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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 路 父 子

                     【第四十章】 
    
     
      竟然是他
     
        崇山峻嶺草木繁茂,道路本就狹窄,下雨之後更是泥濘難行,不時有大小石塊從山上滾
    下,阻斷唯一的通路。 
     
      蕭倬凡天不亮就起身趕路,走了大半天,早已疲憊不堪,卻仍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得跟 
    著前面的藍色身影,因為那裡有他需要的所有答案。 
     
      林峰只顧埋頭快走,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蕭倬凡卻無暇理會。 
     
      今天正是約定的決鬥之日,抬頭望天已是日上三竿。他必須快些、再快些,定要趕在決 
    鬥結束前到達那裡。 
     
      決鬥地點在半山腰涼亭前的空地上。 
     
      草木靜靜聆聽,除了偶爾飛過的野雁撲翅外再沒有任何聲響。 
     
      林峰皺著眉困惑得站在空地中央,公子向來信守諾言,但凡有一口氣定會趕來這裡。除 
    非……眼前又晃過那一片沾血的白衫,不祥的預感再次襲來。 
     
      蕭倬凡也跟了過來,大口喘著氣:「就是這兒嗎?人……人呢?」 
     
      難道已經比完了? 
     
      不可能,平坦的泥土和絲毫無犯的草木昭示著長久沒被打破的寧靜祥和。 
     
      難道他們還沒有來? 
     
      公子可能情況不明,那蕭毅呢,他明明承諾到場卻為何也不在? 
     
      難道……林峰想不出還有什麼原因讓一場本該轟轟烈烈的決鬥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轉過頭,滿腔的憤怒傾瀉到身邊這個混帳父親身上,如果不是他的責難,公子又怎會下 
    落不明。 
     
      林峰再也顧不得什麼秘密,多重禁忌,跺了跺腳,劈頭問道:「你老子有沒有爽約的可 
    能啊?」 
     
      「你問他作甚……」蕭倬凡剛一開口猛然意識到了什麼,腦中一陣轟鳴,揪住林峰,睚 
    眥欲裂,毛髮皆張,「什麼?我爹!你是說……莫如……那個人——是我爹!」眼前發黑, 
    幾乎語不成聲。 
     
      林峰看著目光散亂的蕭倬凡,冷哼一聲。 
     
      風靜靜得吹過,發出低低的嗚咽。 
     
      蕭倬凡慘然得閉上眼,自己早該想到的。 
     
      莫如決鬥的對象正是自己的父親——蕭毅。 
     
      這就是莫如苦苦隱瞞的事實,這就是自己千方百計要知道的真相! 
     
      但怎麼可以,發生這樣的事情! 
     
      ——骨肉相殘! 
     
      天下最慘的事莫過於此。 
     
      頹然得蹲在地上,雙手掩面,心如油煎火烤,忽又被撕成條條碎片。 
     
      一邊是親生兒子,一邊是生生之父,不管誰殺了誰,他都永遠不會原諒另一個! 
     
      ——同樣,他也絕不會原諒自己! 
     
      悲劇已經發生?或者正在發生?或者……蕭倬凡不敢再往下想。 
     
      山腰之上愁雲慘霧,離山腰僅有一里之遙的小木屋外卻是另一番場景。 
     
      當「未名山莊莊主」幾個字飄進蕭毅耳朵的時候,他愣了一愣後居然笑了:我說呢,誰 
    能帶出這樣的孩子,嘖嘖,原來是他。 
     
      「孩兒啊,你是楊鼎坤的徒弟還是兒子?」 
     
      「亦子亦徒。」 
     
      莫如冷冷得拔出腰間的軟劍,「蕭毅,我今天要替師父報仇!」手捏劍訣,全神貫注。 
     
      少年的衣衫被泥水血漬浸染,也許不再潔白似雪;重傷下內力耗損,面色不再溫潤如玉 
    ;但少年的身姿依然如雄鷹般桀驁張揚,目光似水晶樣清澈堅定。 
     
      蕭毅背著雙手,活動了一下盤坐許久的腿腳,瞇起眼睛欣賞得看著面前玉雕般的少年, 
    卻搖頭道:「歲月不饒人啊,年紀大了身體復原慢,我累了。比武的事,明天再說吧。」說 
    著逕自慢慢吞吞走回房去。 
     
