弟兄亦在浴血 奮戰,「龍王府」的鯊將、鯨手、蟹手自然毫不客氣往敵人要命的地方殺。 「大力神」洪天行舞著一雙大銅鎚,看到不是穿著紫勁裝的人頭便砸,那麼全 神凝注,目突齒現,一副殘酷的興奮神色——恨不得生啖了「龍王府」幫眾,當然 龍上手下之士不是紙紮的,他這種不要命的拼法,業已弄得傷痕累累。 「黑臉將軍」俞浩也是一把好手,一柄半月彎刀連人撞進敵人懷中,虹光一現 ,一名鯨手慘叫半聲,身體往後倒仰,卻在倒的一剎,「括」聲扯飛了俞浩背脊上 一片皮肉,而俞浩恍如未覺,奮力撲至洪天行身後,彎刀冷芒閃鑠的向著偷襲洪天 行的蟹手頭頂掠過,蟹手大吼似雷,血雨噴灑,端的進不了氣。 「大力神」洪天行舐舐唇,怪叫一聲吼道:「你怎會跑來搶我的生意來啦?」 俞浩的彎刀閃過一抹冷光,朝圈子另一邊呶呶嘴,低沉的道:「有你樂的,老 洪,過癮的在那一邊!」 於是,二個人一起躍撲,向挾攻總壇弟兄的「龍王府」人大下殺手。 雙方所屬的兒郎,有的成雙成對的廝殺,有的也混戰成了一團,但不管是個什 麼樣的形勢,彼此卻全都將命豁上了……… 衛紫衣與秦寶寶並肩長掠而來,席如秀跟在身後,有弟兄看到,大喊:「魁首 回來啦,三領主及寶少爺也回來了………」 衛紫衣托著秦寶寶腰際在空中倏然一頓,竟以如此不可思議的身法像被空氣托 住了一樣收仰來勢,極緩極緩的降下地來! 「龍王府」武士目睹此景的全都怔住,就是「金龍社」弟兄又何見過魁首施展 這一手? 席如秀十分興奮的,也十分讚佩的道:「好功夫,魁首這一手『凝氣如來』可 愈來愈精妙了。」 衛紫衣謙了一句,笑道:「嚇嚇敵人亦是戰略之一,小傢伙說的。」 席如秀和秦寶寶忍不住「嗤」的笑出來,但隨即施展身手力鬥敵人,雙方武士 被衛紫衣的功力嚇一跳之後,又纏鬥起來。 「鬼手」陰離魂以一鬥三,時候一久,雖有「鐵手」兵刃相輔,不免有點力不 從心,衛紫衣心急,遇到攔路者,一柄銀劍毫不留情的往敵人咽喉刺去,寒光數閃 ,黃泉路上又添死鬼數具,圍攻陰離魂之一的鯊將「毒龍」龔勇見衛紫衣過來道: 「司徒強,你去攔住姓衛的,姓陰的業已快不支了。」 「旋刀」司徒強猶豫著,「毒龍」龔勇又吼道:「司徒強,你敢違抗我的命令 ,回去稟報龍王治你的罪。」 「鬼手」陰離魂身形側移,嘖嘖兩聲,十分不屑的道:「你『毒龍』果真毒, 明知道他這一過去只是白白送死,還硬逼著人家過去,說穿還不是怕李容逼你過去 ,來個先下手為強,嘖嘖!」 「一指劍」李容地位比龔勇稍高,面上無任何表情,下令:「龔勇、司徒強, 你們兩個都過去,姓陰的已是強弩之末,有我就夠。」 「鬼手」陰離魂猛地左掌擊向司徒強,逼他一個踉蹌,「鐵手」陰寒直迫李容 ,大吼:「放你媽的臭狗屁,咱們倒試試誰才是強弩之末?」 「好個垂死的老狗,尚有這般神勇?」 李容破口大罵,一柄細窄長劍如毒蛇直刺陰離魂中宮,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陰惻 惻的冷笑聲:「你說誰是垂死的老狗?」 李容突然感到背脊泛寒,陡地回頭,恰好看見衛紫衣一劍刺在司徒強咽喉,銀 劍抽出,只有一點紅,多快的速度,好快的劍法,「毒龍」龔勇機伶伶打個冷戰, 狂吼一聲,往前猝撲,一把大馬刀一個猛進迎上衛紫衣的銀劍。左手已自靴筒裡拔 出匕首,兜心戳去! 眨眼裡,衛紫衣雙腳飛起,暴蹴龔勇,當龔勇的匕首未狠狠插進衛紫衣的腿肚 子上的剎那,已被衛紫衣雙腳之力撞飛五尺,鮮血狂噴! 「鬼手」陰離魂見魁首大顯神威,下手更加兇狠,見衛紫衣來勢,吼道:「魁 首,別他媽的不夠意思,我的生意都快被你搶光了。」 衛紫衣朗笑一聲,朝另一圈子圍鬥的弟兄撲去。 「九面閻君」展熹與龍王鬥得狠緊,席如秀大剌剌的走上前,朗道:「『子午 嶺金龍社』三領主『銀狐』席如秀特奉魁首之命,前來取『龍王府』龍王項上人頭 ,祭官非品師兄妹英靈。」 「九面閻君」展熹看席如秀那等輕鬆樣子,沒好氣道:「如秀,你他娘別站在 那裡充人王,找個人大殺去!」 呵呵一笑,「銀狐」席如秀慢條斯理道:「別吼,老展,我不會搶你生意的, 席爺爺我只負責割人頭。」 龍王雙刃旋飛,呼噹縱橫,陰森森的怒叫:「姓席的狂夫,頭在本王頸上,你 不過來取,難不成要本王雙手奉上?」 席如秀搓著雙手,又興奮又期盼又有點不好意思的道:「龍王若有這等誠意, 那是最好的,席爺爺就老實不客氣雙手接過。」 龍王被氣得鬢鬚倒立,一個不小心,大腿吃展熹大板斧一記,吼道:「卑陋下 流的展熹,趁我與姓席的匹夫談話之際,偷襲本王。」 展熹斧起似能劈山,身旋如螺,挾著雷霆之力猛攻:「對敵之際你尚有空閒與 人交談,莫不是侮辱我展熹?如秀,還不快走!」 席如秀見展熹有點不高興也不敢違抗命令,邊走邊道:「別氣,聽你命令便是 ,不過,別忘了,殺了這老小子,人頭要留給我割。」 說完,舞起一記鐵牌,遇見敵人便砸。 秦寶寶本待跟衛紫衣一起進退,一看敵人沒三兩下喉嚨就多個透明窟窿,他倒 變成看戲之人,心想這種戲多看多窩囊,解下金匕首,從圍鬥的人群裡分出一個鯊 將大顯身手。 此人乃鯊將一號「白額狼」尹疆,乃「龍王府」二十七名鯊將的統領,也是功 夫最高的一個。 他親耳聽見有人呼眼前這位小鬼為「寶少爺」,又見衛紫衣對他那股子愛護熱 誠,料定他就是眾人珍如拱璧的秦寶寶,心想只要擒住他,焉不怕衛紫衣棄械投降 ?衛紫衣一投降,「金龍社」上下那有不跟著投降? 「白額狼」尹疆想定這些好處,怕失手傷了這小鬼,空手施展擒拿手法想捉住 秦寶寶。 秦寶寶看出他的心思,也在利用尹疆輕視小孩的想法,有幾次都故意差點被他 捉住,再以匕首化做數十道寒光削向甫快碰著他身子的魔爪,任尹疆閃避的快,右 手食指、中指、無名指各被削掉一節,狂吼一聲,尹疆掄起雙鎚,恨不得砸了這可 恨小子,秦寶寶哧哧笑道:「這才像話,裝什麼大方嘛,你當少爺是三歲小兒殺不 了人?」 衛紫衣的左右護衛馬泰、戰平,自寶寶離了衛紫衣身旁,便半步不離的隨在寶 寶之後,表面上是拚戰,骨子裡,卻是在保護寶寶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周全。 此時乍見寶寶以一柄半尺長的匕首硬拚尹疆重逾千斤的雙鎚,怪叫一聲,雙雙 撲躍而至,一人抵住尹疆一記重鎚。 秦寶寶想表現一下總到最後關頭給人搶走,不悅道:「你們喜歡和這位仁兄親 近也罷,我退讓便是,搶個什麼勁?」 說完另尋目標,望及五名鯊將輩的圍鬥衛紫衣,顯然功夫均不下於尹疆,衛紫 衣一時收拾不下,寶寶眼睛一亮,趕忙跑過去道:「大哥,你一個人佔住五位朋友 ,分一個給我吧!」 「你這是小孩子『辦家家酒』說分就分,簡直胡鬧!」 衛紫衣叱罵一聲,一柄銀劍陡地伸至最長,施展他的獨門絕技「幽冥大九式」 ——勾魂使者! 銀劍流燦若千百頭殞星的曳尾,縱橫交織,芒彩含括天地,像是眨眼之間,便 已罩五嶽四海於鋒刃之下,凌厲中,雍容自見。 五名鯊將高手的表情忽然變成驚駭,變得僵木,肌肉與骨骼在瞬息間彷彿不再 是一家,那樣痛苦的分離,遭至這樣的痛苦,肌肉倒捲,心腔露出個大碗口,沒有 人活得下去。 秦寶寶目及衛紫表又要施展最殘酷的一招,早一溜煙溜了,那敢再和他搶對手 ;觀看其他弟兄的拚鬥,好像都沒有他插手之地,他忽然感到,在這種場合,自己 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不禁感到意興闌珊,掩嘴打個哈欠,扣好金匕首,找了棵樹葉 濃密的大樹,爬上去不久就沉沉睡著,這事居然無人知道。 馬泰和戰平合力解決了「白額狼」尹疆,身上均已掛彩,反身不見寶寶,顧不 得火辣刺骨的傷痛,四下尋找不獲,猛的心腔縮緊,二人瘋了般掠到衛紫衣身旁低 聲急促告知一切,衛紫衣沉聲道:「別慌,問問其他弟兄或有人知道,但絕不能讓 敵人知道這事,免得他們坐實寶寶為他們所縛,以此威脅我們。」 馬泰、戰平分掠而去;此時——嶺下忽然傳來高昂的女子聲叫道:「『龍王府 』的武士聽著,龍王駕臨,跪地親迎!」 眾人殺得興起,驀然被這些話怔住,又來一個龍王? 嶺上的龍王業已被展熹的大板斧逼得左支右絀,身上被劈了好幾斧,肉被扯掉 好幾塊,自然,展熹也付出了代價,此時龍王大聲叫道:「我師兄來了,大伙兒快 至嶺前迎接——」龍王有令,「龍王府」武土豈敢不聽?纏鬥中能脫身的均奔至嶺 前,展熹豈肯讓龍王走脫,一輪大板斧往他雙腿揮去,龍王心火大起,雙刃交錯身 子騰空飛向展熹,雙刀直取敵人雙目,展熹右腳斜錯一個旋身讓開雙刃,大板斧毫 不留情往背後砸去,龍王在空中不好借路,任閃避得巧,肋骨已斷了一根! 展熹之所以沒有一斧斬斷龍王腰身,一來龍王也非泛泛之輩,閃避之快出乎他 意料,大板斧只勉強夠著一根肋骨:二來,他並非使出全力,因為他忽然想及戰平 趕來告訴他寶寶失蹤之事,心想留下活口做人質,萬一寶寶被縛,也有扭轉餘地。 趁龍王撲倒在地之餘,展熹又以斧柄點了他「軟麻穴」及「啞穴」,自有幾名 弟兄用牛皮索將他綑個結實! 這時嶺上已起了新的變化,一張太師椅由四名大漢抬著上山,後頭跟著八位豔 美女子,及一名小伙子。 上得嶺來,大師椅離衛紫衣等人三尺下地,衛紫衣看清來人不禁嘴角上翹,原 來全是舊識,椅上大刺刺坐著的赫然是「幅德祠」的廟祝王老福,小伙子則是王大 頭,八名女子不用說是八位殿主了。 雙方注視良久,王大頭猛的上前喝道:「『龍王府』龍王龍在天特來向『子午 嶺』『金龍社』大當家『金童閻羅』衛紫衣討教,贏者將被尊為武林第一人。」 眾人轉了禁不住竊笑,席如秀則一拍額頭叫道:「娘的,今天怎的全遇上瘋子 ,在杉子林見個女瘋子,現在又來個男瘋子,天下之大能人輩出,誰敢自尊為武林 第一人?」 「我!」 坐在太師椅上的龍在天喝一聲,正視衛紫衣道:「本王問你,姓秦那小鬼煉的 『長生不老丹』是真是假?」 衛紫衣冷笑一聲,轉身便走,龍在天喝道:「慢著,衛紫衣,你這是什麼意思 ?」 衛紫衣轉身冷酷無表情,目中冷芒直逼龍在天,陰惻惻道:「你這隻無禮的瘋 狗,大刺刺坐在椅上命令本座回話,你當這裡是你老巢?」 「金龍社」兒郎早已憤恨不滿,一雙雙惡毒的眼睛全盯在龍在天身上。 龍在天倒不在乎其他兒郎的怒視,但衛紫衣一雙冷厲的神目注視,他卻感到招 架不住,回視幾眼,仰天哈哈大笑起身道:「衛紫衣不愧是衛紫衣,好嚇人的氣魄 ,也只有你這種人才夠資格做本王的敵人!」 一聽到「本王」,衛紫衣冷哼一聲,寒聲道:「本座尚未搞淆、閣下是真龍王 抑是假龍王?」 龍在天很瀟灑的踱個方步,微笑道:「本王的師弟呢?你問他就可知道本王是 真是假?」 衛紫衣冷冷的,鄙夷的道:「為何不自己說出來,沒有勇氣承認麼?果真如此 ,可立即回去當廟祝,本座不攔阻就是。」 「放肆!」 龍在天瞋目斥責,氣唬唬的道:「本王委身廟祝乃大有用意,『龍王府』上下 就本王智慧、武功、膽識最好,以此監視下屬來歷是否可靠,有無離叛之心,再則 能夠就近打探『金龍社』的一舉一動,本王如此委屈,亦是為『龍王府』設想,你 局外人懂個鳥!」 衛紫衣回想王老福那種老好人的慈祥,與跟前這位同一個人龍在天的跋扈自大 ,不禁嘆息一聲,心思一轉,將計就計,道:「閣下改扮廟祝想必多年,貴府武士 可有人知曉此事?」 「沒有!」 龍在天十分傲倨又自得的道:「只有我的親信師弟康明,八位殿主及小徒田展 。」 「可憐!可憐!」 衛紫衣悲天憫人的道:「貴府武土為你賣命流血,死亡無數,結果你不但久久 不來相助,而且不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主子,你說那些為你賣命的人死得值得,死 得甘心麼?」 所有在場的人都怔住,眼睛全盯在龍在天身上,龍在天叫囂道:「衛紫衣,你 別來這套挑撥離間,沒有用的,我不信有人敢叛我離去。」 「是麼?」衛紫衣負手卓然而立,不怒自威,道:「貴府的家務事本座無意干 涉,只是有感而發罷了;憑閣下本事,多年來想必無奸細混入,或有人在你面前混 水摸魚!」 「這個……」龍在天也非只知一味狂妄自大,沉吟道:「康明說官非品師兄妹 是奸細,我想這多半是他假公濟私,其他就沒有,你問這些做什麼?」 衛紫衣及展熹等知道實情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龍在天叱道:「有什麼好笑的 ,難道本座錯了麼?」 衛紫衣收起笑容,簡略敘述官非品的身世,及自己曾冒充進「福德祠」混水摸 魚之事全盤托出,「金龍社」弟兄一聽剎時暴笑出來,「龍王府」武士則因為是頂 頭上司出醜,就算想笑也只放在心中偷笑。 龍在天則一張臉漲成紫紅。 其實,衛紫衣此舉不外是想替官非品師兄妹出口氣,再則一而再的譏刺,也能 動搖「龍王府」武士雄心,攻敵先攻心,是兵法上最難運用亦是最有效的招術。 「哈哈………」 龍在天突然仰天狂笑,叫道:「好,好,殺得好,殺得好,當年兩條漏網之魚 終究逃不過慘死的命運,康明啊,你可替為兄出了口怨氣,哈哈………」 大家均感到龍王笑得不尋常,甚至有點瘋狂,衛紫衣道:「閣下能否告知,當 時與官非品之師父有何恩怨?」 「有何恩怨?有何恩怨?哈哈………」 龍在天瘋狂笑道:「問得好,劉老頭那龜公的大老婆曾經是我的女人,虧他還 當她是寶,哈哈……」 衛紫衣聽出官非品之師姓劉,想及官非品曾說的密聞,小心道:「照這麼推算 ,你該是孫玉品姑娘的生父了?」 「你說什麼?」 龍在天那副模樣簡直想吃人,叫道:「孫玉品是劉老頭領養的私生女,怎會是 我的女兒?」 衛紫衣絲毫不畏懼,平靜的道:「官非品曾告訴本座,有一次他無意中聽見他 師父與大師娘的身世問題,才得知孫玉品乃他大師娘親生,生父為誰二人說到這裡 就不說了,所以一直不得而知,十年前密殿被佔,官非品曾企圖尋找師妹生父,因 無根據不了了之。」 「不可能,不可能!」 龍在天十分迷亂的道:「她不可能有了身孕不告訴我,那麼我豈會拋她而去?」 衛紫衣一聽就知道又是段感情糾紛,少理為妙,輕咳一聲,道:「是與不是均 已成過去,再也無證可考,不如將話題轉回來,貴府與『屠龍幫』企圖對本社不利 ,應該給本社一個交待。」 龍在天彷彿沒聽見衛紫衣在說什麼,兀自喃喃唸道:「玉品,玉品,沒錯,玉 品是我的女兒,她曾跟我說過,將來生了兒子就叫龍修書,女兒就叫龍玉品,玉品 為什麼不姓龍?為什麼姓孫?我的女兒應該姓龍不姓孫,是不是?是不是?你們說 是不是?我的女兒姓龍不姓孫是不是?」 龍在天突然仰天狂笑,陡地噴出一口鮮血,八位殿主依舊冷漠的立在身後不動 ,他的徒兒田展則慌亂的替他拍胸搥背要他保重,衛紫衣心生不忍,取出一顆寶寶 逼他服而未服的大補丹,拇食二指將丹丸彈在田展手上,誠摯的道:「給令師服下 大有助益,在下不想因己之失減低敵人的力量。」 