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隔日伊春起了大早,別的什麼也沒說,只丟下一句話:「聽說花神廟很有名,咱們去看
看。」
楊慎被趕出屋子等她換衣服,頗有些弄不清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太湖上迎面刮來一陣風,冷到骨子裡去。抬頭看看天,還是陰沉沉的,太陽被擋在烏雲
後,亮白亮白的許多碎塊。
楊慎肚子餓了,難免想起豆腐腦蒸雞蛋之類的東西。
正想得口水氾濫,打算待會帶著伊春去街上大吃一頓,身後門被人推開,他下意識地轉
身說:「伊春,我們先吃……」
話忽然斷在那裡,有點忘了方才想說的是什麼。
對面站著一個婀娜少女,雖然背上背了一把半舊的劍鞘有點奇怪,髮髻弄得也不是那麼
光鮮整齊,臉上更是半點脂粉也沒塗,但她燦爛的笑容足以彌補一切。
她穿的是春天的時候他買給她的那套淡藍色羅裙,又薄又透明的藍,映著她健康的肌膚
,居然秀致的很。耳旁簪著同色的珠花,上面纖細的銀絲微微顫抖,像怯怯不安的蚊翅。
上次去開福寺,她也穿過這套羅裙,那時還是很魯莽的一個少女,九成像男人,打扮得
再好看也覺得像是偷偷穿了大人衣服出來的小孩兒。
明明是同一個人,這次卻完全不同了。說不出什麼味道改變,這衣服居然很貼切很漂亮
,做出來就像是為了襯托她這個人。
楊慎的臉不由自主紅了,瞠目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伊春一邊走一邊披上半舊的大氅,畢竟是冬天了,鐵打的身體也得注意保暖。一直走到
楊慎面前,她扶扶珠花,神情自然地問他:「我長高了吧?衣服本來有點大,這次穿卻剛好
。」
他還是不說話,一隻手愚蠢地揉著鼻子,很是忐忑不安。
伊春笑了笑,自顧自往前走兩步,忽然又道:「我有個心事想和花神說,上次我問得潦
草她答得也潦草,這次我得好好說。」
他不明所以地答應一聲,轉身慢慢追過去。
她又笑了一下,帶著一點自嘲:「其實菩薩神仙都是虛無縹緲的,但我也是頭一次遇到
這種事……所以……以前、以前那個不算。這一次,我是真心的。」
「什麼是真心的?」楊慎心中突然一動,脫口就問。
她只是微笑,反手將他的手握住,低聲道:「回頭我一定告訴你。」
那到底是什麼甜蜜又神秘的事情,足以讓兩個少年神不守舍地想上一整天。兩人胡亂在
街上買了些東西填飽肚子,一路說著莫名其妙心不在焉的對話,朝花神廟緩緩行去。
又焦急,又期待,卻還希望不要來得那麼快,好像眼看著一朵花快要開了,便莫名留戀
起含苞待放最後一剎那的嬌美。
還忐忑,還惶恐,只怕結局不是自己想的。
直到真正跪在花神面前,拿著籤筒再一次虔誠求籤,楊慎都不太敢相信一切是真的。
可能這是個夢,他還沒醒過來,夢裡一切都那麼順當,完全如他所想。她就跪在自己身
邊,緊緊閉著眼睛,像遇到難題似的,虔誠得不行。
幾乎要把籤筒搖爛了,後面的人一個個怒視過來怪他們乾耗那麼久。
「啪」的一聲,終於有一根幸運的簽從她的籤筒裡掉落出來,伊春捏著飛快起身,低聲
道:「等我馬上回來。」
說完便飛快出去找解籤人了。
楊慎哪裡忍得,直接把自己的籤筒扔了追上去,遠遠的見她從解籤人手裡接過一張淡黃
色簽紙,那人搖頭晃腦和她說著什麼,她聽得連連點頭很是認真。
到底是什麼簽?楊慎抓著頭皮努力猜,中平?下簽?還是上上大吉?上回開福寺的上上
籤是淡紅色簽紙,花神廟淡黃色簽紙會代表什麼?
