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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 馬 江 湖

                   【第 四 章】
    
      秦快半開眼睛思量半晌,才問道:「十兩銀子有沒有包括三餐?」 
     
      當時普通人家,一個月花費絕不超過十兩,這已經是不錯的家庭了,稱得上小 
    富人家,一張草蓆租一天十兩銀子,說出去全當你是瘋子,酒鬼一聽這傻小子有點 
    動心,搓著手,和氣生財的笑嘻嘻道:「當然,當然,沒有山珍海味,但總會讓你 
    吃飽的,小兄弟這幾天不能出門,小兄正好代你跑跑腿買些吃食。」 
     
      有錢賺就眉開眼尖,小子改成小兄弟,也不自稱老子。 
     
      秦快啞然失笑,下定決心道:「好吧,這些天就有勞老兄,在下決定打擾十天 
    半月。」 
     
      酒鬼高興得搔腮搓手,豬泡眼也睜亮了,呵呵道:「一天十兩,十天一百兩, 
    半月一百五十兩,小兄弟該不會賴帳吧?」 
     
      說著就把手攤開伸向秦快,秦快閉上雙目,道:「老兄乃一代怪傑,應該不會 
    逼得債主走投無路,在下不敢賴帳,老兄就記帳吧!」 
     
      「記帳?」 
     
      酒鬼大吼一聲,整顆碩圓的腦袋差點貼在秦快臉上,一字字道:「你懷裡有的 
    是銀錠子,以為老子好騙?」 
     
      秦快被酒鬼口中的酒氣噴得受不了,推開他,道:「要不要隨你,記帳至少表 
    示有一天在下會付錢,老兄就勉為其難接受吧,至於銀子嘛,早就花光了。」 
     
      酒鬼氣得上氣不接下氣,憤而起身朝外走,丟下一句:「你小子不走,老子走 
    !」 
     
      秦快換個姿勢安睡,懶洋洋道:「不送,不送,老兄慢走。」 
     
      酒鬼憤恨難當,又無能為力,只好自認倒霉了。 
     
      秦快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喃喃道:「希望那個叫『冷姑』的女人,永遠 
    都不要出現。」 
     
      原來秦快所謂的避禍,就是逃避「冷姑」的逼迫,逼他回「洗滌山莊,」解開 
    圓環之謎。 
     
      秦快並非沒有好奇心,他也渴望知道其中秘密,只是,他厭惡人家強迫他,尤 
    其是女人,兩相比較下,他寧願暫時壓抑住好奇心,待「冷姑」對他死心,才心甘 
    情願回去解開心中謎題。 
     
      今日天剛亮,秦快即出洞散心,臨行在酒鬼身上留下一塊碎銀,沒想到剛走進 
    市鎮,就給「冷姑」撞見,經過一番追逃,秦快適時買通一人分散「冷姑」注意力 
    ,在陳大可的小酒店避難,恰巧酒鬼如他算計前來沽酒,捉住他小尾巴迫酒鬼不得 
    不收留他,只希望能躲幾天,避開「冷姑」。 
     
      給女人追著跑是亂沒面子的,但在打不過的情形下,也只有從權了。 
     
      很幸運的,秦快在山巖洞安靜過了二天,肚子餓就吃從酒鬼那兒騙來,早已藏 
    在大石後的包子饅頭,省著吃,勉強還能支持一、二天,所以秦快終日躺在草蓆上 
    ,動都不想動,以免多消耗熱量。 
     
      運氣並沒有一直跟著他,這天,天色黯淡,有傾盆大雨的可能,秦快躺著啃最 
    後一個粗硬饅頭,陡地耳聞有腳步聲傳來,傾聽之下,不免皺眉,一個腳步聲重, 
    卻又帶點輕快,而且腳步凌亂,像是酒鬼酒後蛇行,但他有什麼值得快活?秦快頭 
    一次聽見他腳步這般輕快,不,是得意。 
     
      後頭還有一人,這人與酒鬼截然相反,輕如鴻毛落地,沒有絕佳絕頂的耳力, 
    絕對聽不出來,秦快聽出了,那二位不速之客也出現在他面前,看清後頭那人,秦 
    快不禁長長歎了一口氣。 
     
      冷姑! 
     
      酒鬼目及秦快手中的饅頭,大吼一聲搶過,叫道:「原來你小子把它們藏起來 
    ,老子還道你真那麼會吃?」 
     
      秦快臉不紅心不跳,只道:「老兄回來也罷,何苦還帶個拖油瓶?」 
     
      酒鬼聳聳肩膀,打嗝道:「這位娘子人極好,請老子痛快喝了一頓,老子就帶 
    她回來,讓你們認識認識。」 
     
      秦快冷冷的打量酒鬼半晌,冷冷的道:「不會這麼簡單吧?依在下看,她賞了 
    老兄幾個耳光子,再對你拳打腳踢一番,你吃不住,只好帶著她四處尋找像俺這樣 
    人,最後想到在下,就帶她回來了?」 
     
      酒鬼吶吶不語,「冷姑」冷笑道:「你總算比較聰明了一點,調查真相的結果 
    ,應該不會讓人太失望。」 
     
      秦快猛地跳起身,怒喝道:「你苦苦相逼在下,為的是什麼?若是想知道圓環 
    內秘,大可自己去調查,俺在你眼中,又蠢、又懶、武功又差,真搞不懂,你找上 
    俺做什麼?」 
     
      「冷姑」帶著面具的臉上無絲毫表情,冷道:「沒有為什麼,姑奶奶既然選中 
    你,你就非做不可。」 
     
      秦快氣結,冷硬的道:「這倒是笑話,俺的娘是不知道,但俺的爹可也不會這 
    般命令俺,你憑什麼下命令?」 
     
      「冷姑」呆怔半晌,冷叱道:「秦快,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姑奶奶憑的 
    就是手下功夫此你高明,你滿意吧?」 
     
      「滿意個屁!」秦快冷哼道:「說不定你是六七十歲的老太婆,武功比俺高明 
    有什麼好得意?待俺再長十歲,你自信能與俺一戰高下?」 
     
      「冷姑」一怔,突然放緩語氣道:「秦快,也許圓環秘辛與你有極大牽連,何 
    不早點解開它的謎底?」 
     
      秦快沉吟半晌,方道:「二年之內,在下一定會回去一探究竟,也能趁此想一 
    想『洗滌山莊』的奧秘。」 
     
      「二年?太久了。」「冷姑」盯著秦快半晌,終於道:「好吧,二年後你若還 
    四處閒逛,就別怪我不客氣。」 
     
      秦快不答,「冷姑」朝洞口走,酒鬼突然攔住她道:「這小子在老子這裡白吃 
    白住好些天,你既與他結識,該為他付點膳食費吧?」 
     
      「冷姑」瞪他一眼,拋出一錠五十兩銀子,飄然而去。 
     
      酒鬼接過銀子,掂了掂,樂歪了嘴,叫道:「五十兩哎,看來她與你交情不錯 
    麼?」 
     
      秦快也朝洞口走出,譏刺道:「老兄臉皮之厚,在下難望其背,敲詐勒索不提 
    ,女人的錢也要,當真無藥可救。」 
     
      酒鬼一時沒領悟他說什麼,只叫道:「小子你要走啦,不送,不送。」 
     
      秦快回首再望了望居住好些天的山洞,可惜道:「原來在下十分中意這地方, 
    有了你,在下只好放棄。」 
     
      說完也飄然而去,不再看酒鬼一眼。 
     
      酒鬼像是突然間從夢鄉中醒來,銀子落地,哭聲道:「小子說的沒錯,我是個 
    無藥可救的人,一直在逃避過去,逃避現實,永遠不敢睜開眼睛,我沒用,我沒出 
    息,哈哈……」 
     
      外面雷雨交加,酒鬼狂笑著衝進風雨中,悲傷、自責、戲謔的狂哭聲不停的傳 
    來………傾盆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秦快一身濕淋淋在涼亭上望著亭外漸漸稀落 
    的雨水,不禁搖頭苦笑,嘿嘿自嘲道:「俺的運氣向來不錯,免費洗了一次冷水浴 
    。」 
     
      不過,初冬淋雨可不是開玩笑的,秦快禁不住打了個冷顫,連忙盤膝運功,不 
    一會,頭頂冒出絲絲白氣,白氣漸漸從身上各處穴道透出,整個人很快被白氣籠罩 
    住,良久方散,身上衣服已全干,並且週身舒暢無比,蹦的跳起來,及目四顧,居 
    然不見人煙,可見此地十分偏僻荒涼。 
     
      雨勢一停,秦快舉步朝西走去,他也不知要上那兒去,只好碰碰運氣。 
     
      不料愈往西走,地勢漸陡,更見荒蕪,雜草盈膝,舉步維艱,秦快卻沒有想過 
    要往回走,聽說隱者大多住在罕有人煙的地方,他想試試是不是真的? 
     
