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難得平靜
夕陽西斜,小鎮中人來人往,吆喝買賣、討價還價,熱鬧非凡,生活在這裡的人們過著
簡單而平靜的生活。
坐在小鎮酒樓靠窗的桌前,蕭倬凡一行四人彷彿全然忘記了白天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幕
。眼前的食客們猜拳談天,閒話家常,一派溫馨;什麼江湖仇殺、血腥死人,不過是說書人
的故事罷了。
蕭倬凡從窗戶望去,樓下兩個男孩子正拿著竹棍打打殺殺,大的說:「看我的少林棍法
天下無敵!」小的毫不示弱「少林棍法算個屁,我的楊家槍法才是天下第一……」正揮舞間
男孩們的娘來到跟前,一把搶下兩人手裡的竹棍,衝著老大屁股抽了兩下「別鬧了,怎麼帶
的弟弟,舞槍弄棒的戳著怎麼辦?」推推桑桑把兩個孩子拉回家吃飯去了。一句話觸動了蕭
倬凡心底最柔軟的部分,對大哥和父親的思念如潮水般翻湧,而同一瞬間他解開了一個多年
的心結,原來父親一直都是偏愛自己的,他和大哥不管誰犯了錯,爹爹嚴厲的板子永遠先打
在大哥身上......莫如見父親呆望著窗外,默默起身將父親面前已經冷卻的茶水倒了,換了
一杯熱茶雙手奉上:「爹」。倬凡回過神,原來過去這麼多年了,自己兒子都已經長大了。
莫如又提起茶壺給丁義倒了一杯茶,恭敬得雙手遞過「丁伯」,慌得丁義忙站起身,擺
著手不敢去接,「少爺,使不得」。莫如輕輕將丁義按在椅子上,笑道「當然使得。」。丁
義愣愣得瞧著莫如,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怎麼也無法相信面前這個溫文爾雅、經常被老爺家
法折騰得死去活來的小少爺居然是這麼個狠角,面冷心硬,出手無情,誅殺十人連眼都沒眨
一下。丁義也終於明白了老爺說的那句「他手下從來不留活口」是什麼意思。
小雨無辜得盯著滿桌香味四溢的菜直嚥口水。公子不動筷子他也不敢動,而公子卻一點
要開動的意思都沒有。小雨心下嘀咕:敢情你是不餓,中午我的饅頭都省給你吃了。
蕭倬凡看著小雨一臉鬱悶的瞧著一桌子菜,呵呵笑了:「來,都吃飯吧,累了一天了。
」見大家埋頭吃飯,倬凡卻悵然得放下筷子,「你們繼續吃,我出去走走。」行至門口回過
頭意味深長得看了莫如一眼。
莫如忙起身離座,剛走出幾步想起什麼又折返回來,從包裹中摸出馬鞭纏了幾圈握在手
上,小雨驚慌得托住公子的手,饒是他再遲鈍,也知道公子此時拿鞭子要做什麼了。「放手
」莫如狠狠瞪了小雨一眼,小雨哆嗦著放開手,眼中一片潮濕,眼巴巴看著公子抄起馬鞭掖
在身後跟了出去。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小鎮的石板路上,一路上默默無言,夕陽照在倬凡臉上,身後拖
出長長的恢宏的影子,莫如忽然覺得父親的背影好高大,感覺好踏實,很多年沒有過這種安
全感了,他真的很想就這樣跟在父親身後,一直走下去。
鎮外的小河邊空曠無人,河邊浣洗的婆娘們都回家煮飯去了,靜靜的河岸只有水聲潺潺
流過,蕭倬凡停下了腳步。
莫如咬了咬牙,撩衣跪倒,將馬鞭高高托起,「煩勞爹爹教訓!」
蕭倬凡一愣,恍然想起白天兩個饅頭的事,這孩子倒還掂記著呢,緊鎖的眉頭不由一展
,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將兒子拉起來,:「這頓家法先記下,若讓為父再看見你驕奢挑剔,
一併重重責打!」
「是。」莫如舒了口氣。
「不是為這事叫你出來。」倬凡慈愛得看著莫如,半晌歎了口氣,「今天的事你也看到
了,江湖上恐怕很快就是一片腥風血雨了。」
「哦」,莫如含糊得應了一聲。
「我問你」蕭倬凡聲音忽然沉下,凝視著莫如的眼睛:「為何放走那個人?」
「那個人」自然是指拿著包裹走脫的人,此事太過明顯,莫如早料到父親會有此一問。
「為了找出幕後指使。」莫如冷峻平靜得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已經思前想後多次了,應
當毫無破綻。
蕭倬凡點點頭,緩下語氣,「我猜你也是這個用意。」
繼而歎了口氣:「你畢竟年輕,江湖閱歷不足,不懂得人心險惡。其實這件事的始作俑
