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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 馬 江 湖

                   【第 十四 章】
    
      秦快因激動而面部扭曲起來,神色痛苦而憤怒,丁嬙看了心驚不已,張口結舌 
    道:「秦大哥……求你……鎮定點……我……我會怕……」 
     
      秦快廢然長歎一聲,歉意的望她一眼,以掌支額不語,丁牆有見於此,小心道 
    :「秦大哥自個兒不也說駱喬鷹尋不著你,何苦煩惱?即使他找來,你不願出面助 
    他,他又能奈你如何?」 
     
      秦快不帶絲毫笑意的牽動唇角,道:「『洗滌山莊』與『龍鳳閣』的爭鬥是勢 
    在必行,在下是關鍵人物,他們肯放手?果真如此,如何統領一方,令屬下心悅誠 
    服?」 
     
      「駱喬鷹向來維護你,不會如此絕吧?」 
     
      「七年不是短日子,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情,況且多年不見,再深的感情也淡 
    了。」 
     
      丁嬙心中不服氣,卻不敢說出來,她不服秦快認為時間會沖淡人對人的感情, 
    若真是這樣,她何苦花費二年的時間尋訪他? 
     
      她不好意思說出來,秦快卻替她說了:「當然,我們的小丁嬙是特殊的,在下 
    也意外得緊。」 
     
      不等丁嬙臉紅,忽又低聲道:「老劉出來了,這事別讓他知曉,免得又聽他嘀 
    咕。」 
     
      丁嬙心中一驚,她並沒有聽得任何絲微的腳步聲響,可見劉通包修為極好,也 
    不得不佩服秦快修為較她深。 
     
      果是劉通包捧著一隻托盤出來,上頭擺著一大一小兩隻青花碗,均尚冒著熱氣 
    ,劉通包滿面含笑將大碗擺在秦快面前,小碗遞給丁嬙,笑嘻嘻道:「蓮子湯趁熱 
    好喝,秦少爺,請用吧!」 
     
      秦快乍遇故人心中欣喜,表面冷漠是環境使然,當然還有點顧忌,並非真的討 
    厭丁嬙,所以心懷舒暢,也著實覺得餓了,不等劉通包招呼,拈著湯匙就待食用, 
    嘴裡正想開口稱謝,劉通包的言語卻令他一驚,放下調羹詫異道:「劉老闆稱呼俺 
    什麼?」 
     
      劉通包怔了怔,陪笑道:「秦少爺今天是怎麼著?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秦快冷笑一聲,反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住劉通包腕脈要穴,劉通包動彈 
    不得,也掙扎不脫,怪叫道:「你瘋了,秦少爺,我劉通包那裡得罪了你?」 
     
      秦快點了他「軟麻穴」及「啞穴」,將他推倒於地,向廚房奔去,丁嬙也看出 
    有異,身子一動,秦快已喝道:「看住他!」 
     
      人也消失在廚房口,不一會,只見秦快冷著臉出來,不發一言,開弓就給地上 
    的劉通包十七八個大耳光子,解開他「啞穴」,一字字道:「人呢?真的劉通包呢 
    ?」 
     
      地上的劉通包一怔之後,繼而大笑道:「好個秦快,居然一眼就看出我是假冒 
    的,你是第一個令我害怕的人,難怪莊主欲與你為友,擔心你成為敵人。」 
     
      秦快試著平靜心情,以一貫散漫的語氣道:「貴莊主賞臉了,姓秦的無財無勢 
    ,也無爭雄野心,真不懂你們何以找上門?」 
     
      那人自然不是真的劉通包,被打耳光也不生氣,笑道:「你也很會裝傻,這點 
    恐非莊主始料所及。」 
     
      「在下是實話實說。」 
     
      「真的不知我們來此的目的?」 
     
      秦快不置是否的道:「貴莊主姓駱?當今也只有這一位莊主請得出你『千面人 
    傑』洗上謙,對不對?」 
     
      那人放懷大笑,以十分欣賞的眼光打量秦快,好一會,才有點感慨的道:「看 
    到你,我不禁興起隱退江湖的念頭,懷疑自己是否不中用了?居然被你一眼瞧穿, 
    不知那裡落了破綻?」 
     
      沉吟半晌,秦快方道:「貴方尋訪在下多久了?」 
     
      「二、三年總有,但一絲結果也無,後來丁姑娘也在尋訪你,莊主認為偷兒們 
    對於找東西有一套,找人該也不差,於是派人暗中盯住丁姑娘,果然不負所望的見 
    到你。」 
     
      秦快瞄了丁嬙一眼,丁嬙臉色煞白,恨聲道:「駱喬鷹居然變得如此卑陋,真 
    不值以往同他相交。」 
     
      「他也有他的苦衷。」秦快道。 
     
      「千面人傑」洗上謙讚道:「還是秦公子明理!不知可否告之我那兒惹你生疑 
    ?」 
     
      秦快毫不隱晦的道:「此地百姓無人曉得在下姓名,只有老劉知道,他絕不會 
    出口稱呼在下『秦』少爺。」 
     
      「千面人傑」洗上謙不住咒罵劉通包:「該死的,都是他教我這麼稱呼,好奸 
    詐的東西!」 
     
      「彼此而已,閣下也別罵人了,開出換人條件吧!」 
     
      「他對你很重要?」 
     
      「貴方總不會蠢得擄去一名普通酒保用以威脅在下吧!」 
     
      「千面人傑」洗上謙呆窒一會,道:「跟你合作很愉快,不用拖泥帶水,九拐 
    十八彎,不錯,我們查出六年前你曾救了一位姓劉的江湖三流腳色,接著二人一同 
    失蹤,丁姑娘找上『太白居』,跟在後頭的敞方人立即查出老闆姓劉,而且六年前 
    來了一位怪人,幾番查證果然是你,唯恐再生枝節,遂冒了劉老闆面貌出現,卻因 
    時間匆促,被那老小子耍了一記。」 
     
      秦快冷漠的接下去道:「恐有下情吧?貴方不大敢相信你出面即能制住在下, 
    所以擄走老劉,留作後步。」 
     
      「千面人傑」洗上謙打個哈哈,道:「有時你的單刀直入,令人很難堪。」 
     
      「貴莊主不擔心在下以你作人質要回老劉?」 
     
      「千面人傑」洗上謙怕了,他發覺秦快冷靜的外表下,有一座易爆的火山,何 
    時會觸發誰也捉不準,只有小心道:「莊主對我有恩,為他犧牲一條賤命也沒什麼 
    。」 
     
      「你想自盡令在下無所恃?」 
     
      「是的,如此一來,雙方合作就不大愉快,貴友恐怕也會吃些苦頭。」 
     
      「合作?」秦快強抑怒火,冷笑道:「多動聽的詞兒,何不指名是威脅、勒索 
    、命令?」 
     
      洗上謙尷尬不語,秦快一指桌上蓮子湯,道:「裡面添加了什麼作料?」 
     
      「千面人傑」洗上謙似乎也覺得老臉掛不住,小聲道:「一點迷藥,沾唇不多 
    時即會昏倒。」 
     
      「貴莊主的意思呢?」 
     
      「請你上『洗滌山莊』一趟,莊主有事想拜託你。」 
     
      秦快嘴角一撇,諷刺道:「如今自然要用『請』了,倘使在下不查吃下貴方特 
    製的蓮子湯,只有被抬上去了。」 
     
      「莊主並無惡意。」 
     
      「有無惡意不重要,令人生氣的是他不將姓秦的放在限裡,居然出此下策。」 
     
      「千面人傑」洗上謙一意為駱喬鷹說話,道:「莊主太欲親自拜訪你,卻因莊 
    中雜事太多,只好派不才忝為護客使者。」 
     
      「閣下知否貴莊主請在下入莊有何要事。」 
     
      「這我不大清楚,莊主說你應該知道。」 
     
      「是的,在下知道。」秦快喃喃道:「只要當年不多事,也不會有今日的煩惱 
    ,駱喬鷹啊,你逼在下太甚,果真意欲毀掉我們的感情,姓秦的一家三口對你駱府 
    所作的補償還不夠麼?」 
     
      「千面人傑」洗上謙迷惘的望著他,只聽他問道:「你在莊中是什麼職位?」 
     
      「我不供職於『洗滌山莊』,只與駱莊主相交,為他辦妥此事,就離府雲遊四 
    海去。」 
     
      「閣下很幸運沒有被捲入這件是非。」 
     
      「我不懂你說的。」 
     
      「懂了何益?而今你是否回山莊覆命?」 
     
      「嗯,不過必須請到你。」 
     
      秦快解了他穴道,苦笑道:「能不去麼?」隨即正色道:「告之貴莊主,若還 
    當姓秦的是朋友,下月十五在下登門拜訪時,老劉須絲毫不受禁制的出莊迎接在下 
    ,至於貴莊主想擺莊主架子,在下不會介意。」 
     
