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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三十二章】 
    
      後面的事情,伊春記得不大清楚,她眼前只剩大片大片血紅的霧,整個人都被吞噬在裡 
    面。 
     
      腦子裡有無數個聲音噪雜,吵得額頭生疼,像是要炸開。 
     
      不過最後一切都歸於死寂。 
     
      她像脫弦的箭,瞬間射了出去。 
     
      殷三叔擋了她一招,奈何她動作快絕,憑他這般身手,居然也沒能擋住,被她衝到桌旁 
    ,單手將楊慎的屍體抱在懷裡,緊緊抱在懷裡。 
     
      他身上的血將她半個人都浸透了,毫無表情的臉,一半紅一半白。 
     
      她居然一滴眼淚也沒掉。 
     
      殷三叔心中悚然,握劍的手猶豫了一下,不知是馬上將她制住,還是乾脆殺了省卻麻煩 
    。 
     
      這一下猶豫,便見她抱著屍體跳下樓,撞飛無數桌椅板凳,惹得掌櫃夥計們連連驚叫。 
     
      這樣不行,放任她跑出去會引起混亂。 
     
      殷三叔顧不得繼續責備寧寧,拔劍追上去,一面厲聲吩咐夥計們:「快!去把院門鎖上 
    !所有的門都鎖上!不許讓她跑出去!」 
     
      這座客棧格局古怪,許多個小庭院零零落落組成一個大院。 
     
      伊春一手抱著楊慎,一手提著劍,在院子裡沒頭蒼蠅似的亂跑。身後有許多人在追、在 
    喊,像一群吵鬧的猴子。 
     
      這個情景忽然讓她想起在逍遙門那次,她也是一手扶著他,殺出一條血路把他救出去。 
     
      像是受到蠱惑,伊春縱身跳上圍牆,冷風夾雜著雪片,把她的衣服吹得揚起,好像有一 
    隻手在後面輕輕拉扯她。 
     
      她回頭笑道:「羊腎,別怕!我一定將你救出去!」 
     
      他的眼睛還是閉著,兩片雪花落在上面,沒有化開。伊春用手抹開,把他凌亂的頭髮撥 
    到耳後,看了一會兒。 
     
      礙事的風卻偏偏要把他的額發吹下來,覆在臉上。她於是一遍一遍用手抹上去。 
     
      他露出額頭才精神。 
     
      「我帶你出去。」她緊緊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冰冷的臉頰上,「馬上就帶你走!」 
     
      她在圍牆上飛奔,下面一群夥計大叫大嚷,誰也上不去,能上去的人也都猶豫著等候殷 
    三叔指令,不知是殺還是生擒。 
     
      最後被她跑到大門口,一腳踢飛兩個看門的夥計,推門便要奔出。 
     
      殷三叔再也忍不得,急道:「殺了!」 
     
      身後刀光劍影一齊襲來,伊春完全憑借本能去抵擋,可是人太多了,那麼多人,那麼多 
    武器,她卻只有一隻手。 
     
      身上有很多血,已經分不清是她的還是楊慎的。 
     
      大約她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裡。 
     
      大門突然被打開,有人走了進來,殷三叔驚呼一聲:「少爺!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 
     
      所有的攻擊動作全部停下,晏門的人對著走進來的那個藍衣公子跪下行禮。 
     
      晏於非慢慢走近,冠玉似的臉龐,上面同樣沒有表情。他看著渾身是血的伊春,她握劍 
    那隻手的拇指傷得很重,幾乎能見到骨頭,只怕是再也打不動了。 
     
      他低聲道:「不是我吩咐的。」 
     
      像是解釋,輕飄飄一句。 
     
      「你的傷很重,把人放下,我替你包紮。」 
     
      伊春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泥巴堆出來的死人。 
     
      她揮劍朝他砍過去,後面眾人立即起身制住她,乒乒乓乓又打了起來。 
     
      殷三叔走過去,臉色極為難看,輕道:「少爺……屬下犯了大錯,自當領罰。只是這丫 
    頭再也留不得,還是殺了比較好!」 
     
      晏於非很久都沒說話,最後似是歎息一聲,背著雙手轉身,道:「……也好。斬春劍就 
    另尋可靠之人來繼承。」 
     
      話音剛落,卻聽後面花廳的門被打開,墨雲卿怒氣衝天的聲音響起:「吵吵嚷嚷的做什 