      二個時辰過去,剛下過大雨,腳下泥濘,十分難行,秦快以散步的心情閒逛, 
    倒不以為苦,陡地眼睛一亮——
     
      遠遠可望見一棟大屋子獨立在那兒,高牆飛簷,雖然不能望清它的面貌,但不 
    論誰來看,都會說那是棟大戶人家的居所。 
     
      但是,大戶人家出入馬車,錦衣玉食,住在這種鬼厭人不愛的地方,別說馬車 
    ,連吃的都很難買到普通魚肉。 
     
      秦快加快腳步,不多時大屋在望,一近觀清它的真實面貌,不禁感歎滄海桑田 
    ,變化無常,人生難得富貴長遠。 
     
      牆壁剝落,就好像女人盛妝的臉上,被淚水一洗,斑剝得十分難看,斷壁殘垣 
    ,紅門上的紅漆早已落個乾淨,奇怪的是,雄踞門邊的不是兩座雄偉的石獅子,而 
    是兩隻大陶土狗,還很新,以至於看起來很怪異,門匾尚在,可是也非如這棟古老 
    莊院的年歲一樣金漆剝落,黑區上題著四個大白字,「如洗山莊」 
     
      秦快抬眼望見橫區怔了怔,再見到左右兩聯,忍不住捧腹大笑,笑聲足以傳揚 
    十里。 
     
      原來右聯寫著「山珍海味佛祖心動」,左聯為「阿彌陀佛再來一塊」。 
     
      秦快想都不必想,這個破窩鐵定是陸啟明、王大禿、張小禿這三個企圖吃他白 
    食的怪人、大混混,那二個老禿頭自比佛租,所謂出家人「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 
    坐」,就是這般自我安慰。 
     
      不加掩飾的笑聲驚擾了裡面的主人,聽得張小禿怨道:「死大禿,沒事寫什麼 
    對聯,給闖來的混蛋好生取笑,連老子的面子也被你丟光了。」 
     
      王大禿粗著聲音怒叫道:「惡人先告狀?是老子寫的沒錯,主意可是你出的。」 
     
      張小禿哼哼數下,粗啞的聲音道:「老子是隨口說說自我消遣,你何必這麼雞 
    婆?」 
     
      「老子雞婆?」王大禿氣吼如山:「要不是你死小禿沒事找來兩張紅紙,又撿 
    了一隻破毛筆,在以前的書房搜出一塊硯台,老子會發神經去寫它?」 
     
      「那可不一定!」張小禿嘿嘿冷笑道:「你跟小陸都有點毛病,就怕人家不知 
    道你們會拿毛筆掃地?一個把『如意山莊』改成『如洗山莊』,說什麼正合一貧如 
    洗之意,另一個死大禿更愛出風頭,足足掃出十六個字,真他媽的風騷,噁心死了 
    。」 
     
      「你……氣死老子……死小禿,別跑……」 
     
      「你追得到麼?看,看,看,惱羞成怒的嘴臉最難看。」 
     
      「死小禿,你死後會下拔舌地獄,看老子救不救你?」 
     
      「笑話,老子張小禿向來實話實說,童叟無欺,這輩子尚未說過謊咧!」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你下拔舌地獄。」 
     
      最後這句話是秦快說的,張小禿跳出圍牆見是秦快,不由一怔,這時王大禿也 
    追出來,一把捉出張小禿,狠狠槌了幾拳,張小禿吃痛驚醒,立即回敬,剎時二人 
    打在一塊,一點也不像高手過招,倒有些像小孩子潑皮般打鬧。 
     
      秦快碰上這二個老不尊,只有搖頭苦笑,推開大門走進去,內裡格局跟一般大 
    戶人家沒啥兩樣,假山流水、曲亭拱橋,就是這麼回事,只不過流水早已乾涸,到 
    處一片殘破,透著一股霉味,走進廳堂,雲母石椅留下的痕跡依稀可見,石椅大概 
    被不肖之徒後代拿去典當,整個大廳空洞洞。 
     
      這時,二個老禿子也走進來,王大禿首先道:「小子,你大概在想這座莊院原 
    本屬於誰?」 
     
      秦快頷首,張小禿吆喝道:「說出來你可別小看他,這屋子的主人就是小陸的 
    。」 
     
      「小陸?」秦快恍然道:「陸啟明陸兄?他人呢?」 
     
      張小禿聽他語氣沒有絲毫驚訝,不禁怏怏,王大禿遂道:「今天輪到他出去找 
    錢買東西,如果你運氣好的話,將有一頓美味可享受。」 
     
      張小禿將王大禿拉過一旁,低聲道:「死大禿,你沒問題吧?居然想留下這小 
    子。」 
     
      「怎麼?」 
     
      張小禿恨不得給他一巴掌,貼緊他耳邊怒叱道:「你忘了上次咱們賠了夫人又 
    折兵的大事?」 
     
      王大禿搔搔耳根子,吶吶道:「何必死心眼呢?你不是一直嚷嚷要結交高明的 
    朋友,眼前不就是一個?」 
     
      張小禿精打細算好一會,才道:「好吧,不過,那小子必須也有找錢的本領, 
    否則換他出去找錢,咱們豈不餓肚子?」 
     
      一切秦快聽在耳裡,更感覺這三人的怪異,遂道:「在下只是遊山玩水經過這 
    裡,並沒有打算留下。」 
     
      王大禿、張小禿面面相覷,這時傳來喝聲:「兩個老禿子在麼?」 
     
      張小禿突然摸摸腰際,細叫道:「那瘟生找上門了,該怎麼辦?大禿。」 
     
      王大禿也摸摸腰際,豁出去道:「還能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是千古 
    不變的作戰定律,走吧!」 
     
      二個禿子昂頭闊步出了大門,見是一名廿五六的武人,張小禿大刺刺道:「劉 
    瘟生,是你請老子哥倆移步的麼?」 
     
      被喚「劉瘟生」的真名劉文生,出道江湖甚早,頗有名氣,一手暗器尤是出神 
    入化,外號「飛花」,有點娘娘腔,王大禿和張小禿很是瞧不起,將他名字改為劉 
    瘟生。 
     
      「飛花」劉文生冷煞著面孔,冷道:「兩個老禿子乘人不備,奪人財寶,無恥 
    之極,看在武林同脈份上,將東西如數吐出,就放你們一馬。」 
     
      張小禿撞撞王大禿手肘,戲謔道:「聽見沒?人家年紀比哥倆輕,口氣之大癩 
    蛤蟆打哈欠也不過如此,將咱哥倆痛叱體無完膚,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最後再放 
    咱們一馬,嗯,這是什麼玩意兒?哈……」 
     
      二人仰天大笑,那種目中無人,充滿鄙夷的神色,真使對方氣炸了肺,劉文生 
    咬牙道:「你們兩隻豬玀搶劫少爺的珠寶,無恥下流至極,還有什麼好得意的?」 
     
      張小禿撫摸圓凸的肚皮,嘻皮笑臉道:「劉瘟生哪,老子是看你整天泡在女人 
    堆裡,不忠正務,大把祖產如流水價花費,恐有一天兩袖清風,給窯院姑娘一個屁 
    股踢將出來,至時你『飛花』成了『落花』,一張臉朝那兒擺?所以暫時幫你保管 
    ,只收十成保護費。」 
     
      「飛花」劉文生咬牙切齒道:「十成不等於全部?你們直比強盜還狠。」 
     
      王大禿負手,幌頭吟哦道:「有道無毒不丈夫,老子哥倆所取珠寶,對你來說 
    ,不啻九牛一毛,何苦相逼?」 
     
      「飛花」劉文生撤出一柄鑲滿寶石的長劍,冷道:「如今多說無用,少爺只好 
    給你們點苦頭吃。」 
     
      王大禿和張小禿沒去注意他的話,兩隻賊眼全盯在劍柄劍鞘,王大禿拐彎抹角 
    道:「文謅謅的公子畢竟與咱粗人不同,兵器也很斯文。」 
     
      張小禿打明著道:「尤其兵刃上所鑲的寶石更是讓人雙眼一亮。」 
     
      「飛花」劉文生按捺住怒火,道:「一個上?還是兩個夾包?」 
     
      臨敵之時,二個禿子也不敢將雙眼亂放,整肅笑容,王大禿話重心長道:「老 
    子哥倆自出道即成雙成對,一個敵人也是二個人,一百個敵人也是兩個人,你小子 
    最好回去找個幫手再來。」 
     
      「飛花」劉文生陰惻惻一笑,道:「今天除非奪回珠寶,我劉文生絕不離開一 
    步。」 
     
      「有志氣,好男兒!」 
     
      冷眼旁觀的秦快不禁大喝道,走近劉文生,大聲道:「似劉兄這種擇善固執的 
    人,在下向來最欣賞,但是,劉兄別忘了,父母養育不易,豈能輕易送命?在下請 
    願助劉兄共抗頑敵,事成在下只抽三成,劉兄意下如何?」 
     