      「千面人傑」洗上謙間復平凡面容,拱手道:「莊主與你有舊,定會出莊相迎 
    ,希望你不要失約。」 
     
      秦快面無表情的一字字道:「姓秦的從不誑言,只望貴山莊不要要花巧才是。」 
     
      「千面人傑」洗上謙見秦快成見已深,遂不作解釋,微一抱拳,出門而去。 
     
      丁嬙一直憂慮的望著秦快,此時吶吶道:「秦大哥……你……你怪我?」 
     
      輕輕的微搖頭,秦快道:「沒有怪你的理由,哎,也罷,而今正可以履行當年 
    的諾言——重出江湖!」 
     
      要求秦快重出江湖的是丁牆,如今她卻不覺得快意,因為她明瞭秦快不樂意這 
    麼快又回去過那種刀舔血的生活,卻被逼得非如此不可,他心中的想法無可知,面 
    上的表情雖力持鎮靜,卻掩不住隱隱泛出的晦黯之氣。 
     
      為了朋友道義,丁嬙明白秦快會將所有的委曲與不快強壓心底,直至此時,她 
    深深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秦快最善於觀測別人眼中的話意,溫和的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 
    有你,過些時日,他們依樣會尋上門,這六年,在下享夠了安逸,也受夠了內心的 
    煎熬,解鈴還須繫鈴人,或許在下當初不該隱居,早應重訪山莊解除心中抑鬱。」 
     
      「秦大哥為何所苦?」 
     
      「自責太深,一苦,逃避現實,二苦,其實山莊的亡與興,均與在下及雙親無 
    多大牽連,我們卻一而再的補償內咎太深,自找苦吃,人家也不見得會心懷感激。」 
     
      「令尊和令伯今在何處?」 
     
      秦快又是感傷又是安慰的道:「以往,二位老人家是為閻王奪人命,如今,卻 
    與閻王在計較人命了。」 
     
      丁嬙詫異道:「救人?」 
     
      秦快微頷首,呼口大氣,自嘲道:「在下怎會跟一個小丫頭說這些?六年來惜 
    言如金,今日卻像要補足六年來無法說出的話。」 
     
      丁嬙滿懷心喜的目注秦快,因為在地面前,秦快特別多話,突然笑道:「我喜 
    歡看你笑,秦大哥,你笑起來別有一股味道。」 
     
      秦快莞爾一笑,伸手抹掉臉上鬍渣,哈哈一笑道:「俺又要做回自己了,隱世 
    六年,依然逃不過此劫,看不透紅塵,運也,命也,夫復何歎?也罷,你駱家迫俺 
    重出江湖,必自恃不懼於俺,且讓俺瞧瞧你們而今變得何等威風?」 
     
      「我跟你去,秦大哥。」 
     
      秦快盯了她一眼,古怪道:「你這小妮子有何花巧?莫不是想讓在下拜倒於你 
    的石榴裙下,嗯!小丫頭。」 
     
      丁嬙臉兒緋紅,跺腳道:「你在胡說些什麼?別忘了老劉的安危。」 
     
      「他們不敢動他。」秦快坐在椅上,安詳的道:「先說說咱們的事,你到底在 
    打什麼主意?」 
     
      丁嬙不敢正視秦快,低聲道:「什麼什麼主意?沒想到你也會胡思亂想。」 
     
      「真是胡思亂想倒好,怕是一旦成真,在下欲阻止已不及,至時就麻煩了。」 
     
      「想趕我走明說就是,何須拐彎抹角?」 
     
      「你不肯合作,在下就頭疼了。」 
     
      「誰懂你在賣弄什麼玄虛?」 
     
      沉寂一會,秦快正色道:「小嬙,江湖兒女雖不比世俗男女,卻也不能不防流 
    言傷人,你跟在下跑來跑去算什麼?在下知你性情不喜和人同行,如今大反常態, 
    該不會……這個……這個……咳,那個字說出來就俗了,在下說得對不對?」 
     
      丁嬙臉兒更紅了,卻故意刁鑽道:「這個那個,你到底說啥呀?」 
     
      秦快急得幾乎要跳腳,額上居然冒汗,道:「好,好,那咱們關係就到此為止 
    ,再相處下去,總有一天會中了你這小妮子的圈套,永遠脫不得身,那就苦了。」 
     
      「你趕我走?」 
     
      「在下不至於如此無情,你留下,在下走!」 
     
      「那你走罷,我在這兒等你。」 
     
      秦快望著丁牆,兩人四目相對,均有說不出的侷促感,這是以往沒有的,好一 
    會,秦快不由自主的起身在她額上親一下,柔聲道:「人生的際遇是很奇妙的,昨 
    日你尋來,在下避之唯恐不及,卻又不忍使你再浪費青春,只好出言點醒你,不料 
    僅一夜之隔,發生這麼大的變化……老劉這間店往後可能用不著了,你無須在此枯 
    等,出去看看,最慢一年,在下會再回來,你也能藉此考慮自己的意願,無絲毫勉 
    強的。」 
     
      丁嬙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卻默然不語,柔順的點個頭,秦快憐愛的看她一眼, 
    從後門溜走了,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看穿他會武,時日苦短,他必須趕一程,朋友道 
    義與兒女私情難以兼顧下,他毅然先向好友伸出援手。 
     
          ※※      ※※      ※※
    
      黃山之麓「洗滌山莊」堡門前的深澗蕩來一葉扁舟,不見渡船人,只見一名身
    著黑色儒衫的人躺在舟上,面上蓋著斗笠,看不清面目,但想年紀不會太大。 
     
      今非昔比的「洗滌山莊」,瞭望樓人駐有漢子看守,早瞧見這葉扁舟向這兒飄 
    來,因遠看不清,正為沒有渡船人而詫異,近看原來如此,一名漢子將頭伸出窗子 
    大聲道:「尊下何人?這裡可不是讓人渡舟的地方。」 
     
      斗笠下傳出懶洋洋的聲音:「今日初幾了?」 
     
      那名守望漢子順口道:「正好月中,你問這做什麼?」 
     
      斗笠下的聲音依然無精打采:「貴莊今日是不是有位客人將登門拜訪?」 
     
      那名守望漢子不耐煩的道:「不錯,敝上早傳下來了,有位貴客要來,要我們 
    醒眼點,偏過你來打混,還不快滾,給貴客見了,還道咱們『洗滌山莊』門風不嚴 
    。」 
     
      帶著絲惋惜,舟上人道:「平常你們都如此待客,不懂誠與謙?」 
     
      「喝!」守望人火了,叫道:「看你打扮是位落第窮酸,居然如此利口,辱罵 
    起天下四大世家之首的人來了……」 
     
      舟上那人急急截口嚴聲道:「乃武林四大世家,而非天下四大世家,其中分別 
    大矣,老兄不可信口胡吹。」 
     
      那位守望人一聽還得了,大吼道:「我說天下四最還是謙虛了哩,你這窮酸滿 
    口污言,待老子下去教訓你。」 
     
      舟中人微喟一下,懶洋洋道:「慢走,慢走,在下等著就是,可別摔下來了。」 
     
      守望人一肚子怒火來到澗邊,抬頭向另一位守望人道:「老酒缸,你顯著啊, 
    別讓外人侵入而不知。」 
     
      被喚老酒缸的中年漢子伸出碩大的腦袋,裂開大嘴:「放心,老子權充一次守 
    望人,不會只顧黃湯,你們玩罷,不過,可須小心點。」 
     
      那人「呸」了一聲,向舟中人吼道:「你這窮酸居然還睡得著?還不棄舟登岸 
    ,上來受教。」 
     
      正吼著,眼前一花,只覺得彷彿一陣黑風掃過,又有點迷濛無法看得真確,反 
    正那守望人眨眨眼後赫然舟中人已去如黃鶴,惶亂之際,突覺有人輕拍肩膀,駭然 
    回頭,只見身穿黑儒衫的年輕人正望著自己似笑非笑的。 
     
      守望人見他雖無自家莊主那份尊嚴,卻隱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過來,不禁 
    收狂態:「就是你,渡舟來的人?」 
     
      年輕人郎是履約而來的秦快,微頷首道:「這就對了,替大戶人家看門首戒驕 
    狂,以免得罪客人而不自知。」 
     
      守望人聽他又出言不遜,故態復萌,怒道:「莊主會有你這種窮客人,那我也 
    能同莊主攀親了。」 
     
      秦快不理會他,抬首向了望樓的老酒缸道:「酒鬼老兄,六年於茲,故人可好 
    ?在下依言踐約而來,迎接的人就是這位眼高於頂的下人麼?」 
     
      老酒缸又伸出碩圓的腦袋,果是酒鬼,呵呵笑道:「好小子,別後音訊全無, 
    一上門就損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尖牙利嘴如舊啊!」 
     