田展感激的笑了笑,將丹丸給龍在天服下,這時——轟隆—轟—隆—從遠處傳 來爆炸聲響,「金能社」知情的弟兄歡呼:「二領主成功了,『龍王府』被炸毀了 ——」「龍王府」武土驚愕之外還感到憤怒,等待龍王下令一決生死。 爆炸聲、地坍聲,良久良久方絕。 龍在天呆了好一會,彷彿在短短的時間內老了二三十歲,意興闌珊的道:「罷 了,一大把年紀還爭什麼雄,連親身骨肉都不保,唉!」 田展一時無法適應師父的變化,不知如何是好,道:「師父,你老人家………」 龍在天揮手打斷田展的話,懶洋洋道:「大頭,別說了,為師現在什麼興趣也 沒有,你想爭雄你去爭吧,為師只想重回深山,什麼天下第一?連女兒都毀在自己 手下,英雄?哈哈………」 說著往嶺下直奔而去,田展忙跟在身後,叫道:「師父,等等我,你老人家到 那兒徒兒也到那兒……。」 一切都那麼出乎人意料之外,不僅「龍王府」武士愕住,「金龍社」上下也個 個成了楞頭青,簡直不知所措。 八位殿土互望一眼,最後由七殿主站出來道:「諸位或許會認為我們姐妹很無 情,我們不在乎,只能說,算那老狗運氣好,方才地失常時有好幾次機會我們可以 殺了他,只因衛當家一直凝神注意那老瘋狗的一舉一動,我們姐妹無人有自信能接 下衛大當家的絕技,只好眼睜睜看著那頭老瘋狗揚長而去;如今,『龍王府』已破 ,我們姐妹也恢復自由身,得以重見天日,請受我們一拜。」 說著八女盈盈下拜,衛紫衣等人還禮不迭,任由八女離去。 席如秀舐舐嘴唇,猛搔著耳根子不解道:「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我可給 他們搞迷糊了。」 大執法陰離魂表情古怪的一笑,道:「涉及感情的事,局外人是永遠也搞不清 楚。」 席如秀只有點頭承認。大領主展熹道:「魁首,『龍王府』其餘武士該怎麼處 理?」 衛紫衣舉目望了他們幾眼,沉吟道:「我想如今他們也沒什麼鬥志,『龍王府 』既破,本社算是大獲全勝,除了假龍王康明,其餘放他們自去吧!」 展熹答應一聲,前去傳命,不久一群垂頭喪氣的武士往嶺下行去。 席如秀湊近衛紫衣身邊,興奮的道:「耶,魁首,康明那位假龍王的人頭還割 不割?我來割如何?」 衛紫衣沒好氣的望著席如秀,啼笑皆非道:「怎麼?割人頭割出興趣來了?一 切就照我原先所說的去做,這兒的善後也交由你處理,如何,還滿意吧?」 「滿意,滿意!」 席如秀喜孜孜的忙去辦事,這時馬泰、戰平急掠而來,戰平道:「啟稟魁首, 看守總壇的弟兄說未見有人進出,寶寶不可能在裡頭,我們不放心尚派人到處尋找 ,就是不見他人影。」 「這孩子會到那兒去?」 衛紫衣自問又問人的道。 馬泰、戰平無法回答這問題,他們根本無法摸清寶寶鬼心思。 衛紫衣揮手要他們先去治傷,獨自沉思,一會兒忖道:「寶寶這孩子從小頑皮 ,曾聽明理跟我提起,每當他惡作劇怕父親責罵,就躲在樹上不肯下來,待秦英前 輩發現愛兒失蹤急忙尋找,自然狠不下心責備他惡作劇,會不會………」 明智師兄弟三人,以明理最得衛紫衣欣賞,想及這些,大聲道:「來人啊,快 到各棵樹上尋找寶少爺。」 大家雖感到奇怪,沒有事的均分散找去,衛紫衣更是急迫尋找,突然聽到一聲 極低微的呻吟聲,衛紫衣毫不猶豫的竄上去,眨眼間立在原地,在火光下凝視在懷 中的寶寶,不由大驚。 秦寶寶臉色白裡透青透灰,呼吸極弱,偶而發出一兩聲低微的呻吟。 衛紫衣瞧寶寶如此,心中大痛,急忙伸手在他懷裡摸出一隻漆黑木瓶,又大喝 命人取水來,倒出兩顆丹紅「護心丹」餵寶寶服下,展熹等人聞訊趕來,看了也是 一驚。 衛紫衣將這裡的事交給展熹主持,吩咐馬泰快請季大夫至「黑雲樓」診治,自 已抱著寶寶飛也似回轉住處,戰平、陰離魂忙跟在身後。 剎時「黑雲樓」大亂,各位首腦的夫人正為今晚之事而惴惴不安,聽到寶寶出 事,紛紛趕往「黑雲樓」,均被小棒頭攔在樓下大廳,說明病人需要絕對的安靜。 季大夫自然是特許上樓的一個,仔細診察一番,衛紫衣忙問道:「怎麼樣了? 怎麼樣了?」 季大夫將寶寶被把脈的手放回被裡,小心道:「魁首請放心,寶少爺是不知不 覺中受到極大的震驚,導至心臟負荷不住而暈絕,如今已服下『護心丹』,休養幾 天就沒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衛紫衣擦拭額上冷汗,放下心中大石,道:「方才的爆炸聲的確嚇人,難怪寶 寶會受不住。」 馬泰傻呼呼的抱怨道:「要到樹上睡覺也不說一聲,害我們找得半死。」 「還說呢?」 戰平瞪了馬泰一眼,沒好氣的道:「都是你硬要搶他生意,其他弟兄也擔心他 會出意外,使他感到無用武之地,只好躲起來睡覺了。」 「你就比我了解他?」 馬泰叫了一聲,忙又放低聲量道:「搶先替他擋下尹疆那小子一鎚的可是你, 怎的你不留一點給他施展?」 「夠了,夠了。」 衛紫衣頭疼的揮揮手道:「回去讓季大夫將你們身上的傷包紮好,私下再去吵 個夠。」 馬泰、戰平這才感到剛才匆匆包紮的傷口又滲出血,火辣辣的疼痛直刺入骨, 忙告退治傷去。 大執法陰離魂身上的傷早有人替他包紮好,衛紫衣要他回去休息,這時傳來席 三領主席如秀很不滿的叫聲:「魁首,你怎麼叫小棒頭攔著不讓我們上去看寶寶, 魁首………」 陰離魂正欲破口大罵席如秀,衛紫衣已先道:「你請她們明後天再來探病,夜 深了,都去休息吧!」 陰離魂答應一聲,走了幾步又回首道:「其實魁首這麼說就太見外,我們從未 將寶寶視作外人,而是當作………兒子。」 「兒子」二字雖細如蚊咬,衛紫衣耳尖還是聽到,笑罵道:「他媽的,你們想 佔我便宜!」 陰離魂難得聽見衛紫衣出口三字經,感到很新奇,笑道:「魁首斯文已慣,偶 而來句『他媽的』,頗使人耳目一新。我那寶貝兒子問我,何以魁首能以二十上下 的年紀就稱霸江湖?我告訴他魁首已是而立之年,他瞪眼張嘴說什麼也不肯相信他 老子的話,說真的,魁首那張猶帶稚氣的面孔很容易使人產生誤會。」 「父母所賜,能嘆奈何?」 衛紫衣撫著面頰嘆一句,又笑罵道:「再說下去你都可以做我爺爺了,真會佔 便宜!快下樓阻止如秀那副大嗓門,還有你的傷也該調養,去休息吧,明天還有的 忙。」 陰離魂又笑幾聲,才告退下樓,準備大展身手塞住席如秀那張嘴。 衛紫衣坐在床沿,目光十分溫柔的投在寶寶臉上,微弱的燭光下,依舊可以看 清寶寶每一個器官,他甚至可以數出寶寶有幾根又濃又密的長睫毛,眼睛開著,好 像兩面可愛的小扇子,額心米大的碌砂痣圓而殷紅,憑添一股頑童少有的莊嚴。 望著秦寶寶緊閉的小菱形嘴,衛紫衣心中忖道:「寶寶的一切都那麼完美,連 嘴也美得無懈可擊,五官配合得維妙維肖,可惜身子不好,如此可見,天下並無十 全十美之人。」 想了想,忍不住微嘆口氣,這時秦寶寶微微呻吟兩聲,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衛 紫衣一臉擔憂的神色,有氣無力的道:「我好像只會給大哥添麻煩………」說著眼 角居然滲出眼淚。 衛紫衣知道生病時心靈最是虛弱,為他擦拭眼淚,故意不悅,道:「大哥不喜 歡聽你說這種話,除非你瞧不起自己也瞧不起我,否則往後再聽你如此說,大哥就 重重打你十下屁股。」 看寶寶露出怕痛的苦臉,不禁莞爾一笑,又溫柔道:「大哥尚未感謝你為我解 決那群女妖精,怎的自己先感動流下淚來?」 秦寶寶「嗤」的一聲笑出來,小手伸出棉被刮在衛紫衣臉上,笑道:「大哥羞 羞臉,就算你再怎樣誇獎我,我也不會感動得流淚!」 衛紫衣哈哈一笑,拉下刮在臉上的小手輕打一下,又塞回被內,笑道:「小傢 伙扯大哥後腿,該打!你好好休息,大哥還有事不能陪你,要叫小棒頭來麼?」 秦寶寶搖搖頭,目中渴盼衛紫衣留下來,又不好說出來。 衛紫衣只有當作沒看見,安慰幾句,出門下樓聽見展熹及席如秀、張子丹報告 今晚傷亡弟兄人數及善後問題。 ※ ※ ※ 一個月後。 衛紫衣閒來無事,找大領主展熹在書房對奕。 突然—— 門輕輕被打開,有一顆不大小的腦袋鬼鬼祟祟的伸進來,大眼四下搜索,見著 屋裡有人,正想再把腦袋縮回去為時晚矣,衛紫衣已道:「想進來就進來,探頭探 腦的做什麼?」 那顆腦袋好像聽出衛紫衣話中的心不在焉,點點頭,將門推大點,躡手躡足的 走進來,雙手負在身後,又輕輕將門開上,這才大搖大擺的搬張椅子坐在對奕者中 間,靜觀「棋變」,那股子乖巧勁,倒使衛紫衣與展熹雙雙停手奇怪的望著他。 那位乖巧反被人奇怪的人自是秦寶寶無疑,一怔,問道:「我又有什麼不對了 ?」 衛紫衣與展熹相視一笑,展熹答得有意思:「沒有不對,只是太乖了點,好像 暴風雨的前夕。」 秦寶寶沒有好氣的猛翻白眼,指著棋盤嗔道:「棋盤上不寫著『觀棋不語真君 子,起手無回大丈夫』麼?我只好乖乖坐著,免得成了偽君子,這也有問題?」 「是麼?」衛紫衣曖昧的盯著寶寶,有趣的道:「記得以前我與旁人對弈你旁 觀時,一會兒要蜜棗,一會兒要點心,不久又口渴要茶,從未乖乖坐上一刻鐘,搞 得我們心煩意亂,只好屢次中斷等你回來坐好,今天怎地變性了?」 秦寶寶聞得衛紫衣拐彎抹角罵他「偽君子」,不服道:「大哥不聞『泰山崩於 前而色不變』這句話麼?我是好心鍛鍊你們的定性才如此做,現在證明你們定性太 差,卻反咬我一口。」 衛紫衣與展熹拍額大笑,秦寶寶自己也忍俊不禁,衛紫衣笑道:「算你嘴巧, 我們認栽便是,不過,方才你探頭探腦又是什麼意思?」 「什麼探頭探腦,多難聽的詞兒!」秦寶寶又不服道:「我想在這兒拿書本佈 城陣,又怕裡面有人,才『小心翼翼』開個門縫見是否有人,見著你們奕棋不想打 擾,不想大哥又將我叫進來,白白被數說一頓。」 「總有你說的!」衛紫衣無奈一笑,又道:「瞧你神色,莫非有什麼事想對我 說?」 秦寶寶滿臉期盼的神色,急切的道:「我想出去玩,一個月來大哥都不許我出 門,都快悶壞了。」 大領主展熹見衛紫衣皺眉,代他向寶寶笑道:「你身子剛好,季大夫吩咐要多 靜養,若是悶,魁首請人新佈置的遊樂間不是正好可以打發時間,不然我陪你奕棋 如何?」 秦寶寶搖頭,神色黯然的起身將椅子搬回原位,從書櫃隨手抽本經書走到衛紫 衣面前道:「跟你借這本書,晚上就拿來還。」 興高采烈的進來,出去卻有如喪家之犬,無精打采。 展熹私下總是將寶寶視若親兒,見他如此也不好受,道:「最近社裡又恢復平 靜,魁首不妨帶他出去玩幾天。」 衛紫衣哈哈一笑,十分有趣的道:「你們這樣寵他,我可有點招架不住了,別 擔心,他過一會兒就好了。」 魁首這麼說,展熹也不好說什麼,專心與衛紫衣對奕,反而衛紫衣有點心不在 焉了,展熹明白他有點心動,更有極大的不忍,卻也不點破,奕二局就告退回住處 。 衛紫衣何嘗不明白這位多年伙伴的心思,心中一動,忖道:「寶寶這惹事精要 求不遂,別的又偷溜,我可吃不消。」 想及此,衛紫衣快步出門,察看遊樂間無人,敲寶寶房門,傳來不高興的叫聲 :「裡面沒有人,拒絕拜訪!」 衛紫衣哈哈一笑,推門進屋,在床上找到寶寶,劈口一句:「你是男娃兒抑是 女娃兒?」 秦寶寶面門倚牆而坐,用書擋在面前,無所謂的道:「都不是,我是個小可憐 蟲。」 哼了哼,衛紫衣拿下寶寶擋住頭臉的經書,正色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疼 你、愛你、寵你?你若是可憐蟲,天下可憐蟲也未免太多了。」 秦寶寶扳起臉兒不說話,衛紫衣豁然起身,生氣道:「本欲過幾天你身子再硬 朗些,攜你去杭州欣賞西湖十景,如今瞧你為一點小事就鬧彆扭的模樣我就生氣, 西湖是不去了,你乖乖讀書打發時間吧!」 將經書丟給他,轉身就走,秦寶寶突然倔強的道:「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 。」 衛紫衣驀然轉身正視寶寶,強忍怒氣,一字字的道:「你若是認為自己翅膀硬 了,不需要別人的照顧與管教,你儘可以去,也可以不必再回來了。」 秦寶寶陡地全身一震,十分冷靜的下床,拉開大衣櫃最下一層抽屜,取出第一 次與衛紫衣見面穿的白粗布衣服,在洗澡間換上出來,手捧方才穿的白綢衣棠,上 擺頸上除下的「壽」字型金鍊子,平放在桌上,連鞋都換了,衛紫衣眼看他做這一 切,簡直要昏倒,嘎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秦寶寶十分平靜又硬氣的道:「我不會死皮賴臉留在人家討厭我的地方。」 衛紫衣再也顧不得生氣說氣話,一把將寶寶緊抱在懷裡,道:「你為何說這種 話傷大哥的心?大哥對你不好麼?你要去那裡?」 秦寶寶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雙手抱住衛紫衣脖頸,道:「大哥忽然對我 那麼兇,又叫我不要回來,所以………」 「不要說了。」衛紫衣將寶寶整個人緊緊摟著,痛苦道:「大哥太喜歡你了, 而你又這麼小,我擔心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將使你我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你懂嗎? 你實在太小了。」 秦寶寶有點迷惘又有點懂,淚眼模糊望著衛紫衣痛苦的神色,道:「我不太懂 也不想懂,我只知道,每次大哥有煩惱,我也快樂不起來。」 「寶寶—」衛紫衣簡直根不得將秦寶寶整個人揉進他身體裡,道:「如果寶寶 是女兒身,長大了願不願意做『金龍社』的魁首夫人?」 「嫁給大哥?」秦寶寶一怔,又有點興奮又奇怪的道:「這樣最好,大哥就不 會被別人搶走,可是,我是男的呀!」 衛紫衣煩亂的搖搖頭,暴躁的道:「為什麼你到現在尚搞不清自己是男是女?」 秦寶寶憐憫的摸摸衛紫衣面頰,道:「大哥真奇怪,自小我就穿著男裝,當然 是男的,有什麼好疑問的?」 「我的天!」衛紫衣累得一交坐在椅上,有氣無力的道:「如果可能的話,我 真想狠狠打你爹一個耳光子,你明明是女兒身,卻讓你自小著男裝,造成你的錯覺 ,我不能再讓你這樣下去,本待你長大才點破,如今我發覺再不便你醒悟,明白自 己真正的身份,恐怕你一輩子都會迷糊下去;甚至搞不好,那天帶個小佳人回來, 告訴我,這是未來的弟媳婦,到時可慘!」 秦寶寶跪坐在衛紫衣腿上,一臉迷亂,猛搖頭道:「不是,不是,大哥騙人, 我不是女的,我不是……」 衛紫衣伸掌蓋在寶寶嘴唇上,嚴肅道:「這種事大哥敢亂說麼?況且你是醫者 ,難道不知男女有別麼?」 秦寶寶剎時怔住,低頭出神,衛紫衣暗吁口氣;心想總算讓他開點竅,如今最 好讓他自己冷靜想想,把他抱到床上坐著,摸摸他後腦長髮,平靜又誠摯的道:「 你好好想想,想幾天、幾月甚至幾年都沒關係,大哥期待有一天你親自跑來告訴我 想通了,至於服裝打扮的改變就隨你高興,反正你還是小不點一個。」 