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血濃於水
林峰看著面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血不停得從那堅毅如刀刻般的嘴角溢出,目光散
亂,努力得對著焦想看清自己。
林峰揚了揚頭,不讓淚水流下來。
他沒有伸手,任憑那雙佈滿溝壑、飽經風霜的手在空中無助得虛抓著。
林峰握緊雙拳,手上的青筋條條綻現,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忍不住現身,本以為心早已
死了,沒想到心中某個角落竟對他還有一絲的不捨?
十年之前,林家有五個兒子,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因為他體質太弱不能練武
,一直成為排斥和嘲笑的對象;
那年,由於他打了一個罵他「野種」的小妾,這雙手揮舞著棍子把他打得遍體鱗傷,掃
地出門,任憑他流落街頭、自生自滅,終於他真的成了野種;
莫如在街角的稻草堆中發現了他,央求師父收留他,師父不但救了他的命,也治好他體
虛的病,賦予他第二次生命;從此以後林峰心裡只有師父,再無父親和家人。
多年後,林家枝葉凋敝,曾讓林海引以為榮的幾個兒子先後辭世,白髮人送黑髮人,林
海在一次次的打擊後驟然老去。
他恍然記起自己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兒子,生死不明,派人四處尋找,卻渺無音訊。
「峰兒,是你嗎」,林海艱難得張開嘴,老淚縱橫,多少愧疚和自責溢滿心頭,一時說
不出話。他想湊近看看,卻睜不開眼;他想伸手摸摸,那不足一尺的距離卻好像天人相隔。
林峰聞此言身體不由自主顫抖,內心兩個聲音同時呼嘯著:不要過去,他自作孽不可活
,該得此報應;
快去吧,再怎麼說,他畢竟是你親生父親。
林海又一口血噴出,無力得閉上眼。
遲疑了一下,林峰還是走上前一把扶起林海,掌心的內心逼入,但林海臉上已是越來越
白,身體毫無反應。
「是我,是峰兒!」林峰發瘋似得喊著,撕心裂肺。
可林海垂著頭,已是無法聽到。
冷風呼嘯刮過,挾著林峰心碎的呼喚,整個山峰之上一片淒然。
忽然一片白影如同被風吹落的樹葉一般飄然落在場中,那樣輕、那樣搖曳,眾人看得瞠
目結舌、渾然忘我,不知是否天神降臨還是草木成精;人,怎麼會這麼輕,可以被風刮起?
身影立定後,那片白影變成了一個頭頂金冠、腰繫玉帶,身穿白衫的美少年,眾人驚詫
、崇敬、感慨,一時間鴉雀無聲。
白衫少年不顧眾人的反應,一言不發,雙膝盤坐在林海身後,一隻手抓住其手腕,一手
抵在其背心,頃刻間,林海頭上白霧蒸騰,已經魂遊太虛的林海竟然又睜開了眼。
「那不是,你兒子!」南宮明驚呼一聲。
蕭倬凡楞著一聲不吭。
是喜悅、是憤怒、是驕傲、是失望、是感動……五味雜陳。
莫如放開林海的手腕,雙手同時抵住林海的後心,看著滿面淚水的林峰緩緩搖了搖頭,
「小林,時間不多……」
林海的面色在莫如內力催動下驟然變得紅潤,目光精湛,他一把握住林峰的手:「峰兒
!」
林峰已是淚流滿面,一聲「父親」卻如鯁在喉,低下頭,只任憑父親枯槁冰冷的手緊緊
握住自己,記憶中這雙手離自己手最近的時候就是拿戒尺狠狠將自己小手打到紅腫的時候,
那雙有力的大手總是狠狠扯過林峰的小手,無情得一下下抽打在巴掌大的地方,直到手掌高
高腫起、掌心透明……這是他們的手生平第一次相握,也是最後一次相握,四隻手疊在一起
不住顫抖著,已分不清是他的手抖,還是他的手抖,抑或是他們的心在抖。
「對不起,是爹對不起你……」林海感謝上天的眷顧,讓他在臨死之前還能見兒子一面
。
林峰搖頭,這一刻他終於懂了莫如的選擇:血濃於水,這本是任何人無法改變的。
