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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三十五章】 
    
      二章 
     
      東江湖中心有一座兜率島,島上兜率靈巖天下聞名,俗稱仙人洞。 
     
      伊春上島的時候,天色已晚,太陽快要落山。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破舊羊皮,上面畫滿了 
    山川水泊,正是兜率島輿圖。 
     
      輿圖上有字,分明指示了哪裡是巨夏幫總堂,哪裡是分堂。郴州巨夏幫,就盤踞在島上 
    。 
     
      伊春把輿圖橫過來豎過去,斜著看倒著看,怎麼也看不明白。 
     
      她第一次看輿圖,只覺山山水水晃得眼花,具體要往哪個方向走,卻完全摸不著頭腦。 
     
      胡亂走了一陣,忽見前面一棵大樹被剝了大半樹皮,露出白花花的樹幹,上面被人用刀 
    刻了一個箭頭,直指正西方。 
     
      她抬頭四處看看,再低頭看看輿圖……估摸著往西應該是正確方向,便順著箭頭走下去 
    。 
     
      沒走一會兒,果然前面又一棵剝了幾塊樹皮的樹,上面還是一個箭頭。 
     
      這下倒勾起伊春的好奇心了,索性順著箭頭一直往下走,看最後是怎麼個結果。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卻又回到了湖邊。 
     
      湖畔一棵老樹上拴著麻繩,麻繩繫著一條小船。船頭放著一個小火爐,火爐上蒸著一鍋 
    大螃蟹,應當是快熟了,鮮紅鮮紅的殼。 
     
      久違的小南瓜把一壺溫好的黃酒從熱水盆裡取出,將案上兩個小酒杯斟滿,然後無比自 
    然地朝她揮手:「姐姐,來吃螃蟹吧?」 
     
      伊春傻了。 
     
      船艙上的簾子被人從裡面掀開,舒雋探出半個身體,烏溜溜的眼珠子在她身上臉上轉了 
    半天,最後感慨似的吁了一口氣。 
     
      打個招呼吧,他對自己說。就說好久不見,你上次給的三兩銀子太寒酸了分明是瞧不起 
    人所以我特地找你就是為了把錢還給你,還有,世上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凡事想開點你年紀還 
    小日子還長著呢日後總能遇到更好的人比如我你看我就很不錯吧……不過這些話好像也不太 
    容易能從嘴裡吐出來,尤其是從他嘴裡。 
     
      所以他目帶凶光的看了她半晌,最後招招手:「過來過來。」 
     
      伊春還有些震驚外加茫然,慢慢走過去,好像不太確信似的,奇道:「舒雋?真的是你 
    ?」 
     
      他想揪一揪她的臉皮子,看到底是真是假。 
     
      大半年沒見了,他找了那麼長時間,對她會有的任何反應也做好了完全準備。只是沒想 
    到她那麼風輕雲淡地叫他名字,他一次告白,她一次拒絕,像是從沒發生過的尷尬。 
     