      秦快心中不耐,表面卻不能不應酬,道:「說起口舌之利,就屬小豹子和小貢 
    子這對孿生子專長,他們可好?小豹子娶了那家閨秀?小貢子想必也許配武林俊彥 
    ?」 
     
      酒鬼利時冷下臉,道:「難得你還記得故人,小姐她誰也不愛,二公子與她手 
    足情深,決心陪伴小姐,莊中一切不過問,均由大公子處理,二人時常出莊四處雲 
    遊,你道為什麼?」 
     
      秦快心中隱隱作痛,他知道為什麼,卻無能為力,大打「馬虎眼」:「小孩子 
    四處看看增廣見識也是好的,他們在莊中麼?」 
     
      「在,你有得消受了。」 
     
      秦快苦笑,隨即念及正事,道:「老兄不至於要在下於此枯等?貴山莊是如此 
    待客的?」 
     
      酒鬼大腦袋幌了幌,冷哼道:「老子已向莊內打了信號,大公子會親自出迎。」 
     
      秦快默然,反是剛才同他大吼大叫的守望人情急了,他萬萬想不到,眼前這位 
    看來一指就能點倒的窮酸,居然會是莊主日望夜盼的貴客,心中懊惱不已。 
     
      磨磨蹭蹭來到秦快身旁,吶吶不得成語,反是秦快瞄了他一眼,磁性的嗓音懶 
    懶道:「在下不會告狀,樓上那個,快去下功夫吧!」 
     
      那名守望人如獲大赦,一疊聲道謝,奔間了望樓。 
     
      酒鬼不等那人上樓,扯著喉嚨向秦快吼道:「你這小子對別人永遠寬宏大量, 
    對小姐卻殘忍無比。」 
     
      秦快不爭辯,心中奇怪酒鬼為何如此健忘,當初最反對小貢子喜歡秦快的是他 
    自己,也許是胳臂往內彎吧,永遠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這一會兒功夫,已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接著堡門大敞,第一個迎出來的比秦快 
    大數歲,一襲藍袍襯得瀟灑無儔,目中精光湛然,顯然功夫修為極深,顧目四盼, 
    威儀四射,的確是號人物,除了一莊之主,誰能比擬? 
     
      秦快沒法仔細打量其他人,莊主駱喬鷹已熱誠的緊握他雙手,連連搖幌笑道: 
    「那日你不告而別,苦了愚兄遍尋你不獲,只好出此下策,你不會怪愚兄魯?吧?」 
     
      秦快聽他出言即點明,遂也明言道:「若說在下是心悅誠服重返山莊,是欺人 
    之談,只是雖自願消失江湖,無奈時勢不容,這就是人生,不是?」 
     
      駱喬鷹目中閃過一絲黯然之色,隨即笑道:「別說得這麼可悲,小豹子和小貢 
    子思念你得緊,就算回來看看故人,也不為過吧?」 
     
      秦快嘴裡漫應著,雙目急速打量出莊迎接的人,全是當年聯手解決毒鳳凰的子 
    弟,這其中沒有劉通包,秦快心沉,宛如被丟下萬丈深淵,冷然問駱喬鷹:「在下 
    的朋友呢?能否請出來一見?」 
     
      駱喬鷹原本的雍容氣度不禁摻了幾分慌亂,秦快看了更生疑,略略提高聲音道 
    :「貴方倘使欲以敝友性命挾持在下,在下無話可說,但是,姓秦的亦非三歲小兒 
    易哄易騙,須親眼瞧見他安然無恙,方有談條件的可能。」 
     
      喬喬鷹連忙急道:「怎地說這種見外話呢?貴友若在我手裡,如今早已出來相 
    見,姓駱的豈會無義?」 
     
      秦快心中即使再不滿,也只有強壓著,問道:「貴方已放敝友回去?」嘴裡這 
    麼問,心中可一萬個不相信,只因他發現山莊的人已漸漸對他採取包圍之勢,顯見 
    沒有劉通包,他們同樣打算留下他。 
     
      駱喬鷹十分為難的道:「都怪手下人太無能,居然在半途吃另一幫人劫走貴友 
    ,如今已四下打探,你且安心在此住下,一有消息立即通知你,說什麼也得先救出 
    貴友要緊。」 
     
      秦快冷眼察看駱喬鷹神色,知他說的不假,至於後面幾句的誠意有幾分,他可 
    不放在心上,再環視包圍住他的山莊子弟,似笑非笑道:「駱兄打算將在下安置何 
    處?『平陽居』如何?」 
     
      從前駱喬鷹兄妹居住的院子叫「平陽居」,取意「虎落平陽被犬欺」,如今秦 
    快說將出來,有引射駱喬鷹等人是小狗之意,旁人是不懂,駱喬鷹卻微現慍色,但 
    他畢竟是深沉的人,否則也無力重整山莊,陪笑道:「別淘氣了,有事進莊再談, 
    別的讓人說姓駱的怠慢客人,擺臭架子呢!」 
     
      秦快如何肯自陷囹圖,搖頭道:「敝友的安危未料,在下無心享樂,駱兄放人 
    吧!」 
     
      駱喬鷹臉色不覺有些難看了,道:「他是朋友,我們就不是?況且你一人尋訪 
    有如大海撈針,不如我手下人眼線廣……」 
     
      秦快眼一瞪阻止駱喬鷹再說下去,森然道:「駱兄還當在下是朋友?先是下毒 
    ,再是擄友挾持,而今又擺出這等陣仗,姓秦的再瞎眼,也不會認出這是歡迎朋友 
    的儀仗。」 
     
      原先有劉通包的顧忌,秦快一直強忍怒火,虛與委蛇,如今雙方點明人在另一 
    幫人手中,壓抑的怒火一股腦兒直衝腦門,氣得睜大雙目,怒道:「姓秦的自認不 
    再欠你們什麼,你們卻一而再的相逼,迫在下非重出江湖不可,還打拘禁的鬼主意 
    ,駱莊主,你當真欲與在下反兵相向?」 
     
      駱喬鷹一時語塞,秦快又道:「你強邀在下出面的理由,咱們心知肚明無須贅 
    言,只能告訴閣下,吾心已死,不願再管江湖事!」 
     
      駱喬鷹面色一整,肅然道:「不,你心未死,只是怕再觸痛心事,我自知這個 
    要求對你太苛刻,只是別無他法,你就不能委屈一下麼?」 
     
      秦快驀然狂笑道:「委屈、委屈,姓秦的一家三口為你駱家已避出江湖,還不 
    夠麼?你太不知足,根本不將姓秦的放入眼裡,若說委屈,何以你不為,放棄當年 
    那段公案?」 
     
      駱喬鷹怫然不悅道:「家仇不共戴天,何況這裡面還犧牲了莊中上百條性命, 
    豈能一筆勾消。」 
     
      秦快冷哼一聲,道:「說的也是,不為你這群屬下人的死者復仇,你這一莊之 
    主也難以擔當。」 
     
      「阿惰!」駱喬鷹激動道:「分別多年,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傷人的話麼?」 
     
      秦快偶聞人家呼他乳名,心境不覺稍平,漠然道:「在下隱居塵囂,過那逍遙 
    自在日子,如今卻給你砸了,也罷,不出則已,在下一出江湖,就非鬧得武林沸騰 
    ,惹出一連串的是非不可,現在就打道『龍鳳閣』尋好友,駱兄倘使尚念舊誼,撤 
    去這些人馬,否則只有硬闖了。」 
     
      駱喬鷹知他說到做到,打出另一張牌:「難道你不想見見小貢子一面?」 
     
      聽到小貢子,秦快心就軟,微喟道:「小貢子的確討人喜歡,但『喜歡』並不 
    能構成男女相處之道,見了又別,徒增傷感,不如不見,告辭——」 
     
      秦快早已看穿駱喬鷹絕不可能放他走,不僅為了小貢子,更為自身如今的身份 
    ,不留下他,將來誰肯服從? 
     
      對敵之際,最好就是採取主動,殺手尤其謹記這一點,秦快出自天下二大殺手 
    栽培,別的沒學好,關於這一點,倒是不惶多讓。 
     
      秦快身影只那麼一閃,已欺進離渡船最近的二名圍堵漢子,他們均是武林新血 
    ,功夫雖比不上老一輩的精辣,卻多雜,是以秦快一出手就是狠招,短刺揮處只是 
    一抹波顫的幻芒,直取二人雙目! 
     