秦寶寶低著頭,雙手互絞,不以為然道:「大哥不要總是以為自己大人家十來 歲,就喜歡老氣橫秋嫌我小;如今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麼在大年後就變得有點怪怪的 ,哼,我才不要成為女的,大哥會因此對我生疏,甚至要我換房間住。」 衛紫衣可頭疼了,他突然發覺這小鬼不管是男是女,毛病都特別多,慢慢跟他 說男女授受不親,自然不能再擁抱或對房而居等等。 秦寶寶一臉不高興的撇著嘴道:「大哥好迂腐,對別人自然授受不親,自己兄 弟也這麼冷淡,乏味至極,既然大哥有這許多顧忌,咱們還是照舊的好。」 近一年的相處,衛紫衣已相當瞭解秦寶寶,雖有少林群僧相伴,但那種溫吞的 愛無法令他滿足,因此喜愛躲在父親懷裡感受那般熱烈的親情,與衛紫衣結拜後, 對其他弟兄的關愛雖感激卻不滿足,隨時都想找機會賴在衛紫衣懷裡撒嬌,貪婪吸 收衛紫衣付出的愛,起初衛紫衣感到愕然與驚訝,憐惜他孤子無依倒也不排拒,日 子一久,明白他的性情,瞭解他缺乏安全感,私底下也會主動抱抱他,欣賞他滿足 的笑容。 此時聽他這麼說,衛紫衣只好柔聲安撫他道:「侍你想通,大哥不勉強你,就 像以前一樣對你就是。」 衛紫衣看寶寶笑了,心情也舒暢,將桌上的衣物捧到床上,把金鍊子載回寶寶 頭上,和悅笑道:「快去將衣裳換回來,下次再亂來,小心我重重打你屁股。」 秦寶寶換了衣裳出來,衛紫衣已走,想是讓他獨自想想。 和衣躺在床上,秦寶寶什麼也無法想,它又跑出來道: 「哈哈,太陽底下果真沒有新鮮事?堂堂男子突然變成纖弱女子,哈! 就算我是女的,個性也不會變,不高興照樣惡作劇,別想我會躲起來繡花。 看來你是慢慢肯承認是女的了! 是男是女又有何關係?只是在那些假道學人眼裡就不一樣,如果我穿女裝向大 哥撒嬌,他們不瞪眼搖頭說『世風日下』才怪! 有旁人在自然不行,私下撒賴你最行,以前不也是這樣? 大哥是一幫龍頭,在屬下面前自須威嚴,我當然得替他想想。 這不結了,一切均與以往差不多,還有什麼好想的? 我沒有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奇怪,我怎麼會是女的? 咳,這就要問你爹娘了,什麼不好生,居然生出你這個小怪物。 少來諷刺,我問你,當男的好?還是女的好? 性別乃天生註定,由不得你選擇,各有好處,認命吧! 才不,我既然不會繡花,也不懂烹調煮食,所有女人家該懂該會的全然一竅不 通,只會眼睛看,嘴巴說說其中奧妙,更沒興趣動手學上一學,當男的就沒有這些 煩惱,多好! 等你大哥娶了一個色藝雙絕的姑娘進門,看你還好不好? 我真可憐,這也不成,那也不好,我到底是男是女? 你大哥說你該打屁股真是一點也沒錯,迷糊加混蛋! 哼,你倒說說如何才會不迷糊又不混蛋? 出去開開眼界,不久將會發現世間男女各有其煩惱及樂趣,重要的是如何為自 己及所愛的人尋求快樂,不過,說真的,你這傢伙真他媽的好命,有機會嘗試男女 兩者迥異的樂趣。 哼,我尚未決定,你少越權;出去看看也好,只是大哥會生氣耶! 留書告訴他,你的煩惱及苦衷,他一定會諒解的。 就這麼辦,可是,大哥看得緊,想偷溜難也! 傻小子,忘了你大哥房中的秘密麼? 對!不得了,你愈來愈聰明了。 哼,你這小子永遠不忘拐彎抹角稱讚自己一番。 嘻,自我陶醉也是使自己快樂的方法之一也!」 秦寶寶飛快出門辦事,很幸運地,也發現衛紫衣不在樓上,可能有事出去,在 他書房留下一封文情並茂的家書,然後潛進他臥室,從秘密頸道溜下「子午嶺」。 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切均落入衛紫衣眼裡。 ※ ※ ※ 杭州的美在西湖,而西湖的生命卻在蘇堤。 西湖春日好,蘇堤的春日更多,風光綺麗,沒有比它更好的了。 「步繞蘇堤看不足」,可見人們對蘇堤的偏愛,而蘇堤的婉麗,尤其以春天早 晨為最。 時是清晨,雖已盛夏,蘇堤依然有無數人圍它而繞,嘴裡吐出自認為美絕的詩 句讚美它,歌頌它。 照理說,外地人來到杭州,都會起個大早欣賞西湖十景,秦寶寶小少爺卻還在 蒙頭大睡,小孩獨自閒盪,再美的風景也看不入眼。 小二要進房換茶水,秦寶寶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起身開門,他也不知為何今天這 般愛睡。 小二顯然很健談,邊倒茶邊吱吱喳喳道:「小客官頭一次來杭州吧?應該起個 大早到西湖看看才不虛此行;杭州的吃更是馳名,龍井、香片、杭菊、九製橄欖、 筍乾、西湖菱、山核桃,還有二樣極為稀奇,就是茅栗子及香圓榧。」 一聽到零嘴,秦寶寶就心情大振,笑道:「茅栗子和香圓榧是什麼樣子,味道 如何?」 小二見有人對他的談話感興趣,很高興的道:「茅栗子是圓形,剝開後,有一 顆雪白的肉丸,嚼在嘴裡很甜,有點像糖,香圓榧又叫香榧,橢形剝開一層硬殼後 ,尚有一層厚厚的黑皮,可以用外層殼將它刮下來,肉是深黃色,清香而脆,吃起 來有點像桃酥;小客官想吃,各名妓的書舫均有備,面對西湖景色,且談且吃,別 有一番滋味。」 秦寶寶本來對畫舫的歌妓沒興趣,一聞有新奇零嘴好吃,決定勉為其難上一次 畫舫,心又想要看就看最好的,問道:「小二哥,杭州第一名妓是誰?」 小二表情古怪的打量秦寶寶,忍笑道:「薛湘妃!」不過,小客官去也沒用, 她眼高於頂,只招待富甲一方的貴人而已。「」薛湘妃!「秦寶寶唸了幾次,點點 頭道:「聽這名字就使人感到她很驕傲,少爺非挫挫她銳氣不可。」 問明薛湘妃畫舫形狀及通常停處,秦寶寶賞了小二一塊碎銀。 為了表現自己的富貴氣,秦寶寶打開行李,取出十六套新衣中唯一的黑色衣裳 更顯晶瑩如玉,將蒼犀角藏於髮後,配上一塊黑玉,換上黑緞鞋,整個人看來不但 獨具官宦子弟貴氣,更有一股凌然不可侵犯的氣派。 秦寶寶自己也感到很滿意,正待收拾好行李,突然發現行李多了十張銀票,每 張面額一千兩,拿起銀票端詳,暗中忖道:「這些銀票從那兒蹦出來的?我記得沒 帶這麼多銀票出來呀?奇怪,大概我記錯了!」 將銀票收藏在懷裡,秦寶寶不再想它,反鎖房門出去。 客棧大廳坐滿賞湖歸來的外地人,本地人也不少,秦寶寶睡飽精神大好,覺得 每個人都很可愛。一個個斯文儒雅,彷彿均有滿腹文章欲吐,西湖不愧是騷人墨客 愛留之地。 秦寶寶這等人才俊美,一身富貴的佳佳小公子,自然人人注目觀看,小二更是 招待的親切近乎巴結,寶寶全沒放在心上,令他好奇的是坐於他鄰桌的一位怪客。 那人一身黑衣黑靴,連雙掌都戴上黑皮手套,頭上戴著一頂大斗笠,蓋住大半 容貌,顯見不喜歡讓人看清他真面目。 秦寶寶悄聲問小二怪客的來歷,小二聳肩說今天才見到,打發走小二,寶寶心 道:「江湖人就是這麼神秘兮兮的又遮又掩,活像大姑娘,真是受不了。」 搖了搖頭,秦寶寶又看了他幾眼,決心不管閒事,低頭吃早餐,忽然感到有人 盯著他瞧,瞧得他全身不舒服,一打量原來是那位怪客。 怒視那位怪客,秦寶寶放大聲量道:「黑衣怪,你不知拿眼盯人是不懂禮數的 行為麼?」 「在下只是有點好奇罷了!」那人聲音十分低沉。 「少爺有何值得你好奇之處?」 「豪富人家的小少爺出門,為何沒有僕人跟著侍候?」 「少爺的事不必你操心,倒是閣下怎地不願讓人瞧清你面目?」 那位怪客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秦寶寶也回敬哼一聲,吃完早餐,黑衣怪已不知去向,寶寶問明西湖方向,信 步走去,途中經過賣扇子店舖,選一把黑骨黑面扇,要店主買來白漆,在上頭題上 「西湖霸主秦寶寶」,待乾了很得意朝目標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第一次遊覽西湖之人,一定不會像秦寶寶這樣大發怨言:「這麼小?與太湖相 比,有如池塘與水井之差,我好失望。」 但他畢竟不是胸無點墨,毫無眼光之人,也誠心讚美道: 「此時正六月,蘇東坡先生題有一首詩詠西湖,形容此景,最是恰當,有道: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好詩,不僅詩好,嗓音也甜。」 秦寶寶漫吟詩句,不料會給人聽去,往發音處望去,這才看清楊柳中藏有一隻 小船,搖櫓漢子將船渡出,船立一位俊秀青年,打扮不文不武,看清秦寶寶面貌打 扮,猛地全身一震,暗中忖道:「天下居然有這等俊美小孩?小小年紀就氣派不凡 ,以往常聽人讚頌潘安、宋玉如何俊美不似凡人,與眼前這位小孩相比恐也不及, 慚愧從小自炫貌美,與之相比,有如泥糞所捏,此等人物,豈能失之交臂?」 秦寶寶乍見船中客頗覺好感,再見他一雙眼直楞楞盯著自己瞧,好感盡失,回 瞪一眼,哼一聲扭頭便走。 船中客一騰身躍到寶寶面前,抱拳笑道:「在下唐情,小兄弟高姓大名,能否 有幸結為朋友?」 一轉到「唐情」,秦寶寶心中暗笑,忖道:「七年不見可都認不出了,原來是 蜀中唐門排行十一的唐情小子。」 腦裡飛速靈轉,秦寶寶有意捉弄兒時玩伴,一拍小手高興道:「真乃他鄉遇故 如也,小弟亦姓唐,只是少了兄台多情的心,所以單名青。」 「唐青?」唐情一時想不起故鄉有那位富家生了這麼俊美的小孩,只好道:「 好名字,好名字,小兄弟一人至西湖遊玩?」 秦寶寶突然對唐情做個鬼臉,很不屑的道:「別跟我套交情,似你這等會妖法 的怪物,少理為妙,告辭!」 唐情也看出這小孩不像會武功,阻了他去勢,解釋道:「在下方才施展的叫輕 功,乃武學中的一種,你懂麼?」 「原來如此!」秦寶寶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彩,道:「你是江湖人?那好極了, 你教我飛來飛去那招好不好?」 唐情暗暗叫苦,他發覺很難拒絕這小孩的要求,搓著手道:「唐小兄弟,學輕 功須有好幾年的武學基礎,再…………」 「夠了,夠了!」秦寶寶很頭疼似的揮著手道:「少爺那有時間花這麼多年學 那些東西,有沒有比較簡單的?」 「沒有!」唐情連忙拒絕,換了話題道:「想來小兄弟也是一人遊湖,在下備 有小舟,一同遊玩如何?」 秦寶寶又有點興奮有點猶豫,也有點不好意思,道:「兩人作伴是比單獨遊湖 快樂,但是,我們初次相遇,不瞭解你是好人抑是惡人?再則,有道『無功不受祿 也』,我豈能佔兄台便宜?」 唐情驚於秦寶寶問題之多與心思之細密,正色道:「小兄弟顧慮得太多了,莫 非在下給人的感覺是那般不堪麼?」 秦寶寶墊起腳尖仔細觀看唐情,弄得唐情真是哭笑不得,寶寶委屈道:「好吧 ,兄台既然誠意相邀,我豈能拒人於千里之外,委屈上舟就是。」 這番話若是別人說出來,早被唐情丟到西湖去,面對寶寶這小怪物只有道:「 小兄弟相知之意在下領受,請上船吧!」 小舟渡至湖邊,秦寶寶要上船前發現不遠處有幾個攤位,於是道:「兄台等一 等,小弟先去購些物品再來。」 唐情目送他遠去,實在摸不清他到有多少花樣,心道:「不知怎地,突然好想 念娃娃叔叔,他也該這般大了吧?當時他才五六歲,好小好小,整天都要人抱著, 只要一下地,不是爹與叔伯午睡中鬍子被剪掉一半,就是那個嬸娘姐妹被嚇得尖叫 ,直逼得大家輪流抱住他,以防他的惡作劇,原本秦叔公被邀長期做客至少三個月 ,不想因愛兒,鬧得唐門上下吃睡不寧,住滿一個月就堅持抱著娃娃叔叔回去;其 實,大家並不怪他,他那麼小,長得又出眾可愛,大家疼他唯恐不及豈有責備之意 ?八哥唐堯不也時常搗蛋?再則叔公曾救過爺爺性命,唐門上下永生感戴,對其愛 子的小孩調皮搗蛋,誰會認真呢?叔公昔年人稱『萬邪聖醫』,著名的天不怕地不 怕之輩,為了娃娃叔叔可吃盡苦頭。」 望著秦寶寶興高彩烈的奔回來,唐情心中又道:「娃娃叔叔如今已長大,是不 是也跟他一樣長得俊美又可愛?」 想及當年秦寶寶的頑皮,唐情心中充滿暖意,對「唐青」的好感大增。 秦寶寶沒想到唐情如今在想陳年八股往事,上了舟,招呼道:「兄台為何不上 舟?你不去我可獨自要去了囉。」 唐情猛的將自己拉回現實,尷尬一笑,急忙上舟,與寶寶對坐。 和煦的陽光使湖面閃耀如星,秦寶寶額心硃砂痣彷彿也在發亮,唐情這才想起 不是「唐青」的寶寶也有顆硃砂痣在額心,道:「小兄弟與在下一位小叔有一點很 相像,二人額心均有又圓又紅的硃砂痣。」 「哦?」秦寶寶很有興趣的笑道:「本以為世間只有我有哩!請問兄台,令叔 尊姓大名?」 唐情望著秦寶寶額心硃砂痣出神,一會兒才道:「也與你年紀相當,姓秦雙名 寶寶,是個很會惡作劇的小寶貝。」 秦寶寶哦了一聲,表示對他沒興趣,笑問:「兄台是純粹遊西湖?抑是想瞧瞧 西湖名歌妓?」 唐情風流自賞的一笑,道:「曾聞西湖第一名妓薛湘妃眼高於頂,冷豔冰霜, 富賈名流趨之若騖,想博她一笑均不得如願,所以…………」 「所以你想試試自己的魅力如何?」秦寶寶截口不屑道:「歌妓應以歌藝聞名 ,她卻以冰塊美人聞名,也許本身是個大草包,散件驕矜掩飾。」 唐情聽得「冰塊美人」這句新鮮詞禁不住好笑,道:「這我就不得而知了,小 兄弟有興趣試試麼?」 秦寶寶心思一動,想及不好亂花衛紫衣的錢,笑道:「兄台有興,咱們不妨打 個賭如何?」 唐情是個風流公子,豈有不賭,笑問:「賭什麼?用何賭?賭資多少?」 秦寶寶嘿嘿一笑,心裡咒罵一句「混帳小子」,才道:「聽說薛湘妃身價極高 ,每次見面須先付五百兩銀子,若有人能逗她一笑,不僅五百兩退回,還奉送一萬 兩銀子,贏者還能從對方取得五千兩如何?」 秦寶寶胃口之大令唐情吃驚,怔了怔,笑道:「就這麼辦,不過,有一事小兄 弟可能不知,薛湘妃還曾言若有人不以武力方式令她流淚,奉送五千兩黃金。」 「真的?」 秦寶寶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雄心壯大的道:「嘿嘿,一萬兩白銀與五千兩黃金 我是賺定了,兄台將失望而返。」 「未必!」 唐情很不服氣,撇著嘴道:「薛湘妃並未言只給一人,再說你小毛頭一個想跟 我比?」 秦寶寶哼了哼,不與他爭,忽然道:「一名歌妓居然這麼富有,大可用這筆錢 做營生,或存在錢莊生息,足以過舒適的生活,為何尚願意出來賣藝,想釣金龜婿 ?」 唐情目注寶寶一身華貴的絲織裳,哧哧笑道:「眼前不正有一位小金龜送上門 等著她釣?」 「三十新娘十三歲郎?少爺可沒興趣。」 二人談談笑笑很快到了薛湘妃精雕細琢的大畫舫,每人由一位女婢收過五百兩 銀票,引進畫舫,船上木屋,散以輕紗,四周還擺了不少花卉小松,設計得甚是優 雅。 青衣女婢檢衽一禮,微帶歉意道:「唐大公子,唐小公子,小姐已有客人,恐 怕要請二位委屈點了。」 秦寶寶很不高興人家叫他唐「小」公子,刁難道:「少爺是唐大公子,我問你 ,你家小姐既有客人為何還收我們錢?」 