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伊春追過去的時候,看見楊慎一個人抱著胳膊站在後院,他低著頭,也不知在地上看什
麼。
她清清嗓子,慢吞吞走過去:「那個……羊腎,晚飯好吃嗎?」
他不抬頭,隔了半天才悶悶答一聲:「你過來做什麼,不是聽他彈琴麼?」
彈琴兩個字他說得特別響,聽起來就像「談情」。
真彆扭,伊春心想。
她索性蹲下來,撿了根枯枝在地上劃來劃去,再不說話了。楊慎抱著胳膊,聽見樹枝在
泥土上划動的聲音,先時還裝作沒聽見,隔了好一會兒卻有點忍不住,低頭去看,見她在地
上畫了一張亂七八糟的人臉,皺眉齜牙,很是猙獰。
「這是你現在的臉。」畫完之後,她笑瞇瞇地抬頭,「難看吧?」
楊慎淡道:「我本來生得就不如旁人好看親切,多謝你再次提醒。」
伊春乾脆把樹枝扔了,拍拍手上的灰:「你怎麼這麼彆扭?」
他轉身就走。
「你再這樣我就要生氣囉!」伊春在後面大叫。
他像沒聽見。
伊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防他忽然出手攻擊,用上了武功招式,將她雙手擒拿
住。她頓時一驚,急道:「喂!要打架?!」
楊慎緊緊抓住她兩隻手腕,簡直像套了鐵箍似的,她掙了好幾下都無法掙開。印象中他
力氣有那麼大?
「……你把男人看太輕了,因為自己武功好,所以毫無防備之心?」他聲音冷冷的,「
朋友?你要做朋友,能確定別人也是和你做朋友?」
「我真的生氣了!」伊春眉毛豎了起來,小腿一勾,試圖把他絆倒,誰知勾了兩下他的
腿紋絲不動,反而曲膝在她腿骨上一撞。
她疼得站立不穩,朝前一個踉蹌,楊慎順勢抓著她仰面倒下去,跟著一個翻身將她壓在
身下。
「連我你都打不過,怎可能贏舒雋?」他雙臂撐在她腦袋旁,居高臨下發問。
伊春瞪著他:「你確定是我打不過你?不是讓著你?」
如果對方是敵人,她自然有幾十種法子對付,死小子把相讓當作無能!
楊慎看了她一會兒,目光灼灼,過了片刻把眼光移開,輕聲道:「總之,這次是我贏,
你再辯也沒用,以後要小心……」
話還未說完,只覺她抓住自己衣領,發力要把他丟出去。他索性全身都賴在她身上,臉
頰不小心貼了一下她的臉,心中便是一動。
「好了,不鬧了師姐。」他低聲說,「起來吧。」
話是這麼說,他卻一動不動。伊春揪著他的衣襟,被壓得滿頭冒汗渾身難受。
「你先起來啊!」她叫。
他想了想:「好,我起來。」
語畢雙手卻輕輕捧住她的臉,吻了下去。
月色是那麼美,他長長的睫毛像是被鍍了一層銀白色,湊得很近很近,在微微顫抖著。
這樣不對,不好,不應該這麼做。伊春揪住衣襟的動作改成了去推,用力推。
那對長睫毛便翹了起來,目光如水,定定看著她。然後——他張口在她唇上輕輕咬了一
口。
不疼,反而發麻,像是被他種下細小的媚藥,她忽然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生澀的舔舐、吮吻、唇舌纏綿。他的呼吸燙得驚人,粗而且重。伊春覺得心驚,像是某
種東西脫離自己的掌握,一直朝她從不曾想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手很輕很輕,捧著她的臉,一遍又一遍往上撫,將她略有些凌亂的額發撥到後面去
。
最後他終於離開她的唇,把身體稍稍抬高,仔細看著她。
「……你把額頭露出來,也很漂亮。」他說。
伊春傻了,完全傻了,呆呆回一句:「真的?」
楊慎笑起來,點點頭:「我自然不騙你。」
於是她就癡癡地按住額頭,神思尚未回歸似的,眼怔怔地看著他。
楊慎低聲道:「伊春,不如我們離開吧。不管減蘭山莊,不管斬春劍,我們什麼都不管
了,就我們倆去闖江湖,找好玩的事情。」
被蠱惑了,她幾乎就要答應。
「如果我沒有血海深仇,爹娘大哥都還活著,我一定馬上帶你去看他們。我娘性子爽朗
,一定喜歡你。我爹雖然木訥,卻是個老實人。大哥頑皮的很,必然領著你炫耀他收藏的許
多鍋碗瓢盆……對了,你愛吃雞,娘做的紅燒雞味道最好,鄰家的小孩兒常帶著碗來蹭吃的
。吃完飯我爹會拉著你去後院切磋劍法,我和大哥就在旁邊看著……」
他沒再說下去,回憶陶醉的神色變得悲慼。
「我得報仇。」他說,「我先去報仇。」
他將伊春從地上拉起來,拍拍衣服上的塵土,輕道:「不早了,去睡吧。依你的意思,
就在舒雋這裡暫住一段時間。減蘭山莊先別回去,我看墨雲卿說話神情古怪,未必屬實,我
們不要急著涉險。」
伊春見他轉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喚一聲:「羊腎。」
他回頭:「嗯?」
「你……還在生氣嗎?」
「我本來就不是生氣。」他眨眨眼睛,神情有點怪異,「只是這裡不舒服而已。」他指
著心口。
那有什麼區別?伊春抓抓頭髮,腦子裡還亂亂的,反應比平時慢兩三拍。
「我不說,你自己猜。」他這次真走掉了。
伊春回到客房,牆上銅鏡裡映出她模模糊糊的身影,只有眼睛是亮的,極亮。
我做了什麼?她茫然問自己。
他是她師弟,一直是弟弟一樣的存在,可是她做了什麼?一次也罷了,他在傷心鬧彆扭
,情緒不穩定,事後兩人也都當作沒發生過。
可是今天的算什麼?