      「倉」莫如一柄劍抖開無數劍花逼向蕭毅,將其籠罩在重重殺機之下,可蕭毅卻不為所 
    動仍以後背相對。 
     
      「唰」,眼看劍鋒離蕭毅只剩一尺多遠,莫如不得不撤劍在手,眉峰緊鎖,自己總不能 
    殺一個不還手的老人吧。 
     
      暮色深沉,莫如在小屋外轉了無數個圈子,幾次忍不住朝小屋內喊道:「前輩,您…… 
    您歇好了嗎?」腰間的釘子今天再不拔出來就要傷及肺腑,可今天要是拔了,就這野外風寒 
    ,缺醫少藥的,明天恐怕連站著都有困難,更別說生死決戰了。 
     
      喊了半天卻無人搭理。 
     
      莫如只得盤膝靠在樹根上。遠遠看著小屋裡的父子二人開始提水做飯,溫馨熱鬧,自己 
    獨自忍耐著飢腸轆轆,傷痛交加。 
     
      「吱呀」,小屋的門又開了,蕭毅露出腦袋,「娃娃,進來啊,你莫不是已然怕了我! 
    」 
     
      莫如皺皺眉,我幹嘛要怕你。 
     
      走進小屋,蕭毅正坐在桌邊,笑望著他:「今天你救了我兩次,不管為了什麼,我們今 
    天做一晚上朋友,可好?」 
     
      江湖兒女,快意恩仇! 
     
      無論明天誰倒在劍下,他們今天還是朋友! 
     
      莫如想也沒想,坦然笑道,「好!」 
     
      他的內心何嘗不想有這樣的親人和朋友,橋歸橋、路歸路,恩怨兩清。 
     
      「孩子,怎麼稱呼你?」 
     
      「前輩,叫我『如兒』吧。」莫如喜歡這個稱呼,師父總這麼叫他,爹爹心情好的時候 
    也這麼叫他,可這種時候不多,爹多數時候都是衝他一瞪眼「蕭莫如……」 
     
      「如兒,愣著幹嘛,吃飯啊。」蕭毅招招手。 
     
      並未沒把他看做神功絕世的未名山莊莊主,還如同今早一樣親切隨意,莫如恍然忘了自 
    己的身份和目的。 
     
      迷茫中,他恭順得站起身,替蕭毅盛了飯,猶豫著遞過去;又替蕭倬雲盛了一碗……「 
    少俠,我自己來吧。」蕭倬雲忙起身去接。 
     
      「叫我如兒吧。」莫如笑笑,心道怪不得蕭彤這麼老實,上梁正啊。 
     
      蕭毅溫和得招呼莫如坐到他身邊,他是真心喜歡這孩子,真沒想到楊鼎坤居然收了這麼 
    一個好徒弟,心裡不禁又有些妒意。 
     
      「如兒,蕭彤他……」倬雲忍不住問道,畢竟擔心兒子的安危。 
     
      蕭毅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混帳!提那個畜生做什麼!」倬雲趕緊起身,低頭聽訓不再 
    多言。 
     
      莫如跟著站起身,歉然道:「我已派人送他下山和南宮家匯合,不用擔心,我……並未 
    傷害他。」,心下卻慘然:蕭彤能得到這麼多人的心疼和愛護,何等幸福啊。 
     
      吃完飯,莫如默默起身收拾桌子,自己既是晚輩,還是盡些義務吧。 
     
      倬雲不好意思得接過莫如手裡的活計,「如兒,我來吧,你累了一天了,趕快歇歇。」 
     
      莫如卻沒閒著,抱來一堆枯枝,蹲下身往火盆裡添著柴禾。 
     
      「啊~」,突然腰間的銅釘再次錯位,疼得他面白如紙,汗似雨下,伏倒在火盆邊。 
     
      「如兒,怎麼了?」 
     
      蕭毅不言聲輕輕撩開莫如的衣衫,不禁大吃一驚,這個傲然屹立的少年居然有這麼重的 
    傷。 
     
      古銅色的肌膚上露出兩個金屬的釘頭,周邊的皮膚已經開始化膿……「怎麼回事?」 
     
      「肋骨……斷了一根,用兩枚銅釘鎖住了。」莫如囁嚅道。 
     
      「不會影響比武的。」他忙加上一句,可不知怎的這話明顯底氣不足。 
     
      「胡鬧!你瘋了,就這你還比武?不要命啦!」蕭毅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莫如也不明白 
    自己為什麼甘心情願低頭挨訓。 
     
      「老大,去找件舊衣服撕成布條,臭小子,快把這倆東西取出來!不拿出來,老子絕不 
    跟你比武。」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莫如終於忍不住反駁道。 
     
      「你想知道你師父臨終時的遺言嗎?」蕭毅斜睨著這個倔強的少年,對付這種孩子他還 
    是很有辦法的。 
     
      莫如不吭聲了,是啊,師父既然是死在他手裡的,只有他知道師父究竟說了什麼! 
     