伊春的表情好像是笑,再看一會兒就不能確定了。
楊慎慢慢朝她走過去,見她把簽紙放進荷包裡小心保存,於是低聲問:「什麼簽?」
伊春腮上還殘留一抹紅,輕道:「……待會兒告訴你。你的籤文呢?」
他有點尷尬:「我馬上去搖。」
轉身跑了兩步,忽聽她在後面低低喚道:「羊腎……」
他回頭用眼神問她何事。伊春撓撓臉頰,左思右想好半天,耳旁珠花顫巍巍直跳,她的
睫毛也在顫抖,最後下定決心似的,對他爽朗一笑,指著旁邊一棵大松樹:「我在這邊等你
,快些來,我有話想和你好好說。」
楊慎飛快搖了簽,出來的時候,松樹下卻半個人也沒有。
大約是去買東西了吧,楊慎一面想一面把籤條遞給那解籤人,很快便得到一張同樣淡黃
色簽紙,解籤人笑吟吟地恭喜他:「這位小少俠運氣真不錯,上上大吉呀。方才有個小姑娘
也抽中了上上籤,我看你倆是認識的,婚約在身的小情侶吧?」
他支吾兩句,心內一陣狂喜,捏著簽紙便朝松樹下跑去。
伊春還沒回來,她向來貪玩,大約等得不耐煩去了別處閒逛,他只要耐心等著別亂找就
行了。
楊慎把簽紙打開仔細讀了一遍,越看越覺得喜悅無限,唇角不由自主揚得老高。
腳下忽然踏中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卻是一幅斷開的袖子,薄到透明的藍色,袖口還繡
著精緻蘭草。
很眼熟。
他的心忽然一沉,皺眉彎腰撿起那幅布料,袖口除了蘭草刺繡,還有幾點觸目驚心的血
跡,還沒幹,摸在手裡濕漉漉的。
泥土裡也有幾點血,雖然不多,卻讓他的心沉到了深淵裡。
他們太不警惕了,只因欲說還羞的心事,居然忘了晏於非還留在蘇州。
楊慎四處看看,果然東面地上還有幾滴血,當即拔腿狂奔追上。
還未到花朝節,花神廟裡人並不多,三三兩兩的行人,沒有一個有異常。楊慎心急如焚
,忽然見到前面有個少女也在焦急地跑動,似是在找什麼人,他衝過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腦子裡一片空白,居然不知該問什麼。
少女轉過臉,眉清目秀的芙蓉面,急得滿頭大汗,卻是寧寧。
一見到楊慎,她的眼睛就亮了,神情無比焦急,一把反扯住他的袖子連聲道:「楊公子
!你快去!你師姐被殷三叔帶走了!」
楊慎用力甩開她,皺眉道:「你們又耍什麼詭計?!」
寧寧急得要哭,顫聲道:「我這次真的沒騙你!本來晏二少說乾脆重新選擇斬春繼承人
,可殷三叔卻咬定晏門的威嚴被你們兩個小輩挑釁,而且你們也跟過晏二少,鬧了這麼大,
只怕你們在外面亂說敗壞他名聲,所以堅持要過來抓你們!你們跟過晏二少,自然知道殷三
叔說話的份量,這點我絕不是騙你!」
楊慎冷道:「晏於非打算重新選斬春繼承人?他會這麼好心?!」
寧寧急道:「姑且不管他是故作姿態還是居心叵測,如今你師姐被殷三叔帶走是事實!