      二個禿子愈聽愈不是味道,王大禿吼道:「小子,你到底是那一邊的?」 
     
      秦快回首,微微一笑,道:「在下獨來獨往,那邊也不是。」 
     
      張小禿瞪王大禿一眼,似乎怨他識人不淑,怒道:「臭小子你恩將仇報,老子 
    還打算拉你入伙哩!」 
     
      秦快眼睛半開半閉朝他們打量一會,才道:「強盜這詞兒可不大光彩,在下只 
    好敬謝不敏,又蒙適才二位老兄指點,學了一招『遇上便宜就占』,現學現賣,才 
    斗膽挺身搶你們生意。」 
     
      二禿互望一眼,王大禿戲謔道:「你懂不懂得生意經?小子,你站在一旁做沒 
    事人,等咱哥倆打發這瘟生,多少分你點紅,如今你小子插足其間,輸贏未論,力 
    氣就不知會白耗多少?你打點打點吧?」 
     
      秦快搖首,一本正經道:「有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還是憑自己本事賺來的 
    錢,花來心情才舒暢。」 
     
      說完扭頭目注劉文生,冷道:「劉兄決定沒有?在下十分討厭不乾脆的人。」 
     
      「飛花」劉文生合計良久,覺得十分合算,於是重重點個頭,道聲:「有勞了 
    。」 
     
      秦快拱手還禮,皮笑肉不笑道:「利益所趨,稱不上辛勞,只是,未知劉兄選 
    中何人?」 
     
      「飛花」劉文生計較一會,道:「在下對付大禿子,小禿子就偏勞你了。」 
     
      秦快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由張小禿的個性推測出他較高明,心思較細密,不 
    似王大禿是個粗線條的。 
     
      「得罪了!」 
     
      秦快冷叱一聲,身形恍若電閃欺近張小禿,張小禿側身暴旋,怒喝道:「臭小 
    子你真打?」 
     
      秦快不語,從袖口扯出一條尺餘,鋼絲般的刺,與他藏於發間的鋼絲刺同樣質 
    料,只是長度差多了,他這一對獨門兵器,有個名稱,叫「雙飛遊魂刺」。 
     
      與張小禿近身搏鬥,秦快只使一根短刺,鋼絲在他手中滴溜地轉,尖端卻詭異 
    的仰指向張小禿咽喉。 
     
      張小禿此時也定下心神,就地取來一根鐵棒,直揮秦快,別瞧他身上臃腫,腳 
    步移動迅速如飛,所用的招式卻十分霸道滅猛,頗出秦快意料之外。 
     
      秦快猝然斜身掠進,短遊魂刺晃成奇異的光之圓影,卻連橫無間的罩洩向張小 
    禿。 
     
      張小禿手中鐵棒將百次點擊融合於幅度極小的方寸裡,鋼刺震盪,秦快再次徒 
    勞無功。 
     
      「又是一個頂尖高手。」 
     
      秦快心中飛速地想,手中鋼刺陡地成了絲線,可以繞指柔,當然也可以勒緊敵 
    人的脖頸,秦快改刺為鞭,鋼絲也如馬鞭朝張小禿胸中笞去,張小禿迎拒之間,鋼 
    刺卻移向他粗肥的頸子,仰身險躲過勒頸之劫,卻已出了一身冷汗了。 
     
      「這小子深藏不露,一根尋常鋼絲至他手裡,卻可幻成多種用途,刺、斬、鞭 
    、勒,老子處境不妙唉!」 
     
      張小禿心中這麼想,手下可不含糊,鐵棒直挑起秦快鼻尖,秦快暴退一步,手 
    中如柔絲般的鋼刺,極不可思議的迅速纏住棒端,猛力一帶,喝道:「撒手!」 
     
      「作夢!」 
     
      張小禿喝是這般叱喝,整個身子卻順著秦快扯帶之勢直飛而去,人離地三尺, 
    手中鐵棒卻順著秦快猛拉之際,脫手直撞秦快胸膛,秦快好像早知如此,鋼絲撤移 
    時,身子也同時暴移三步,冷笑道:「老兄果然是隻老狐狸!」 
     
      張小禿身子尚未落地,秦快刻不容緩直搗他中宮,狠狠向他胸膛槌了一拳,張 
    小禿無力閃避,痛哼一聲,身形一頓,秦快鋼刺抖成筆直,直刺他「曲泉穴」及「 
    軟麻穴」。 
     
      張小禿在空中無可借力,以至吃了秦快一拳無法閃避,狠狠栽了個觔斗,破口 
    大罵:「老子若是老狐狸,臭小子你就是狐狸精,男狐狸精,不要臉的東西,專門 
    暗中偷襲,比強盜更加下流十級。」 
     
      秦快收好鋼刺,被罵也不生氣,只閒閒道:「需不需要在下點住你啞穴才會住 
    口?」 
     
      張小禿低聲咒罵一句,果真閉口不言。 
     
      秦快不理他,冷眼旁觀另一方的打鬥——
     
      「飛花」劉文生外表輕浮,功夫卻十分扎實,長劍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耀生輝 
    ,頗刺目,王大禿有幾次受不住眼睛眨了幾眨,差點給斬斷脖子,也明白劉文生並 
    不像外面傳說的只懂得女人,心計之深,也不能小覷,懂得利用寶石本身的光芒, 
    炫惑敵人雙目,難怪有膽子找上門。 
     
      王大禿手中鏈子抖動的聲響如雷,一枚鐵球仰射劉文生下顎,另一枚鐵球便飛 
    襲小腹,都是從極近的距離。 
     
      不分先後,劉文生長劍如飛,彷彿流星的曳尾,連人帶劍騰身而起,躲過下顎 
    、小腹大劫,並且長劍狠狠反擊,直刺向王大禿面門。 
     
      王大禿倒地一滾,滾動之際,鏈子沒閒的直搗尚未落地的劉文生,劉文生一驚 
    ,運劍揮氣,但空中借力有限,被王大禿猛疾之力撞得虎口暴裂,血湧染污劍柄寶 
    石,總算長劍沒脫手,他卻忘了王大禿的鏈上的鐵球是兩顆,一顆被他揮偏,另一 
    顆卻直撞他腰際,落地不穩,跌了個狗吃屎,王大禿猛的撲在他身上,按住他握劍 
    的右掌,另一隻手飛快點了他三處穴道,這才坐在地上直喘大氣。 
     
      王大禿喘了好半晌,才咒罵道:「你奶奶的,沒想到你這瘟生底子這麼硬,讓 
    老子無法瀟瀟灑灑的三兩招將你打倒。」 
     
      張小禿聽了真不是味道,怒叫道:「死大禿,你是故意說來刺激老子的是不是 
    ?你瞎了狗眼沒瞧見這小子點住老子穴道,還不滾過來給老子解穴。」 
     
      王大禿看看張小禿,又望望身旁的劉瘟生,突然哈哈大笑,向秦快眨眨眼道: 
    「怎麼辦?小子,一比一,不過,還是老子佔上風。」 
     
      「哦?」 
     
      王大禿右掌斜斜一劈,狠道:「老子只要把劉瘟生的頭砍下,你就得不到正當 
    利益,珠寶還是給咱哥倆獨佔,你小子只有喝西北風的份兒。」 
     
      秦快盤膝坐在草地上,慢條斯理道:「不可能。其一,老兄若想取劉兄性命, 
    鐵錘不會撞在他腰際,而是腦袋瓜子,可見老兄從無殺害劉兄之心。其二,凡是在 
    下想得到的東西向來不肯半途收手,老兄取劉兄性命,在下只好取貴夥伴腦袋,為 
    劉兄報仇,而貴夥伴藏在腰際的珠寶,在下相信劉兄十分願意將它們充當在下的報 
    酬。老兄該不會為了身外之物犧牲伙伴的性命吧?」 
     
      王大禿怔了半晌,哇哇大叫:「小子是人是鬼?連咱哥倆珠寶藏在那裡都知道 
    。」 
     
      「老兄承認了?」秦快嘿嘿冷笑道:「當劉兄初扯喉嚨呼叫老兄二位,你們的 
    手均不知不覺往腰際摸索,在下原只是猜測,老兄一答就確認無疑了。」 
     
      王大禿恨得咬牙切齒,未想自己又落他的圈套,叫道:「算你厲害,你奶奶的 
    ,氣死老子,養虎貽患真他娘的沒錯,這下可精采了,你小子說該如何解決?」 
     
      「等等,待在下與劉兄重談條件。」 
     
      秦快目注一身狼狽的劉文生,很溫和的道:「事前在下與你約定一人解決一個 
    ,如今不負所命,打倒張老兄,可是劉兄不幸敗北,在下須為你解決王老兄,還須 
    救你一命,王老兄精疲力盡值二成,劉兄一命也值二成,事成珠寶在下取七成,其 
    餘三成歸還,如何?」 
     