青衣女婢沒碰過這麼古怪又不知情趣的問柳客,遲疑道:「唐大公子若是不高 興,錢可退還,明日請早點來。」 唐情成了「唐小公子」更不高興,語氣不悅道:「小兄弟,難道你怕賭賽輸我 ,臨時打退堂鼓?」 「別激我,沒有用的。」秦寶寶那會不知他心思,道:「只是覺得太便宜薛湘 妃,應付一個客人或十個客人,時間均差不多,平白多賺一千兩,難怪有本錢散出 那些誘人的謠言。」 名士慕美人,花再多錢也不在乎,唐情正是以此自認,偏偏遇上秦寶寶這位見 女人就心如寒冰的鐵算盤,這時節尚計算划不划算。 秦寶寶搖頭晃腦想了一陣,才輕嘆口氣,道:「也罷,有投資才有報酬,成本 已投下豈有再收回之理,進去吧。」 青衣女婢這才輕吁口氣,心想這種事若給小姐得悉,不氣得吐血才怪!當下不 再遲疑,啟木門讓二人進去。 秦寶寶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豔麗無雙的薛湘妃,而是在場客人,原來是在客棧飯 廳相遇的黑衣怪人,寶寶很不高興的打招呼:「在客棧你一溜煙就不見了,原來是 尋風流來著,真是不像話。」 黑衣怪人頂上斗笠依舊遮住大半面孔,又教訓道:「十一、二歲的小娃娃就懂 得找漂亮女人,更是不像樣。」 「少爺今年一十三!」秦寶寶糾正道:「我與這位兄台是醉翁之意不在美人, 打賭贏錢來的。」 秦寶寶反身要介紹唐情,發現他早已不知置身何處,一雙眼睛猛往薛湘妃身上 瞧,寶寶也好奇往薛湘妃打量,嗯,峨眉淡掃鳳眼媚人,瓊鼻菱嘴膚賽雪,美人該 具備的條件她一樣不缺,難怪豔名冠杭州,不笑已夠嬌人,一笑豈不勾魂? 也許看多了美人,秦寶寶倒不感覺稀奇,紫玉竹、紫秋如,宮玉敏、文鳳眉, 及一干女弟子,清純、嬌媚、妖嬈,那個不是男人心目中的佳人?只是薛湘妃多了 一股歷處滄桑的淒涼美,令人憐惜。 薛湘妃自他們進門,眼睛就離不開秦寶寶,心頭噗通亂跳,暗道:「他不正是 我心目中的佳公子,可是,為何上天要這樣捉弄我?他這麼小,叫我如何託付終身 ?罷了,罷了,上天戲人太殘酷了。」 兩條清涼緩緩流下,秦寶寶忍不住叫起來:「她哭了,她哭了。」那種興奮勁 彷彿黃金已到手。 猛的一把捉住薛湘妃衣袖,墊起腳尖直逼向她面頰,盯眼道:「告訴我,妳是 不是看了我才哭的?是不是?說呀!」 秦寶寶整個人簡直快貼在她身上,薛湘妃面紅耳赤直楞楞的點頭,寶寶大叫一 聲,跳到唐情面前,唐情早已驚醒,寶寶叫道:「嘿嘿………,我贏了,我贏了, 兄台站一邊去吧!」 唐情未言,薛湘妃看寶寶雀躍的天真模樣,禁不住嫣然一笑。 唐情為她微帶傷心的笑容迷住,秦寶寶卻又捉住她衣袖道:「妳笑了!我問妳 ,妳是看了我才笑的對不對?說呀!」 薛湘妃身子與佳佳小公子貼著,心中陶醉,忍不住直點頭。 秦寶寶這次倒沒跳起,畢竟一萬兩白銀與五千兩黃金有很大的距離,伸出手微 笑道:「拿來!五千兩黃金票與一萬兩白銀票,外加剛才收的五百兩銀子。」 薛湘妃一怔,隨即取出二個油紙包,秦寶寶接過點數,分毫不差,很有風度的 笑道:「這些不會是你全部的財產吧?」 薛湘妃毫不在意的搖頭,嫣然一笑欲言,秦寶寶已先道:「妳別笑了,再笑下 去,小心破產,少爺這次放妳一馬。」 薛湘妃道謝一聲,又嫣然一笑,道:「小女子當時曾立下志願,若有人能令我 又哭又笑,從今退出西湖,不再賣藝,如今小公子已達成此事,小女子不再是西湖 女,不知小公子…………」 「有問題等會兒再問。」秦寶寶向她神秘一笑,走向唐情伸手道:「拿來!這 次賭賽我贏,兄台該付五千兩白銀票,不會賴帳吧!」 唐情完全被薛湘妃迷住,輸贏已不在乎,況且美女當前豈能賴帳?隨即數了五 千兩銀票付與秦寶寶。 秦寶寶平生第一次賺錢就賺大錢,笑咪咪的拿出一包桂花松子糖,道:「少爺 今天賺大錢,雖比不上我大哥賺錢的本事,總算差強人意,請你們吃甜眾人苦笑接 過四五顆桂花松子糖,寶寶見黑衣怪人收得勉強,笑道:「我懂了,你是見自己沒 錢給我賺,不好意思吃甜是不是?別在意,少爺向來慷慨。放心吃,請客是不收紅 包的。」 黑衣怪人丟粒糖進嘴裡,隨口問道:「家裡沒給你錢麼?需要你急巴巴的出來 賺錢?」 秦寶寶心想這人真多事,本待不理,一想如此豈不使衛紫衣蒙冤?道:「閣下 說的不對,只因家裡人對我太好,一年不到就為我花了數萬兩銀子,雖然他們不在 乎這點錢,我這當事人總覺得受之有愧,賺點金銀回報也是應該的。」 唐情好多年未摸到零嘴,看著糖苦笑道:「小兄弟匆忙往攤位去就是為了買這 些糖?」 「不是!」 秦寶寶將左手伸入右袖內,捉出一條油亮亮的小蛇丟給薛湘妃,正巧落在她胸 脯上,薛湘妃尖叫:「救命啊——快幫我拿掉——」唐情見佳人受驚,想效勞又不 敢唐突佳人,捉住寶寶手腕道:「你惹的禍,你去幫她拿掉臭蛇。」 秦寶寶翻眼未言,黑衣怪人已十分平靜的道:「小孩子惡作劇,那是條假蛇, 姑娘自管撥掉無事。」 薛湘妃聞言仔細打量胸脯上的小蛇,像則像矣,只是一直不動,分明假的無疑 ,否則早已遭蛇吻,忙用手絹撥掉,直撫胸口不已。 秦寶寶被唐情使力捉住手腕很不舒服,嗔叫道:「你的佳人受驚該去殷勤安慰 ,以贏得美人心,捉住我手腕何用?再則你以武力欺侮一個小孩子,不怕佳人笑你 沒風度?」 「你………」唐情被說得無言以對,憤憤摔掉寶寶的手,道:「像你這麼壞的 小孩,唐某生平少見。」 這時青衣女婢聞尖叫聲趕來,秦寶寶右手伸入左袖,丟一團東西給她,道:「 送妳,接好!」 唐情有上一次經驗,忙搶上前接住,打開看清原來是女人家用的胭脂,尷尬不 已的丟還給青衣女婢,秦寶寶笑得差點岔了氣,呵呵道:「原來江湖七尺男兒對胭 脂這麼有興趣,居然搶著要,少爺今天總算開了眼界,別急,待會買盒送你就是。」 唐情臉色變了變,強忍住氣冷道:「你雖小可也是男孩子,買胭脂逢人就送, 真是紈褲子弟。」 「是麼?」 秦寶寶示意青衣女婢打開胭脂盒,女婢好奇打開,陡地尖叫嚇人,胭脂盒落地 ,唐情看清盒裡裝的不是胭脂,而是一隻毛絨絨凶相嚇人的小老鼠,顯然也是假的 ,只是乍看之下很容易被嚇著,怒極反笑,望著一臉無辜的秦寶寶苦笑。 黑衣怪客輕輕嘆口氣,很無奈似的道:「最近江湖上有位出名的惹事精,叫秦 寶寶,不知跟你有何關係?」 秦寶寶煽開扇子,七個黑底白字「西湖霸主秦寶寶」龍飛鳳舞,笑道:「如今 ,你說我跟他有什麼關係?」 唐情首先驚呼一聲,只差定力還好沒跳起來,哀聲道:「娃娃叔叔?天!你耍 得我好慘,小孩脾氣居然一點都沒變!」 薛湘妃和青衣女婢聽一個男子對一名小孩叫「娃娃叔叔」,禁不住好笑,忘了 剛才的驚嚇,對小孩更感到有趣。 秦寶寶煽了幾扇風,斜睨唐情,不悅道:「上回見到唐烈小子,還教訓他比唐 堯小子少根筋,今日與你唐情小子相處多時,許多特徵你都認不出來?簡直又比唐 烈小子少根筋。」 唐情聽寶寶一口一個小子,就知準不會是冒牌貨,原來秦寶寶五六歲時雖不識 人事,但得知自己做了叔叔,一來年紀太小,二來生性頑皮不喜扳臉故作威嚴,聽 唐情等人呼他「娃娃叔叔」,就知他們心目中根本不敬自己是叔叔,所以就學唐門 老翁唐竹的口氣,呼名喚姓一口一個唐情小子,以顯示地位不同。 唐情不敢反譏「長輩」的話,只有辯道:「娃娃叔叔何以用唐青假名欺騙在下 ?」 秦寶寶哼了哼,十分不屑的道:「你多大年歲了?別人說的居然信個十足十, 未免太天真了。」 此時正好有一艘畫舫駛過,秦寶寶怕唐情又要逼他上唐門,將五千兩銀票塞還 唐情手中,陡地穿窗而出,在空中一個旋身落腳那艘畫舫,舉起手打招呼,朗聲笑 道:「再見啦,唐情小子,代我向唐阿伯問安,也祝你與薛姑娘有情人成眷屬。」 畫舫旌歌不絕,秦寶寶不理唐情呼喚,往畫舫築造的紅木屋進去,這一瞧差點 大叫出來,原來他又看見黑衣怪客。 黑衣怪人自也瞧見他,哼了哼,專心欣賞畫舫裡四位姑娘彈琴唱歌,秦寶寶驚 於他功夫,速度之快,卻也不理他,找張舒適椅子歇腿,想起小二說的茅栗子與香 圓榧,連影子也沒見著,不禁好生失望。 在座客人除了秦寶寶與黑衣怪人,尚有三名商賈打扮的中年人,六隻眼睛均睜 大,貪婪的盯住四女身上,秦寶寶大感吃不消,忖道:「天下男子除了大哥,都這 般航髒好色?」 看了別人壞處,愈發想念衛紫衣的好處,秦寶寶喃喃自語道:「我要趕緊回去 ,男也好女也罷,我永遠都是我,大哥應該明瞭的。」 秦寶寶在桌上放了一錠銀子,招來一條小舟,上岸回客棧去。 秦寶寶僱一輛輕便馬車趕路,回京途中遇見二位趕路大汗淋漓的江湖漢子,邀 他們搭便車,本欲有個伴閒談,但二人除告知均姓葛之外,就緊閉嘴不再說話,寶 寶無聊之際,來個假睡觀究竟。 良久—— 二位葛姓武人方以老葛、小葛之稱,互相低聲交談,秦寶寶原是心存好玩之心 ,不料愈聽愈心驚,他原是知道衛紫衣有不少敵人,卻沒想到有人會用這種卑鄙的 手法想陷害他,心中早已怒火三千丈,面上卻一私表情也無,暗暗打算要如何懲治 這些人,決定先放這二人回去,以免打草驚蛇。 葛姓二人語音極低促,秦寶寶耳尖反應快,將他們說的細節也記得一清二楚, 心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任大哥行事再謹慎,也不免著了他們道兒,天幸給 我聽見,可須想個法子替大哥消災,回報他一下。」 二人低促交談不到一刻鐘即又住嘴不言,秦寶寶又睡上一個時辰才醒來,葛姓 二人道謝告辭,寶寶也不阻攔,互道珍重分別。 半躺在車內,秦寶寶心思飛轉,忖道:「這事若告訴大哥,他們固然遭殃,我 也失去報恩機會,不如自己親自消除妖孽,當眾揭發他們陰謀,也省卻大哥煩惱, 何樂不為?先偷偷溜回去將貴重東西留言交給大哥,再偷偷溜出來。」 想及有機會回報衛紫衣知遇知音之恩,寶寶忙不迭催促車夫趕路。 入夜時分,秦寶寶總算趕到「子午嶺」下,心又道:「此際才酉時,大哥應該 在書房,尚未回房安歇。」 當下尋路找著秘密洞窟,尋原路到秘密閣樓,腳踩踏板,再次享受騰雲駕霧失 靈往下掉的刺激,不過,這次接住他的不是床褥,而是一隻結實有力的巨掌,還笑 道:剛上床就有位小佳人從天上掉下來,這就是所謂的飛來豔福! 秦寶寶定眼瞧清是衛紫衣本人,心想被他捉住那有機會偷溜出去報恩?根本聽 不懂也不去聽衛紫衣話中調笑之意:淚眼婆娑道:「大哥,你當作沒有看見我,我 也沒看見你,好不好?」 衛紫衣怔了怔,心想寶寶不知在玩何花樣?在床上不好說話,一指點了寶寶睡 穴、起身穿回長袍靴子,又一指點醒寶寶,寶寶坐在床上嗔道:「大哥為何沒事偷 襲,亂點人家穴道?」 這事叫衛紫衣怎生回答?一笑蓋過,笑問:「怎地又偷溜回來,不走大門?小 傢伙又有什麼鬼花樣?」 秦寶寶跳下床,將一個小包�堣峇G個油紙包交給衛紫衣,道:「這些交給你, 我要走了。」 邊說邊跳上床,企圖按機關偷溜,可是要在衛紫衣面前逃脫談何容易,給衛紫 衣一把捉下床按在椅上,氣咻咻的道:「你到底在玩什麼花樣?不說個清楚,休想 我會放人。」 秦寶寶低頭考慮要不要說,這時衛紫衣又打開二個油紙包道:「這些黃金票與 白銀票,你從那兒得來的?」 見衛紫衣雙眼微閃怒芒,秦寶寶理直氣壯的將西湖遭遇一一說出,衛紫衣拍額 無奈道:「你這小鬼可什麼事都搞得出來,喏,這些黃金白銀自己保管吧!」 「不要!」秦寶寶將手負在身後不肯接,道:「我是想送給大哥才去找薛湘妃 的,否則我才懶得理她哩!」 秦寶寶看衛紫衣皺眉不肯收,將它們塞入他懷裡,笑道:「大哥不收,就是看 不起我,收啦!對了,大哥今日為何這麼早睡?」 衛紫衣捏捏寶寶小鼻子,有點得意道:「人有點累想睡,沒想到你會從秘道偷 溜回來,又被我捉個正著,說,為何又要偷溜出去?嗯?」 秦寶寶在衛紫衣的凝視下,差點將一切說出來,敲敲自己腦袋,誠摯的道:「 大哥,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非我去辦不可,現在不能告訴你,幾天後你自然就會明 白,不要阻攔我好不好?」 衛紫衣看秦寶寶小小的個子似乎有重大的煩惱困擾著他,溫柔道:「有什麼事 大哥不能替你辦麼?笑一笑,小孩子皺眉多難看。」 想及有人欲陷害衛紫衣,秦寶寶就怒火三千丈,那裡還笑得出來,勉強露個比 哭還難看的笑容,衛紫衣心疼的將他抱在懷裡,柔聲安慰:「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 麼委屈?告訴大哥,不要悶在心裡難受。」 秦寶寶摟住衛紫衣脖頸,淚眼婆娑道:「大哥不要問嘛,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以後一定會告訴你的。」 衛紫衣心想寶寶總會長大,該是讓他獨立的時候,笑道:「好吧,大哥不問, 你自己小心,身上銀子夠麼?」 秦寶寶點點頭,老毛病又犯,將頭鑽進衛紫衣懷裡撒嬌。 ※ ※ ※ 再有三天,就是通縣林家的大慶日,林家大公子錦明今年科舉,皇上欽點為狀 元,賜假回鄉省親,林家自然要好好熱鬧一番。 他們的心情,沒有一點憂愁,忙雖忙,但忙的快樂。 像天上絢燦的彩虹,受人羨慕,令人不得不心甘情願的道賀。 林老爺和林夫人每天樂得笑開了嘴,應付絡繹不絕前來道賀又微帶酸氣的親戚 朋友。 僕役、老媽子、僕婢,整天忙進忙出準備三天後的宴客所需,他們臉上沒有疲 憊厭煩的神情,似乎這種忙能為他們帶來快樂與光彩。 林府上下均歡欣喜悅的迎接三天後的大日子,為今只有一人卻悶悶不樂,甚至 感到羞慚憤怒,目中卻閃著興奮光彩,即是二公子林青峰。 林夫人育有二子四女,長子林錦明,即是今年的新科狀元,自幼聰明伶俐,勤 讀詩書,待人斯文有禮,林府下人均喜歡大公子,親戚朋友對他讚譽有加,林老爺 與林夫人更當他心肝寶貝的疼愛,如今他不負眾望被欽點為狀元,也難怪林府上下 全樂歪了嘴,這些天每個角落,似乎部有人在談論大公子的好處。 次子林青峰與他兄長的遭遇大相迥異,林錦明生就英挺俊逸,是個濁世不凡的 佳公子,林青峰則尖頭尖嘴,身軀瘦小,二臂特長,十足猴相,下人私底戲稱他「 猴大少」,長得不好看不是他的錯,做父母也不嫌他,只是,每當他與林錦明同時 出現,林老爺與林夫人不免心中嘀咕:「我怎麼會生出這麼醜怪的兒子來,不會是 送子娘娘送錯嬰兒吧?」 心裡做如是想,面上表情難免顯露出端倪,林青峰心如針扎,往後就避免與他 哥哥同時出現,但林錦明受人喜愛,親友來每多見他,林青峰避而不見,久而久之 ,有些人甚至忘了林府還有位二公子。 時光匆匆如流水逝去,四個姐姐均嫁入名門,二兄弟也長大成人,林青峰表面 習文,暗中學武,只因搬到林府偏僻的後院居住,所以無人知曉,多年來每日深夜 均翻過後牆至後山,跟著昔日黑道一位魔星「陰陽判」鍾不凡學藝,鍾不凡不但精 於「陰陽五毒掌」,對易容之術更已達到真假不分的地步,多年來他與得意門徒林 青峰計劃著一樁陰毒狡詐的陰謀,他們等的就是林錦明衣錦還鄉的這一天。 