      猶豫了半餉,他終於妥協了,老實得站在蕭毅面前,除去上衣,俯身撐在木桌上。 
     
      咬緊牙關,「拔吧。」 
     
      蕭毅伸兩指快速拈住一枚銅釘,一運力「啪」一道血劍從莫如體內噴出,一枚二寸多長 
    的銅釘混著血肉生生拔出,莫如渾身直顫,卻一聲不發;蕭毅用布條按住血洞,如法炮製又 
    迅速拔出另一枚銅釘。止了血上了藥,用布條將整個腰部緊緊裹住。 
     
      蕭毅拿起那枚血肉模糊的釘子,蹙眉歎息:「你怎麼下手拍進去的,啊?」 
     
      半天沒有回聲,轉頭才發現莫如早已疼昏過去。 
     
      他伸手將莫如輕手輕腳抱到床上,仔細檢查著其他傷口。 
     
      「老大,去打盆水來。」 
     
      蕭毅仔細得用布條蘸水輕輕擦去腰際的血痕,處理著身上一處處已經破損化膿的傷口。 
     
      「這孩子,還真倔,都傷成這樣了還硬撐……」 
     
      忽然這雙從來穩若磐石的雙手開始顫抖。 
     
      「爹,您怎麼……」 
     
      倬雲低下頭,父親粗糙的雙手正輕輕撫摸在孩子腰臀間一處淤腫的傷痕處。 
     
      仔細再看,那不是淤腫,而是一個屬於他們蕭家的特殊標記。 
     
      ——青色的劍狀胎記。 
     
      決鬥(一) 
     
      蕭毅輕輕摩挲著那塊細小的胎記,目中淚光閃現,「倬凡這畜生,也配有這樣的兒子! 
    」 
     
      「爹,您是說,他是二弟之子?」倬雲望著昏迷中的少年,面露驚喜。 
     
      「哼,糊塗東西,他若不是老二的娃兒,憑什麼對你這麼客氣,你想想你站著的時候他 
    可曾坐下過。」 
     
      蕭倬雲點點頭,也確實如此,怪不得剛才總覺得有些奇怪。 
     
      「臭小子,明知道老子是誰居然也敢伸手,真是膽大包天……」蕭毅瞪了莫如半天,忽 
    然笑了,「還真隨我!」 
     
      過不一會兒,莫如悠悠醒轉,恍惚中自己正被目光上上下下掃著,一個激靈,伸手先去 
    摸褲子……「醒啦,來喝點水。」蕭倬雲將莫如扶起身,遞過一碗水。 
     
      「我,自己來吧。」莫如一陣慌亂,倬雲卻看著他無足無措的樣子由衷得笑了。 
     
      蕭毅假咳一聲,「傷口有何不適嗎?」 
     
      摸了一下裹得很好的傷口,莫如點頭道:「多謝前輩,處理得很好。」 
     
      「你做什麼?」見莫如掙扎著從床上起身,蕭毅皺眉道。 
     
      「我還是到門外睡吧,不打擾前輩休息,今天沒下雨。」莫如頂著腰下了地,蕭倬雲也 
    不攔他,微笑著給他讓路。 
     
      「走吧,你要這麼瞧不起老夫,老夫今晚肯定休息不好。」蕭毅望著莫如的背影歎了口 
    氣。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莫如準備推門的手停下了,轉過身凝視著父子二人,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說 
    不上來。 
     