      張小禿聽了嘖嘖數聲,搖頭道:「小子,你可比那朵水仙花還狠,真的是死要 
    錢。」 
     
      秦快領悟他說的是「黑水仙」冷玉環,不以為然道:「倘若今天是那凶婆娘在 
    場,她會割下你們三顆人頭,洗劫所有珠寶,包括劉兄的寶劍,比較起來,在下是 
    仁慈太多了,再則,在下索價是看人的,你們該慶幸自己價值不菲。」 
     
      他說來一本正經,未帶取笑表情,但將人當物估價,直聽得三人胸口直喘大氣。 
     
      秦快向來我行我素,不理三人反應,又將目光移向劉文生,劉文生咬咬牙道: 
    「就依你所說的吧!」 
     
      秦快含笑起身,朝王大禿拱手道:「在下何等榮幸,先後與賢兄弟一抗高下。」 
     
      王大禿很清楚自己伴當的能耐,秦快既然能打倒他,自然功夫不弱,當下不敢 
    輕敵,起身調勻呼吸備戰。 
     
      秦快明白這些前輩,不會先向晚輩出手,又從袖口抽出短鋼刺,身閃向王大禿 
    揮刺劈斬,氣勢凌厲,王大禿猛移三步,鏈子飛旋抖動,二顆鐵錘直射秦快面門。 
     
      秦快身如柔絮,後仰微微一旋,不僅躲開要害,藉著身子仰側旋轉之勢,欺進 
    王大禿懷裡,王大禿只好縮短鏈子,近身搏鬥,雙方用的全是搏命險招,秦快的的 
    短遊魂刺時如繞指柔,時如硬利的鋼刺,可以遊魂般纏著你,纏住你的兵器,扼斷 
    你的脖子,也可以一下子刺進你的心臟裡,他的兵器是獨特的,是多變的,使人捉 
    摸不定的,王大禿已經有點手忙腳亂,但秦快想在短時間內打倒他,也非易事,因 
    為王大禿出道久,對敵經驗足,這點秦快就比不上。 
     
      江湖生活是現實的,想在武林中揚名立萬,除了功夫要硬,還要有幾樣必備的 
    條件,勇猛、果斷、冷靜、膽大如虎,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對敵經驗,它往往可以使 
    你反敗為勝,甚至救你一命,即使對手功夫比你硬一點。 
     
      想在黑道綠林立足,除了以上條件,還須殘忍、狡詐、不擇手段,否則就算你 
    能成功,不久也將被淘汰。 
     
      圈子裡,二人你來我往,各有勝籌,秦快甫明白,這個粗線條的功夫比身子粗 
    大的張小禿來得硬,而且硬多了。 
     
      「咻,咻」可怕的聲響起自空中,王大禿的鐵鏈旋轉倏急,兩顆鐵球直往秦快 
    要穴搗。 
     
      秦快手中短鋼刺柔軟如棉,「噹」的一聲暴響,鞭在撞來的鐵球上,二人各自 
    抖了一抖,秦快挾指劇痛,王大禿也給對方震得雙掌發麻,乘秦快不敢再硬接暴退 
    之際,鏈子陡地伸長,如毒蛇吐信直追秦快退移的身形。 
     
      秦快就地一滾,同時右手指也扯出藏於發間的長二丈的遊魂刺,一觸地面,長 
    遊魂刺筆直直搗王大禿雙足,王大禿未防他有這一招,閃避不及,雙足被遊魂刺捲 
    個正著,身形不穩,跌了個狗吃屎,秦快復扯動長遊魂刺,猛地鋼刺暴旋,將王大 
    禿雙手也捆住,整個人被遊魂刺繞了四圈。 
     
      王大禿直抖雙臂,想憑自身內力震斷鋼剌,秦快道:「老兄別白費力氣了,為 
    了造這二根鋼刺,花了六年時間,硬鋼中滲了五成足金,無論怎麼扯都扯不斷。」 
     
      王大禿惱羞成怒,怒吼道:「你給老子難堪,老子也會讓你小子好看!」 
     
      話聲甫起,王大禿手中鏈子已脫手直往秦快飛去,話未盡,鏈子已到秦快身前 
    ,秦快察覺已是不及,總算避開胸口要害,左臂卻撞得血肉模糊。 
     
      秦快哼也不哼,只安詳的取刀傷藥治傷,取一方白布包妥,近身點了王大禿穴 
    道,收回長遊魂刺,一切弄妥了,狠狠注視王大禿,王大禿被看得心慌意亂,秦快 
    眼中的安詳在治好傷後已消失,繼而起的是傷口疼痛引發的怒火。 
     
      移開目光,秦快踱了幾步,才壓住怒火,冷靜的道:「老兄教訓的好,在敵人 
    尚未絲毫不得動彈時,絕不能轉移注意力,使對方有所乘,在下有了這次血的教訓 
    ,往後絕不會再讓敵方佔這種便宜。」 
     
      他這麼說,反倒使王大禿臉上一陣臊熱。 
     
      秦快望見劉文生,方想到珠寶,在王大禿及張小禿腰際摸出一把珠寶,行家一 
    看,就知全是昂貴的珍品,秦快一樣一樣翻看,喃喃道:「俺不大瞭解這些珠寶行 
    情,不知如何分配,丁嬙在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 
     
      想到丁嬙可愛的俏影,秦快不禁微微一笑,遂道:「劉兄,在下膚淺,不懂珠 
    寶行情,這樣吧,咱們碰碰運氣,這兒一共有二十件,在下閉著眼睛數二個十,每 
    念到三、六、九,就將手中的珠寶歸你,如何?」 
     
      事到如今,劉文生只有點頭的份,王大禿卻提醒道:「笨小子,不懂就不會開 
    口問?裡頭有一顆雞蛋般大小的黑龍膽,價值連城,其餘加起也夠不上它的一半。」 
     
      秦快故意歎了一聲,怨道:「老兄提醒太遲,在下話已說出,豈能收回?」 
     
      當下緊閉雙眼,秦快將珠寶混成一堆,拿一個,念一個數字,每三、六、九就 
    將拿到的珠寶丟給劉文生,念至第二個六,王大禿驚呼一聲,秦快明瞭黑龍膽已被 
    自己丟出去,卻毫不遲疑繼續將珠寶分配完。 
     
      睜眼一瞧,見劉文生雙目含淚,詫異道:「怎麼了?」 
     
      「飛花」劉文生垂首盯住黑龍膽,哽咽道:「我知道閣下故意將黑龍膽歸還, 
    失去了它,我將被劉門支派趕出,整個劉家將給外支霸佔,而且身敗名裂……」 
     
      秦快不耐的截斷他話尾,道:「要謝就感謝自己的好運吧!」 
     
      解了劉文生穴道,放他收好珠寶自去。 
     
      王大禿和張小禿死瞪著秦快,秦快眨眨眼,問道:「在下『找錢』的法子,二 
    位老兄佩服麼?」 
     
      張小禿不想自己和王大禿的低語,全被聽去,喪氣道:「佩服極了,佩服得想 
    縫住自己的嘴巴。」 
     
      秦快看了地上的珠寶一眼,面無表情道:「在下打個猜謎,誰猜著,由他任選 
    四件珠寶。」 
     
      王大禿和張小禿眼睛二兄,忙道:「快說,快說,打猜謎咱哥倆是一把高手。」 
     
      無意義的點點頭,秦快沉吟道:「有個人走進一間屋子,出來卻變成六隻腳, 
    為什麼?時間一刻鐘。」 
     
      二個禿頭,苦苦思量,突然王大禿興奮道:「那人突然跛了,拄了四隻枴杖。」 
     
      張小禿嗤的哈哈大笑,秦快冷冷的道:「稀奇,不如在下打斷老兄雙腿,瞧你 
    一人能拄幾枝枴杖?」 
     
      王大禿面孔漲紅,張小禿嘻嘻笑道:「還是老子聰明,那人雙腳踩高蹺,還拄 
    兩根拐杖。」 
     
      這次換王大禿傑傑怪笑,秦快也不禁微微一笑,道:「須拄枴杖的人,雙腳能 
    踩高蹺?佩服!」 
     
      張小禿面紅耳赤,惱羞成怒道:「這鬼題目根本無理,一個人那可能有四隻腳 
    ?」 
     
      「只有人有腳麼?」秦快提醒道:「時間快到了,二位老兄太聰明,以至想歪 
    了。」 
     
      一刻鐘很快就過去了,二個禿子全哭喪著臉,秦快皺皺眉,復道:「這次換對 
    詩詞,在下吟上聯,誰能對出下聯,任他取二件珠寶。」 
     
      有總比沒有好,二個老禿子又恢復精神,張小禿問道:「小子,方纔那道謎的 
    謎底呢?」 
     
      秦快嗤的笑了,嘿嘿取笑道:「椅子有四隻腳,那人帶張椅子出來,不正是六 
    隻腳?當然,桌子、貓、狗也行,二位老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王大禿和張小禿也隨之哈哈大笑,王大禿自嘲道:「的確,老子們全想差了, 
    被珠寶迷了心竅,滿心以為題目定是很難,卻……哈……」 
     