      伊春恍然大悟:「那箭頭是你畫的!你早看到我了?怎麼不打招呼?偷偷摸摸的做什麼 
    壞事?」說著便爽朗笑了起來。 
     
      舒雋跟著微微一笑,抓住她的袖子把她拉上船,指了指爐子上的螃蟹:「沒什麼,請你 
    吃螃蟹而已。」 
     
      黃酒熱得剛剛好,螃蟹也蒸得恰到好處,伊春眉頭一揚,索性大大方方地坐過去。 
     
      「你怎麼在這裡?來玩麼?」她問。 
     
      舒雋向來喜歡遊山玩水,反正他有錢有時間,五湖四海隨便在什麼地方遇上了,都是緣 
    分。暌違了大半年,今天再看到他,倒覺得一點兒也沒變,親切的很。 
     
      他「唔」了一聲,意味不明。 
     
      小南瓜把薑醋端上來,嘻嘻笑道:「姐姐,我們大半年都在找你呢!不信你問主子。他 
    為了找你,急得飯都吃不下,覺也睡不好,夢裡都叫你的名字!」 
     
      好不容易重逢了,他一定要給主子製造機會!俗話說好女怕纏郎,怎麼肉麻怎麼來,小 
    南瓜雄心萬丈。 
     
      伊春但笑不語,舒雋慢慢剝螃蟹殼,好像誰也沒聽見他這句熱情洋溢的話。 
     
      小南瓜恨鐵不成鋼地跑走了。 
     
      「這大半年在什麼地方玩?」舒雋替她斟滿黃酒,隨口問道。 
     
      話匣子打開了,方才隱隱約約的尷尬消失不見,伊春連說帶笑地比劃著路上遇到的有趣 
    事與人,漂亮的眉毛揚起,神采飛揚。 
     
      舒雋倒是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兩句嘴讓她說得更歡。 
     
      最後說到她手頭的輿圖,伊春笑道:「我本來是打算去邵州看看,那裡是羊腎的故鄉, 
    誰知道走錯了方向跑到隔壁衡州去了。渡河的時候遇到一個姑娘,身上背著許多畫軸,我看 
    她吃力的很,便替她拿包袱,她人很好也很健談,知道我要找巨夏幫,就說她知道怎麼走, 
    於是花了一張輿圖給我。可惜我不大會看,浪費了她一番好心。」 
     
      舒雋喃喃道:「你真是走狗屎運,陳淺那妮子也能被你遇到。多少人搶破頭要她畫一張 
    輿圖也不得,她居然白送給你。」 
     
      伊春眼睛一亮:「你也認識她?不錯她是叫陳淺,真是個好人呢!」 
     
      最大的好人是你才對,舒雋心裡想,也只有她這種性子,走江湖才能這麼順當,大家都 
    忍不住要對怪胎寬容些。 
     
      「你找巨夏幫做什麼?」舒雋狀似無意地問這最關鍵的問題。 
     
      伊春一點猶豫也沒有,很爽快地告訴他:「替楊慎報他家人的仇。」 
     
      原來如此,舒雋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把裡面的關係給理順。晏於非曾說楊慎身負血海 
    深仇,他並未多問,原來他的仇人竟是巨夏幫。 
     
      他神色複雜地看看伊春,她面上並沒有任何仇恨的陰影,或許在她心裡,找巨夏幫不過 
    是為了幫楊慎完成心願,目的就這麼簡單。 
     
      「這可不太容易。」舒雋慢悠悠說著,從鍋裡挑出一個最大的螃蟹遞給伊春,「巨夏幫 
    並非無名小門派,憑你單槍匹馬的殺進去,去十個死十個。你還是仔細考慮一下吧。」 
     
      伊春點頭道:「我知道他們很厲害,所以這次只是來調查,並不打算動手。」 
     
      調查,舒雋忍不住要失笑。她的理由永遠千奇百怪又正大光明,讓因此懷疑她的人顯得 
    那麼齷齪無聊。 
     
      他又挑了幾隻大的給她,忽然說道:「你只是調查,別人未必如此想。還是先別去了。 
    」 
     
      伊春連連搖頭。 
     
      他歎了一口氣,扶著下巴盯著她眼睛看,說:「你如果一定要去,我就只好攔著,不能 
    讓你過去。」 
     
      伊春微微一驚,黃酒差點灑出來。 
     
      舒雋笑彎了唇角:「你好像打不過我吧?」 
     
      她慢慢把眉頭皺起,神情卻並不是暴怒或者被欺騙的驚惶。酒杯穩當地往桌上一放,她 
    聲音平靜:「為什麼?你也是巨夏幫的人?」 
     
      她對舒雋的來歷其實一無所知,只是她交朋友向來只在乎氣味相投,別人如果不說來歷 
    ,她便不會多嘴問。 
     
      他神情略帶輕蔑:「怎可能。只不過欠人一個情分不得不還,暫時留在這裡。原以為來 
    找麻煩的是晏門,想不到竟是你。」 
     
      伊春略想了想,當即起身道:「既然這事令你為難,那我先告辭。等你人情還完了我再 
    來。」 
     
      應當要攔住她,可想不出什麼好理由。舒雋的手伸出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正要說話 
    ,忽見她捂著肚子把臉皺成一團。 
     
