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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十八章】 
    
      伊春略帶驚訝地走過去,看看僵直不動的巨人,再看看舒雋,不太敢相信他輕輕鬆鬆就 
    把難題解決了。 
     
      舒雋整整衣袖,抬頭看天色,道:「估計要等的那人今天不會來了。也罷,我去了,你 
    保重。」 
     
      伊春見他又是說走就走,不由急道:「那個……謝謝你幫我!」 
     
      舒雋斜斜睨她:「如今我也是還你人情,多謝你上次一頓好酒菜。你我現在兩不相欠, 
    以後見了就當不認識吧。告辭。」 
     
      原來如此,他人倒是不壞。 
     
      伊春在後面笑道:「別這樣嘛,舒雋。我們交個朋友不行?」 
     
      他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忽然抬手把她歪到一邊去的髮髻扶扶正,神情嚴肅:「你太 
    邋遢了,等變成美人再說吧。」 
     
      伊春奇道:「交朋友還要看容貌?我都沒介意你長得像女人。」 
     
      怎麼說呢,她確實具備把人腸子給氣破的本事。 
     
      舒雋問:「你不是要去救人嗎?」 
     
      話還沒說完她就飛快跑走了,一面還朝他擺手:「說定了!交個朋友哈!」 
     
      他倒愣愣站在原地:「……你別擅自決定……」 
     
      自然是沒人回答他了。舒雋抬頭看看那巨人,對方也直直看著他,隔了一會,說:「原 
    來你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舒雋。」 
     
      好煩。 
     
      他一言不發轉身離開,忽又想到什麼似的,回頭惡作劇地給他一個笑容,眉眼舒展開, 
    倒有一種別緻的淘氣在裡頭。 
     
      「送你個見面禮,省得總拿我的名字與旁人賣弄。」 
     
      手裡剩下的石子被他一把拋出,全部砸在巨人臉上,他痛得放聲大叫,偏又不能動,臉 
    上也不知破了多少傷口。 
     
      舒雋把袖子撣撣,像是終於出了一口氣似的,神情輕鬆地走了。 
     
      **** 
     
      竹樓裡很安靜,只有泡茶沏茶的輕微聲響。 
     
      那是一個年約四旬的男子,正值壯年,頭髮卻已花白,面容清矍,目中隱含銳利。 
     
      他緩緩用滾開的第一遍茶水把四個陶瓷的小杯子燙一下,殘水倒掉,再灌入新燒開的水 
    。四個小杯子比嬰兒拳頭也大不了多少,茶水映著裡面白色的底子,碧黝黝的,香得沁人心 
    脾。 
     
      眼看他把四個杯子分開放在各人面前,楊慎下意識地稍稍一縮,背心立即被一柄冰冷的 
    刀抵住了。 
     
      他們三個人,每人背後都有一人用刀指著要害,只要稍有妄動便是性命不保。 
     
      晏於非似乎見慣了這種事,眉毛也不動一下。只聽那中年人說道:「晏二少見識廣博, 
    可知這是什麼茶?」 
     
      他淡道:「安溪盛產鐵觀音,功夫茶大善。」 
     
      中年人笑了笑:「厲害。舍弟也最愛閒時品嚐這鐵觀音,晏二少向來聰明,想必已知道 
    舍弟是何人了。」 
     
      晏於非看了他一會,說:「是閩南龍虎幫的於頭領,閣下應當是於頭領的胞兄,鐵面窮 
    奇于先生。」 
     
      于先生做了個請的手勢,敬他們喝茶,三人被迫拿起那小小的陶瓷杯子,一口喝乾,滋 
    味果然與尋常品茶不甚相同。 
     
      他又往小小的茶壺裡倒開水,一面說:「晏門為了吞併閩南一帶勢力,收買了不少幫派 
    。錢字當頭,當然人人搶著辦事,將舍弟一家大小十三口人殺得一乾二淨,龍虎幫就此瓦解 
    ,說出去卻與晏門沒有一點關係,這招借刀殺人果然厲害。想得出這個點子的晏二少,更是 
    少年英才,不同凡響。」 
     