      秦快乾咳一聲,吟哦道:「雞有髻,不戴簪,能報曉,不打更。」 
     
      沉寂半晌,王大禿神氣道:「聽著:魚有鱗(鈴),搖不響,能過江,不蕩槳 
    。」 
     
      「好!」秦快解了他穴道,道:「對得妙,老兄請自挑兩樣。」 
     
      王大禿不客氣選了兩件最珍貴的,張小禿看了眼紅,靈光一閃,叫道:「我也 
    有了:猴有袋,不盛粟,能做戲,不唱曲。」 
     
      秦快也解了他穴道,張小禿喜洋洋選二件最值錢的。 
     
      如今地上還剩十件珠寶,王大禿和張小禿對望一眼,心想真不划算,張小禿道 
    :「小子,換咱哥倆問你,你答不出,輸一件珠寶,答得巧,出題的還你一件。」 
     
      秦快在他二人臉上瞟來瞟去,搖搖頭,道:「這些珠寶若不給你們贏去,你們 
    定是不甘心!但是,二位老兄甘不甘心,干在下屁事?不賭!」 
     
      王大禿哇哇亂叫,不屑道:「個子你怕了?懦夫、沒種、孬種、膽小鬼……」 
     
      秦快不理他叫罵,收好珠寶,懶懶道:「李白說千金散盡還復來,二位老兄何 
    苦太執著?」 
     
      說完朝來路走去,二個禿子互望一眼,緊緊跟在身後,秦快彷若未覺,慢步而 
    行。 
     
      泥濘的地面已微干,尚帶著柔軟的陰涼氣息,踩在腳下十分舒服有趣,彷彿能 
    感覺出腳底也帶著泥土的陰涼。 
     
      王大禿和張小禿倒也沉住氣不與他交談,只是二人不住吱吱喳喳低聲交談,聲 
    音之細,有如蚊子咬,他們都有點畏懼秦快的耳朵尖。 
     
      走了二個多時辰,才漸漸有人蹤,秦快恭敬向一位老樵夫詢問一句,老樵夫以 
    指比了朝東方向,奏快道謝一聲,朝老人比的大路而去,二個禿子不明就裡,糊里 
    糊塗的跟在身後,又走了約一個時辰,來到一處大鎮。 
     
      天色已晚,秦快又向一名路人低聲詢問,那人看他一眼,很詳細說個方向,秦 
    快道謝離去,原來是找珠寶店。 
     
      從珠寶店出來,秦快有意無意的瞟了二人一眼,嘴角含帶一絲笑意,二個老禿 
    子滿心狐疑又跟著走,張小禿摸摸圓凸的肚子,略略提高聲音咒罵道:「這小子是 
    吃撐了,走個不停,也不找家大飯莊吃食。」 
     
      奉快聽而不聞,九彎八拐,突然走進一條大巷子,胡同陰暗,但朝裡走不久, 
    鶯鶯燕燕的笑聲不絕於耳,東一隻燈籠「群芳閣」,西一隻燈籠「胭脂穴」,原來 
    是條窯子巷,高堂大戶的也有,木板簡陋搭成的也有,總之,裡頭全是女人,也是 
    男人的天堂,環肥燕瘦任君選擇。 
     
      秦快走進一間看來最齷齪、污穢的小妓院,裡面傳來老鴇雞鴨子叫的聲音,王 
    大禿道:「看不出這小子也愛風流,也不找家體面的妓院,咱哥倆站在門口都覺得 
    有失身份,怎麼辦,死小禿,跟不跟?」 
     
      張小禿想也不想就大聲道:「當然跟,老子非吃窮他不可,什麼千金散盡還復 
    來,我呸,刀底下舔血的生活,銀子上全裹著一層血呢!」 
     
      王大禿雖較喜歡秦快,卻也不甘白損失,道:「對,那些珠寶原本就該由咱們 
    享受,走——」 
     
      腳尚未踏出,窯裡老鴇已領了十來個庸脂俗粉圍住二人,將他們擁了進去,竭 
    心侍候,二人腿上坐著一個,二邊各有幾名妓女頻頻勸酒,雖然長得都不怎樣,但 
    那副慇勤勁,真讓王大禿和張小禿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 
     
      張小禿打個酒嗝,自說道:「憑老子的長相,一大堆女人爭相奉承是不足為奇 
    ,你死大禿也有這份榮幸,全是沾著老子的光。」 
     
      王大禿喃喃咒罵幾句,突然道:「咦,那小子呢?躲進溫柔鄉了?」 
     
      十多名妓女全當沒聽,頻頻勸酒,王大禿也就沒再問,和張小禿猜拳行令,一 
    邊猛吃眾妓女豆腐,漸漸地,神志不清,搞不清楚誰是誰了………刺目的陽光照進 
    王大禿及張小禿雙目,二人醒來感到頭欲裂,還感到躺身的地方硬似石板,一點也 
    不像溫柔鄉的柔軟睡床,伸手朝地上一摸,整個人蹦的跳起來。原來全是沙土,不 
    知何時被丟出妓院,給移到這條小胡同,奇怪身上卻蓋著毛毯,難怪夜裡不覺寒冷 
    ,心中打個問號之際,就看見一個人打著哈欠,拖著腳步朝他們走來。 
     
      秦快! 
     
      張小禿嘴上不饒人,刻薄道:「你小子艷福不淺,敢情剛從溫柔鄉出來?」 
     
      秦決看到他們似乎一驚,訝異道:「二位老兄習慣以大地為床?昨晚在下向一 
    家小窯子借後門的路尋訪一位隱居老友,卻始終不見你們跟來,原想你們給姑娘們 
    迷了心竅,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相見。」 
     
      王大禿張大了嘴,吶吶道:「怎麼?小子,你昨晚不是去逛窯子?」 
     
      秦快奇怪的打量他們半晌,冷冷道:「在下確是逛窯子,從窯子正門逛到後門 
    出去。」 
     
      王大禿和張小禿面面相覲,都不敢提起昨晚的風光。 
     
      秦快又看了他們一眼,朝巷底走去,王大禿呼道:「小子,你又有朋友住在巷 
    底?」 
     
      秦快頭也不回,冷冷的道:「在下在巷底租了一間屋子,有空歡迎光臨。」 
     
      「有空,有空。」 
     
      二個禿子捲起毛毯,忙跟在身後。 
     
      巷子的採光向來不好,秦快租的是巷底最後一間,屋後有一大片空地,不遠是 
    個小山坡,山坡上立著一塊塊小的墓碑,是個墳場,因有一大片空地無高屋掩擋, 
    加以窗子開得多,采光很足,是此地最明亮的一間屋子。 
     
      這屋子接近墳場,因此無人敢住一直空著,秦快以極便宜的價格租下,有一間 
    大房,二間小房,一間廚房,進門就是一進小廳,十分小,只容十餘人擠肩而站。 
     
      王大禿和張小禿進了小廳就嚷嚷道:「小子,你有錢為何不買棟大房子,住這 
    等豬窩鳥巢。」 
     
      敢情他們是住定、吃定了秦快,沒有絲毫愧色。 
     
      秦快坐在唯一的大椅上,冷道:「認為自己不是人的,盡可以請出去。」 
     
      二個老禿子一怔,王大禿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叫道:「你吃了火藥啦?小子, 
    說話這等沖法。」 
     
      秦快眼不斜,目不視,依然冷著口氣道:「房東就須有房東的氣派和嘴臉,不 
    服氣的,請吧!」 
     
      張小禿拍拍圓凸的肚皮,不解道:「說清楚點,小子,老子不懂。」 
     
      秦快清清喉嚨,十分同情的道:「在下明瞭二位老兄是跟定俺了,看在你們是 
    無父無母的孤兒,俺就勉為其難收留。不過,有道錢財最傷道義,咱們豈能學那俗 
    人為銀子傷了和氣,所以,前進主房在下獨居,後進兩間小房就租與二位,每月租 
    金一兩,廚房在下不用,可由你們獨享,伙食自行負責,有異議麼?」 
     
      二個禿子聽傻了眼,沒想到這小子比他們還精,還死要錢,而且還說得大仁大 
    義。 
     
      王大禿腦子轉得慢,張小禿已嘻皮道:「老子哥倆賴定你,又不付房租,小子 
    你不是沒輒?!」 
     
      王大禿聽了連連讚許妙計! 
     