      「明天的決鬥前輩不會爽約吧。」莫如皺眉逼問道。 
     
      「二十招,打完休息。」蕭毅的口氣絕無迴旋餘地。 
     
      莫如撫著腰際的傷口。 
     
      二十招是他身體所能支持的最大限度,但,這句話從蕭毅口中說出來,卻讓他無法自已 
    。 
     
      薄霧清晨,草葉上還粘著白茫茫的霜,大山尚未甦醒,卻有人起得比太陽還早。 
     
      莫如的衣衫在風中獵獵翻飛,一遍又一遍輕輕擦拭著手中銀劍。 
     
      蕭毅踏出小屋之時,莫如早已等候多時,略一頷首,將銀劍背到身後,靜靜看著蕭毅。 
     
      二人立定後屏氣凝神,互相對視,尋找著對方起勢的破綻。 
     
      高手決鬥,生死一線,容不得半點疏忽。 
     
      忽然一陣風刮過,莫如手中銀劍如水銀洩地,漫天白浪捲向蕭毅,蕭毅輕彈墨玉劍,一 
    聲龍吟,在白浪中叱吒翻騰。 
     
      第一招。 
     
      兩人內力旗鼓相當,莫如只怕略勝一籌,但以劍法而言,莫如則差太多了。 
     
      蕭毅不愧是劍神,劍法果然出神入化,怪不得天下群雄拼去性命也要誓奪蕭家劍譜。 
     
      莫如立時變招,在劍身上注滿內力,劍氣逼向蕭毅腳下的泥地,濺起無數泥塊撲向對方 
    ,這是昨天何老邪勝出蕭毅的招式,莫如今天如法炮製,但蕭毅毒素已除,今非昔比,所有 
    碎石都一一化解。 
     
      第二招。 
     
      第三招……第十九招莫如忽然使出師父特別針對流雲劍的劍招,出劍方式和位置完全不 
    同,劍法狠辣得貼著蕭毅胸前多處大穴游動,蕭毅一聲冷哼,卻毫無招式得胡亂架開莫如手 
    中銀劍,抬腿向莫如洞開的中門踢去,火光電石的一剎那,又將腳向下挪了挪,狠狠踢在大 
    腿根上,莫如連退四五步,總算勉強站住,冷汗又冒出來了,真是雪上加霜啊。 
     
      咬牙提劍欲再發招。 
     
      蕭毅卻已「倉郎」一聲寶劍歸鞘。 
     
      「今天不打了。」 
     
      「還差一招!」莫如急道。 
     
      「你若不服氣,明天再來二十招!」蕭毅說完又往小屋走去。 
     
      走到屋門口,回頭看看捶胸頓足的少年,忍了笑招招手,「傻站著幹嘛?還不快過來上 
    藥!」 
     
      莫如斜倚在大樹上,沒有理會蕭毅。 
     
      坐都坐不下去,蕭毅這一腳踢得夠狠,半邊屁股都腫起來了,再加上爹爹打的板子這些 
    天一直沒處理,一時間腫痛疊加,支撐不住。 
     
      「如兒」,蕭倬雲溫和得笑著走來,「疼嗎?我背你過去吧。」 
     
      「我不去!」莫如低下頭,這算什麼嗎? 
     
      「腰上的傷口總要換藥吧,否則明天比武你直接認輸得了。」這句並不是蕭倬雲的原話 
    ,是蕭毅教他說的。 
     
      莫如動了動嘴,卻沒法反駁。抿了唇,一瘸一拐得跟在蕭倬雲身後來到小屋。 
     
      「前輩……」 
     
      「自己趴上去,」滿屋藥香,蕭毅擄起袖子,搓著帕子。 
     
      躊躇在床前,「我師父臨終究竟說了什麼!」莫如絕不會一走了之,他一向不達目的決 
    不罷休。既然目前對蕭毅毫無辦法,只有等待,只有忍耐。 
     
      蕭毅撇了一眼莫如,這孩子既無失敗後的垂頭喪氣,也不自怨自艾,目光仍像從前一樣 
    的堅定無懼,碧水般沉穩清澈。心中暗歎:小楊啊,我到底還是輸給你了。 
     
      轉念又一想,不由笑了:不對,還是你輸。 
     
      「你什麼時候贏過我手中劍,我把一切都告訴你!」蕭毅輕蔑得看著莫如,「如果贏不 
    了,你跪地上求我,叫我三聲『好爺爺』,我也一准告訴你。」 
     
      莫如握緊拳頭,許久。 
     
      長出一口氣,解開衣衫,默默趴到床邊。 
     
      倬雲搖著頭笑:如兒啊,誰讓你強不肯叫爺爺的,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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