不能再想下去,她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手心密密麻麻出了一片汗。
她當然不是傻子,到這個地步再不明白就完蛋了。
可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一直師姐師姐的叫著,搞得她真以為自己是姐姐,又憐他
身世淒苦,不由得對他好一點。難道是因為對他太好,所以他誤會了?
得和他解釋清楚,她……她對他沒有那個意思,千萬不能再錯下去,否則她就要成罪人
了。
伊春一口吹了燭火,推門就朝楊慎房間走去。
「羊腎。」她站在門口,輕輕叫了一聲,突然有那麼點兒膽怯,想跑回去,但願他沒聽
見這聲叫喚。
門很快就開了,楊慎還沒睡,似乎是在洗臉,手裡還捏著一條毛巾。
「有事?」他好像也有點詫異她這麼晚了還跑過來。
伊春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低聲道:「那個……我有點事……得和
你說一下。」
楊慎笑了笑,把身子讓過去:「進來吧。」
她覺得全身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關門的聲音令她幾乎要腿軟。
床上放著他的衣服,洗得很乾淨,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頭,應當是他明天要換的。他的劍
放在桌上,因為經常撫摸劍柄,磨得半舊發光。旁邊還有一杯殘茶,可能是剛剛才喝過,杯
緣留了一片茶葉。
伊春感到心驚膽戰,甚至不明白自己怕什麼。
方纔想好的一腦子的話,此刻都忘得一乾二淨。
她掉頭走向門口:「算了,我回去睡覺。」
楊慎一把拉住她,捏住下巴還想去吻,這次她總算反應過來,使勁把腦袋別過去,急道
:「我是你師姐!是你姐姐!你……你這是亂倫!」
他不屑地「切」了一聲:「我從來沒有姐姐。」
「我比你大!你得尊敬我,不許再這樣!」
「大一個月而已,而且腦子還小了許多個月。」
「羊腎!」她大叫,「你到底要怎麼樣?!」
「葛伊春!」他也提高了嗓子,「你是一頭驢!」
伊春反倒一下被堵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楊慎冷笑一聲:「你裝的好傻,無辜的很,什麼也不知道嗎?沒錯,我是癡心妄想,亦
不是家財萬貫的翩翩佳公子,只是個一天到晚念叨報仇報仇的傻小子而已。所以你可以裝什
麼也不知道,一面什麼事都要來找我,一面還裝模作樣問我究竟要做什麼。你說我要什麼?
!」
伊春看了他一會,慢慢說道:「你現在很激動,我們都要冷靜一下。明天再談。」
她推開他便走。
楊慎從後面緊緊抱住她,低聲道:「對不起,伊春,我不是故意的。」
伊春搖搖頭:「你聽我說,羊腎。我是你師姐……」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師姐也好,師妹也好。伊春,我們不過是兩個普通人,有緣遇上
了。我喜歡你,就這麼簡單。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不能用這種借口來推脫。」
她頓時啞然。
楊慎扶住她肩膀,將她扳過來,定定看著她的眼睛,輕問:「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伊春哽了半天,不喜歡三個字卻說不出來。
她慚愧的低下頭:「羊腎,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我一直……把你當作弟弟。」
他的手於是慢慢放開了,退了一步。
伊春默默看著他走到臉盆架子那裡,平心靜氣地把毛巾洗乾淨,掛起來,這才回身,見
到她臉色也淡淡的,只說:「已經晚了,快回去睡吧。」
「我……」她猶豫著不知該怎麼說。
「不用說了。」他笑了一下,「走吧,去睡。師姐。」
最後那兩個「師姐」說得很輕,像悄然落地的雪花,幾乎要聽不見。
伊春推門走了,心裡卻覺得空落落的,彷彿幹了件錯事。回頭看看他的窗戶,燭火已滅
,但他這一夜必然睡不好。
忽然覺得胸口發疼,並非真正受到創傷的疼痛,而是悶悶的,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絞上一
下,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
身體裡有一種衝動,她還不能完全明白和接受。
在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再次推開他的門,急道:「羊腎!我其實很——」
話未說完,老遠卻聽見小南瓜驚叫一聲,楊慎一骨碌從床上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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