      秦快瞇著半隻眼,皮笑肉不笑道:「在下只有向屋主租前進大房,二位強住小 
    房,自有屋主來收租,也不用在下麻煩了。」 
     
      張小禿閃了舌頭,暴烈的道:「好啊,臭小子,老子哥倆讓你賺了一票,你卻 
    以這種態度對待老子,不好好教訓你,是不懂得敬老尊賢?」 
     
      秦快毫不留情,冷硬的道:「老而不尊,何來賢?在下如何敬之?」 
     
      他說話的方式甚是奇特,有時簡單俐落,興致好就來個長篇大論,有時候嘻笑 
    怒罵,有時候明褒暗諷,但總是一本正經,絕對不假辭色,反而對敵時或遇上丁嬙 
    這些小孩,會幽默一番,否則平常臉上極少有表情。 
     
      為人怪異,荒誕不經,每喜憑一己之善惡而行事。 
     
      如今他冷硬的痛斥二個老禿子,臉上卻依然懶洋洋想睡覺的樣子,使人初時心 
    火大起,隨即又不禁感到好笑。 
     
      二人笑了半晌,王大禿呵呵道:「小子罵得好,老子哥倆的確有點老不尊,但 
    你不能否認,這表示老子的赤子之心尚在,年紀雖老大,心卻不老,永遠像年輕人 
    一樣活蹦亂跳。」 
     
      秦快不說什麼,攤開右掌伸出去。 
     
      「幹嘛?」王大禿問。 
     
      「租金一兩。」 
     
      「奶奶的,死小子。」王大禿付了一兩。 
     
      秦快又將手伸向張小禿,也被臭罵一句,收了租金。 
     
      突然——
     
      傳來一聲無法壓抑的驚呼聲,這呼聲是充滿喜悅的,接著又傳來一聲,有時同 
    時傳來兩聲,但很快地又壓抑下去,唯恐給人聽見。 
     
      秦快不動心的朝房間走去,「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難不成住在這條破巷的人突然撿到黃金,卻又怕被人知道?才會如此怪異。」 
     
      王大禿沒有好氣的道:「別作夢了,天下那有這樣好人,否則老子早去搶了他 
    所有財產。」 
     
      說著朝懷裡摸摸,哀叫道:「哎呀,老子的珠寶怎麼不見了?」 
     
      「這就是粗心大意的後果。」張小禿教訓一句,回身摸向後腰際,臉色大變叫 
    道:「老子的珠寶也不見了。」 
     
      二人全想到昨晚那妓院一定有問題,不約而同衝出大門,不一會又衝進來,猛 
    槌秦快房門,秦快一臉睡意的看著他們,眼中打著問號,張小禿搶著道:「小子, 
    昨晚去的那家窯院在那裡?叫什麼?」 
     
      秦快狐疑看了他們一眼,也不問,道:「出巷子右數第三條胭脂胡同,『麗香 
    院』就是。」 
     
      二個老禿子又忙衝了出去,秦快輕笑一聲,喃喃道:「老鴇得了四件珠寶,想 
    從良的姑娘,送點銀子打發,帶著其餘無處可歸的姑娘們逃了,另創局面,那會呆 
    呆等你們上門揍人?」 
     
      「砰」的一聲,又關門睡大覺了。 
     
      不問可知,這一切全是他一手導成,讓二個老禿子吃吃癟,這叫偷雞不著蝕把 
    米。 
     
      果然,不久二個老禿子拖著腳步回來,臉色之難看是可以想見的,二人進小廳 
    ,居然坐在兩張板凳上,在室中找不出第三張,都沒想過要坐秦快舒適的大椅,彷 
    彿上頭有蛇盤踞著,不敢去動它一動。 
     
      王大禿環顧室中一會,歎氣道:「回去吧,小禿,跟著這小子,咱們除了吃癟 
    還是吃癟,搞得心頭很不舒服。」 
     
      張小禿搖搖頭,王大禿略略提高聲調道:「你也不算算,自從遇上這小子,咱 
    們吃了多少虧?頭一次在茶樓被迫付了四份錢,昨天又助紂為虐奪去咱們所有珠寶 
    ,今天又不見僅剩的四件,一定又是他從中搞的鬼,否則那群婊子那會這般聰明連 
    夜逃走?」 
     
      張小禿哼哼半晌,才冷冷問道:「那小子可有拜託老子哥倆跟著他?」 
     
      王大禿啞了口,一切全是他們想佔人便宜帶來的遺禍。 
     
      張小禿喋喋怪笑一聲,道:「那小子想趕走咱哥倆,老子就偏偏賴定他,令他 
    頭痛,這不也是報復的法子之一?」 
     
      王大禿連連點頭,突然又道:「咱們身上銀子不多,必須再幹一票才行哪!」 
     
      張小禿沉思半晌,方道:「這裡位處繁華地帶,找銀子不難,這幾天先弄熟了 
    地點,再去踩盤子,好好幹一票,高枕無憂的和那小子鬥一個一年半載也無妨。」 
     
      王大禿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喃喃道:「小子啊小子,咱們三人就磨到底吧,看 
    誰的水磨功夫好?想擺脫老子?甭想!」 
     
      秦快在房裡若是聽到他們的談話,不知做何感想? 
     
      秦快居住的小巷子口植有二棵楓樹,所以取名為「楓木胡同」或「楓胡同」, 
    久而久之,居民就戲稱此巷為「瘋胡同」。 
     
      有了王大禿及張小禿這二個老頑童,「瘋胡同」才實至名歸,二個老不尊很快 
    地就和附近的鄰居混熟了,一些地痞流氓想請他當老大,給他們一腳踢到陰溝裡去 
    ,說是為附近百姓除惡,引得人人感激,尊他們王老、張老。 
     
      相反地,秦快像個剛入門的小媳婦,整天躲在房裡頭,三天兩頭也難得見他一 
    面,出了房門,意思意思點個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就出門,王大禿和張小禿禁不住 
    好奇,跟蹤在後,原來上街大吃大喝一頓,未了買二十來個槓子頭,回到房裡又邊 
    吃邊睡三兩天,吃光了,才再出門。 
     
      三個人擠在一間屋裡,就這樣過了一個寒冬,王大禿和張小禿沒有聽過秦快開 
    口說別的話,他只有每月初開口說二個字,以懶洋洋卻堅決的聲音道:「房租!」 
     
      奇怪的是,二個老禿子從未見過屋主向秦快收房租,不知他如何將房租送出去 
    的? 
     
      冬天的消費通常都較大,又要吃熱的,又要蓋暖,北方嚴寒,晚上必須生火, 
    銀子不會天上掉下來,冬天又不好找生計,所以,二個老禿子未寒冬以前,小小幹 
    了一票,得了一、二千銀子,但他們消費大,朋友又多,銀子好像螺殼一樣,毫不 
    吝惜的花出去。 
     
      時至春天,寒冰溶解,草木又綠油油的一片,趕走陰翳的空氣,每個人好像忽 
    然間活潑起來,到處充滿了生氣。 
     
      王大禿和張小禿已到囊空如洗之境,在屋裡嚼麵餅不好意思出門已有好些天。 
     
      吃著燒餅夾肉片,王大禿恨恨道:「再二天,再二天老子非到最好的酒樓喝得 
    酩酊大醉,無法清除這份窩囊。」 
     
      張小禿倒吃得津津有味,道:「比起躲在房裡不敢出來的小子,咱們闊氣多了 
    。」 
     
      王大禿聽了這話心裡舒服多了,卻也奇道:「那小子如今可說腰纏萬貫,也不 
    懂享受,只圖個飽腹,為什麼?」 
     
      張小禿沉思半晌,慎重道:「死大禿,你覺得這地方如何?」 
     
      王大禿不明白他何來如此一問,隨口道:「不錯啊,老少都很和氣,大家好像 
    都很快樂。」 
     
      「對了,問題就出在這裡。」張小禿一本正經道:「打頭次踏進這條巷子,老 
    子就敢認定這裡的人都很窮,有道『貧病夫妻百世哀』,窮困的人,再怎樣認命, 
    也不可能整天無憂的笑著,尤其寒冬更是窮人所畏懼,你有沒有注意到,好像每個 
    人都做了新棉襖,過年那些天,小孩更是新衣新鞋,對一群在冬天都愁吃不飽的窮 
    人,忽然有這麼大的改變,為什麼?」 
     
      王大禿呆怔半晌,吶吶道:「莫非有人暗中幫助他們?」 
     
      張小禿肯定的點點頭,又道:「方圓百里的貧民心中都很感激那個人幫他們渡 
    過寒冬,問題是誰也不知他是誰?說是某一個大富翁,打死老子也不信,他們恨不 
    得人人都知曉,絕不可能暗中行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某個江湖人夜渡千家,暗中 
    接濟戶。」 
     