此時林青峰望著花團錦簇的大廳,嘴角不禁泛起一絲惡毒的笑容。 突然輕微的聲響,是那種小心翼翼,墊起腳尖走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林青 峰沒有轉身,他須裝作不懂武功的繼續欣賞佈置豪華的大廳,突然有人在他耳際使 盡音量大聲「嘩」一聲,林青峰裝作受驚猛撫胸膛,轉身沒好氣瞪著惡作劇的人。 那人十來歲年紀,戴著一頂大怪帽,軟軟扁扁使人搞不清當初它是圓是方,就 好像一大塊褐色粗棉布頂在頭上,周圍用黑絲線縫接即成,雖然小孩頭不算小,但 是大帽子依然差點連眼睛都蒙住了,臉上髒兮兮的,小孩用粗棉布衣服一陣亂擦, 卻愈擦愈髒,全身活似剛從泥巴堆滾出來,鮮有一片乾淨肌膚。 林青峰看著小孩一副小泥人模樣直搖頭,哀叫:「我的老天爺,半個時辰不見 你人影,小可憐又成了小泥人。」 小孩無名無姓,自稱是「小可憐」,此時語音清脆道:「我還是這樣比較習慣 ,像你們成天穿得整整齊齊,逢人行禮有何樂趣?」 這番話若給衛紫衣聽見定然大驚,他的聲音實在太像秦寶寶,簡直無半分差別 ,而且說話的口氣也很相似。 其實「小可憐」就是秦寶寶的化身,三天前餓倒路邊,被林青峰「撿回來」, 餵飽一頓,看他活像三天沒吃飯的狼吞虎嚥的吃相,得知他也是無人憐愛的可憐蟲 ,同病相憐的心理下,收他在身邊作伴,給他好衣服穿,他扭來扭去直說全身不舒 服,只好用粗棉布製幾件行頭送他,只是大怪帽打死也不肯丟。 秦寶寶接近林青峰的目的,即是想破壞他倆師徒的陰謀,只因陰謀既成,將會 嚴重威脅到衛紫衣,甚至整個「金龍社」的存亡。 林青峰聽「小可憐」說出那番話,不由嘴角一翹,不予苟同道:「人生來有尊 卑上下之分,人們向你行禮,即表示你身份高於他們,對之叫囂命令也不敢反抗, 那是多麼愜意的事。」 「你腦子有病!」「小可憐」心中罵一句,嘴上道:「生在富貴人家的公子自 然有資格說這種話,我這小可憐只有啃冷飯殘羹的命。」 林青峰拍拍「小可憐」頂著大怪帽的後腦,微笑道:「只要你對自己有信心, 我可以使你成為這家巨富的一份子。」 「小可憐」猛搖雙手,搖頭道:「我配不上,沒的折了我的壽,如今的好運已 是前世修來的了。」 林青峰瞧「小可憐」一副沒出息樣就有氣,叱道:「快去將衣服換洗乾淨,一 身泥巴沾到別人豈不惹人嫌?」 「小可憐」可不吃他少爺那一套,將身上泥巴出其不意塗在他身上,叫道:「 你嫌我髒,我也讓你髒,大家一樣髒,就沒有上下之分了。」 林青峰忙拍掉錦衣上的泥,見泥痕不徐,作勢要打,「小可憐」見林老爺夫人 帶著客人往這邊走來,蹦蹦跳跳躲在他們身後,林青峰不敢追趕,「小可憐」大方 站出來告狀:「你們看,我身上有好多泥巴,都是他害我的。」手指向林青峰。 林夫人見向來不討人喜歡的兒子衣沾泥巴,在親友面前出醜,叱道:「峰兒, 恁大年紀還玩泥巴,真是丟臉,還不快去換下?」 林青峰唯唯喏喏,瞪了「小可憐」一眼,告退離去。 林老爺為人和氣,望著一身泥巴的「小可憐」,有趣道:「你叫什麼名字?為 什麼我從來沒見你?你何時進林府的?」 「小可憐」將身上的泥巴刮在手上,笑道:「你叫我『小可憐』或『小泥巴』 都行,三天前被令郎林尖頭撿回來的;我看你們都非常和善親切,不會看輕窮人, 所以想送你們一樣禮物。」 林夫人被誇仁慈很高興,和悅道:「小孩子真懂事,你想送我們什麼禮物?」 「泥巴!」 「小可憐」離他們又近,又是出其不意,將兩手泥巴隨手塗在他們身上,不管 他們願不願意,林老爺夫人及客人均無倖免,然後才嘆口氣道:「好不容易總算使 身上乾淨了一點。」 他是乾淨多了,林老爺夫人及客人一身華麗衣裳可全被他糟蹋了,忙不迭用手 巾想擦掉髒處,那兒拭得乾淨?林夫人對親友很抱歉,怒叫:「來人啊,把這小髒 鬼給我攆出去。」 「小可憐」做個鬼臉,手插腰大刺刺的道:「原來你們也與世間庸夫俗子無甚 差別,瞧不起窮人,遺憾新科狀元居然有這種父母親友,將來何能瞭解民間疾苦, 當個林青天?」 「青天」是民間對好官的尊稱,做父母有這種兒子也會被誇讚「教子有方」, 大受人民尊敬,可說是天下父母的心願。 幾位僕人左右挾住「小可憐」遵命要攆他出去,這時林夫人又道:「算了,帶 他去洗乾淨,換身清潔衣裳。」 「小可憐」掙開僕役的挾攻,氣咻咻的道:「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妳憑什麼 管我?我雖可憐也不願當人家奴才,若不是妳的尖頭兒子求我陪伴他,我才懶得理 你們。」 林夫人當眾被數說,自幼嬌貴的她怎能忍受?氣道:「你要在我家吃喝,就得 受我管束,否則立刻給我滾出去。」 「小可憐」嘖嘖嘖好幾聲,十分無奈道:「不得了,女人家這麼凶霸厲害實在 少見,居然爬到丈夫頭上,難道妳沒唸過孟子麼? 孟子曰:『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汝家,必敬必戒, 無違夫子。』 還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妳怎能這般狠心在親友面前使妳要託付 終身的丈夫,失去男主人的威儀,簡直目中無夫。」 人人聽得目瞪口呆,林夫人更是臉色大變,不敢再囂張,林老爺笑道:「看不 出你還讀過詩書,只是嘴巴太利,當心禍從口出。」 「小可憐」唯唯喏喏,拱手道:「小子恭聆老丈教誨,金玉良言,小子自當凜 遵。」 林老爺見他孺子可教,想是良門之後,問道:「小兄弟這麼小就出來流浪,家 人不擔心麼?」 「那裡還有什麼家人?」「小可憐」可憐兮兮的哽咽道:「我家原也是江南富 戶,只因生來沒娘,爹就娶個細姨想照顧我,不想那女人好惡毒,每天在我爹飯裡 摻一點毒藥,八歲那年春天,爹因聚毒太多身亡,我被蒙其中不知原由,直到有一 天細姨想毒殺我謀產,被奶娘無意中知聞,撿些細軟要我趁夜逃走,豈知命運乖舛 ,錢財被土匪搶空,只有到處乞討苟活。」 邊說邊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真像有那麼一回事。 眾人聞之唏噓不已,有些女眷還拿手絹擦淚,林老爺慈祥道:「如今有我庇護 你,誰也不敢欺侮你,至於你的冤屈,待犬子歸來,我會要他替你伸冤,奪回家財 ,為今你還是先洗乾淨換身新衣。」 「不要!」小可憐嗔叫道:「遭土匪搶劫時,我就曾立下重誓,爹爹冤屈未雪 ,今生不復容顏。」 眾人這才明白他為何一身泥巴不洗,原來是想等洗清冤屈,才恢復本來面目重 返故里,不禁為他孝思所感動。 不想「小可憐」心中在暗中禱告:「爹爹啊,您老人家在天有靈,可別咒罵寶 兒不孝,寶兒無意詛咒您老人家被惡女人毒死,這等沒光彩的死法,自然不會落在 您身上。」 不一會,想及未見面的娘親,又在心中暗道:「寶兒的娘親啊,在天堂千萬則 與爹爹理論,爹爹從來不曾興起續絃之念,寶兒也不許秦家有二個娘,所以娘親別 擔心爹會給惡女人搶走。」 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又加上二句:「請爹娘在天有靈保佑大哥不會給女妖精 搶走,大家永遠快樂生活在一起。」 大家見他低頭閉目,嘴居微微啟動,卻又無絲毫聲音傳出,料想他在心中祈禱 早日雪冤,心中感佩,未想他是想到十萬八千里外的天堂去了。 當下林老爺吩咐僕從好好侍候「小可憐」,不得輕視怠慢,其實林府下人非常 佩服他有勇氣向老爺夫人及貴客塗泥巴,無形中對他很有好感。 「小可憐」因此在林家通行無阻,大廳的紅花錦墊,一沾他身即髒,沒有人罵 他,乖乖拿去洗:米糕、紅龜、饅頭,被他好奇拿在鼻子下嗅嗅,立即現出一個泥 印,花圃裡百花爭豔,林府花圃向來為人樂道,給他在旁邊一站,身子一抖,或以 手拍除泥巴,立即泥屑四濺,附近花兒盡失色,花農看了直想哭。 總之,林青峰走到那裡,「小可憐」就跟到那兒,並且將那地方弄得面目全非 ,一日下來,下人間流傳著他們的新綽號,稱林青峰為「帶煞猴少」,尊「小可憐 」為「小煞星」或「小跟屁蟲。」 「小可憐」也罷,「小泥巴」、「小煞星」或「小跟屁蟲」也罷,秦寶寶全不 在意,其目的在監視林青峰的行動,想找出葛姓兄弟口中的「師父」是誰?並使他 沒有時間計劃更惡毒的陰謀。 林青峰整天給人纏著想發作又不便,最令他發火的是,他走到那兒,下人的眼 光就流露出不歡迎之色,他知道問題不出於他,而是他後面的跟屁蟲,忍不住發作 道:「你為何一直跟在我身後,煩也不煩?」 「小可憐」雙手負在身後,頭一抬,理直氣壯的道:「是你將我撿來的,而林 府又大似皇宮,我自然跟在你身後到處欣賞,以免迷了路兒,有何不對?」 林府雖豪富,但與「金龍社」總壇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鬼靈精豈有會迷路 之理? 林青峰聽他將林府比作皇宮,心中暗笑,嘴上沒好氣道:「你跟就跟,何以所 到之處弄得亂七八糟?真是惹人嫌。」 「小可憐」頭次聽到有人嫌棄他,坐倒在地,頭埋於膝痛哭,林青峰手足無措 沒個理會處,不巧林老爺夫人又帶著貴客前來,目睹此景,不由分說狠狠數落兒子 一頓,溫言安慰「小可憐」,總算使之破涕為笑,要求林老爺命他兒子陪他到處玩 ,林老爺自然一口答應,林青峰只好唯唯喏喏應允。 待林老爺夫人帶著貴客走遠,「小可憐」得意洋洋道:「如何?任你是巨富公 子,只要我願意,你依然須為我效勞。」 不服的哼一聲,林青峰非常不屑的道:「坐地耍賴,痛哭諂媚,這類行徑有骨 氣男子不屑為,你有何神氣之處?」 「小可憐」嘴角一撇,鄙夷的道:「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心理,我是十分同 情的,要不,你坐地耍賴,痛哭諂媚給人瞧瞧,旁人不暗罵你」腦子有病「才怪; 哼,這二手絕招豈是人人能學,再則我年紀幼小,少失所怙,想及悲傷事哭上一哭 乃是尋常,有何丟臉處?」 林青峰給他一頓搶白,煞時無言以對,跺腳離去,「小可憐」又亦步亦趨跟在 身後。 是日夜晚,「小可憐」玩了一天早倦,很早就上床睡,他住的地方與林青峰所 住的偏僻院子相隔不遠,可說是鄰居。 林青峰總算擺脫「小可憐」的糾纏,回到住處,一陣疲乏感覺直沖腦門,長長 扣個哈欠;未曾想過陪伴一個頑皮鬼直比練功整夜還累人。 上床一沾枕即沉沉睡熟,心中計算初更該去見師父,怎奈周公之女相邀,不忍 離去。 原來「小可憐」喝茶吃點心時,偷偷在林青峰杯中加點藥粉,增加其疲倦感。 二更時分,林青峰總算醒來,睜眼瞧房裡光景,背脊直冒冷汗,其貌不揚的「 陰陽判」鍾不凡虎視眈眈凝視著他,身後立有一瘦一胖二人,即是秦寶寶坐車遊西 湖歸來相邀搭便車的葛氏兄弟,亦是「陰陽判」鍾不凡門人。 林青峰連忙起身恭身問安,「陰陽判」鍾不凡哼聲道:「多年計劃就在近日一 舉,你居然還能睡得像死豬,為師不得不佩服你。」 林青峰噤若寒蟬,好一會兒,才吶吶道:「今日被一個頑童整天纏住,才感覺 疲累,以致睡得太沉。」 「陰陽判」鍾不凡嗯了一聲,沉聲道:「就是前些天你帶回來的那個小孩?他 不會有問題吧?」 林青峰見師父沒生氣,膽子一壯,笑道:「師父難道信不過徒兒麼?對我們計 劃有礙之人,徒兒早一掌劈了他。」 「陰陽判」鍾不凡沒好氣的哼一聲,道:「你好大喜功的毛病可得改一改,江 湖異人大多深藏不露,豈是外表所能看透?」 林青峰恭順的應「是」,心中可大不以為然。 「陰陽判」鍾不凡看透他心思,也不再訓,道:「人找著了麼?」 林青峰為師父倒過茶,才落座於旁,小聲道:「徒兒不敢有負師父期望,找來 之人不論身材面容均十分相像,只是嗓音不同。」 「陰陽判」鍾不凡十分欣慰的點點頭,道:「嗓音小事,憑為師的易容技術, 閻王的聲音也易容得出,因此人稱『陰陽判』。」 葛姓二人中的胖子開口道:「師父,憑咱們四人,就足以稱霸武林麼?」 二人中的瘦子也有點遲疑道:「並非我與老葛不信任師父的神算,只是咱們力 量似乎太單薄了。」 「陰陽判」鍾不凡不在意的笑了笑,傲然道:「無用的廢物多收浪費時間教導 ,再則攻敵先攻心,對打擒龍頭,乃兵法要訣;青峰之兄今年奪魁,皇帝老兒定加 重用,咱們找人冒充新狀元,上奏皇帝老兒『金龍社』的坐大,日後將危害朝廷安 寧,那老不死最怕有人奪他皇位,定會派兵攻打『金龍社』,就算滅不了衛紫衣, 其威力大減,必會給大內高手逼得四下躲藏,再由新科狀元之弟師徒管理草莽江湖 人,皇帝老兒會不放心?到時有假狀元撐腰,天下之大,咱們師徒那兒不能通行無 阻?」 萬民兄弟想想這法子的確夠毒夠好,林青峰卻道:「就不知皇帝老兒會不會信 任新科狀元?」 「陰陽判」鍾不凡嘖嘖怪笑數聲,道:「皇帝已年老智昏,只要假狀元多拍他 馬屁,多下點功夫,一定會被視為心腹。」 林肯峰突然微嘆口氣,輕聲道:「爹娘若是知道我暗中習武,不知會是什麼心 境?」 胖子老葛嘖嘖數聲,不屑道:「看不出還是孝子哩,若是後悔,大可掉頭做你 的孝順兒子,只怕人家會嫌棄。」 「你…………」林青峰憤而起身,氣咻咻道:「你憑什麼譏笑我,好歹我是他 們生他們養的。」 胖子老葛毫無懼意,冷冷丟過一句:「就是不討他們歡心罷了!」 「夠了!」鍾不凡喝住他們鬥嘴,對林青峰道:「你揚眉吐氣的日子將近,可 須沉住氣,想想,假冒你兄長之人自不會對你雙親孝敬,到時你趁虛而入定能贏得 他們歡心,人家會說大公子中了狀元就不要爹娘,還是二公子比較有良心,如何? 」 林青峰長久的心願,就是希望父母將目光移向他,將疼愛林錦明的心投到他身 上,此時聽師父如此說,不由得臉泛興奮光彩。 「陰陽判」目睹此景,目閃狡獪笑容,說道:「你找來冒充之人,帶出來為師 看看。」 林青峰頗是為難,囁嚅半晌,才道:「那人也是飽讀詩書之人,只因老運不佳 ,名落孫山,雖然答應冒充新科狀元,但要我付出一萬兩白銀與他養母,才放心離 家投靠我們。」 「真該死窮酸!」「陰陽判」鍾不凡咒罵一叫,怒道:「他住那兒,明天老葛 小葛捉他母親做人質,瞧他敢不敢再提條件?」 林青峰總是出身書香門第,雖性情偏狹,與黑道人物畢竟有異,道:「何須勞 累他們費手腳,驚人耳目可不好,還是由徒兒籌錢與他心甘情願合作。」 「反了,反了。」「陰陽判」鍾不凡怒道:「你敢違抗我命令?說,那窮酸住 在那條破巷?」 林青峰的確有點於心不忍,又沒膽子違抗師命只有道:「鎮東『協佳米店』後 巷倒數第二間,姓朱的就是。」 「陰陽判」鍾不凡臉色略緩,道:「江湖原是弱肉強食之地,同情心是多餘的 ,甚至會破壞整個計劃;還有,你撿來的那小子若會煩你心神,攆他走或廢了他都 行」林青峰嘴上應著,心情可複雜之極,雖然拜鍾不凡習藝,可是要他學黑道人物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總感到下不了手,又想早一日得到父母垂愛,讓親朋好友對他 另眼相看,兩相矛盾大有無所適從之感。」 