者並不是奪圖之人,而是那個偽造蕭家地圖之人,此人躲在暗處卻借他人之手挑起江湖風波
,讓平靜多年的武林再陷入血腥爭鬥中,居心叵測且手段高明,不可小覷啊!」蕭倬凡沉聲
道,「如兒,我們有責任、有義務找出這個罪魁禍首平息這場禍端!」
「是。」莫如雙拳緊握,手心都是汗。乍著膽反問一句:「您並未見到那圖,怎知便是
偽造的?」
蕭倬凡背著手淡淡笑著,他沒有直接回答莫如的問題,而是平靜得凝望著流淌的河水:
「等你去了蕭家就明白了。」
「老爺,老爺」丁伯一路小跑沿著小河找到這裡,打斷了父子倆的談話,「大老爺來信
了」。
丁伯一邊喘著氣一邊遞上信,一封粘著羽毛的八百里加急。丁伯轉身用關切的眼神詢問
著一旁的少爺:老爺沒有為難你吧。
莫如強擠出一絲笑容,沒有,但有時話語比鞭子更讓人痛苦。
信是雲南大爺寫的,派了信使送到客棧之中,丁義當然不敢耽擱立刻送來,他知道若非
事出緊急,蕭倬雲怎敢冒大不為給弟弟回信,還明目張膽讓蕭家的信使送信。
「是小五親自送來的。」丁義話沒說完就見蕭倬凡拆信的手開始發抖。
大哥怎麼讓小五出來的,蕭家所有人出門都必須經老爺子點頭,難道說……蕭倬凡根本
不敢往下想,拆開了信封深吸一口氣定睛觀瞧。
莫如上前一步,攙扶著搖搖欲墜的父親,眼光往信上掃去。
信上字跡潦草,只有簡短數個字:「小彤,離家出走了;他帶走了地下迷宮圖紙。」
蕭倬凡手一抖,信直落到地上。
十幾年來第一個私自離家的人居然是自己嫡親的孫子,蕭倬凡不用動腦子都知道父親現
在的臉色必定難看無比。小彤啊,你為什麼要離家,又究竟去了哪裡,倬凡知道這孩子不但
繼承了大哥的淳樸敦厚,也繼承了蕭家子孫特有的傲骨,這種單純倔強的性格怎麼能出來闖
蕩江湖呢,何況還帶著那麼一個隨時會斷送他性命的物件。「唉—」蕭倬凡重重歎了口氣。
莫如蹲下身拾起信紙,腦中飛快得轉著:小彤,小彤是誰?
「爹」,看著蕭倬凡臉色青白不定,莫如試探著建議,「先回客棧吧。」
「不!」蕭倬凡跺了跺腳「我們立刻起身,連夜上路。」
「屋漏偏逢連夜雨,小彤,你不該這時出來添亂啊,讓我找到一定饒不了你!」他回身
看了看一臉順從的莫如,心下安慰:還是我的兒子好啊。
離家在外長江沿岸的荊州城內,一直是商賈雲集的商業之都,車來船往,交匯著五湖四
海、各行各業,一片熙熙攘攘的繁華景象。
城牆根一家酒樓由於位置不佳,生意清淡,只靠角落的桌邊坐著一個客人。此人頭戴斗
笠,身穿麻衣,手邊放著一根鑄鐵枴杖,他低低壓著帽簷,隨時關注著進出城門的行人。斗
笠下偶爾現出一張英氣勃勃的臉,雖略顯疲憊但一雙眸子卻格外炯炯有神,此人不是別人,
正是離家出走已有十天的蕭彤。
置身於這繁華鬧市,反而更令蕭彤倍感孤獨,惦念家人。蕭彤自幼家教甚嚴,作為蕭家
唯一的孫子,不但被勒令嚴禁踏入江湖,就連離開蕭家家門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這次恍然
間離家數千里,蕭彤自己都感覺不真實。
十天前,他在書房的屏風後意外得聽到了父親和祖父的談話,當他知道二叔想攜子歸家
的請求再度被祖父嚴辭拒絕時,蕭彤突然血脈沸騰,當晚他悄悄取走了祖父房裡的地圖,偷
了用父親的腰牌出了家門。他簡單得認為只要自己將密道圖紙交給二叔,二叔就能回到蕭家
……然而冷靜下來之後他卻後悔不已、進退維谷,回家,只怕性命難保;去找二叔,可又該
去哪裡找……忽然街上兩騎快馬飛奔而來,蕭彤眉峰一挑,身形如蜻蜓點水般掠起,輕無聲
息得閃入一旁的雅間,緊緊貼在牆角。
「誰!」一聲少女嬌叱,屋裡人「倉郎」拔出隨身的匕首。
蕭彤顯然未料到屋內有人,慌忙伸出手壓在少女嘴上,示意她保持冷靜,邊透過放下的
竹簾朝外看去。
兩個身著灰色短襟布衫的精幹青年大踏步走上樓來,仔細搜尋著酒館的每個角落,突然
,他們的目光停留在角落裡那根枴杖上。
「三哥,你看!」一人驚喜得呼喚同伴。
「沒錯,是他的!」另一人看著碗裡還剩了一大半的麵條,摸了摸餘溫尚存的碗,壓低
聲音:「他就在這附近,搜!」兩個人訓練有素行動起來,地毯式搜索著酒樓內每一寸角落
。
搜到雅間,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那個「三哥」突然推開了房門。
房裡只有兩個女人,見他闖進來俱是花容失色。