      王大禿給說得心癢難搔,忙問:「是誰?這樣的英雄好漢,老子豈能失之交臂 
    ?」 
     
      張小禿呶呶秦快的房門,王大禿跳起來叫道:「老子不信,那小子對咱們尚且 
    一毛不拔,怎可能大把金銀撒出去,全不恤血本。」 
     
      張小禿也跳起來,吼得更大聲:「你不用你的豬腦想想看,除了他還有誰?」 
     
      王大禿倒靜下來,摸摸禿了的腦皮,喃喃道:「能一夜之間救濟幾百戶貧民, 
    非輕功絕佳不可得,行善不欲人知,當然是怕那群窮人知道了整天打擾道謝,性情 
    必懶,討厭人煩他,有錢到處散盡,必自恃要錢隨處可得,總括起來,那小子的可 
    能性確實很大……」 
     
      張小禿摸著肚皮,一手拍著夥伴肩膀,截口道:「別死腦筋,老子打包票,一 
    定是那小子,反正慷他人之慨,對他又沒啥損失。」 
     
      王大禿思了一聲,突然問道:「那小子到底是誰?咱們好像到現在還不知他姓 
    名?」 
     
      張小禿不禁好笑,認識快半年,居然從未請教人家尊姓大名,一口一個小子的 
    叫著,而秦快居然也不介意。 
     
      這時,秦快又出了房門,王大禿趕忙截住他請教,秦快眼珠子猛地睜大,失笑 
    道:「秦快,阿惰。」 
     
      王大禿聽不懂,張小禿意會道:「小子你是姓秦名快,乳名阿惰?」 
     
      秦快頷首,照例又出門口。 
     
      王大禿早已笑彎了腰,張小禿卻拉著他往外跑,王大禿滿心不悅道:「死小禿 
    ,你發什麼神經,真他奶奶的,想讓街上酒樓的香氣迫得老子犯罪?」 
     
      張小禿出了巷子,朝四周張望半晌,叫道:「那小子不見了,光天化日下他敢 
    施展輕功?」 
     
      王大禿也察覺有異,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呆怔怔瞧著夥伴。 
     
      張小禿想從地下紛亂的足跡瞧出端倪,終究失敗,道:「死大禿,你看那小子 
    會不會有問題?」 
     
      「什麼問題?」 
     
      張小禿正欲回答,發現秦快從對面一間雜貨店出來,秦快奇怪的瞧他們一眼, 
    逕自離去,張小禿鬆口氣道:「沒什麼,是老子太緊張了。」 
     
      對面的雜貨鋪什麼都賣,也兼賣成衣,秦快換了一身新衣出來,自然沒別的企 
    圖。 
     
      王大禿給搞迷糊,非逼張小禿說出來,張小禿只好道:「咱哥倆後天大吉大發 
    ,老子怕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那小子?」王大禿不以為然道:「一對一下政講,咱們包抄,那小子非尿滾 
    屁流不可,再說他又不知咱們打那票生意。」 
     
      張小禿哼哼兩聲,表示對他的話不表贊同。 
     
      二人互不相讓,你一言我一語相罵不停,引得路人側目,突然——
     
      二聲驚叫,二人見了鬼似的朝巷裡跑,眼一閃,被一名身穿黑衣的年輕女子攔 
    住。 
     
      王大禿拱手嘻皮笑臉道:「姑奶奶,老子哥倆可沒欠你一文半毛,有事麼?」 
     
      原來那名女子就是「黑水仙」冷玉環,凶悍道:「你們這份窮勁,姑奶奶也炸 
    不出幾滴油水,何必為你們浪費時間。」 
     
      二人臉色變了變,張小禿不悅道:「你找老子哥倆幹麼?」 
     
      「黑水仙」冷玉環取出兩張銀票,道:「幫姑奶奶找一個人,二百兩就是你們 
    的。」 
     
      「誰?」 
     
      「黑水仙」冷玉環哼一聲,火辣的道:「姑奶奶若知道他姓名,何必找你們, 
    聽清楚:男人,二十左右,黑髮披肩,一身黑衣,最大的特徵就是一臉無精打采, 
    說起話來又會氣死人的臭小子。」 
     
      二個老禿子呆怔一下,不約而同伸手要過銀票,看清不是假貨,王大禿才道: 
    「你說的那人姓秦名快,乳名阿惰,如今是老子哥倆的房東,就在巷底最後一家, 
    你自己去等他,照往例再半個時辰就會回去,如果你不惹他生氣,說不定會請你啃 
    個槓子頭,老子哥倆識趣的很,這就先走一步。」 
     
      「站住!」冷王環雙手插腰,叱喝道:「姑奶奶是要你們幫忙找到他,如今你 
    們隨便找個人搪塞我,活得不耐煩啊?」 
     
      二個老禿子也不是好欺負,王大禿吼道:「老子哥倆騙你這妮子有啥賺頭?老 
    子跟你所形容的那小子相識快半年,莫非還會弄錯人?你這妮子太也囂張。」 
     
      「黑水仙」冷玉環冷煞面孔,張小禿打圓場道:「別鬥了,要找那小子到大飯 
    莊溜一遭就成了。」 
     
      王大禿有錢可闊,大搖大擺先行,二人只好跟在後面。 
     
      繁華地帶車水馬龍,人與人磨肩而行,想找人著實不容易,王大禿及張小禿流 
    了一身汗,才在一家大飯莊二樓臨窗處瞟見秦快,王大禿指著對冷玉環叫道:「就 
    是他,不會錯吧?」 
     
      「黑水仙」冷玉環瞧他背面確實無誤,進了飯莊,二個老禿子開開心心的去花 
    天酒地,不一會,冷玉環怒氣沖沖的下來,敢情那人並非秦快,只是背影衣著很像 
    吧了,想找二個老禿子出氣,也不見人影,恨恨而去。 
     
      飯莊樓上那位很像秦快的男子,由窗口瞧清黑衣女子遠去,輕笑一聲,在兩額 
    一陣搓揉,使高吊的眼角恢復原狀,擦淨鼻上麻點,拿掉突暴的假牙,再打個哈欠 
    ,不是懶人秦快還有誰? 
     
      「死禿子,死禿子!」秦快火氣甚大的喃喃咒罵道:「二個死禿子竟敢把那個 
    恰查某推給俺,一定還告訴她俺的住處,可恨,可恨,你們既然如此整俺,可別怪 
    俺翻臉無情,不給你們好日子過。」 
     
      氣憤填膺的將桌上食物全掃進肚子裡,一壺美酒飲盡,付完帳到幾家鏢局轉了 
    一圈,又買二十來個槓子頭,二斤鹵辣牛肉,一隻燒雞,一罈女兒紅,浩浩蕩蕩回 
    到「瘋胡同」的住宅,果然看見「黑水仙」冷玉環鐵青著面孔坐在他的大椅上,秦 
    快不等地開口,將牛肉、燒雞、女兒紅放在椅旁小几,再丟給她一個槓子頭,道: 
    「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架,俺就在房裡,吃完了敲聲門,俺就會出來。」 
     
      「砰」的一聲,又進房裡補覺。 
     
      「黑水仙」冷玉環望著几上的酒肉,和手中的槓子頭,一時倒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她雖然以凶悍、吃人不吐骨頭聞名,人可生嫩的很,從未與任何男子深 
    切交往,別人對她好,她反而不知該如何應付,尤其遇上秦快這等不願趁人之危的 
    君子。 
     
      「黑水仙」冷玉環不禁泛起前所未有的溫柔笑容,腹中著實餓了,啃咬槓子頭 
    就著酒肉吃食,還剩下一大半,再也吞不下去,不禁懷疑秦快到底買給幾個人吃的。 
     
      將這屋子三兩眼觀賞完,舉拳敲秦快房門,忽又停住,冷玉環心中暗道:「他 
    不趁姑娘腹饑時攻擊,姑娘豈能趁他人睡意正濃時反擊,傳出去沒的弱了姑娘名氣 
    。」 
     
      當下在大椅上盤膝運功,氣轉九周,再度歸元,已是一個時辰後,見天色已近 
    黃昏,舉手敲了秦快房門,秦快拖著腳步出來,詫異道:「姑娘現在才吃飽?娘們 
    吃飯可真慢。」 
     
      「黑水仙」冷玉環不願說出用意,免有示惠之嫌。 
     
      秦快也不去注意她,目及幾上食物,又奇怪道:「姑娘家食量這般小,俺記得 
    小嬙很會吃嘛!」 
     
      「小嬙是誰?紅粉知己?」 
     
      秦快好一會才體會「紅粉知己」的意思,不禁大笑道:「小嬙才十歲,也許十 
    一歲,當俺的妹子都太小。」 
     
      冷玉環輕快的「嗯」了一聲,連她自己都不懂,何以會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秦快想到刁鑽古怪的丁嬙,又想及刁蠻任性的小貢子喬馥,再望著眼前這位凶 
    悍不講理的「黑水仙」冷玉環,不禁奇怪世上何以有許多種女人?雖然三人年齡都 
    略有差異,卻都一樣令人難以捉摸,搞不清她們到底在想什麼?由這三女人再記憶 
    「冷姑」,三女似乎又單純多了。 
     