「陰陽判」鍾不凡又告誡數句,帶著葛氏兄弟離去。 躺在床上,林青峰腦子混亂之極,不久又沉沉睡著。 而就在鍾不凡師徒離後,過了一刻鐘,又有條人影掠過後牆,向鎮東而去,看 背影十分纖小,應該是未發育長大的小孩。 ※ ※ ※ 深夜人靜,除月光、星光,民宅住家均一片漆黑,想已進入夢鄉,鎮東「協佳 米店」後巷卻有一間小土屋透出一豆燈火。 朱雨生望著豆大燈火發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英俊的面容卻佈滿迷惑之 色,似有無窮的煩惱困擾著他,不時發出低低的嘆息! 驟然—— 緊閉的小窗子陡地被震開,一顆頂著大怪帽的腦袋探進來道:「唉,閉門家中 生,禍從天上來,閣下至今還未知自己劫運當前,令人嘆息哉!」 朱雨生是位文生,猛聞異響,以為強盜小偷光臨,心頭大震,驚惶扭頭望去, 見是個髒兮兮的小孩,懼意頓失,聽他開口所言,不禁問道:「你是誰家孩兒?小 生有何噩運,可否見告?」 那名突然出現的小孩自然是「小可憐」無疑,道:「枉你一介文生,聖賢詩書 卻讀個一知半解,難怪名落孫山。」 朱雨生為落榜之事又羞慚又痛心,問道:「小哥何出此言,小生愚昧,詳解一 番可否?」 「小可憐」當下也不客氣,搖頭晃腦吟哦道:「豔色天下重,西施寧久微?朝 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邀人傳香粉,不自著羅衣。君 寵益驕態,若憐無是非。當時浣紗伴,莫得同車歸。持謝鄰家子,效顰安可希?」 這首「西施詠」乃唐朝開元進士王維所作,「小可憐」以西施作喻,言明人若 真有實學,不患得不到君王賞識,若執意假冒新科狀元,不啻東施效顰,徒惹笑話 ,而且此生再也不得自由。 朱雨生聽得心頭大駭,不想此事居然有外人知悉,裝迷糊道:「我不懂你的意 思。」 「小可憐」雙目如雷直視朱雨生,一字字道:「真的不懂?閣下最好承認,我 才有法子救你。」 朱雨生給他看得心頭亂跳,最後垂下頭道:「此事與你有何干係?你又是如何 得知的?」 「小可憐」不想再耽擱,直言道:「你問得太多餘,我只能這麼說,假如你真 去假冒狀元,將有上萬人因你而家破人亡。」 朱雨生面色煞白,顫聲道:「怎麼會?我只想過過狀元癮,沒想要害人,真的 。」 「小可憐」面色一整,教訓道:「你年紀尚輕,下次科舉再試嫌晚麼?老實告 訴你這呆頭芋,要求你假冒新科狀元一幫人,均是江湖黑道人物,行事不擇手段, 你莫以為他們真會給你萬兩白銀奉養母親?明日他們即來捉令堂作人質,逼你就範 ,你絕對沒有選擇餘地,由他們擺佈戲弄皇上,為禍民間,濺血江湖,到時你良心 能安麼?」 朱雨生只是一介文弱書生,大驚之下身子直抖,道:「怎麼辦?怎麼辦?我絕 不能害了娘親,傷害百姓。」 突然衝到窗邊,語聲發顫的求道:「我該怎麼辦?救救我,小神仙救救我,救 救我………」 「小可憐」聽得自己又多個外號,忖道:「嘿,外號愈來愈好聽了,衝著這句 『小神仙』,少爺今晚再權充散財童子吧!」 髒兮兮的小手不知從那兒摸出三張銀票,道:「三千兩銀子你拿著,今晚立即 攜令堂趁夜逃走,至京城我家客棧住下,白天拿著這三張銀票到京城最大的錢莊『 龍記』存下,他們看到票上題字,每月會付你最優厚的利息,並且會派人暗中保護 ,閣下與令堂租棟房子安住,生活無後顧之憂,你也可以安心讀書,以待下次科舉 一中成名。」 朱雨生沒想到世上會有這樣的好人,想跪下磕頭,因「小可憐」不允而作罷。 「雙手發顫接下銀票,月光下依稀可看到票上題著『給我最可愛的弟弟,衛紫 衣』」。 一手漂亮的瘦金體字,朱雨生大為激賞,又感到奇怪怎會有人在銀票上題字, 不禁好奇打量「小可憐」,臉上污泥使人瞧不清他到底可不可愛,但美好的輪廓和 頑皮精靈的大眼確有奪人的魅力。 「小可憐」看破他心思,哼聲道:「題字的銀票非我本人使用無效,為的是怕 我迷糊將它丟了或給人偷去,遭人白領,快去拿筆墨來,待我題些字你才用。」 朱雨生取來筆墨,「小可憐」問他名姓,在衛紫衣題字旁題上「寶轉贈朱雨生 」,又在下頭繪上一禎拇指大的朱雨生面部肖相。 朱雨生收好銀票,忍不住問道: 「令兄送你的銀票均會題上一行字麼?」 「小可憐」不料他有此一問,笑笑道:「沒這回事。只有偶而我自覺迷糊勁力 大發,才請他題字,以免受損失。」 朱雨生瞭解的點點頭,笑道:「小哥真是個小精靈,小生這就進去收拾,小哥 你………」 「小可憐」一不待他說完,截口道:「我護送你們一程,時間不多,帶幾件替 換衣裳就成。」 朱雨生心想逃命要緊,身外之物再買即可,忙答應入內收拾包袱。 「小可憐」倚在窗邊,沐於月光,心道:「『小可憐』、『小泥巴』、『小煞 星』、『小跟屁蟲』、『小神仙』『小精靈』,再加上以前的『小鬼』、『小搗蛋 』、『調皮蟲』、『西湖霸主』,一共一、二、三…,哇一共十個,我真了不起, 回去說與大哥聽,他一定會罵我『鬼靈精』,嘿,總共十一個,草莽江湖,誰有這 許多外號?我也該算是天下第一吧!」 他得意不了多少,朱雨生攜著一位年約五旬的婦人出來,婦人因終年辛勞老態 畢呈,見著「小可憐」說著一大堆感激的話,「小可憐」道:「伯娘先別謝我,須 趁夜趕路,最好天亮前抵達京城。」 三人出了巷子,「小可憐」雙手分拉兩人手腕道:「為了趕路我要施展武功, 希望你們不要大驚小怪而呼叫。」 朱雨生母子答應,「小可憐」提氣施展輕功,往京城方向如飛而去,雖提帶二 人,速度也不可小窺。朱雨生母子更是心頭怦怦亂跳,初次嚐到「飛」的滋味及刺 激,朱雨生此時極羨慕江湖人。 通縣乃是京城緊鄰,半個時辰的飛馳,京城已在望,「小可憐」也到有點力不 從心,於是放緩腳步,在他們千恩萬謝下目送他們自去。 喘幾口大氣,「小可憐」掏懷吃了幾顆丹丸,見天色不早,又施展輕功如飛回 去。 陡地—— 有人宛若天神般擋住「小可憐」去路,容貌如電,雙眼如蛇眸盯著他。 「小可憐」剛起步就給人攔住,很是沒好氣道:「你這尊攔路神個兒倒不小, 找小節有何貴幹?」 攔路者雙手插前胸,大剌剌道:「在老夫面前敢出口不遜,你算是第三個。」 「小可憐」朝他上下左右打量,瞧不出有何驚人之處,道:「小爺前面那二個 膽大包天的人是何方神聖?」心想還不是下三流的在自抬身價。 攔路者姿勢不變,語氣卻變得十分冷硬:「二十年前的秦英老鬼是第一個,五 年前後生小子衛紫衣是第二個。」 「小可憐」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出來,呵呵道:「這麼說來,閣下定是位頂 頂大名的英雄,不知尊姓大名為何?」 攔路者昂長七尺不怒自威,傲然道:「人稱黑道魔君『陰陽判』鍾不凡就是老 夫。」 「小可憐」心頭大震,嘴上卻毫不在意道:「哦,鍾不凡這名字倒不怎麼耳生 ,失敬,失敬。」 原來「小可憐」在林青峰茶裡下藥,使之睏睡如泥,為的是他已得知林青峰夜 裡初更即出府他去,因摸不透他武功底子,不敢昧然跟蹤,唯恐洩了底,功虧一簣 ,因此略作手腳,由他師父前來會他。 今夜未至初更他潛伏於林青峰臥室外小廳圓桌下,苦等個把時辰,總算如願以 償得知一切計劃,但因桌巾下垂甚多,幾乎遮住他整個身子,知道鍾不凡功力深厚 ,不敢有異動,因此知音不知貌落個不明不白。 此時聽他自承是鍾不凡,暗罵自己糊塗居然沒去注意敵人聲音,忖道:「大哥 說的沒錯,此人相貌無特徵,除非見過幾次面,實在難以留下印象。」 「陰陽判」鍾不凡見這小子沒將自己放在眼裡,怒道:「喂,小子報上名來, 讓老夫掂掂你的斤兩,何以敢與老夫作對?」 「小可憐」又是一驚,裝作不在意道:「小爺不懂你在說什麼?莫非小爺曾壞 了你的好事?」 「陰陽判」鍾不凡不耐煩怒叱一聲,開門見山道:「老夫不知你從何得知我們 全盤計劃,居然放走最重要的主角,幸而老夫有先見之明,唯恐劣徒心軟放他逃走 ,因此趁夜先來捉人,不巧遇上你這位多事者攪局,如今另二位徒兒已前去捉人, 也該回來了。」 「小可憐」一聽差點沒氣炸了肺,不想自己救人計劃居然失敗。 這時—— 突然有二顆圓圓的東西從空飛了來,在地上滾了幾滾,鍾不凡與「小可憐」看 清大驚,原來是葛氏兄弟的頭顱,最令鍾不凡吃驚的是,他二人面上居然沒什麼痛 苦神情,可見殺人者功力的確駭人。 不待鍾不凡怒叫來人現身,黑暗中已走出一位全身黑色裝束,頭戴大斗笠遮面 孔的怪人,正是西湖出現過的黑衣怪人,「小可憐」心道:「黑衣怪怎地也出現在 這�堙A這其中又有什麼陰謀?」 「陰陽判」鍾不凡恢復平靜,冷冷的道:「見不得人的東西,我的二位愛徒是 你所殺?」 黑衣怪人微微點頭不語。 「陰陽判」鍾不凡怒火填膺,指著「小可憐」道:「你與他是一夥的?你們全 都是無姓無名的豬狗麼?」 黑衣怪人又是搖頭不語,「小可憐」卻不願當豬狗,大聲道:「小爺與他毫無 牽連,至於小爺名姓說與你聽也不妨,即是對閣下很無禮的前二位最最疼愛的人, 你該知道了吧!」 「陰陽判」鍾不凡瞪大了眼,似乎不大相信的道:「秦英之子,衛紫衣拜弟的 秦寶寶?你怎會出現在這裡?」 「小可憐」撇撇嘴,指著地下二顆人頭道:「要怪就怪你這二位斷頭徒兒吧, 貪圖搭便車之利,又不與少爺談天,所以假睡誘他們交談,不意卻聽到這種卑陋無 恥的計劃。」 「陰陽判」鍾不凡臉色變了變,轉向黑衣怪客道:「你呢?你又是什麼路數? 為什麼也知道這件事?」 黑衣怪人低沉的聲音十分陰的冷道:「若欲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的職業是 斬除妖孽!」 黑衣怪人手握一根三尺長的竹棒,「陰陽判」鍾不凡失笑道:「憑你手中的破 竹子,想斬除妖孽?嘿,小子,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黑衣怪人聲如鬼嚎,道:「閻王殿中問閻王去吧!」 話未落,「陰陽判」鍾不凡戒於他輕易斬殺二位愛徒,知道遇上生平少見的高 手,為搶先機,絕學「陰陽五毒掌」倏地推出。 「小可憐」一驚,脫口喝道:「小心!」隨即又教訓自己道:「多什麼閒事, 看黑衣怪也不像好人,讓他們狗咬狗正合我意。」 這時「陰陽判」鍾不凡的面容大變,原本平凡無奇的容貌,已變得猙獰像惡鬼 夜叉一般,好不怕人,尤其左頰泛紅如豬肝,右頰死白似殭屍,髮鬚皆豎,張開血 盆大口,詭異恐怖足以嚇死膽小的人。 原來「陰陽判」鍾不凡的絕學「陰陽五毒掌」,天下之大,或許只有他練成功 ;可以說是將人一分為二,左邊練的是純陽的烈火,另一邊則是凜烈的寒氣,必須 忍受十年半邊身子灼熱如同火焚,半邊身子冰寒如浸冰窖的痛苦,直至將陰陽寒熱 二種不同的武功溶為一身所用,才算有所小成;鍾不凡資質稟異、八年即練成,心 有不足,雙掌終年浸於不同的毒藥,拍於人身,不僅須忍受冷熱交流的痛苦,掌中 毒氣毒性不同相剋,經過十二個時辰毒氣相溶,始七孔流血,全身潰爛至死,歹毒 異常,江湖人視為惡魔,加以招式霸道,合稱「陰陽五毒掌」。 黑衣怪人彷彿非常瞭解「陰陽判」鍾不凡掌中厲害,見雙掌拍來,身形在眨眼 間橫起抖落,手中的竹棒「刷」聲揮出千百條蒼綠光影反捲鍾不凡,他居然雙手握 竹,雙手揮舞,簡直是東瀛武士化身。 「小可憐」在丈外觀戰,忖道:「居然有人以雙手揮竹劍,當真新鮮,回去問 大哥是那個門派的。」 鍾不凡見識較廣,看出黑衣怪人雖然學東瀛武士雙手揮竹劍,招式身形也與中 原武人有極大不同,但纏鬥數招,依然可看出他含帶極明顯中原江湖人武功路子, 顯然有意隱瞞自己真實的身份。 鍾不凡腳下一斜步,閃開黑衣怪人的攻擊,雙掌握著竹劍挾著雷霆萬鈞的勁風 迎上,二人以全力相拼,互不示弱,而且二人內功悉敵,一時難分上下。 又拼鬥了十多回合,把鍾不凡的凶性激得大發起來,雙掌使足功力連連攻去, 祇見方圓之內,冷熱互盪,薰得「小可憐」愈退愈遠,黑衣怪人突然震退「陰陽判 」鍾不凡,反身向「小可憐」飛馳而去。 「小可憐」乍見黑衣怪人棄敵向自己掠來,以為他想先對付自己,也運起功力 對敵,不料黑衣怪人突然離他二尺遠時凌空一指點向他昏穴。 「小可憐」出其不意被點個正著,咕咚昏倒在地。 錘不凡眼見這莫名其妙的一幕,心思未轉,黑衣怪人又向他如飛而來。 這時的黑衣怪人不再雙手握竹棒,而是以左手持棒,原來是個左拐子,鍾不凡 不敢輕敵,凝神以待,陡地眼前一花,黑衣怪人的竹棒閃泛著蒼綠色澤當頭掄到, 明明是一根竹棒,到了眼角卻已幻成了漫天的棒影,叫人搞不清那是真那是假了。 「陰陽判」鍾不凡心頭的震驚無以言喻,這等劍勢他是見識過的,只是當初那 人以右手持劍,而今此人以左手持竹棒,而且威力更勝於前人。 「老夫要揭破你的真面目!」 大吼著,「陰陽判」鍾不凡使足十二成功力,雙掌招式十分霸道齊揮併舞著, 挾以全身勁道猛迎上去,對於一個沒有武功或只學過幾招花拳繡腿的人,不異泰山 壓卵,不心膽俱裂,魂魄飛散才怪! 黑衣怪人攻勢不變,毫無懼意,因為他是個高人,而且是高人中的佼佼者! 二人以全力相拼,一以手中竹,一以五毒掌,剎時人影紛飛。 鍾不凡翻飛準確,動作快如流星一閃,雙掌狂砸猛擊,力逾萬鈞,全身散發出 的冷熱之氣互撞,嗤嗤作響,流動的勁勢呼轟如雷劈,宛似整個大地全在震動! 黑衣怪人對敵人的霸道威力恍若不見,動作如同電閃,不知他如何出的手,一 溜寒光劈向鍾不凡面門,在鍾不凡凌空倒飛的瞬息,黑衣怪人的身子跟著瓢起的同 時,冷芒如矢,正指鍾不凡眉心! 「嗤」聲輕響,鍾不凡額頭開口,血光湧現。 有太多的震驚,不信,猜疑佈滿「陰陽判」鍾不凡臉上,手指黑衣怪人,顫聲 道:「你………你………為………為………」喘著氣,始終接不上話倒地就死了。 那位黑衣怪人看了倒地的屍體一眼,嘆口氣,喃喃道:「我知道你說的是那個 『ㄨㄟ』字,只是這再也不重要了,不是麼?」 雖然他打贏敵手,卻也付出代價,不僅全身濕淋淋宛如從水裡撈出來,也給鍾 不凡散發出的毒氣薰得頭昏眼花,腳下一個踉蹌,知道中毒不淺,忙從懷裡取出一 顆白玉丹丸服食,深吸一口新鮮空氣,陡地竹棒一閃,割下鍾不凡頭顱。 說也奇怪,黑衣怪人不取人頭,提起鍾不凡無頭身軀,又丟下一塊黑布,往京 城方向掠去,經過「小可憐」又一指點醒他,影子宛似鴻爪,一閃即逝。 「小可憐」莫名其妙被點昏穴,醒來見人都走光,氣得大叫:「瘋子,瘋子, 全是一群瘋子…………咦——」罵個三兩句,突然發現場中又多了一顆人頭,奔向 前看清,原來是鍾不凡老魔的頭顱,卻又不見其身軀,大感奇怪,心中暗道:「老 魔自然是黑衣怪所殺,這人可古怪得緊,曾聽人說起有些心神不正常之人喜愛收集 人之頭顱,可沒聽過有人收集無頭身軀的呀,回去問問大哥也許知道他是誰?