殷三叔一身武藝連晏門主都要讓他三分,你師姐怎可能是他對手?你們……怎麼說也是我的
救命恩人,我再怎麼冷酷卑鄙也不能看著你們送死去!我……偷偷瞞著他們跑出來,原本想
早些通知你,可還是沒趕上。你師姐脾氣直,殷三叔脾氣也爆,萬一一句話把他得罪了,真
的會沒命!」
楊慎沉吟半晌,內心雖是焦急無比,卻也不想輕易上當,只問:「師姐功夫比我好數倍
,她都抵抗不了那個姓殷的,我去又有什麼用?」
寧寧臉色一陣慘白,轉身便走,低聲道:「我以為你是個重情重義的鐵骨男兒!沒想到
也不過一介貪生怕死藏頭露尾的懦夫!枉費我一番辛苦出來找你們。罷了!」
楊慎見她漸漸走遠,便放輕腳步偷偷跟在後面。
不管她方才說的是真是假,先跟著她回晏於非安置的地方看個究竟再說。倘若伊春在那
裡是最好不過,不在那裡,他一顆心也能稍稍放下,確定並不是晏於非搞鬼。
寧寧腳步輕快詭異,很快繞出廟外一座樹林,走的方向卻不是蘇州城,反倒漸漸往荒無
人煙的郊外行去。
過了兩三里,卻是成片的荒墳堆。
楊慎見她漫步在墳堆間,心中突然起了疑竇,停下腳步不打算再跟蹤,豈料他停下她也
跟著停下,回頭朝他這個方向詭異一笑。
果然有詐!楊慎轉身便要跑,此時卻已來不及,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像是有什
麼巨大怪獸從墳間衝出一般,楊慎勉強回頭去看,卻見昔日在儲櫻園遇到的那個赤膊巨人提
著寒光湛湛的巨斧在後面狂追。
巨人身體粗壯,動作卻十分靈活,按照這種追法,他遲早會被追上,周圍只有荒草齊腰
,半棵可以隱藏身形的樹木都沒有。
楊慎按住腰上佩劍,猶豫著要不要和巨人打,不防身後傳來破空聲,他下意識地撲倒在
地就勢一滾,耳旁利風擦過,幾乎破了皮,那把巨斧就釘在臉旁不到四寸的地方。
他心中大駭,翻身跳起的時候,巨人已經衝到面前,身上一股濃厚的惡臭味,一拳打向
他面門。
縱然可以用佩劍勉強擋住,楊慎還是被打得倒退十幾步。
剛剛站穩,那把巨斧已經朝身上劈來。
【不對——!】耳旁突然響起師父嚴厲的喝聲,他心中頓時一凜。
【不要和體型懸殊的敵人比力量!要比的是技巧和靈活!他揍你一拳的功夫,你得揍他
十拳!實在打不過,立即逃!】可是師父沒有說,如果敵人體型巨大,動作卻也十分靈活應
該怎麼應付。
逃……他逃不掉!
只能把身體微偏,讓過要害——但也沒有什麼用,被巨斧砍上一下,不管砍到哪裡都是
要害。
那一個瞬間,楊慎覺得整個身體像是從中間生生裂開一樣。
他身體裡那麼多血,從裂口中爭先恐後往外奔跑傾瀉。一種陰冷卻無比安靜的感覺一下
子把他籠罩住,風吹動枯草的颯颯聲,衣袂的簌簌聲,呼吸聲,流血聲,他突然全部聽不見
了。
很累,很寂靜,很睏,像是終於解脫了一樣,他站不住,很想躺下來睡一會兒。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還不能相信,巨斧真的砍中他了?真的斷骨削肉,令他重創不能救
?
不能夠相信,突然發生的意外,來的那麼快。
前一刻他明明滿心期待地在松樹下等一個女孩,不能讓她久等,她有重要的話想說給他
聽。可是現在他卻生死垂危,一口氣吊在絲線上。
不可以死,有很多事情要等著他做。
好好練武,不管多苦他都不怕,為了給家人報仇。要和伊春永遠在一起,一起去很多地
方交很多朋友看很多風光。
可是巨斧從他身上撤離,好像也帶走了他所有的氣力。
好冷,他覺得很冷,十一月的江南天氣,卻比任何嚴寒都要刻骨。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無論他怎麼眨眼睛也不行。
真的要死了?
忽然看見許久不見的爹娘大哥在光明的另一端向他招手,神情平靜喜樂。
他於是也笑了,一瞬間心中覺得舒暢又安詳,這種感覺久違了。他走過去坐下,低聲道
:「再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我再過去,好麼?」
再等一會兒,他得回去,伊春還等著他。
她說的,有話要告訴他。
開福寺求姻緣,上上籤。花神廟問嫁娶,上上籤。兩張簽紙還寶貝地放在荷包裡。
上上籤,一個人一生能遇到多少次上上籤,他又怎會死在這裡。
對了,她也是上上籤,只有花神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可惜他大約是永遠不會知道了。
她要和他說的,到底是什麼?
現在再想這個問題,似乎很傻,可他突然覺得自己能夠明白。
明白她一本正經欲言又止的背後藏著的是什麼,明白上上籤是什麼。
他愛上的,本就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烏雲密佈,太陽被切割成無數碎片,碎在天正中。
寧寧深深吸一口氣,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這是蘇州今年的初雪。
她神情平靜地看著遠方影影幢幢的枯黃老綠,那裡沒有人,她卻像和別人說話似的,低
聲道:「你輕賤我,無視我,現在死在我手上,可是永遠都記得了我吧?」
沒有人回答她,冷風捲著幾片蕭索的雪花從荒草上滾過去。
她感到徹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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