      晏於非絲毫不驚惶,倒是微微一笑:「于先生謬讚了。」 
     
      楊慎心下略有些瞭然,先時還當是巴蜀萬華又來找麻煩,沒想到晏門仇家太多,閩南一 
    帶居然找到了這裡。 
     
      他稍稍轉頭朝窗外看,心中焦急。方才伊春循著記號找來,卻被那巨人堵住,眼下不知 
    生死如何。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大家今天一起死在這裡,早知道便寧可做無賴,根本不還他 
    什麼人情。 
     
      思忖間,于先生又放了一杯新茶在面前。 
     
      「晏門施計殺了舍弟全家一十三人,連出生不滿三月的嬰兒也不放過。這筆賬今日是算 
    不完的。你們兄弟四人,加上門主五人,聽說你大哥生了兩子一女,加上妻妾也不過十人, 
    還缺三人。算上先前跑了個丫頭,還要麻煩這位先生與這位少俠來充數,血債血償。」 
     
      楊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曉得他是說真的,奈何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麼脫身的法子。 
     
      晏於非卻說道:「你也不過在我面前說說狠話,今日是我不慎被你抓住,我大哥他們卻 
    不會像我這般沒用。于先生,十三人比四人,到底還是讓我們晏門佔了便宜,多謝承讓。」 
     
      他居然還故意挑釁。 
     
      楊慎瞬間明白他是想激怒于先生,趁他露出破綻才好反擊。 
     
      只是太險。 
     
      于先生抄起茶壺,撒了他一臉熱水並茶葉。殷三叔忍不住低叫:「少爺!」 
     
      晏於非動也不動,由著茶葉順著臉龐滑下,白皙的皮膚立即被燙紅了。 
     
      于先生再不多言,手一擺:「帶走,我要把你活活煮熟。」 
     
      話音未落,忽聽窗外一個黑影劈頭飛來,他下意識地避開,那東西狠狠砸在桌子上,茶 
    水杯子叮叮噹噹碎了一地。 
     
      原來是一塊大石頭。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伊春早已越窗而入,劍光閃爍似銀龍。 
     
      楊慎一把按住了抵在背心的那把刀。 
     
      局面瞬間反轉,先前制住別人的,如今反倒被他們制住了。 
     
      楊慎顧不得其他,先把伊春從頭看到腳,急道:「沒受傷?那巨漢呢?」 
     
      伊春搖頭:「遇到舒雋了,他幫我來著。」 
     
      舒雋?楊慎心裡難免不是滋味,連著兩次了,被那無賴救。 
     
      「他沒再提出什麼無理要求?」 
     
      她還是搖頭:「沒啊,其實我剛發現他人不錯……」 
     
      殷三叔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人都本能地閉嘴不再說話。 
     
      他低聲問晏於非:「少爺,怎麼處理?」 
     
      晏於非看著于先生死灰般的臉,忽而抬手,劍光劃過,于先生的腦袋骨碌碌地在地上彈 
    跳起來,滾了老遠。 
     
      鮮血飆射上天花板,他的身體像個沉重的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晏於非將劍上的鮮血一甩,面不改色地收劍回鞘,淡道:「真可惜,于先生。你廢話太 
    多了,要殺一個人,先殺了再說話吧。」 
     
      他轉過身,聲音清冷:「殷三叔,全殺了。記得善後。」 
     
      伊春一步上前,急道:「喂!你……」 
     
      楊慎死死拉住她,低聲道:「別說話!別衝動!」 
     
      殷三叔意味不明地回頭深深看了他倆一眼,提劍將剩下三人殺了,跟著又下得樓去,伊 
    春只聽見他緊緊將大門關上的聲音,夥計掌櫃們紛紛驚叫起來,然而聲音還沒叫完便斷開了 
    ,一片死寂。 
     