但他 將人頭留與我是什麼意思?」 想到這裡不禁又生起氣來,暗罵黑衣怪不正常,他可沒有收集人頭的嗜好。 「小可憐」頭疼要如何處理三顆人頭,見到地上黑巾,靈光一閃,拍手道:「 有了,將這三顆人頭包起來悄悄放在林尖頭門口,他醒來瞧見打開不嚇死才怪,也 許會因而改過向善,畢竟他只是偏激點,應該給他一次機會,其實他父母很關心他 ,否則怎會在乎他衣服髒不髒了。」 搖搖頭,對於林青峰看不透這一點,感到可笑又可憐。 「小可憐」攤開黑巾,將三顆人頭包妥,如飛往來路掠去。 也許是當局者迷之故,他沒有想到是黑衣怪人看破他會想出這法子,而故意留 下黑巾,使他不必提著血淋淋的人頭到處跑。 神秘的黑衣怪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 ※ ※ 新科狀元林錦明回鄉省親,這不僅是林府的大事,也是整個通縣的大事,知府 大人及屬下官員均來拜訪,親朋好友亦是絡繹不絕的來來往往,鄰居不得入內的則 在牆外偷窺,大家都這麼說——「錦明這孩子從小聰明伶俐,我就知道他會有這一 天,果然沒錯吧!」 「是啊,王叔的嘴那時出過差錯?」 「大公子不但飽讀詩書,而且人是愈長愈俊了。」 「可不是,不知誰家姑娘有這福份做林家大少奶?」 「人家現在身份可不比以前,娶妻是須要經過皇上准奏的,必須門當戶對才行 。」 「聽說當朝宰相很中意錦明,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不知是真是假?」 「不管真假,反正林家如今是出人頭地了」「對了,怎地不見二公子林青峰的 影子?」 「嗤,快別說他了,那副尊容真讓人絕倒與他兄長簡直有天地之別。」 「唉喲,那個死鬼敢踢本大爺?」 「誰叫你說林尖頭的壞話?」 每當有人將話題從狀元郎林錦明轉至林青峰,正大肆取笑時,就有一位頭頂大 怪帽,全身航髒的小孩,從後頭狠狠踢上一腳,打抱不平。 被踢的人自然生氣,指著航髒小孩怒道:「我說他壞話關你屁事?你一身泥巴 是如何混進林府的?」 那小孩自然是「小可憐」,雙手插腰神氣道:「我是林府的貴客,在此已住了 好多天,不信儘可去問這家人,你這糟老頭容顏醜陋,還好意思取笑別人不好看? 沒修養又厚臉皮!」 那人大怒要打他,「小可憐」有恃無恐的道:「我可是林府貴客,你敢欺侮我 ,等於向新科狀元打耳光子哦!」 眾人唯恐此事是真,均勸那人不要魯莽,老人家要面子下不了台,這時就有位 僕人請「小可憐」去吃點心才平息風波。 再大的巨浪也有平復的時候,三天熱鬧過去,一切漸漸恢復原來的生活模式。 林青峰將一切看在眼裡,對兄長的光彩及其因而掩住他的優點,他又妒又恨, 對於「小可憐」的打抱不平,好笑之餘還有一點感激。 不管他如今心情想法如何,他是動不了手的,那晚睡至清晨才醒來,開門見有 包袱好奇打開看清,只駭得心膽俱製,在他心目中,師父是天下第一高人,如今居 然有人砍下他頭顱,表示計劃有旁人知曉?而敵人的武功也未免太可怕了,強自鎮 定心神,將鍾不凡三人頭顱攜至師父住所空地上掩埋,拜幾拜又忙趕回來。 回來苦思不得其解,也曾懷疑「小可憐」,隨即又放棄,一個十歲左右小孩如 何殺得了黑道出名甚久的魔君? 他又懷疑「小可憐」是臥底的,另有幫手暗中相助,但是緊密盯蹤數天,又沒 見「小可憐」出府一步,被他纏煩了,又放棄這個可能。 這些天,林青峰真的是煩透了,也覺得窩囊透了,多年的計劃於一夕毀滅,是 多麼令人難以接受,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看到林錦明的光彩,更覺得自己黯淡無光,因此三天來一直不肯去與他兄長打 招呼,林錦明親自來拜訪他,他也推頭痛不肯開門。 「林尖頭,你在那裡——」一聽到這叫聲,林青峰恨不得地上有個洞讓他鑽進 去,不為遮羞,而是怕「小可憐」又纏住他,正待走脫,已被「小可憐」發現形蹤。 「終於給我找著了,你可真會躲呀!」 「小可憐」喘著大氣說道,臉上忍不住現出得意之色。 林青峰見無法走脫,只有硬著頭皮道:「你真煩,不去找別人,偏偏就喜歡纏 住我。」 「小可憐」幸災樂禍道:「誰叫你要讓我喜歡,你嫌煩?換個人高興都來不及 呢!」 林青峰心中一動,暗暗忖道:「也許受人喜歡也並非好事,如果我是哥哥,整 天被一大堆人纏住,會不會煩?」 「小可憐」看在眼裡,知道林青峰的想法已有點轉變,又道:「你哥哥真可憐 ,這些天時時有人拜訪,客人一走,你爹娘又纏住他問東問西,看他面龐微現不耐 煩之色又不敢表示,我真懷疑他是否在為別人而活?一切均是做給別人看?像個木 偶由人擺佈,不是真喜歡做狀元?」 林青峰聽了心頭大動,心想換了自己更是受不了,口中卻不服道:「待新鮮勁 一過,或皇上委了他職位,自然不會有人再打擾他。」 「小可憐」撇撇嘴,十分不屑的道:「你沒看過戲也該讀過書吧?伴君如伴虎 ,不僅要討皇上歡心,朝廷職位嚴明,比自己地位高的官,逢年過節就須上門送禮 巴結,平時亦須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得失,失官事小,丟命就冤了。」 愈說愈興奮,突然以做夢般的口吻又道:「若要我選擇,我寧願棄文就武,想 那江湖英雄濟弱扶傾,行俠仗義,給人提起來,都會誇道:『XXX這人硬是要得 ,我X某衷心敬佩』,多麼風光,而且逍遙自在無虛裡,可惜我不會武功。」 說著忍不住嘆口氣,垂下頭做失意狀,其實心裡在想:「雖說我武功不弱,怎 奈居然給人凌空一指點倒,當真丟臉的很,爹娘在天堂作客,遇上以前的武林老前 輩,也會覺得很沒面子吧!」 想著想著,忍不住又嘆口氣,這次是真的失意。 林青峰則臉泛興奮光彩,心情頓時舒暢,大有撥雲見日之慨,多年鬱悶一掃而 空,他不再羨慕他哥哥,反而有點可憐他。 誰說女人是善變的?真該打屁股,因為他忘了加上「男人」! 誰說女人心如海底針?更是大混蛋! 女人心海中之針再細,總有摸著的一夭,而男人心中無針,想摸也摸不著,豈 不比女人更叫人摸不透他心思? 幸而「小可憐」從小在男人堆中打滾,林青峰的表現又很明顯,知道他已被自 己一番話改變整個想法,不禁也代他歡喜。 林青峰為了報答「小可憐」「無意中」說出的話,笑道:「你若想學武功,可 以拜我為師,不用去羨慕別人。」 「小可憐」心裡暗笑,卻故作驚訝道:「你會武?少來,我可不是給人唬大的 。」 林青峰當下也不答辯,甩袖輕輕往一丈外的大樹揮去,只見樹身搖晃數下,綠 葉如秋風掃過,籟籟落下。 「小可憐」自信自己也能辦到,演戲本能卻落荒而逃,邊跑邊叫道:「有鬼— —有鬼——樹上有鬼住著——大家快來呀——」林青峰不料他會大驚小怪,想阻止 已來不及,幾位下人慌忙奔來,見地上掉了好多綠葉,均大感奇怪,又不敢詢問二 公子,想及剛才亂叫的是「小可憐」,想找他來問問,他卻已杳無蹤影了。 ※ ※ ※ 「小可憐」走官道向京城而去,感到饑腸轆轆,搜遍全身上下卻找不出一毛錢 ,這下慘矣,「小可憐」成了名符其實的「小可憐」。 沒錢吃飯心情自然不好,偏偏它又出來取笑道: 「嗨,好久不見,你可愈來愈落魄,『金龍社』將你餓著了? 少爺錢太多,將它分與別人花不成啊? 嗤,別笑掉人大牙了,你這副樣兒簡直比乞丐還不如,錢太多?呵呵………… ……… 笑?有什麼好笑的?少爺要錢,到『金龍社』的事業隨便那家提都有。 問題是人家肯不肯讓你提? 哼,他們敢說不?少爺額上的金鍊子背面有大哥刻的字。 新鮮,小小金鍊也能刻上字?不知刻什麼字? 『謹以此小小金鍊祝我最可愛的弟弟寶兒長命百歲,衛紫衣鐫』 天!這麼多字如何刻上的? 這足以顯示大哥功力深厚,以一只細長繡花針,在圓『壽』字上刻以廿五字, 恰好圓圓一圈,十分美麗! 做弟弟自然愛替兄長臉上貼金,拿出來我瞧瞧! 真金不怕火煉,非使你心服口服不可………咦——」 「小可憐」想掏出藏於懷裡的「壽」字型金鍊子炫耀,這一摸駭得臉色大變, 「保命佛珠」還在,金鍊子卻不知何時掉了,慌亂之下,根本無法鎮定下來想想可 能掉在那裡?往來路奔跑回去,眼睛四下搜索,這時再也感覺不到飢餓,只想快點 將東西找回來,由上午找至太陽下山,就是不見它影子,喃喃道:「鍊子是純金的 ,手工又精細,價值上千兩,撿到的人自然拿去賣了。」 想及此,胸口一陣收縮絞痛,服下「護心丹」,真想放聲大哭,想到神通廣大 的衛紫衣,瘋了一樣又往京城奔跑而去。 ※ ※ ※ 這二天衛紫衣總是悶悶不樂,無人時就深鎖眉頭,或是呆坐好幾小時,大家知 道他在想念秦寶寶,卻也無法可想,他們何嘗不想? 其實衛紫衣悶悶不樂是有原因,自從寶寶出走,他即改扮成神秘的黑衣怪客暗 中保護,那晚狙擊「陰陽判」鍾不凡師徒,原以為寶寶過三天就會回來,卻到如今 還不見人影,難怪他擔心。 此時,他坐於主位面對長几上的豐盛菜餚發怔,「龍吟廳」這頓晚膳已擺妥好 一陣子了,至今他卻半筷也沒沾唇。 三位領主與大執法見他如此,也感到今天的晚膳很是不中看,心想定也不中吃 ,雖然衛紫衣三番二次要他們先用,誰也沒興趣先舉筷。 三領主席如秀輕咳一聲打破沉寂,先開口道:「寶寶那小鬼貪玩,過些天自會 回來,我們在此空想也沒用啊!」 大執法陰離魂瞪他一眼,沒有好氣的道:「你懂個什麼羊上樹?我們多人集中 精神想他,寶寶感覺到自然會快回來。」 席如秀更沒有好氣的嗔叫道:「這是那門子理論?寶寶又非順風耳、千里眼, 怎知我們此時在想他?」 衛紫衣揮手打斷他們爭論,懶懶道:「寶寶依賴心太強,我才答應讓他出去磨 練學習獨立,原本是沒有什麼不放心,只是,我突然感覺到寶寶好像出事了。」 群雄一驚,席如秀首先迫不急待的問道:「出什麼事?魁首以為寶寶生病了? 還是那個瞎眼東西又在動他腦筋?」 衛紫衣莞爾一笑,搖頭,深鎖眉頭,道:「我沒那本事預測相隔異地之人出什 麼事?只是,寶寶好像有困難無法解決,他一直在心裡呼叫我,我感覺得到,可是 我不知他在那裡?」 最後一句是違心之言,衛紫衣決定入夜後再次改裝至林府一探究竟。 群雄聽了大驚,未想衛紫衣與秦寶寶之間的感情已如許之深。 這時—— 「小可憐」十分狠狽的如鬼魅的突然出現在「龍吟廳」,群雄一時認不出他就 是日思夜盼的秦寶寶,衛紫衣可是知道,雖然瞧不清寶寶面上表情,但是他的大眼 所流露出的驚惶害怕令衛紫衣擔心。 「寶寶?你怎的變成這樣子?」 衛紫衣豁然起身,很困難的說道,這不是假裝,寶寶情形的確讓人心驚。 只見「小可憐」秦寶寶依舊一身泥巴,衣服不知被什麼東西勾破好幾個洞,全 身抽搐不已,嘴唇顫動,群雄均能感覺他很痛苦,想哭又哭不出來,這等情景他們 曾見過一次,就是大年初五寶寶再次被鎖死衣箱,救出後就是這種情景,原來初見 他這身打扮都忍俊不禁,看清他的情況,又使他們想起那次的意外。 「小可憐」秦寶寶感覺不到群雄關懷擔憂的神情,從一進門,大眼一直不離衛 紫衣,大家一知道他就是寶寶,飛似的將他圍在中間,七嘴八舌急促問他發生什麼 事?他全沒聽見,將手臂平伸向衛紫衣。 衛紫衣知道他想在他懷裡尋求安慰,毫不猶豫的將他緊抱在懷,溫柔道:「寶 寶別害怕,告訴大哥,你餓不餓?這些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秦寶寶被衛紫衣雙臂一抱,漸漸不再抽搐不止,緊緊扳住衛紫衣雙肩,深恐他 會拋自己而去,這時聽得衛紫衣幾句不關緊要的話,卻流露出最真摯的關愛,一直 流不出的眼淚,這時如泉湧奪眶而出。 衛紫衣感到一股濕意,他知道寶寶總算流出淚,如今只要讓他哭出聲,就可知 道到底發生什麼事?騰出手扳起寶寶臉蛋面向他,這一看若非心情沉重差點笑出來 ,寶寶的臉蛋好不淒慘,一條條泥巴混著眼淚的泥水往下流,取來桌上拭手巾子將 寶寶的臉擦乾淨,恢復他絕世容姿,蒼白透青的臉色卻也一覽無遺。 群雄見他哭不出來的痛苦,不禁為之心酸,席如秀平時常與寶寶鬥嘴,其實二 人感情有如父子。這時也取巾子擦掉他手上污泥。 秦寶寶突然雙手捧著衛紫衣臉蛋,抽搐幾下,「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他這一哭,眾人總算吁口氣,放下心中大石。 待寶寶哭得差不多了,衛紫衣才輕聲道:「發生了麼事?」 秦寶寶本來伏在衛紫衣肩膀上哭泣,這時抬起頭硬咽道:「我……快要……… 死了……所以趕回來……看你………」 話未說完,已給衛紫衣截口叱道:「不許胡說,人好好的,說什麼不吉利話? 」 聽得叱罵及不相信,秦寶寶又大哭起來,抽噎道:「它不見了……我找……不 到……從早上到晚上都……找不到……」 衛紫衣見寶寶這般傷心,整個人虛弱得好像快暈過去,小心道:「他是誰?長 什麼樣子?大哥派人去替你找。」 秦寶寶昏亂得沒聽清衛紫衣在問什麼,只知他答應要幫忙找,哽咽道:「我好 喜歡它………圓圓的……有刻字………很漂亮………」 群雄大是迷糊,嘴裡不敢刺激他,心中卻道:「圓圓的?嗯,圓臉很可愛,但 有人會在臉上刻字麼?刻字的臉很漂亮?」 衛紫衣原也不懂,見寶寶在胸前此個小圓圈,恍然大悟道:「大哥送妳的圓『 壽』字型金鍊子不見了,是不是?」 秦寶寶連忙點頭,其他人也總算懂了,卻也暗怪寶寶小題大作,金鍊子雖值錢 ,在衛紫衣眼裡不異米穀,重打一條不就得了。 衛紫衣卻知道「壽」字鍊子在寶寶心中的份量,道:「不要慌,仔細想想,可 能掉在那兒?」 秦寶寶認定金鍊子已被人撿去賣掉,慌亂之下,又哭叫道:「我不知道…它不 見了………『壽』沒有了………我沒有壽了………爹娘在天上叫我………他們在叫 我………我聽到了…………」 衛紫衣眼見寶寶迷亂的語無倫次,伸指點他睡穴,伏在他肩頭睡著。 招來小棒頭及二名僕婦,衛紫衣命他們將寶寶清洗乾淨送上床睡。 可能僕婦抱的不小心,寶寶頂上的大怪帽突然掉下來,一頭烏黑長髮宛如瀑布 飛瀉般灑下來,群雄第一次驚於寶寶頭髮之長,女人都比不上。 平時秦寶寶把頭髮梆成一束,再嵌上蒼犀角,雖說容顏太過俊美,大家都當他 是位小公子哥兒;如今頭髮散下來,長度足以蓋住臀部,再襯以瘦小的身軀,嬌麗 略顯蒼白的面容,女兒之態畢露。 不只展熹等人驚訝,衛紫衣看了更是心頭大震,雖然大年初一那晚寶寶受驚, 抱了他睡一夜,從那時就得知寶寶是女兒身,但因寶寶發育遲緩,體型與一般小孩 無異,而又身著男裝,再則他根本不自覺自己是女非男,綜合這些因素,衛紫衣下 意識總當他是男孩子,如今第一次承認他是不折不扣的女孩,而且是位絕世小佳人 ,他頭一次領悟自己對他的責任,寶寶此生是非衛紫衣而不能嫁的,只因他們曾同 床共枕,依禮依私德,他都不能拋棄寶寶。 事到如今,衛紫衣只有將一切說與他們聽,群雄聽了又是一驚,頑皮搗蛋得叫 人頭痛的寶寶會是女兒身?