「啊~~,你們,你們要幹什麼!」丫鬟尖叫著,下意識得護在小姐身前。
那人並不理會女人對他的敵意,目光繼續仔細打量著屋內,一張蓋著桌布的圓台,幾個
黑漆圓凳,簡單的陳設幾乎藏不了人。一念之下,他走上前突然掀開桌布,桌下卻空空如也
。
「對不起,打擾了。」說罷頭也不回出門繼續追趕。
少女迅速掩上房門,施施然走到窗前,敲了敲:「喂,進來吧。」
那斗笠少年從窗戶後閃身跳進屋內,手指因緊緊勾住窗框而有些發白,不知是緊張還是
太累,臉上已是一層汗水。
蕭彤抱了抱拳,「多謝姑娘相助。」
少女笑盈盈得看著這個人,揚起臉問「幫你這麼大的忙,你準備怎麼謝我啊?」
少年張了張嘴,從來沒有人這麼跟他說過話,一時語塞「嗯,那個……」
見少年手足無措的憨樣,少女咯咯笑個不停,「那你也幫我一個忙唄。」
「好!」蕭彤答應得很痛快。
「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嗯……童彤……」從來沒撒過慌的蕭彤一陣臉紅,幸好斗笠擋住了他尷尬的
臉色。
「你是鼓啊,還『通通』呢?咦,你怎麼臉這麼紅?」她好奇得打量著少年,此人輕功
端的不弱,居然手指勾住窗框的一簷可以支撐這麼久不掉下去,只是人傻了些,說句話臉就
紅得跟花布似的。
蕭彤的臉更紅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這幾乎是他第一次和一個女孩說話,面前少
女雪一樣瑩白的肌膚,明亮的雙眸、朱唇的嘴唇和笑起來渾身散發出的少女馨香,撩得蕭彤
渾身酥癢,心如小鹿般咚咚直跳。
「童少俠,你要去哪裡呢?」
董彤搖著頭,他根本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二叔。
「那麼,你能送我去一趟衡山嗎?最近路上不太平,我正想雇個護衛,如果你願意保護
我,我可以多付酬勞。」少女托著腮眨著閃亮的眼睛詢問著蕭彤。
「嗯……這個」蕭彤自己已是一身官司了,怎能再帶上一個弱質女流上路,一時猶豫。
「你說話不算數,剛才還說要幫我忙的!「少女撅著嘴,怒視著蕭彤。
蕭彤一時語滯,是啊,自己是說要幫她一個忙,餘音尚在,怎能反悔。他看著姑娘嗔怒
的樣子,心又一次無法控制砰砰亂跳,不由自主點頭道:「那好吧,我陪你去。」
蕭彤一瘸一拐得去拿枴杖,少女盯著他的背影有些發呆。
丫鬟小紅湊到少女耳邊打趣道:「小姐,看上他了?」
「呸,誰會看上他,你不覺得他的背影很像那個人?」少女滿臉羞紅的說。
「嗯,哪位啊?愛慕小姐的人那麼多,是唐七少爺嗎?表少爺嗎?南宮少爺……」小紅
板著手指頭細數著。
少女嗔怪了一聲扭過頭,自言自語道:「莫如公子,難道我們竟無緣再見了嗎?」
夜晚蕭彤呆呆得坐在客棧院裡的青石上,看著漫天繁星,不由想起了二叔:二叔在家的
日子是蕭彤最快樂的一段時光,那時一家人常常圍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談天、下棋,看他舉著
小劍揮舞,聽二叔說著各種故事。二叔,是蕭家最溺愛蕭彤的人,不同於威嚴的祖父和不苟
言笑的父親,二叔總會給他講各種有趣的事情,出各種鬼點子,甚至替他挨打受罰。那個詭
計多端、聰慧過人的二叔常因惹是生非被祖父拎到祠堂一頓好打,可每每剛從祠堂中受責出
來,揉著還腫著的屁股又招呼他:「小彤,走,叔帶你出去玩,」見小彤搖頭,二叔就擠著
眼壞笑:「傻小子,最危險的時候往往是最安全的……」
可自從二叔離家後,蕭彤再也沒有見到祖父笑過,父親也越加的謹小慎微,他們對自己
的管教愈加嚴厲,稍有差池就棍棒加身……「喂,想什麼呢?」少女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出
來,「我讓小紅多做了一碗,很甜的。」
蕭彤感激得接過碗,「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蕭彤終於鼓足勇氣問了一聲。
「獨孤雪,你叫我雪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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