      眾人不料他言語之間突然動手,那二名漢子心驚之際,可也不忘騰挪閃避,兩 
    人一閃,就給秦快截船的機會,宛如御風而行,飛渡上舟。 
     
      時間極為短促,眾人吃秦快措手不及,給他上了舟,均紛紛掏出暗器,駱喬鷹 
    喝道:「住手!」 
     
      秦快不作表示,讓船順江而下,駱喬鷹豈能容他逃脫,口中喝別人住手,自個 
    兒卻直追秦快的渡船,到底船行無人撐篙流不快,指顧間即被追上,秦快懶懶道: 
    「駱兄有興,無妨登舟同游。」 
     
      駱喬鷹正有此意,身形也動了,但聞得秦快招呼,反而頓住,他懷疑秦快會利 
    用他身在空中未著地施以暗算。 
     
      江邊植有楊柳,船行近,秦快信手折了數段在手中玩弄,見駱喬鷹猶豫,歎息 
    道:「聽人說當首領的最多疑,如今駱兄就吃虧在這點,你也變多了——」 
     
      話未完,被他揉碎的柳枝陡地脫手而出,暴射緊跟岸邊,卻猶豫不敢上舟的駱 
    喬鷹及跟來的莊人! 
     
      時間是連貫的,動作是一氣呵成,當岸邊數人手忙腳亂之際,秦快也趁機持著 
    長篙疾點江水,順著江水疾流而下,江岸數人紛紛掏暗器襲擊,卻均沉落澗中,只 
    傳來秦快得意的笑聲。 
     
      駱喬鷹吃了秦快「心理戰」的虧,氣白了臉,恨聲道:「你既不能與我為伍, 
    那,只有剷除你了!」 
     
      卻不知如今已長大成人,艷麗如花的小貢子在暗旁看得清清楚楚,也聽聞了駱 
    喬鷹的誓言。 
     
          ※※      ※※      ※※
    
      秦快一路馬不停蹄直取道皖境,他斷定最有可能劫走劉通包的就是「龍鳳閣」
    ,只因樓文龍已起疑樓文鳳(即毒鳳凰楊玉鳳)的失蹤必與「洗滌山莊」之重新矗
    立江湖有關,縱然沒有實際的證據,必會暗中派人監視他們的舉動,此次駱喬鷹命
    人擄走秦快好友,雖不明其動機,為了有所恃,遂動手劫人。 
     
      當然,這全是秦快心中猜測,但自信八九不離十,念及這些年劉通包待他如兄 
    如父,關愛備至,又視他為主,殷殷侍候,想到他可能受虐待,秦快就心痛如絞, 
    暗道:「老劉沒事便罷,只要受到一絲傷害,俺要你們十倍償還!」 
     
      心中再急,也不能不吃不睡,進了大通邑,秦快座下的灰馬已累得直吐白沬, 
    翻身下馬,秦快撫著它鬃毛安慰,牽著走進一家酒樓,囑咐小二飼上好食料清水, 
    點幾個酒菜慰勞自己,眼不抬,心不亂,全不埋會身邊事。 
     
      他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吃食,就像學堂裡最乖巧的學生,偏偏就 
    有許多雙眼睛直朝他打量。 
     
      秦快有武人靈敏的感覺,心中雖然奇怪,卻強忍住不理睬,頻頻舉杯喝酒,突 
    然憶起答應老劉不濫飲,放下舉至唇邊的酒杯,試著以菜當酒,卻愈吃愈不自在, 
    不是酒樓的菜不好,而是客人的眼光原本只是偶而回頭打量他二一眼,如今他感覺 
    出有四五雙眼睛居然直楞楞的盯在他身上。 
     
      秦快不能再裝癡了,他抬眼尋了一位看來最和氣,眼珠子也瞪得最大的人,文 
    縐縐道:「兄台凝神注目,是否小生身上有什麼不對?」 
     
      那人不料秦快會發話,怔仲須臾,吶吶道:「沒什麼不對……只是……這…… 
    這個……很眼熟。」 
     
      秦快下意識摸摸自己面頰,自嘲道:「大概小生這副容顏太平凡,所以在座諸 
    位均覺得很眼熟,好似家中兄弟,所以多看幾眼,是不是?」 
     
      那人想笑又忍住,道:「不,如果你長相平凡,就不會有人注意了。」 
     
      秦快面上頓現十分榮幸的模樣,令人看不出真假,道:「敢情小生容顏不凡, 
    骨骼清奇,乃天上文曲星下凡,明春科舉定然高中了?」 
     
      那人被秦快問住,這種事他怎麼猜得準,何況他還是江湖人,只有打哈哈了。 
     
      另一桌三名煞星似的大漢也一直盯牢秦快,這時左側那位左眼角有條刀疤的漢 
    子冷道:「你這龜兒子縮起龜頭好幾年不出世,如今一露臉就胡天扯地,不知情的 
    還道你真是赴京趕考的窮書生,其實,卻是殺孽最重的殺手之子。」 
     
      酒樓中頓時嘩然起來,秦快依然穩坐泰山,懶洋洋道:「在下向來韜光隱晦, 
    沒想到這位朋友居然認得在下。」 
     
      身份被抖出來,秦快就改了稱呼,自稱「在下」了。 
     
      有刀疤的醜惡漢子一臉冷煞,聲音不帶感情的道:「閣下尊容我們無福相識, 
    卻聽過不少傳說,如今與你對證起來,無不相符,又傳聞你重出江湖,你敢否認你 
    不是姓秦名快?」 
     
      秦快怔了怔,苦笑道:「在下出來辦事不多時,沒想到就有人到處宣揚了。」 
     
      不勞細思,秦快就明瞭是那幫人在替他宣傳,目的是為了什麼?心中忖道:「 
    駱喬鷹啊,你何苦同俺作對,好好的莊主不當,就愛興風作浪,顯示你身價不凡, 
    人的改變真可怕。 
     
      就算劫走老劉的人聞風加強戒備,俺依然會找上門,只怕至時多傷人命,有違 
    天和。 
     
      哎,原來情同手足,而今卻容不下俺,你也真毒,先引得姓樓的與俺相拚,你 
    再坐收漁翁之利?」 
     
      思念間!不禁有「相交滿天下,知己得幾人」的感慨,乾了杯中酒,砸砸舌, 
    環顧四周好奇的目光不減,道:「在下已承認姓秦名快,不知尚有何指教?」 
     
      不願多事的紛紛收了目光,自認名頭不輸秦快的則不願弱了威風,臉有刀疤的 
    漢子道:「你有福不享,又出來顯什麼威風?」 
     
      秦快聽他語氣不善,遂道:「在下礙著你了麼?也罷,酒足飯飽,不走作啥, 
    小二兄,算帳!」 
     
      店小二隨聲趕來,秦快付完帳,又聽刀疤漢子道:「姓秦的全是縮頭烏龜,人 
    一激就縮頭?」 
     
      秦快有再好的修養也不能不發作,念及劉通包的處境,又忍住不理,走不數步 
    ,刀疤漢子同桌三人卻喋喋怪笑起來,中間福福泰泰的漢子叫道:「姓秦的小烏龜 
    有什麼了不起?說穿半錢不值,全靠他上頭那二個老子撐腰,老烏龜縮頭,小烏龜 
    豈敢伸頭?」 
     
      說著三人又怪笑起來,囂張異常。 
     
      明知對方是采激將法,秦快也無法容忍有人在大庭廣眾下言語辱及秦生及秦勞 
    ,冷森道「三位是存心惹事?前頭涼快,不妨親熱親熱。」 
     
      福福泰泰的漢子嘻皮笑臉道:「好個孝順小子,吃不得人侮罵老子,真令人感 
    動。」 
     
      一直不發言的高瘦漢子冷語道:「大概是打算給咱們一個下馬威,好重振聲名 
    。」 
     
      秦快不嗔不怒,慢條斯理道:「闊別江湖只六年,道上朋友如三位者,功夫沒 
    長進,只專勤練口把式?」 
     
      三人豁然大怒,紛紛起身,大有立刻就想將秦快斃死此地的凶悍,臉有刀疤的 
    漢子道:「老子若教你賣乖,也不叫『血痕』鐘離了。」 
     
      秦快思緒急速飛轉,可是怎麼也想不出「血痕」鐘離這個人是幹什麼的,耳生 
    的很,但看他們外貌均是三十出頭近四十,該不會是近幾年才出道吧? 
     