事實在眼前,不信也得信了。 三領主席如秀想起前情,首先不滿叫道:「魁首太不夠意思了,這等大事居然 一直弔人胃口不說。」 衛紫衣只有苦笑辯解道:「我說過我不想嚇壞寶寶,他根本不自覺自己是女兒 身。」 大執法陰離魂幫著席如秀問道:「魁首自己呢?」 衛紫衣無奈的摸摸鼻子,失笑道:「說真的,我也嗅不出寶寶身上有一絲女孩 味道。」 眾人一陣暴笑,總算放過衛紫衣不說之罪。 二領主張子丹摸了滿臉鬍腮一把,遲疑道:「寶寶平時精似鬼,沒想到會迷糊 得弄不清自己是男是女。」 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好笑,衛紫衣為寶寶辯解道:「這也不能全怪他,自小的環 境、同伴,使他產生錯覺。」 席如秀捉住機會,半嘆氣半取笑道:「這下可好,果真不幸被我言中,小鬼… ……不,小妮子鐵定是我們未來的魁首夫人,他的頑性若是不改,咱們的日子可難 過了。」 陰離魂想想也對,對衛紫衣拱手又作挹道:「魁首發發慈悲,改改他的頑性, 娶個頑皮老婆,魁首自己也不好受吧?」 衛紫衣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卻給他們半真半假的言辭弄得哭笑不得,沒好氣 道:「如今說這些不嫌早麼?寶寶還是個小孩子呀!」轉對馬泰道:「取文房四寶 來!」馬泰躬身離去。 大領主展熹個性沉穩,心思細密,問道:「魁首可是擔心寶寶失落的鍊子給壞 人撿去,以寶寶名義作惡,或至各處事業斂財?以飛鴿傳書或派人快馬通告,何須 用紙墨?」 衛紫衣讚許的點點頭,沉吟道:「金鍊上鐫有我名姓,懂得利用的人定然是江 湖人,寶寶失落金鍊至少已經有一天,敢利用的人早已利用,如今通知只是亡羊補 牢罷了。」踱個方步,突然臉色陰冷道:「如秀,通知各地密探弟兄,發現持有寶 寶金鍊之人,平民百姓給與賞銀收回鍊子,倘若江湖人以之利用,該人出現何地, 那處弟兄就將他擒來。」 席如秀躬身欲去又欲言又止,衛紫衣笑道:「待馬泰取來筆墨,我給圖形與你 ,手下弟兄才知是何模樣?」 馬泰很快取來文房四寶,衛紫衣繪了圖形,又於旁添上鋼的廿五個字。 群雄好奇想知道衛紫衣鐫上那些字,均咋舌衛紫衣的功力,小小金鍊能鐫廿五 字。 席如秀接過圖形,點點頭道:「寶寶太依賴魁首,所以以為『壽』字鍊子不見 ,自己就無壽命了。」 衛紫衣頭痛的揮手命他快去,又對戰平道:「請季大夫給寶寶看病,寶寶氣色 很差,別又出問題了。」 ※ ※ ※ 三天來,寶寶身子無大礙,只是悶悶不樂,常常獨自一人發呆,就算有人與之 交談,也是三言兩語說完,又呆呆坐著,這與以往活潑健談的個性大相迥異,好像 死囚牢裡等待上刑場的死囚。 這時眾人均知小棒頭亦是女兒身,由他陪伴寶寶正好。 金鍊子之謎呢? 它好像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各地事業均沒有出現以金鍊子詐財之事,亦沒有人 假寶寶名義為非做歹,衛紫衣又派人到各當舖查有沒有人拿去典當?沒有!衛紫衣 儘一切可能去搜索,就是不見蹤影。 如今只有將這件怪事歸於二個答案—— 其一,金鍊子尚未破人拾到,極可能掉在草叢裡或水溝中。 其二,拾遺者見金鍊子設計精巧,又不知其來歷,將之賣掉或保存或贈送給小 孩。 事實果真如此,除非大羅神仙,否則誰知它落誰家? 房裡窗子大開,秦寶寶坐在窗旁仰望天空,心中在想:「爹娘何時才來接我? 不知他們在天堂有沒有生小孩,希望沒有,爹娘永遠是我一個人的,大哥也是,我 死了,他不知會不會寂寞?」 長髮依舊綁成一束,身著男裝,一切與以前無異,只是多了一股憂愁。 突然感覺有人在他身旁,懶洋洋道:「叫你不要來煩我,你沒聽見麼?」 「你再這般無精打采,要死不活的,小心我重重打你屁股!」 聽這口氣準是衛紫衣捨誰? 秦寶寶起身,垂首依然沒精神,突地跟前一亮,金光閃耀的「壽」字型的金鍊 子出現在他面前,尚未問得自何處?衛紫衣已道:「請工匠連夜打造的,你的『壽 』又回來了,以後不要又胡思亂想這些事。」 親手將金鍊戴在寶寶頸上,秦寶寶乍覺失去的精神全又歸回,恢復以往的神采 ,高興的一把抱住衛紫衣,臉埋在他懷裡撒嬌。 對於寶寶特有的天真,衛紫衣只有莞爾一笑,撫他長髮溫和道:「這下該好好 吃飯吧?聽季大夫說你有一半是餓壞了。」 秦寶寶精神大振,開始將自己聽到的陰謀,在林府發生的事,為救朱雨生將身 上所有銀票掏給他等等一切經過。 衛紫衣感激之餘,又有點氣他不愛惜自己,秦寶寶心思靈活,忙又將此行被人 亂封的新外號一一數出,惹得衛紫衣哈哈大笑。 果然不出秦寶寶預料,衛紫衣笑罵道:「你這『鬼靈精』,外號之多,堪稱天 下第一!」 秦寶寶臉不紅心不跳的大方接受「天下第一」的封號。 二人相視笑了半晌,衛紫衣輕輕告訴寶寶,眾人已知他是女兒身,秦寶寶微微 一怔,突然臉蛋通紅,似白玉上抹了一層胭脂,衛紫衣看得怦然心動,寶寶的女兒 氣終於逐漸顯露,高興之餘見他又有點驚怕,安慰道:「沒有人會笑你的,別擔心 ,裝扮舉止慢慢改變,他們一定會另眼相看的。」 撇撇嘴,秦寶寶不悅道:「著女裝多彆扭,大哥和他們一定會對我生疏。」 衛紫衣突然拍手大笑,有趣的道:「我早料到你會這般說,老展他們均迫切看 到你恢復女兒身的模樣,我說他們一定會失望的,果真沒錯!」 「他們最壞了!」秦寶寶批評一句,又頑皮道:「大哥不要與他們同流合污想 看熱鬧,私下偷偷打扮與你看好不好?」 衛紫衣笑著點頭,忽然眉頭微縐,小心道:「為了避免別人閒言閒語,我已命 人在花園蓋一棟小閣樓,加緊趕工月餘即可完竣,你與小棒頭搬過去住,另外再聘 二個僕婦………」 「大哥騙人!」秦寶寶雙目含淚,嗔叫道:「你答應像以前那樣待我,你說謊 ,我討厭你;你不疼我,我回少林好了。」 衛紫衣頭疼之極,阻止寶寶去勢,和悅道:「就是因為大哥疼你才如此做,想 想看,你雖然還很小,再過二三年就亭亭玉立了,若與大哥同住一樓,不僅閒言閒 語滿天飛,有些刻薄人還會當你面譏剌你,你將無言可對,心裡不難受麼?」 秦寶寶雖然還不大懂,總算明白衛紫衣是為他好,只好委屈道:「真倒楣,為 什麼我突然變成女的,不變多好,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 秦寶寶本身都不自覺,少室山又不許有女子進出,遑論長年居住,明智三人在 先入為主的觀念下,縱然日日陪寶寶惡作劇,只當他是小男孩。 想及少林寺規,秦寶寶擔心道:「大和尚叔叔知不知此事?戒律堂首座會不會 為難他?」 「放心吧!」衛紫衣微笑道:「少林有權位的高僧均知此事,商量待你十五歲 才請你下山,只因令尊當年行事雖荒誕不經,暗中卻做了不少好事,對唯一的堂弟 所棲身的少林寺,每有困難必暗中相助,少林高僧心知肚明,所以對你也就破格相 容。」 「大和尚叔叔告訴你的?」 衛紫衣點頭承認,秦寶寶嘟起嘴道:「叔叔好偏心,居然沒告訴我,不過,既 然是大哥,也就算了。」 衛紫衣心中甜絲絲,秦寶寶又道:「對了,黑衣怪雙手執武器,到底是那個怪 門派?大哥為何不說呢?」 想了想,衛紫衣決定不告訴寶寶他假扮之事,道:「雙手揮刀那是東瀛武士特 有的手法,他來中原有何目的?」 秦寶寶自然不知「他」有何目的,道:「也許想會會中原武人的功夫,他很厲 害,大哥遇上可要小心。」 衛紫衣承應,心中隱隱覺得欺騙天真無邪的寶寶,實在罪過。 秦寶寶突然一拍手,哧哧笑道:「那人性格才古怪哩,居然有興趣收集無頭屍 體。」 衛紫衣笑得好苦,好心替他處理善後,卻被他當作心理不正常之人。 秦寶寶把玩新鍊子,沒注意衛紫衣的苦笑,突然叫道:「大哥偷工減料,這條 鍊子沒有鐫上字。」 命小棒頭取來繡花針,將金鍊卸下交與衛紫衣,衛紫衣無奈道:「『謹以此小 小金鍊祝寶兒長命百歲,衛紫衣鐫』,如何?」 秦寶寶一瞪眼,不滿嗔道:「大哥怎地又偷工減料?少了七個字。」 衛紫衣語意深長的一笑,道:「如今還能添上『最可愛的弟弟』麼?」 「怎麼不……」秦寶寶應得順口,忙又縮回,跺腳道:「事情怎麼變得這樣亂 七八糟,這不成,那不行,真使人煩透了。」 衛紫衣早知寶寶明白此事,會增添許多煩惱,因此一直不想說,這時見他跺腳 不高興,有點後悔,卻也無能為力。 聚精會神觀看一位武林奇葩以一只繡花針在細小金鍊上鐫字,可說是一種學習 與享受,秦寶寶大眼瞪得大大,看得著迷,可也看不太清衛紫衣鐫那些字,不一刻 ,衛紫衣鐫畢,秦寶寶情急搶過,看清上面所刻的字,高興得賴在衛紫衣懷裡道謝 ,原來鍊上鐫著「謹以此小小金鍊祝我最喜愛的寶兒長命百歲,衛紫衣鐫。」 衛紫衣目及寶寶笑瞇了眼,也由他撒嬌不推拒,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在不知有 男女之嫌的秦寶寶看來。簡直荒謬絕倫,對他最親近父親、堂叔及衛紫衣,他認為 只有這種表達感謝方式才是最真摯的。 沉寂半晌,二人突然不約而同問對方:「你認為金鍊子會掉在那裡?」 二人相視苦笑,無法說出答案,秦寶寶肯定非遺失於林府,那麼通縣至京城道 路何其遼闊,來來往往人又多,找回的希望渺茫。 在此將話題轉回秦寶寶失去金鍊的當天——那日早晨,小叫化古吉從破廟正待 出來討飯,在離林府十里外立住,往林府高樓望去,眼露羨慕之極的神色。心中祈 禱道:「上天保佑古吉有一天發大財,一定廣做善事,造福鄉鄰。」 突然眼睛一亮、數尺外的草叢有金光發亮,慌忙奔上前撿起,是一條「壽」字 型金鍊子,他從未見過這麼精巧可愛的金鍊,拿在手上把玩良久,才想到將鍊子在 嘴裡咬咬試其硬度,這一試高興的大叫,原來是純金的,心想拿去當一定值好幾百 兩銀子,拿來做生意,不怕將來不比林府有錢;想著立即往「和生當舖」跑去。 「和生當舖」是百年老字號,誠實不欺人,乃通縣最大的當舖,總朝奉汪春生 是第三代主人,年約五旬,終身抱持和氣生財觀念,又可憐跑當舖均是窮途末路之 人,不會錙銖必較,心寬氣和,看來頂多四十。 他有一位遠房表弟萬佑鳴,是「金龍社」派在通縣主持「靜夜坊」,是個大賭 場,不時到表兄這裡坐坐;有時過夜,昨晚他又留在此過夜。 小乞丐古吉揣著金鍊子至「和生當舖」,正是汪春生與萬佑鳴相對品茗談天, 心情自然愉快,見伙計嫌客人航髒,對古吉笑道:「小兄弟,他們嫌你不體面,到 我這兒來,你想當什麼東西?」 古吉得意的料睨伙計一眼,拿出金鍊子與汪春生查看,汪春生試著金質純度, 沒注意到萬佑鳴臉色大變。彷彿恨不得將那條金鍊子活活生吞,努力平息心跳的加 速,這時汪春生抬頭對古吉笑道:「這條鍊子純金色質好,而且肯定出自名匠之手 ,一望即知戴此金鍊之人身份非常高貴,就說鍊子本身亦含帶凜然不可侵犯的富貴 氣,而且還透著一股小孩特有的天真氣質,真是太難得了。」 古吉高興的合不攏嘴,連聲說是,卻不忘問他最關心的問題:「請教汪朝奉, 這條金鍊價值多少錢?」 汪春生從來不問客人東西來歷,笑道:「可以賣得上千兩,若是典當,頂多只 有半數。」 古吉沒想到一條金鍊居然價值上千兩,吶吶道:「賣要賣給誰?我又不懂這些 ?」 萬佑鳴突然取來金鍊細看;心想傳說果真沒錯,目及背後鐫的字,心中狂喜難 以言喻,強自按捺,裝出毫不經意的問道:「實在美,當古董收集也不遜色,小兄 弟,你開個價吧!」 汪春生只是好奇並不過問,古吉則困難舉起一根指頭,道:「一………一千兩 ?」 萬佑鳴毫不猶豫的取出二張五百兩銀票,道:「『龍記』開的銀票,全國各地 銀莊均可兌換。」 古吉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他說一千兩只是試探,實際上只要有五百兩他就 謝天謝地,怕萬佑鳴後悔似的,接過銀票打個招呼忙溜了。 萬佑鳴不久也告辭回住處,他知道這是個賭注,勝算極小,但他必須給自己這 個機會,這些年雖撈了不少油水,但是再多的金銀,也不夠他四個妻妾奢侈過日, 外面還養個名妓,今年他已虧空公款三萬兩。 「金龍社」每年中秋前,總壇會派人至各地事業查帳,而且選派之人均是衛紫 衣與三大領主、大執法親手調教出的鐵心鐵面無私之輩,別指望塞個紅包,即能迷 糊過去,再有陳東昇先例,將查得更嚴格。 他花費千兩白銀買下秦寶寶失落的金鍊子,用意即想暗中找位俊美小孩扮成寶 寶模樣,持金鍊至其他處事業領錢,私下交給他,待補足虧空款項,殺掉冒充滅口 ,神不知鬼不覺,運氣好還能賺上一筆。 萬佑鳴在等待,只要總壇明天沒有消息來,他即將付之實行,他之所以不敢今 天行事,一來通縣各處事業主持人大都認識寶寶,必須找個極酷似之人或到外省去 斂財,一時準備不及;二來他若非「金龍社」弟兄,大可今日以金鍊子領到錢立即 躲起來,衛紫衣最恨「明吃官糧暗為盜」之人,他不敢觸犯「金龍社」戒律。 可惜他的算盤落空,秦寶寶的眼淚使衛紫衣動員所有秘探尋找金鍊子下落,晚 上得知此事差點嚇破膽,趕緊到汪春生家再三拜託他當作沒看見。 汪春生守言諾的保住萬佑鳴聲譽,萬佑鳴損失千兩,金鍊子也不敢保留,連夜 燒溶,決心變賣妻妾首飾補公款,不敢再打歪主意。 說來說去,最幸運的就是古吉那小叫化,雖然無法預知他能否運用那筆銀子成 大富,但總算給他一次機會,免得終生懊惱。 說來,老天爺有時候還是很公平的。 ※ ※ ※ 展熹等人打從知道秦寶寶實際是女兒身,對於衛紫衣所抱持的獨身觀念十分擔 心,這天結伙一同至「黑雲樓」。 三領主席如秀代表發言,左右看不到寶寶,道:「我們大伙兒都很關心,不知 魁首何時才與寶寶正式訂婚訂名份?」 衛紫衣不想他們來勢洶洶原來間這個,怔了怔,笑道:「女子十五及笄,至時 再談未遲,再而寶寶天真未鑿,與他提此事準嚇昏病倒,讓他多享受幾年快樂童年 何妨?」 這時外頭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叫聲,而後又傳來一串得意的笑聲,群雄光用耳朵 ,即知又有個倒楣鬼給寶寶捉弄嚇得驚叫,慶幸那人不是自己之餘,不得不服衛紫 衣對秦寶寶瞭解之深,旁人難忘其項背! 在群雄重重的保護下,秦寶寶何時才會長大? 衛紫衣一點都不在意,對於寶寶,他彷彿有無窮的耐性慢慢教導,據他自己估 計,最少尚須四年,寶寶才會完全顯出少女的影子。 欲使衛紫衣與秦寶寶由濃厚的親情,變幻為男女之間的愛情,還需一段不短的 時間。 詭譎的江湖永遠不斷有陰險狡詐、駭人聽聞的事發生,但這些全影醬不到心胸 坦蕩之人,亦阻止不住江湖兒女相互愛慕的心,讓他們慢慢去享受戀愛的滋味吧。 (全書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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