      她掌心不由全是冷汗。 
     
      殷三叔踩著竹質台階,咯吱咯吱地上來了,身上乾乾淨淨,劍卻在往下滴血。 
     
      他是把這茶舍裡的人都殺了,斷絕官府搜查的任何線索。 
     
      晏於非朝伊春深深一揖,神色溫和親切:「多謝葛姑娘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晏某畢生 
    不忘。」 
     
      伊春臉色有些發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道:「我走了,不會再幫你。你救我 
    ,我也救了你,咱倆扯平。就此告辭。」 
     
      晏於非眸光閃爍,輕道:「葛姑娘何出此言,莫非是覺得晏某所作所為過於殘忍?姑娘 
    須得知道,江湖上你不殺別人,別人便要來殺你。方纔若不是姑娘,晏某早已橫屍街頭。明 
    知對方是障礙卻不除去,那是菩薩。」 
     
      伊春慢慢說道:「不,我只是覺得……道不同不相為謀。總而言之,你我現在兩不相欠 
    ,以後就當不認識吧。」 
     
      她把舒雋的話拿過來用,再也不管他說什麼,拉著楊慎的手直接跳下樓,轉眼便跑遠了 
    。 
     
      殷三叔的臉色頓時變得極難看,回頭道:「少爺,讓屬下去把這兩人除了以絕後患!」 
     
      「慢。」晏於非搖了搖頭,「這事還不必殷三叔親自動手。」 
     
      他眉頭微皺,似有無數心事,緩緩下樓,殷三叔緊緊跟在他身後,消失在櫻林中。 
     
      忽聽前方有人在大聲叫罵,殷三叔探頭張望一眼,臉色稍變:「少爺,是方纔那個巨漢 
    。似乎被人點了穴道不能動彈。」 
     
      晏於非一言不發地走過去,那巨漢見到他罵得更厲害了,脖子上的青筋也綻出來,極為 
    猙獰。 
     
      殷三叔摸了摸入地三分的巨斧,有些感慨:「真是個怪物,少爺,不如把他收為己用? 
    」 
     
      巨漢聽了,罵得幾乎要喘不過氣:「吃屎去吧!要老子為仇人效命!老子進門後第一件 
    事便是把你們兩個王八蛋捏成碎片!」 
     
      殷三叔眉頭一皺:「……少爺,還是殺了省事。」 
     
      晏於非沉默半晌,忽然露出一抹笑來,輕道:「不,等等,我有個好法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錦囊,裡面並不是什麼靈丹妙藥,而是一個針盒。取出四根針, 
    他回頭細細打量那巨漢,目光竟惹得他渾身發抖,顫聲道:「死小子要做什麼?!」 
     
      他並不搭腔,繞到身後,對著他的頸椎一針紮下,那巨漢登時狂吼一聲。 
     
      緊跟著,頭頂、左右耳下都被紮了針,他這下連叫也叫不出來了,翻起白眼摔倒在地上 
    ,四肢簌簌抽搐,也不知是死是活。 
     
      晏於非收起錦囊,心情似乎變好了,抬頭欣賞地望著雲蒸霞蔚般的櫻花。瞇起眼睛,他 
    彷彿想到什麼歡快的心事,眼中波光流轉,神彩無法捉摸。 
     
      他低聲道:「殷三叔,對付嘍囉不用動咱們的人,讓別人幫咱們動手好了。麻煩你明天 
    與減蘭山莊的小少主交涉一下,我看看他是個什麼貨色。」 
     
      殷三叔垂手說了個是。 
     
      晏於非在那巨漢身上踢了一腳,笑罵:「還不起來。」 
     
      話音剛落,巨漢便從地上慢悠悠地站直了,依舊翻著白眼,嘴邊還有白沫留下,分明是 
    一付不省人事的模樣,卻能走能動也能聽懂話。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晏於非身後,慢慢走出櫻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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