      高瘦的漢子站起身宛如一根竹竿,見秦快如此,冷道:「你不必費神猜了,老 
    子『竿無影』褚相,這位福泰老兄『笑煞』伍勾,行走江湖十數載,因不屑抬出長 
    輩名號唬人,所以不及閣下有名氣,想必捨你耳生的很。」 
     
      秦快總算明白他們一而再譏刺的用意,原來是為了一個「名」字,這在江湖上 
    是屢見不鮮的事,也是剛出道的人成名最好的法子——擊敗已成名的高手。 
     
      福福泰泰的「笑煞」伍勾嘻皮笑臉罵同伴道:「你褚相狗嘴永遠吐不出好話, 
    怎能大庭廣眾自洩威風,說起咱們三人的手段,江湖道上還能鎮定的是可數的哩!」 
     
      「竿無影」褚相冷哼道:「你別嘀咕了,眼前這一個見了咱們有如陌生人,想 
    法子打倒他,出口怨氣,才是正經事。」 
     
      「血痕」鐘離言語總是不帶情感,冷道:「人家戰書已下,就只聽你們在大放 
    厥詞,動也不動。」 
     
      冷森森的話兒聽入耳裡,彷彿背脊上有條冰蟲在爬啊爬的,「笑煞」伍勾忙道 
    :「好啦,老三,自己人說話溫和點,你說走就走!」 
     
      三人拿起桌上兵刃就走,卻被秦快發語阻住:「武人的修養,三位該有吧,付 
    了帳再走!」 
     
      「竿無影」楮相就待發作,「笑煞」伍勾以眼色止住,付了帳,邊走邊道:「 
    人哪,就是吃不得閒逸,否則就會變得婆婆媽媽,計較起小節來了。」 
     
      秦快當然知道他在罵誰,懶洋洋道:「吃飯不給錢的強盜行徑若算小節,大節 
    又是什麼?」 
     
      「笑煞」伍勾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秦快牽了馬,道:「在下人生地不熟,地點由你們選吧!」 
     
      「竿無影」褚相再也忍不住的冷道:「姓秦的,你可真叫狂啊!」 
     
      秦快有意無意的輕喟一聲,道:「在下分明說的是實話,為何總有人喜歡歪曲 
    其意?」 
     
      「血痕」鐘離適時插進一句:「由此往西六里有塊泥地,終年泥濘,就選那兒 
    !」 
     
      伍勾、楮相沒意見,秦快心中一緊,卻也默然。 
     
      一路無話,六里路很快走完,果然有一塊十丈方圓的泥地,與旁邊的干地差異 
    甚大,有如沙漠中的流沙,令人不解其原因,不過,它沒有流沙的危險性,而且一 
    眼就能辨明,事先能避開,不似流沙殺人於無形之中。 
     
      秦快蹙著眉頭,眼望泥地不語,他在等對方先開口。 
     
      「笑煞」伍勾、「竿無影」褚相顯然不知鐘離提議來此的用意,均不約而同打 
    過去個問號,「血痕」鐘離道:「這些天日頭頂盛,大家鞋底應該不曾沾泥,如有 
    趕快刮掉,摘四片樹葉子鋪於泥上,每人立一方位各顯本事,比鬥五十回合,檢查 
    鞋子沾泥的就算輸。」 
     
      秦快一言不發的聽完,突然從牙縫間嗤嗤冷笑起來:「閣下尊意,是三個聯手 
    鬥在下一個?」 
     
      鐘離不語,「竿無影」楮相幫腔道:「老子三兄弟出道結義至今,一個敵人也 
    是三人齊上,一百個對手也是三人聯手,你身後的兩座靠山不也如此?」 
     
      秦快抬頭望著天空冥想一會,道:「今日這場比式,三位是早有此意?抑是見 
    著在下才臨時興起這個念頭?」 
     
      三人似乎唯恐秦快不答應比武,「笑煞」伍勾忙道:「這不重要吧,問題是老 
    子們已找上你,而今想縮腿也由不得你啦!」 
     
      秦快雙眼暴睜,冷道:「駱喬鷹給了你們不少好處吧?」 
     
      三人齊窒,「竿無影」褚相不耐煩道:「姓秦的,你到底有沒有膽子比?老子 
    們豈會跟後起之秀有個屁關係,你不要搪塞,想藉此脫身。」 
     
      「是麼?」 
     
      秦快漫應一聲,陡地身拔八尺,空中一個回身,暴射附近一棵松木,一眨限又 
    立於原地,根本不讓伍勾三人有所舉動,手掌中已多了四片松葉。 
     
      環視三人一眼,他依然散漫道:「地你們選,題你們出,方法該由在下決定吧 
    !」 
     
      手一揚,四片松葉輕飄飄落於泥地,圍著泥地成一個圓,距離相隔不差分厘, 
    宛如用尺度量過似的。 
     
      此時,剛才酒樓中好事者也偷偷跟來看熱鬧,誰都想見識見識天下最可怕的二 
    大殺手的絕活見是什麼,他們的唯一傳人是否有他們傳說中的可怕? 
     
      秦快不曾看他們一眼,擺擺手道:「請吧!」 
     
      伍勾三人沒有動,因為他們知道松葉經日曬過久,會變得干而易碎,而為了不 
    使腳沾著泥,必須施以上乘輕功,令葉子不沉於泥中,所以多一點力都不行,他們 
    在等待葉子沾濕氣軟化一點,踩上時不會因身體的重量而踩破它。 
     
      秦快不賣弄本事,中規中矩施展很平凡的輕功飛渡泥濘,立身於一片松葉上。 
     
      一片松葉能有多大,只能以腳尖附著,而且只容一腳落於葉上,另一腳只有懸 
    空,重心平穩全靠那隻腳尖了。 
     
      伍勾、楮相、鐘離三人也不肯後人,紛紛搶上,難得伍勾那付有份量的身軀踩 
    在葉上居然也不讓其他三人專美。 
     
      秦快的面龐上居然現出一抹和煦的笑容,他溫和的道:「在下十分替駱兄慶幸 
    ,居然能請到三位高手如你們者,可見他眼光不差,相當瞧得起不才,就不知道這 
    些年懶得動,功夫是不是荒廢了?三位不要手下留情,好使在下活絡一下筋骨,藉 
    機憶起從前所學的。」 
     
      這番話又褒又損,卻又令人無法反駁,伍勾三人最驚駭的莫過於秦快立於點足 
    之地,居然還能談笑風生,不怕就此洩了真氣而敗陣。 
     
      「竿無影」褚相自來嘴上不饒人,此時卻怕真氣不順而強忍住,「笑煞」伍勾 
    及「血痕」鐘離也不語,秦快負手而立,迎風深深吸了口氣,道:「還是泥土味芳 
    香。」瞧了三人一眼,詫異道:「三人還不動手麼?還是等待在下先出招。」 
     
      「竿無影」褚相幌動手中古怪兵汲,那是一柄三尺餘,兒臂粗鋼棍,兩端各有 
    只藍汪汪的鋼勾,棍身附有核桃大小的鋼球,上頭倒立著一根根的刺,俱是烏黑泛 
    光,顯然也餵著劇毒,共有廿四顆,可能是當暗器使,這玩意兒有個名稱叫「雙勾 
    刺蝟拘魂棍」,名字是又臭又長,但只要被它勾上一勾,或刺猥球釘在身上,男的 
    壯志未酬身先死,女的香消玉殞,少者痛失英才,老者飛登極樂,端的是歹毒異常 
    ,亦是「竿無影」褚相的得意兵刃。 
     
      秦快一看就知道這兵刃的厲害,不禁嘖嘖有聲道:「褚兄使這件兵丑,想必身 
    屬黑道,怎會和白道的駱兄扯上關聯?莫非在下隱居這些年,黑白兩道已握手言歡 
    ?」 
     
      「血痕」鐘離提口真氣,冷冷的道:「咱們找上你純粹是為了私怨,跟姓駱的 
    無關。」 
     
      秦快心中冷笑,亦不辯駁,道:「不知在下何時與三位結怨?」 
     
      「血痕」鐘離有點動氣道:「江湖同源,個人自有其生存方法,殺手亦是其中 
    一環,錯在秦生、秦勞聲名太響,值錢的生意全被他們攬去,咱們只能撿些星渣子 
    ,尤其那二個老不死的隱居多年,這情形依然沒改善,只要能擊敗他們的傳人,還 
    怕不能聲威奪眾殺手之首,還擔心大宗生意不上門?」 
     
      秦快立時冷下臉,道:「殺手是玩命的行業,憑的是真才實學,諸位不反省修 
    為不夠,不思勤練武學,只知讓妒恨蒙蔽了心智,即使有意取代家父家伯的地位, 
    恐怕只有來生再談。」 
     
      「竿無影」褚相一個氣不過,哇哇叫道:「姓秦的,你好……哇!」 
     
      褚相太激動,真氣難以控制,腳下一沉,鞋底已沾上污泥,秦快心平氣和道: 
    「褚兄好像敗了第一陣,請出吧!」 
     
      「竿無影」褚相叱喝道:「你好卑陋,姓秦的,以談話迫老子輸陣,誰肯服?」 
     
      「我服!」鐘離居然怒視楮相道:「賭輸賭贏不賭賴,一朝踏上松葉,比門就 
    已經開始,比的是輕功與內功,你不小心洩了真氣,自己輸陣,還不出去,在這兒 
    吆喝太丟臉了。」 
     
      「竿無影」楮相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怨毒的瞪了秦快及鐘離一眼,翻身躍 
    出泥地。 
     
      「笑煞」伍勾以責備的眼神看了鐘離一眼,卻沒說什麼。 
     
      秦快拱拱手,真誠的道:「黑道中難得也有不欺暗室之輩,鐘兄可謂梟中之雄 
    。」 
     
      「血痕」鐘離毫不領情,冷道:「姓秦的,咱們雖不使賴,卻並不表示因此放 
    過你。」 
     
      秦快聳聳肩,閒閒的道:「在下也不打算放過你們,多少得替家父家伯及不才 
    本人討回被羞辱的公道。」 
     
      「血痕」鐘離狠酷的道:「既是如此,撤出兵刃,老子不屑與空手之輩交手。」 
     
      秦快擺擺手,沒事人似的道:「還是二位先動手,在下兵器出手就是狠招,沒 
    有一般行家出手先打聲招呼的招式。」 
     
      話點明,空氣彷彿在剎時間凝重起來,三人分二方,目不轉睛注視著對手,看 
    來宛如動也未動,其實只要細觀他們腳下的松葉,即能發現雙方都在做緩慢的移動。 
     
      單憑這手「踩葉戲泥」就可明白場中三人俱是頂尖人物,修為已至顛峰造極之 
    境,若有差距,也不遠矣。 
     
      三人的距離愈發近了,驟然——
     
      「血痕」鐘離那柄細長的劍出?了,而且在同一剎那間,烏光才出鞘閃爍,卻 
    已指到秦快眉心! 
     