「峰兒,你可以叫我一聲嗎?」一個彌留之際的老人最終的心願,佈滿血絲的瞳孔裡裝
滿一個面容,那是他兒子的臉,他要將這個鏡頭牢牢記住,一輩子……見到兒子,他本已很
滿足,能握著兒子的手,更讓他倍感幸福了;但人心總是貪婪的,他奢侈得希望再聽到有人
叫他「爹爹」,一個很久沒有聽到的稱呼。
「三少爺,求您了!您就叫一聲,讓老爺安心得去吧……」老管家跪在林峰面前,涕淚
縱橫。
林峰抿著嘴,看向莫如,莫如也正看著他,目光中滿是鼓勵,卻一言不發。
面對此情此景,無人有權替林峰決定,林峰必須自己面對。
「峰兒,叫聲『爹爹』……」林海握住兒子的手漸漸鬆開,目光再度散亂,他的臉上充
滿期待,寫滿遺憾。
「爹——」林峰終於再也抑制不住,親情如洪水一般剎那間傾瀉而出;如果不是公子援
手,父親已經滿心愧疚而遺憾得去了,自己這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他終於喊出來了,好在,還不算晚。
一切的怨恨,一切的委屈,此時此刻,都已不再重要,雲煙般隨風而逝,不管有多少過
節,面前的人畢竟賦予自己生命,他們血脈相連......林峰一把將父親摟著自己懷裡,將父
親的頭枕在自己肩窩,「爹……爹爹……爹爹……」一遍又一遍得呼喊著,彷彿要將十年沒
有叫出口的父親一次喊個夠,淚水滴落在父親臉上,林海安詳而滿足得閉上了眼,嘴角掛著
孩童般甜甜的笑。
向父親遺體磕了三個頭,林峰站起身來,他現在是林家唯一的男人,他要給未屍骨未寒
的父親一個交待,他要——報仇!
擦乾眼角的淚水,抄起地上的金刀,林峰掂了掂,沉甸甸的。刀鋒一轉,劈向愣在一旁
的那拔摩,那拔摩下意識跳開,舉起鑌鐵棍與林峰戰在一處。
林峰仗著一身怒火和悲憤,凶勇無匹,前十招竟與那拔摩堪堪打平,怎奈何武功終是不
濟,十招過後漸漸敗下陣來,眼看那拔摩一掌即將印在林峰前胸,如同拍向林海心口那掌一
般無二。
林峰想撤身,卻因招式用老無法避開,無奈得閉上眼睛,苦笑一聲:「爹,峰兒這就來
陪您!」
「啪~」耳畔傳來一聲轟天的聲響,如同平地驚雷,地上的灰塵漫天揚起,林峰被掌風
震得倒退兩步,睜眼一看,公子不知何時擋在自己身前接了那拔摩一掌。
那拔摩「蹬蹬登」倒退了五六步才堪堪站穩腳步,吃驚得看著面前這個十來歲的少年,
說什麼也不相信剛才那雷霆萬鈞的掌力出自於他的手。
「你,是誰!」
莫如冷冷看著他,在他眼中這個人已經死了。
對於死人他從不浪費口舌。
那拔摩由驚轉怒,「奶奶的,你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老子讓你知道你那拔爺爺的厲害
。」掄起鑌鐵棍使出了看家本領。
莫如冷哼一聲,雙掌揮出,赤手空拳同他打在一處。
場中內力激盪,飛沙走石,場外眾人屏住呼吸,睜大眼睛不錯神得看著一場絕世高手的
巔峰對決,兩大掌門欣喜得站起身,激動難以言表。
「呼」,鑌鐵棍飛出老遠,眾人揉著眼看去已是塵埃落定,那拔摩捂著胸口,滾倒在地
上,一步步向後爬去,「我不打了,我認輸!放過我……」
莫如依然一身無塵的白衫,靜若秋水,面寒似冰,又向前邁了一步。
「住手!」
莫如身形一顫。
根本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是誰,那熟悉的聲音,久違的呼喚,威嚴卻帶著心疼,幾天來
莫如千百次得盼望著父子重逢的場景,幻想撲進他懷裡,任父親揉亂自己的髮髻。
但,絕不是現在,更不該在這裡,萬眾矚目之下,莫如還有事情要做,他不能回頭,不
能兒女情長,一抖手,掌風狹著內力,劈在那拔摩脖頸的動脈上,那拔摩一口鮮血噴出應聲
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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