    麼?!要殺人放火去別處!少來擾人清閒!」 
     
      伊春身體一抖,急急轉頭看向他,一萬分想不到他會出現在這裡。 
     
      墨雲卿似是也看到了她,猛然一愣,又見她懷裡抱著楊慎的屍體,眼底瞬間流露出極悲 
    哀的神情,只是轉瞬即逝。 
     
      「哦,是你。」他淡淡說著,「看樣子楊慎不聽話被殺了,你還是聽話點吧,省得再被 
    殺,還要勞煩我們重找斬春繼承人。」 
     
      伊春沒有說話,她慢慢把周圍看了一圈。墨雲卿、殷三叔、晏於非、許多晏門的人和客 
    棧夥計。二樓那間偏廳還坐著寧寧,減蘭山莊還有一個師父。 
     
      曾經認識的,不認識的,她都一一看過來。 
     
      最後把劍捏緊,低聲道:「來,再打。誰死誰輸。」 
     
      她只記得昏天暗地的在打,不停揮劍,不停躲避,不停有鮮血飛濺。 
     
      最後院子裡傳來許多驚呼聲,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伊春滿身是血的醒過來,便見到一輪滿月掛在天邊,清輝萬里,大得驚人,抬手就能摘 
    下來。 
     
      很冷,徹骨的寒冷從身體每一個傷口裂縫鑽進去,血液好像要被凍結。 
     
      她吐出一口氣,白霧旋轉著升上去,一下子便消散開。 
     
      小小一葉扁舟在玲瓏碎冰的湖面緩緩晃,船身偶爾會和冰塊碰撞,啪啪聲在安靜的夜裡 
    迴盪。 
     
      伊春有那麼點兒反應不過來,她應當只是做了一場怪夢,現在醒了。 
     
      她在,她好好的。楊慎在,他也好好的。 
     
      隱隱約約,聽見撥弦聲,跳脫悠閒,像漫不經心一陣風。 
     
      叮叮咚咚,三弦在唱歌,有個男人也和著拍子在唱:玉宇淨無塵,寶月圓如鏡。風生翠 
    袖,花落閒庭。 
     
      伊春努力把腦袋往上抬,看見船頭倚著一個男人,懷裡抱著三弦在清唱。 
     
      他穿著銀紅褂子,脖子上圍了一條毛茸茸的紫貂圍巾,色如美玉。腳邊還安置一尊小案 
    ,案上茶水正熱,水汽氤氳,滿湖馨芳。 
     
      她呆呆看了好久,從喉嚨裡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舒雋。」 
     
      舒雋放下三弦,低頭望過來,那神情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最後只變成一句話:「你還 
    留著一條命。」 
     
      她沒有回答,身上傷口都被上過藥,包紮整齊,應當是他的功勞。 
     
      要說謝謝,可是她現在什麼也說不出來。 
     
      舒雋於是丟了一個帕子去她臉上,聲音很輕:「再睡一會兒吧。」 
     
      伊春乖乖地閉上眼睛,真的睡了。 
     
      她夢見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腦門子像是被擠得發疼。 
     
      最後所有東西都變成模糊背景,從泛著白光的深處綻放出一點一點的桃紅,那是減蘭山 
    莊後山桃林,花開得正好,雨下得也妙,林中那個少年出現得更是恰到好處。 
     
      他發脾氣:我的名字是楊慎啊楊慎!把別人的名字念成那樣,好得意嗎? 
     
      他偶爾害羞:師姐今天這樣裝扮……倒是好了許多。 
     
      他亦是熱情如火:我什麼也不會做。伊春,只要你活著就比什麼都好。 
     
      最後在花神廟一起求籤,他求到的應當也是一張上上籤吧?沒錯,是上上籤,他親口告 
    訴她的。 
     
      但她的話卻沒能告訴他,以後也不能告訴了。 
     
      救她的那個人還在彈著三弦,漫不經心地唱著:玉宇淨無塵,寶月圓如鏡。風生翠袖, 
    花落閒庭。 
     
      整個茫茫雪夜都被籠罩在一層白霧裡,被他的歌聲覆蓋,靜謐、悠閒、懶散。 
     
      伊春蒙著帕子,聲音含糊:「舒雋,怎麼是你救我。」 
     
      他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停下三弦,歪著腦袋想了好久,最後淡道:「大概……因為 
    我有點喜歡你吧。」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快:「可我不喜歡你。」 
     