      殺手的兵器永遠朝敵人致命的要脈招呼! 
     
      在一剎那的震撼與驚窒裡,秦快腳下松葉滴溜一轉,身形亦隨之暴旋,長短兩 
    道芒刺交叉飛掠,又急又慮,長刺暴捲鐘離握劍的手臂,短刺急刺伍勾中宮。 
     
      「雙飛遊魂刺」! 
     
      六年以還,不,一輩子,武人的兵器等於他活下去的本錢,是不容易更換的。 
     
      霹靂似的咆哮著,伍勾傾力而上,他使得一對大板斧,交旋著抵禦秦快突來的 
    短刺。 
     
      秦快根本不在意,他將大部分的心思注視著錘離的細長劍,手腕倏翻,暴捲錘 
    離手臂不成,他隨即改鞭答,長刺疾笞而下,有如山洪決口,龐大的壓力直逼敵方! 
     
      鐘離如何不驚,如何不氣,若連秦快都收拾不下,何談想贏過他頂頭二位武學 
    啟蒙恩師兼至親,還混什麼江湖? 
     
      所以,他與伍勾均全力攻擊,且小心翼翼注意腳下不可沾泥,二人均是久闖江 
    湖,經驗十分老道,且置身殺手一林,學的就是如今在最省時最省力的情形下令對 
    方喪命,心眼歹毒,出手狠辣,秦快想佔上風並非一時三刻能辦到,而且心地不可 
    太善。 
     
      眼皮子也沒撩一下,秦快腳下暴退三步,避開伍勾這笑面虎的一記重斧,同時 
    ,亦不甘示弱的,長刺彷彿一張光毯舒展,斜刺裡朝伍勾揮去,短刺與鐘離的特細 
    長劍正面交接,互相克制,一時難分上下。 
     
      由於雙方限於腳下沾泥濘,所以均不敢騰空閃挪,三人等於皆被限制住行動, 
    只有一招一式往來遞還,觀戰的人看來就無趣多了。 
     
      「竿無影」楮相就有這種想法,他認為伍勾、錘離二人沒有盡全力應付秦快, 
    否則三十招過去了,憑二人之力會無法將秦快逼入泥地? 
     
      他是躍躍欲試了! 
     
      「笑煞」伍勾心計不及「血痕」鐘離深沉,也開始有點沉不住氣了,此時見秦 
    快長刺又倒捲而來,陡地捨棄右手大板奔,將它擲於泥中,伸手就欲捉扯秦快長刺 
    ,迫使秦快突然間的重心不穩,非立足於泥中不可,法子雖幾近無賴,卻不失為良 
    策,不料——
     
      他擲棄的大板斧落於泥中,濺起的污泥沾上了他懸空的右腳鞋底,他有意瞞混 
    過去,可惜秦快心細如髮,神目如電,早看在眼裡,長刺轉勢直指他右足,道:「 
    伍兄乃聰明人,不要做有辱身份的事。」 
     
      「笑煞」伍勾正為此事懊惱,見秦快點破,長刺又向他右足刺來,不禁心浮氣 
    躁,道:「五十招未到,尚不能檢查……」 
     
      話未完,真氣已洩,右足又被秦快逼得朝後舉,左足尖難以支撐,松葉帶腳沉 
    於泥中,直淹到足踝,想賴也不成了,索性罵個夠:「姓秦的,當初咱們老三是說 
    五十招後檢查鞋底有泥者方輸,至今才三十五招,老子雖輸一樣能攻擊你。」 
     
      秦快全心曉付鐘離,鐘離詭異的劍法,原令他以單刺難以應付,這時少了伍勾 
    ,遂收短長刺,以雙刺應付,聽得伍勾編排,素知鐘離較講理,且在三人中顯然是 
    領導人物,遂一面反擊一面小心伍勾偷襲,一面道:「鐘兄,你看呢?」 
     
      「血痕」鐘離當然見到,聽到那一幕,冷冷道:「我是那麼說過沒錯,所以不 
    干涉。」 
     
      「笑煞」伍勾一聽如魚得水,一對大板斧「呼」的往秦快身上招呼! 
     
      秦快也不生氣,迎拒之間道:「鐘兄所說的五十招是照貴方算,這是依在下立 
    場算?二位一人五十招,在下等於對付了一百招,未免有欠公允,依在下立場結算 
    ,雙方已拚鬥八十招了。 
     
      再說鐘兄所提以足下沾泥有無分勝負,不是貴方是一人沾泥算輸,亦是三人齊 
    沾泥才肯認輸?」 
     
      「血痕」鐘離臉上的刀疤現出醜惡的血紅,陰笑道:「你現在問這些不嫌晚麼 
    ?」 
     
      沒人見著心中雖然有氣,表面上依然若無其事道:「在下懂了,以對方最有利 
    的方法算,是不?哎,鐘兄辜負了在下認為你比較講埋的心十足孬種!」 
     
      鐘離不為所動,長劍抖出七朵劍花直指秦快中宮! 
     
      「笑煞」伍勾沒了腳下限制,身形如飛,大板斧舞得「呼、呼」作響,有時故 
    意加重腳力,有意使濺起的泥沾污秦快鞋底,端的是無所不用之極。 
     
      「竿無影」褚相好像突然得到解脫,原本只是躍躍欲試,而今一股氣加入戰場 
    ,「雙勾刺蝟拘魂棍」偷襲秦快背部,只因他一招也未使。 
     
      陡地——
     
      秦快翻飛上天,長刺疾掃伍勾及鐘離,而且他是發了火,長刺的目標是二人的 
    雙目! 
     
      伍勾一個翻滾,沾了滿身是泥,總是避過一劫,而鐘離明知它掃勢疾狠,卻只 
    移退三步,想避開刺鋒,不料,秦快並未將長刺全數放長,見鐘離不願認輸,尚卷 
    在掌中的一小段長刺隨著揮出,長刺忽的變長,掃中鐘離右眼,掃出他右眼珠子! 
     
      鐘離大意失荊州,慘號一聲,腳下一個踉艙,鞋底不沾泥亦不成了。 
     
      秦快又飄然立於泥中,不過不是方纔的位置,褚相初見他騰身上空,有意毀掉 
    他沾足的松葉,不料卻不見影蹤,此時見秦快足下松葉依然,才知他以黏字訣將松 
    葉也吸上半空,這份功力,楮相自忖鐘離也無法辦到,不禁慼然。 
     
      伍勾想為鐘離敷藥,被鐘離粗暴的拒絕,他指著秦快:「姓秦的,這個仇我會 
    報的,你等著吧!」 
     
      秦快漫不經心的道:「鐘兄的意思是不比了?」 
     
      「不錯!」鐘離陰狠的道:「錯過今日,咱們那兒見面那兒算,你有得消受了 
    。」 
     
      秦快掠出泥沼,待伍勾三人也出了泥地,光明正大的出示鞋底,然後輕喟口氣 
    ,道:「今日運氣不差,再有半刻鐘就支撐不住了,可惜三位太過性急,逼得在下 
    非出此下策不可,總算僥倖了。」 
     
      這話聽在伍勾三人耳中真會氣炸了肺,不管真假如何,他們認為自己吃了秦快 
    狡猾的虧,怨恨更深了。 
     
      秦快如何看不穿他們心思,道:「錯非鐘兄自恃年齡老大過在下,自信功力修 
    為較在下深厚,提出這種不利貴方另二位的比式法子,憑三位的身手,在千餘招之 
    內,在下絕對佔不了上風,要怨就怨自己吧,不過如果三位不思自省,一意尋在下 
    晦氣,說不得,只有再比一場了,在下卻希望它永遠不要來,沒人見著它發生!」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不逞能,分明他有十分能耐,如果他只須以一半功力即能擊 
    敗對手,他絕不會多出一分功力令對方重傷或喪命,他認為傷人命有違天和,只要 
    不是十惡不赦之人,他都會睜只限閉只眼馬虎過去,至多廢掉對方的修為,也因此 
    容易令敵人產生秦快不過如此的想法,卻常常因有這種想法而敗在秦快手下。 
     
