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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二十一章】 
    
      睜開眼的時候,天亮了。 
     
      伊春在迷惘中本能地抬手摸摸嘴唇,那裡被撞破一塊腫了起來,一跳一跳的疼,還有些 
    麻麻的。 
     
      她在床上躺了半晌,到底還是長長吐出一口氣,把被子給掀了。 
     
      刷牙洗臉梳頭,和平時一樣的清晨,卻又有一點微妙的不同。 
     
      伊春看了看銅鏡裡的女孩子,裡面的人也無辜地對望過來,像是告訴她:當作沒發生最 
    好。 
     
      昨天夜裡他好像是在哭,他肩上背負了許多她看不懂也不能體會的沉重包袱,他一遍一 
    遍說:「你不要離開,不要離開。」 
     
      但想離開的人不是她。 
     
      原來他心裡的矛盾這麼深厚,一直被他藏得很好,不為人發覺。 
     
      所以她只有握緊他的手,問他:「羊腎,你要什麼?是怕自己不能報仇?明天我陪你一 
    起去郴州,我們倆一起去找巨夏幫,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似乎是平靜下來了,輕道:「對不起,冒犯了你。」 
     
      他指的是她一直在流血的嘴唇,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傷口,像是要替她把血擦掉,又像 
    惡意地令她疼痛。 
     
      他說:「伊春,世上有很多被仇恨蒙蔽眼睛的人,他們很可悲。我不會變成那樣。」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會為了仇恨而活。 
     
      他吻了她許多下,每一次都輕輕的,唇與唇之間略帶粘膩的輕觸,碰一下就退開。 
     
      應該拒絕他,應該告訴他:她是師姐,她一直將他當作弟弟,從沒有往別的方面想。但 
    是楊慎那麼聰明,他又怎麼會不知道。她說出來,不過是再次傷害他而已。 
     
      所以他最後說:「伊春,你什麼也別說,我什麼也不會做。你就這麼活著,比什麼都好 
    。」 
     
      他走了,她的心卻開始狂跳,那一夜夢見的全是他他他。 
     
      後山桃林裡細雨迷濛,桃花的香氣略帶甜澀。豆芽菜似的少年低著頭,告訴她:師姐今 
    天這樣打扮比以前好多了。 
     
      伊春驚醒過來,心還在跳。 
     
      還是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把劍裝好,包袱拉緊,下樓吃早飯。 
     
      楊慎早就買好了油條豆漿,朝她招手:「起的好遲啊,師姐。」 
     
      他也沒有任何異樣,看樣子兩人都心照不宣,打算把昨晚的事當作沒發生過。只有兩人 
    嘴上的破皮,光天化日之下提供物證。 
     
      唇上有傷口,喝豆漿的時候被燙得一陣陣發疼,伊春放下碗,皺了皺眉頭,忽見楊慎不 
    自在地捂著嘴,估計也是疼得厲害。 
     
      兩人對望一眼,先時尷尬,後來不知怎的都笑了起來。 
     
      「咱們今天就離開潭州吧,要不要去洞庭湖玩?」他問。 
     
      「好啊,我還沒見過大湖。」她答應得很爽快。 
     
      **** 
     
      洞庭湖邊有漁夫出租船隻,專門供遊人去湖上玩賞。又因伊春楊慎兩人都不會划船,只 
    得再出十文錢雇上一個漁翁替他們擺渡。 
     
      船槳波動水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小小的漁船搖搖晃晃離了岸,朝煙水茫茫的 
    深處駛去。 
     
      今日略有些天陰,湖面上起了一層薄霧,濕漉漉地黏在兩人的衣服和頭髮上。伊春走到 
    船尾,背著雙手深深呼吸,風裡帶著水腥的味道,卻並不難聞。 
     
      一望無際的洞庭湖,像一汪凝碧的翡翠,這一葉扁舟就在翡翠上緩緩滑行,偶爾留下幾 
    道波紋,也很快歸於寧靜。 
     
      放眼如此廣袤的水天一色,怎能不叫人心胸大暢。楊慎的神情也變得輕鬆,指著不遠處 
    一叢冒出水面的蘆葦:「師姐,你說那裡面有沒有水鳥?咱們打一隻當午飯吧。」 
     
      她連連點頭要說個好,站在船頭的漁翁笑道:「兩位莫要說笑,如今正是春暖花開的時 
    節,小鳥剛孵出來,把大鳥殺了小鳥還怎麼活?讓它們一家子開開心心的豈不更好。」 
     
      楊慎不由默然。 
     
      伊春知道他是聽了大鳥死了小鳥怎麼活,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還她一個微笑。 
     
      漁翁於是說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兩位小少俠是有緣人啊,今天老 
    頭子給你二人划船,他日二位結成夫妻了,老頭子可能討一杯喜酒喝喝?」說罷呵呵笑了起 
    來。 
     
      漁人說話向來豪放灑脫,不拘世俗之禮。楊慎面上薄薄浮出一層紅暈,但笑不語。 
     
      伊春只覺心跳得厲害,若像平時那樣裝作不知道跑到別的地方似乎也不行,漁船就這麼 
    大的地方。 
     
      她只能故作自然地望著遠方。 
     
      小船經過那一叢蘆葦,裡面撲簌簌飛出數只白色大鳥,漁人一面笑,一面開始放聲高歌 
    :春生春滅春又回,幾度花謝花開。小子夜啼茅屋東,難掩柴門,一缽清粥冷。 
     
      歌聲略帶蒼涼,在湖面上迴旋,伊春倒有些癡了。忽然想到漁翁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忍 
    不住回頭看看楊慎,剛好他也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對撞一下,又紛紛急著挪開。 
     