      舒雋走過去一把掀了帕子,神情似笑非笑,似惱非惱:「你拒絕得真直接。」 
     
      說著他索性坐在她身邊,抬手在她臉上輕輕拍兩下,兩眼望著遠處皚皚白雪,說:「總 
    會叫你喜歡上我的。」 
     
      可是伊春不想聽這些,她掙扎著從船上坐起來,立即見到楊慎躺在船艙裡。 
     
      他被人整理過了,肩上那個豎劈下去的裂口封得整齊利索,身上也換了乾淨的新衣,頭 
    髮光滑柔順,全部束在後面,露出額頭。 
     
      他像是睡著了,推一把就要醒過來,惱怒地罵她擾人清夢。 
     
      伊春撲過去,緊緊抱住他,貼著他的臉頰,好像有許多話要和他說,只是說不出口。 
     
      過了很久很久,她終於把頭抬了起來,眼怔怔地望著遠處漆黑湖面。 
     
      舒雋低聲道:「我不是因為他走了,所以趁虛而入。」 
     
      伊春的聲音很輕:「……嗯,我知道了。」 
     
      他又說:「找個好風水的地方,讓他入土為安吧。」 
     
      她赫然轉過頭來,臉上有紅有白傷痕血跡纍纍,就是沒有一滴眼淚。 
     
      舒雋不由啞然。 
     
      「要埋了他?」她問得像個小孩子。 
     
      舒雋說:「這是能為他做的最好的事,給他在地裡找一個家。」 
     
      伊春點了點頭,伏在楊慎身上漸漸睡著了。 
     
      舒雋曾想,她一定會驚天動地的大哭一場,甚至哭暈過去,然後咬牙切齒不顧傷勢提劍 
    嚷嚷著報仇。 
     
      可是她卻什麼也沒做。 
     
      這裡是蘇州郊外的一個風光明媚的小丘陵,他租了一戶民居給伊春養傷。楊慎就埋在風 
    景最好的那一個小山頭,推開窗便能見到乾乾淨淨的墓碑,小南瓜每天會用清水細細擦洗。 
    冬天找不到花可以供,舒雋便用冰雕出幾朵花來放在墓前。 
     
      伊春最常做的事,不過是推開窗靜靜凝望那個小小墳墓。 
     
      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連向來以聰明伶俐著稱的舒雋也摸不著頭腦。小南瓜就喜歡危 
    言聳聽,好幾次拉著他偷偷說:「主子要把葛姑娘看牢一些,這種症狀像是失心瘋,萬一一 
    個想不開,只怕是要提刀抹脖子的。」 
     
      於是伊春房裡所有的利器一夜之間突然消失了,連修眉毛的小刀也不見蹤影。 
     
      小南瓜又說:「當心她扯了被單上吊!」 
     
      於是屋樑一夜之間被拆了,掛帳子的漂亮大床換成了除了被褥什麼也沒有的小床。 
     
      小南瓜還說:「千萬別讓她咬舌頭!」 
     
      舒雋終於忍無可忍,一拳把小南瓜頭頂打出個包來,心裡到底放不下,走到伊春屋子門 
    口,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伊春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見到舒雋,她微微一笑,將手裡一團洗乾 
    淨卻皺巴巴的衣服遞給他。 
     
      「舒雋,小南瓜會縫補衣裳嗎?能幫我把這件衣服縫好麼?」 
     
      舒雋默然展開那條羅裙,正是當日救她的時候她穿在身上的。上面大小破洞有幾十個, 
    就算補好也肯定不能穿了。 
     
      他把衣服收好,點頭道:「好,我讓他幫你補。」 
     
      走到門口,忽然聽她在後面誠心實意地說:「謝謝你,舒雋,真的謝謝你。」 
     
      他回頭漫不經心笑道:「謝什麼,我高興而已。」 
     
      伊春指著窗外楊慎的墓,柔聲道:「我也替羊腎謝謝你。」 
     
      舒雋看看她,還是心不在焉一笑:「那個,也是我高興。」 
     
      伊春眨眨眼睛,消瘦的臉頰露出一絲笑靨來,又溫柔又憂鬱。 
     
      舒雋於是想:以前那個男人婆去了什麼地方?這樣笑起來,倒比以前漂亮許多了。 
     
      伊春離開的那天,沒有打招呼,只在桌上留下自己的荷包,裡面零零碎碎,大約有三兩 
    多銀子。 
     
      舒雋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再看看手裡那只舊荷包,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小南瓜說:「主子,她給你留錢,證明她不想白白受你恩惠。你完了,人死為大,這輩 
    子你都注定被她甩。」 
     
      舒雋連爆栗的力氣都沒,神色怪異地捏著荷包,喃喃道:「三兩銀子就想買我舒雋的恩 
    情?未免太便宜了……」 
     
      小南瓜趕緊順水推舟:「就是啊!人活一口氣,咱們可不能被她看扁!主子,把銀子當 
    面還給她吧?」 
     
      舒雋把荷包塞進懷裡,背著雙手走出門。 
     
      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斑駁黃黑的泥土來。 
     
      他輕輕的,像是對自己說話:「對,要見見她,不能讓她這樣走掉。欠了舒雋的東西, 
    一定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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