      「血痕」鐘離不明白這點,所以他也吃了虧,猶狠道:「它會到來的,秦快, 
    毀目之仇永遠燃燒我的心,今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又是一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句狠話秦快已聽過多多,隱居前,「黑水 
    仙」冷玉環不只一次說過,卻未想再次踏足江湖不數日又聽到這句話。 
     
      伍勾三人均是亡命之徒,名重於命的江湖人,在許多人觀戰的情形下敗陣,想 
    令人瞧得起就須雪恥,秦快明白這點,亦不再解釋,只以一貫懶故的語氣道:「隨 
    你們吧,後會有期!」 
     
      解下縛於樹的韁繩,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秦快他救人心急,自始至終沒去注意觀戰的人們,當然也不知有一雙靈活的大 
    眼帶著憂戚望著他遠去。 
     
          ※※      ※※      ※※
    
      「洗滌山莊」重修後,莊主駱喬鷹依照前任莊主駱志寒先例,居於「萬壽園」
    ,只是沒了獸欄獸柵,清靜多了。 
     
      一位二十來歲,高大俊秀的青年腳步匆匆踏進總堂,立時有二名守衛行禮,呼 
    道:「二公子,找莊主麼?」 
     
      原來青年即是小豹子駱喬玄,一揮手,道:「大哥在內堂麼?」 
     
      「進來,小豹子。」 
     
      駱喬鷹在裡面聽見了,招呼小豹子,小豹子三步並兩步的直奔內堂,只見駱喬 
    鷹望著花圃中的花兒癡想,小豹子也不細思他的用意,只急呼呼道:「大哥,這二 
    天你可會見著小貢子?」 
     
      駱喬鷹的身份雖今非昔比,對弟妹的稱呼依然不改,聞言一怔,轉身詫異道: 
    「小貢子不是一向同你相處麼?她怎麼了?」 
     
      小豹子俊秀的面龐上一片焦急,道:「她不見了,我已經好幾天沒見過她了。」 
     
      「這個大個人,上那兒會沒人見到?」 
     
      「先時我也是這般想,以為她在大哥這兒或那座院玩兒,可是我不放心問了下 
    人,居然沒人見著她,怎不急死人,她向來都同我在一起的啊!」 
     
      駱喬鷹不禁也著急,問道:「幾天了?你怎到今天才來說?」 
     
      小豹子和小貢子自小形影不離,如今小貢子失蹤,他宛如被割掉一塊肉般的痛 
    苦,道:「那日秦兄來而又回,小貢子知道了不免心中難過,我說陪地一同尋去, 
    她只是搖頭,說想一個人安靜數日,希望我不要尋她玩兒,我自然一口答應,誰想 
    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她居然一個人偷偷溜走,為什麼不肯讓我同行?」 
     
      駱喬鷹拍拍小豹子肩膀,試圖平靜道:「你認為小貢子是去尋秦兄弟?」 
     
      「不然大哥認為她會上那兒去?」 
     
      「說得也是,這孩子就是死心眼,勸也勸不醒。」 
     
      小豹子雙胞情深,處處護著小貢子,道:「都怪秦兄未曾當麵點醒她,馥兒喜 
    歡一樣東西就一個勁兒想弄到手,喜歡一個人時也是全心全意,不過她很看得開, 
    只要當事人點醒她不可能弄到手,她就不會強求了。」 
     
      「沒想到你比我瞭解她,我做大哥的真慚愧。」 
     
      「大哥要擔心的事太多了,我幫得上忙的就只有照顧小貢子這妮子。」 
     
      「這就夠了,沒有你和小貢子,大哥一個人獨存有什麼意義?我寧可捨棄山莊 
    ,也要保有你們,山莊無情感,你們和我卻是手足相連,流著同樣的血。」 
     
      駱喬鷹說得十分真摯,小豹子心中也有同感,道:「大哥說的是,只是山莊對 
    駱家亦是同等重要。」 
     
      駱喬鷹抬眼望天際,緩緩的道:「是的,它也很重要,對駱家更是重要,它是 
    駱家先人以血汗一點點積攢下來的,即使有一天它倒下去,總有一日它會再重新矗 
    立,而且更雄偉,更懾人。」 
     
      小豹子默然,駱喬鷹又失笑道:「只是,我的兄弟好似不大喜歡它現在的模樣 
    兒,六年來,你多行走江湖或居住後院,走進『萬壽園』是少之又少,今日錯非小 
    貢子的事,你也不會來吧?」 
     
      小豹子微皺眉,遲疑道:「大哥難得有閒,我自然不好時常打擾。」 
     
      「這樣兄弟情份豈不生疏了?小貢子也不喜歡來麼?」 
     
      「這……不大喜歡,大哥空閒時至後院散散心,咱們兄妹三人藉機下棋或閒話 
    家常,不是和從前一樣麼?」 
     
      駱喬鷹苦笑一聲,盯著小豹子道:「可惜,每當我想找你們敘手足之情,你們 
    大都不在。」 
     
      小豹子無語可對,索性默然,駱喬鷹微喟一聲,道:「我明白你和小貢子不滿 
    我逼迫秦兄弟太甚……」 
     
      「大哥……」 
     
      「聽我說完。」駱喬鷹揮揮手,道:「最遲明年初夏,『洗滌山莊』就要向『 
    龍鳳閣』討回公道,你想樓文龍那老奸賊如何肯認,沒有秦兄弟的指認,我們即出 
    師無名,還要遭江湖兩道聲討。」 
     
      小豹子遲疑一會,問道:「大哥捫心自問,非常瞭解秦兄的個性麼?」 
     
      駱喬鷹不料他有此一問,沉思半晌,道:「他嘛,理智、心細、英勇卻不愛逞 
    能、功夫深不可測卻心懷慈悲,對不?」 
     
      「沒錯,秦兄不管對敵對友,均秉持仁恕之道,當年那段是非,罪魁禍首是毒 
    鳳凰及樓文龍,而今毒鳳凰已除,只剩樓文龍一人,大哥卻牽扯上『龍鳳閣』全體 
    ,上天有好生之德,秦兄定然不願因自己一人之故,而使千百人喪命,就算秦兄除 
    去這層顧慮,還有『秦門雙傑』的聲譽也不能賠在裡面,以他的個性,自然不肯出 
    面作證。」 
     
      「你分析得有理,但是你有無考慮到大哥的立場,大夥兒矢志欲聲討『龍鳳閣 
    』,身為莊主能充耳不聞麼?」 
     
      「大哥應該想法子渡化他們,豈能盲目附從?」 
     
      「你說我不該再逼迫秦快?」 
     
      小豹子看出駱喬鷹有點動氣了,依然道:「是的,大哥,這對他太不公平,大 
    哥從前不也教導我們不可為己利而損人,有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倘使大哥與 
    秦兄立場對掉,可願為一件與自己無切身關連的錯誤再作犧牲?」 
     
      「我並沒有要他犧牲什麼,只請他出面說句公道話。」 
     
      「若論說話的份量,秦兄這點年紀恐怕尚不足令人採信,反而給樓文龍反咬一 
    口的機會大哥應該找『秦門雙傑』才是正經呀!」 
     
      「你忘了,二位老人家對我們有恩啊!」 
     
      「大哥逼迫秦兄,不是等於要二位老人家好看?」 
     
      「小豹子——」 
     
      「大哥請聽我說完,小豹子唐突這一次。」小豹子正視駱喬鷹,肅然道:「大 
    哥心中也清楚,毒鳳凰並非秦兄生母,充其量只是姻親,雖然她曾是秦勞前輩髮妻 
    ,那也是山莊亡前好些年的事,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事焉能怪罪於他們?況且二位 
    老人家曾救娘親與大哥遠離死亡邊緣,又照顧咱們一家生活,而且還傳授咱們武藝 
    ,秦兄也在無意中替咱們尋回失去的財寶,這裡其中一項,均足令我們感恩一世, 
    何況他們一連做了四件,當初他們與我們是形同陌生人啊,我相信娘臨終必也一再 
    囑咐大哥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報答他們的恩惠,而今大哥卻用這種法子報答?娘地下 
    有知會原諒你麼?」 
     