      伊春把頭低了下去,心裡將楊慎兩個字念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滋味都不同,道盡了辛酸 
    甜蜜,那份量似乎也慢慢沉重起來,壓在胸口一塊,揮之不去。 
     
      「師姐。」他低低喚了她一聲,走過來似是有話要說。 
     
      伊春吸了一口氣,索性大大方方抬頭看他,忽聽身後水聲潺潺,又有一條船破浪而來, 
    一個玄衣公子斜斜倚在船頭,懷裡抱著個玉似的美人。美人皓腕如雪,捻了一顆櫻桃去他唇 
    邊。 
     
      兩個人都是一僵,眼怔怔地看著那船靠近過來。船上公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咧嘴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分輕狂,三分陰狠。 
     
      「好久不見了,兩位。這次出門歷練可還順利?決定誰來繼承斬春了嗎?」 
     
      伊春好像沒聽見他的問話,她定定看著這個人。她以前喜歡過的,以為他也喜歡她,放 
    下女孩子的矜持去和他告白,卻落得被人羞辱的下場。 
     
      以為再見的時候心裡會難受,因為她有那麼一段時間一想起這個人就覺得鬱悶。 
     
      不過真正見了她好像也沒什麼感覺,淡淡的,只帶了一絲絲澀然。 
     
      寧寧縮在他懷裡,像一隻柔軟的貓,享受主人的寵愛。 
     
      伊春看了一會,忽然開口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不是有文靜了嗎?怎麼還抱 
    其他女子。」 
     
      墨雲卿淡道:「看來你一點沒變。你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就行,文靜不勞你操心。」 
     
      伊春看看他,再看看寧寧,說:「我知道了,你是替晏於非來做說客的。」 
     
      寧寧吃吃笑了起來:「姐姐自視甚高,莫非江湖上人人都盯著你們倆,變著法子做說客 
    來拉攏你們不成?我只不過與墨相公遊湖,碰巧和姐姐遇上啦。」 
     
      她話雖然和伊春說,眼睛卻望著楊慎,見他還是不看自己,她心裡便猶如貓抓,鬧心的 
    很。 
     
      伊春退了一步:「既然是碰巧遇上,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那就此告辭。」 
     
      她讓漁翁把船搖開一些,等他們先過。 
     
      小船晃到她身邊,墨雲卿淡淡笑道:「枉費我爹成天掛念你這個好徒弟,見了我你居然 
    一句也不問他。」 
     
      說罷將她上下仔細打量一番,神色古怪:「你……倒是漂亮了不少,花了許多心思吧? 
    」 
     
      伊春沒理會他,只低聲問:「師父他老人家……還好麼?他怎會讓你獨自下山?」 
     
      他別過腦袋,冷道:「他病重的很,已經快死了,自然管不到我。」 
     
      伊春和楊慎都是大吃一驚:「病重?!」 
     
      「你父親病重,你怎麼不陪在他身邊?!」伊春忍不住提高了喉嚨。 
     
      墨雲卿隨意撩撥湖裡的水,袖子濕了大片,聲音懶洋洋的:「他有把我當作兒子麼?病 
    重也好,沒病也好,嘴上講的心裡想的都不是我。你們倆是他的好徒弟,師父快死了,還不 
    趕緊回去看看?」 
     
      「你真冷血。」楊慎皺起了眉頭,「他畢竟是你父親,若不在乎你,怎會把你留在山莊 
    不讓你下山歷練。」 
     
      墨雲卿抬頭看看他,笑道:「他只有我一個兒子,我要是死了,難道把山莊給你們這些 
    外人繼承?你聽好了,就算得到斬春劍,你也一輩子是減蘭山莊的狗。狗還想爬到人頭頂上 
    去?」 
     
      楊慎面色陰沉,卻不說話了。 
     
      伊春回頭道:「老伯,麻煩你往東面去行嗎?我們想趕緊上岸。」 
     
      墨雲卿又道:「現在趕回去也來不及,他只怕早死啦。如今山莊主人是我,我吩咐你二 
    人趕緊決定誰來繼承斬春,生生死死,也就那麼一回事。」 
     
      「什麼意思?」伊春不明白。 
     
      他說:「看來好師弟還沒告訴你太師父錦囊的事情,你自己去問他。楊慎,我與晏二少 
    都將寶押在你身上,你不賭也不行。總而言之,我要你速速繼承斬春劍,滾回山莊替我看門 
    。這個女人,不死也得死。」 
     
      楊慎抿緊了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眼看著兩條船越搖越遠,墨雲卿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你要什麼樣的美女,天下間多的 
    是。何況你還有仇在身,自己想想一個女人重要還是自己的前途重要。」 
     
      小船消失在濃霧裡,寧寧咯咯的嬌笑聲猶在耳邊:「楊公子,那天晚上的話你沒忘麼? 
    」 
     
      伊春轉頭看著他,過一會兒,低聲道:「羊腎,你有事瞞著我?」 
     
      他抬頭在眉心輕輕揉了兩下,最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把手一放,說道:「伊春,我不 
    會讓你死,絕對不會。」 
     
      她靜默片刻,走過去與他一起蹲在船頭,肩靠著肩。 
     
      「太師父的錦囊是不是說只有一個人能繼承斬春,其他人都得死?」她問。 
     
      他沒有回答。 
     
      伊春看著湖上的霧氣飄來蕩去,像一層無形的輕紗,把她掩蓋,也把他掩蓋。 
     
      「我們誰也不會死,羊腎。」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冷的,微微發抖,反過來使勁攥著她,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 
    進自己身體裡。 
     
      「誰也不會死。」 
     
      她重複一遍,像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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