      注意到冷玉環的注視,秦快乾咳一聲,別過頭道:「姑娘找在下是想了結舊怨 
    ?」 
     
      「黑水仙」冷玉環驚醒,想及目的,冷硬的道:「沒錯,還有,剛才姑奶奶吃 
    的食物,應付你多少錢?」 
     
      秦快也不客氣,攤開手道:「三兩七分錢。」接過銀子數了數,放入懷中,歎 
    道:「你這個女孩子實在不可愛,跟男人來這招,小嬙和小貢子說什麼也不會如此 
    傷害男人尊嚴,你比她們還不懂事。」 
     
      「住口!」「黑水仙」冷玉環凶悍畢露,叱道:「你一開尊口便能說出女孩子 
    的名字,可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也不知有多少姑娘毀在你手裡,姑奶奶非教訓你 
    這登徒子不可。」 
     
      「哼,走吧!」 
     
      秦快鐵青著面孔朝後走去,冷玉環毫不猶豫跟上前,二人先移至屋後空地,秦 
    快冷道:「姑娘此行必不會只找在下比劃這麼單純吧?」 
     
      「黑水仙」冷玉環也不否認,悍野的道:「待你贏了,姑奶奶自會告訴你,輸 
    了,一切免談。」 
     
      秦快心思疾快飛轉,暗道:「莫非又是那碼子事,她有意找俺合作?」 
     
      驀地——
     
      寒光泛身,「黑水仙」冷玉環劍已出鞘,一溜寒光在陽光下閃耀著冷冷的光芒 
    ,一看就知是柄萬中選一的好劍。 
     
      奏快暗想這妮子專門剝人血骨,刮到一柄名劍也無啥稀奇,也不敢大意,撤出 
    袖間的短遊魂刺,凝神備戰。 
     
      「黑水仙」冷玉環不聽他開口詢問手中劍,負氣道:「這柄破銅爛鐵想必不入 
    法眼,只不過能削鐵如泥而已,你也不必太小心。」 
     
      秦快微微一笑,其實心中快笑斷了腸,只是表面上不得不如此,以免給敵人有 
    隙可乘。 
     
      冷玉環得不到預期的效果,冷哼一聲,劍尖劃圓,直搗秦快中宮,秦快上身倏 
    仰,斜了一個半弧,閃電也似的半弧,右手上的短遊魂刺自斜裡出現「噹」的一聲 
    ,冷玉環的七七四十九劍全砍在鋼刺上。 
     
      鋼刺沒斷,冷玉環顯然很驚訝,長劍抖動得更快,恨不得將秦快刺個透明窟窿。 
     
      半步不退,秦快挫腕下沉,堅硬的鋼刺如柔軟活蛇也似纏向冷玉環右腕,但冷 
    玉環卻不躲避,在鋼刺纏腕的一剎,「喀」的一響,自地腰際射出一蓬細如牛毛的 
    針雨,針針均泛著紅光,顯然均喂以毒藥或麻醉藥,在如此短的距離,一窩蜂射向 
    秦快,足以令人看得眼花撩亂,不知所措。 
     
      就像上次與她比腳力,中途被暗算時一樣,秦快腳跟借力,整個人仰天倒下避 
    開針雨,在身子即將觸地的一剎那,腳跟形成軸心,身子側甩成圓弧,向冷玉環側 
    身撞去,冷玉環驚異叫了一聲,長劍直指秦快面門,鋼刺如毒蛇吐信纏向劍尖,冷 
    玉環縮手暴退,秦快已挺身而立。 
     
      這是極不可思議的事,秦快能以腳跟負全身重力,使身子離地一二分之久,這 
    是集輕功、氣功、四兩撥千斤等技巧於一身,才能如此神奇辦到。 
     
      「黑水仙」冷玉環沉悶的一聲怪哼,青瑩瑩的光華隨著她的身形眩目奪魂的流 
    轉穿刺,秦快毫不猶豫的將鋼剌鞭得劈空聲響,金鐵交擊聲宛如一串鈴鐺不停搖幌 
    地響,勁旋劍轉,雙方打得火熱,誰也不敢絲毫大意。 
     
      「這妮子輕功馬虎,手下功夫倒不弱,只是老愛偷雞摸狗,抽人冷子。」秦快 
    心中這麼想。 
     
      「這小子輕功超絕,未想功夫似乎也比姑娘好,看他年齡應比姑娘小,卻如此 
    厲害,真令人下舒服。」冷玉環心中這麼想。 
     
      誰也不會把心中的想法表現在臉上。 
     
      幾句話功夫,情勢對「黑水仙」冷玉環愈發不利,秦快手中短遊魂刺忽鞭忽刺 
    忽劈,使她眼花撩亂,拙於應付,東閃西躲,左擋右攔,對於秦快的鋼刺並未放在 
    心上,令她害怕的是,秦快一招一式全包涵著大無畏的精神,勇往直前,而且招式 
    怪異譎詭,似乎能忽然間刺進你的心臟,她駭然發覺秦快學的全是殺人的絕招,一 
    招能斃命,絕不必使第二招,乾淨俐落,與其外表極不相符合。 
     
      但是,秦快沒有殺手的心,在秦生及秦勞傳授的殺人絕技中,融合了陰柔勁力。 
     
      在他九歲那一年,「秦快雙惰」出門月餘,這其間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後來才 
    知道這位怪客就是昔年極有名氣的「紅塵和尚」一戒大師,他看出秦快不是殺手的 
    塊料,「秦門雙惰」的武學無法融會貫通,相處月餘,教授他佛門經典「大悲咒」
    ,限於派門之別,無法傳授他佛門武學,卻在秦快無法融會的殺人絕招及內功心法
    上,加以點化,使剛中帶柔,柔中含剛,去除心理上難以接受殺人的障礙。 
     
      這就是為什麼秦快能以腳跟立地,全身仰躺離地一、二分鐘,而「秦門雙惰」 
    無法辦到的原因,只因他多了股柔勁。 
     
      所以,他能在五十招內刺殺冷玉環,也能她斗上千餘招,令她險象環生,卻又 
    不傷她分毫,殺與不殺,存乎他一心。 
     
      引吭一聲尖嘯,秦快忽然拔地而起三丈,只見他半空中腰倒轉如電,一聲發自 
    九霄雲外的龍吟三聲,悠悠宛如自天外傳來,便在這股子懾人的長鳴末已,刺耳的 
    聲音便連接不斷的傳出,鋼刺在他手中滴溜亂轉。 
     
      半空中灑下一片冷焰般刺目耀眼光華,看上去非是條條鋼刺形成的網,而是大 
    海倒捲般的洶湧,網,寶刀在手可破網而出,抑是騰身躍開,海浪捲來,除了被它 
    淹沒外,絕無第二條路。 
     
      「黑水仙」冷玉環也逃不掉,一聲淒厲慘叫,人已如泥塑木雕無法動彈。 
     
      觀察細微點,發覺冷玉環除了被制住穴道外,兩肩肩胛各流出一縷樓鮮血,顯 
    然傷口十分細小,原來秦快氣她口不擇言,在她兩肩各以短遊魂剌,刺了如針孔般 
    大的洞,只傷及皮肉,對學武人而言二這樣微不足道的傷口,除非有毒,根本連敷 
    藥都不必,冷玉環的慘叫聲,是駭於秦快驚人的氣勢,可能穿透她琵琶骨而發。 
     
      如今秦快蜻蜒點水的刺她一下,反而使她驚訝。 
     
      秦快拍開她穴道,警戒道:「還打不打?黑姑娘。」 
     
      「黑水仙」冷玉環將劍歸鞘,寒聲道:「姑奶奶姓冷不姓黑,你小子不要自作 
    主張竄改人姓。」 
     
      秦快也將短遊魂刺收好,愛理不理道:「黑姑娘,請說出你此行的目的吧!」 
     
      「黑水仙」冷玉環頓了頓,才道:「你小子看來窮光蛋一個,找你合作幹一票 
    ,事成三七分帳,少不了你一分。」 
     
      「俺三你七?」 
     
      「當然!」 
     
      「不幹!」 
     
      「為什麼?我們二人合作保證十拿九穩。」 
     
      秦快睜開半閉的眼睛,懶洋洋道:「理由很多,最大的原因,在下不滿意你的 
    分帳方法。」 
     
      「黑水仙」冷玉環卻不生氣,道:「你小子倒有野心志氣,五五分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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