      駱喬鷹暴喝道:「不要說了,小豹子——」 
     
      「我要說,我和小貢子早不滿你如此恩將仇報,而且小貢子還懷疑你這麼聰明 
    的人會不知秦兄說的話不比『秦門雙傑』有份量,大哥是否有其他目的?」 
     
      「你太無禮了——」 
     
      「叭」的一聲脆響,小豹子左頰現出紅紅的五指印,駱喬鷹臉上表情殘餘著憤 
    怒,卻有更多的歉意。 
     
      小豹子呆窒一會,以不尋常的平靜語氣道:「大哥打得好,我說得太多了,下 
    午我將出莊尋小貢子,先跟你告辭一聲。」 
     
      「中午過來同我一起吃吧!」駱喬鷹帶著贖罪口氣道。 
     
      「不了,我隨便吃一吃就走,小貢子令我無心享受。」 
     
      「你知道要朝那方面尋去?」 
     
      小豹子遲疑半晌,道:「聽他們說秦兄往東南方向而去,可能朝皖境『龍鳳閣 
    』,小貢子必也知聞,照這目標尋去應該找得到。」 
     
      「好吧,你去吧!」 
     
      小豹子剛轉身,駱喬鷹又道:「記著,一定要把小貢子帶間來,最好不要讓他 
    們朝面。」 
     
      小豹子心中一震,急道:「大哥,你明知小貢子喜歡……」 
     
      「可是人家無意,難道要駱家的人送上門去?」 
     
      小豹子廢然,道:「為了小貢子,希望大哥能讓一步。」 
     
      「那要看姓秦的有沒有誠意。」 
     
      「大哥還要一意孤行?不肯另尋對策?」 
     
      駱喬鷹看小豹子一眼,笑道:「那得瞧你的本事了。」 
     
      「我?山莊的事,我向來不干涉,除了這次的進言。」 
     
      「嗯!只要你能帶回小貢子及秦兄弟,我可以考慮只對樓文龍採取攻勢,消弭 
    戰火,對外保密此事,令秦兄弟無後顧之憂。」 
     
      「真的,大哥?」 
     
      「當然,不過必須秦兄弟肯來一趟才行。」 
     
      「我找著小貢子及秦兄後再告之大哥的心意,相信他不會再避之唯恐不及。」 
     
      「再說吧,你也該回去准出門了。」 
     
      「謝謝你替小貢子著想,大哥,我走了,請代問嫂嫂好。」 
     
      小豹子走後,駱喬鷹回復原先的姿態望著花困中的花兒冥想,彷彿花兒藏有無 
    限的秘密,想憑具一對肉眼看穿。 
     
      沉穩的腳步聲施施傳來,不急不徐,這種人通常年紀不會太輕,應該是中年以 
    上的歲數,才蘊育得出這種穩重,只聽見腳步聲,就令人感覺來人是很能依靠之輩。 
     
      那人走到駱喬鷹身後二尺停步,也靜靜的沒去打擾望花的人,沉寂半晌,駱喬 
    鷹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那人大約五十來歲年紀,一臉的剛毅與沉著,中等身體,一望即知是道上頗有 
    名氣的角兒,他雄渾的聲音道:「三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其中一個傷了右目,看來 
    這仇是結下了。」 
     
      駱喬鷹冷哼一聲,陰聲道:「三個飯桶!」 
     
      「莊主不必太責怪他們,總算為他多增三名敵手,也是不無小補。」 
     
      「這倒是,他果真朝那兒去?」 
     
      「是!」 
     
      「人質果真被他們劫走麼?」 
     
      「他既然如此猜想,又慌忙趕去,定有他的道理,據屬下猜想,也八九不離十 
    。」 
     
      「姓樓的是打算跟我卯上了?」 
     
      「這是無庸置疑的。」 
     
      「可有人將消息洩露出去?」 
     
      「沒有!」 
     
      「那姓樓的警覺性不差了,我可不能小估了他。」 
     
      「對任何敵人均不應低估。」 
     
      「說得好!下次派誰?找個高明點兒的。」 
     
      「莊主這麼做,會令他生疑。」 
     
      「憑他的鬼心思,那三個藉故尋仇就巳令他疑心,也許已經認定了是我暗中主 
    使,只要捉不到證據,他又能奈我如何?一個也是殺,十個也是殺。」 
     
      「屬下懂了,會依法用旁人的名義聘請殺手。」 
     
      「很好,那三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滅口!」 
     
      「是!莊主又中意誰?」 
     
      沉吟半晌,駱喬鷹一字字道:「應珍珠如何?」 
     
      那人的臉上有著絲震驚,但隨即沉著如故,道:「『笑面女屠夫』?莊主好眼 
    光,只是……」 
     
      「只是女色對他發生不了作用是不?」 
     
      「屬下唐突。」 
     
      「不,你顧慮很周到,他的確不好女色,但是男人對女人都比較心軟,他的心 
    更善,這就是應珍珠的機會了。」 
     
      「莊主高明,但屬下有個疑問。」 
     
      「但說不妨。」 
     
      「莊主原意不是要他找上姓樓的,好令雙方傷元氣,我們再坐收漁利,為何而 
    今……」 
     
      高明的人對高明的人說話,不必說全,就能使聽的人明白他的意思,駱喬鷹自 
    然明白。 
     
      「你認為應珍珠殺得了他?」 
     
      這句反問就夠了,那人不再問,駱喬鷹突然轉身,道:「我答應小豹子給他一 
    個退路。」 
     
      「什麼退路?」 
     
      踱個方步,駱喬鷹沉吟道:「小豹子和小貢子是我一手帶大,而今卻對我不滿 
    ,說什麼我也捨不得讓他們難過一輩子,只好退讓一步,只對付樓文龍一人,不要 
    大事干戈,他答應可能性較大。」 
     
      「是麼?」 
     
      「怎麼?我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他還敢說不?」 
     
      「立場不同,想法也不同,也許他也認為自己作了最大的讓步——退出江湖。」 
     
      「逃避是懦夫的行徑!」 
     
      「少林高僧遁世空門,莊主能說他們是懦夫麼?」 
     
      「你是什麼意思?」 
     
      「屬下是不明瞭莊主的用意。」 
     
      「說吧!」 
     
      「莊主既然答應給他一個退路,為何還須請人殺他?」 
     
      駱喬鷹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容,道:「其一,誠如你說的,他未必肯就此就 
    範,派人狙殺是想給他點壓力,再則就算他不答應,此舉也能替我出口氣。 
     
      其二,我答應讓步是為了小貢子,當然,在那群遺孤面前我會說得好聽又動人 
    ,言歸正傳,倘使他對小貢子無情,令我唯一的胞妹傷心,殺手可以為她出口怨氣 
    ,而且,他往後的日子就更難過了,隨時得防著有人暗殺。 
     
      總而言之,我給他二條路,一是終日惶恐赴陰司,二是乖乖接受我的好意。」 
     
      「莊主真是人傑!」 
     
      「謬讚了,於公於私,我都不能放過他倒是真的。」 
     
      「只可惜難以令他心服口服,更甚者遭他怨恨。」 
     
      「那也說不得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 
     
      那人默然,駱喬鷹眨眨眼,道:「小貢子失蹤,小豹子午後將去尋她,你說該 
    不該派個人跟去保護?」 
     
      「莊主真正的意思是——」 
     
      「他的目標是找姓樓的釋放人質,樓文龍可非省油的燈,我怕他也陷在裡面, 
    小貢子和小豹子也會跟進去,如果遭擒,這齣戲還唱得下去麼?」 
     
      「莊主心中屬意誰?」 
     
      「你如何?」 
     
      「別人不行麼?」 
     
      「小豹子與小貢子均不識得你,跟在後頭不虞被他發現,再則你的功夫比他好 
    多了。」 
     
      「莊主既然這麼說,那屬下就走一遭吧!」 
     
      「煩勞你了。」 
     
      「莊主還有什麼吩咐麼?」 
     
      「沒有了,你下去準備吧!」 
     
      那人走後,駱喬鷹也朝堂屋走去,一進屋,就見一名少婦迎將上來,不禁泛起 
    溫柔的笑意,那是他的愛妻戚敏卿,一個平常人家的閨秀。 
     
      他們成親年餘,曾造成相當的轟動,頗令人惋惜的是,駱喬鷹的對象不是江湖 
    中的女俠或武林世家之後,但是,駱喬鷹卻很滿意這門親事。 
     
      戚敏卿是典型的傳統女性,一切唯丈夫之命是從,偶爾提出一點小意見,讓駱 
    喬鷹覺得她真是可愛極了,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乏味,侍候丈夫無微不至,駱喬鷹 
    疼她如寶。 
     
      長得小鳥依人,清麗嬌柔,薄施脂粉,環珮叮噹,宛如香扇墜兒,駱喬鷹見過 
    的美人不少,比戚敏卿美艷的不在少數,他卻認為他的妻子是最好的。 
     
      戚敏卿不諳武學,緩緩走來,聲音嬌脆道:「相公又去看花兒麼?長得可好?」 
     
      駱喬鷹聽她問得天真,失笑道:「你每天睜眼頭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這時還 
    是上午咧,又操心你的花兒了。」 
     
      「相公不也愛它們,怎地這樣取笑人家?」 
     
      「我怎敢呢,老婆!」駱喬鷹笑道:「你是道道地地粉捏的,我還沒說,你眼 
    眶兒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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