      這次他真的有點吃驚:「怎麼了?」 
     
      她顫聲道:「肚……肚子疼!」 
     
      舒雋回頭看看她面前的螃蟹殼,頓時恍然:「你螃蟹吃多了。」 
     
      最後伊春只能無力地躺在船艙裡,她上吐下瀉足足鬧了一整天,鐵打的身體也禁不起這 
    種折騰,不要說去找巨夏幫,就連走路也困難。 
     
      舒雋衣不解帶在旁邊照顧她,一會兒換一塊熱巾子給她放在額頭上。 
     
      他慢悠悠地說:「這可是你自己倒霉,與我無關。」 
     
      伊春臉色發綠:「你也吃了螃蟹,為什麼好好的?」 
     
      「毒藥我吃下去都沒事,何況兩隻螃蟹。」 
     
      他見她頗有些氣不服的模樣,眼珠一轉,忽然計上心來,索性把身體一俯,撐在她臉旁 
    ,低聲道:「這樣吧,小葛,咱們做個交換,兩邊都不吃虧。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住得怪無聊 
    ,你不如陪我玩幾天,回頭我告訴你怎麼對付巨夏幫。如何?」 
     
      「這個……你好像太吃虧了點?」伊春頗為警覺地看著他,此人任性又狡猾,從來不吃 
    虧,指不定後面要提出什麼稀奇古怪的要求讓她償還債務。 
     
      舒雋嘻嘻一笑,從角落裡挖出魚竿:「你教會我如何釣魚,就一點也不吃虧了。」 
     
      伊春就這麼留下陪他在東江湖遊玩,白天沒事便教他釣魚,從土裡挖蚯蚓出來做魚餌, 
    惹得他主僕倆避之不及。 
     
      「姐姐!這種東西你怎麼能捏手上?還不趕快丟掉!」小南瓜抱著腦袋大叫,好像那幾 
    條肥蚯蚓馬上就要爬到他臉上似的。 
     
      伊春莫名其妙看著他倆:「蚯蚓做魚餌最好了,不然魚蟲也行。你們以前難道不用這個 
    做餌?」 
     
      舒雋厭惡地看著蠕動的蚯蚓,見伊春把其中一條朝自己這裡遞來,趕緊偏過身體去躲, 
    臉色難得發綠。 
     
      伊春見他那模樣倒有點忍俊不禁:「這麼大人了,還怕蚯蚓嗎?」 
     
      舒雋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四海任我行,可這麼個人物卻怕小小蚯蚓,真讓人哭笑不得。 
    他還裝:「我不怕,就是怪噁心的,不想摸。」 
     
      伊春故意把最肥的一條蚯蚓朝他手裡一塞,眼見著他蹦起來,一溜煙跑沒影了。她不由 
    哈哈大笑。 
     
      等舒雋再次綠著臉回來的時候,小南瓜已經搖著船去湖對岸拿銀子換米油了。 
     
      伊春坐在岸邊一塊青石上,拿著釣竿認認真真地釣魚。陽光在她身周鍍一層金邊,纖細 
    而且柔軟,頭上幾綹凌亂髮絲好像也變成了淡金色的,隨風搖來晃去,晃得他心裡有些發癢 
    。 
     
      他輕輕走過去坐下,低聲道:「喂,你可不是好老師,學生剛剛入門,要耐心才對。」 
     
      伊春笑吟吟地把釣竿交給他,一手扶著釣竿一手握住他的手,心無旁騖地教他:「手腕 
    要穩住,別總是晃,不然魚來了你也感覺不到。釣魚就在專心和耐心,你耐性不好可不行。 
    」 
     
      真抱歉,她或許是個好老師,可學生卻不是個好學生。她說的話,他幾乎一個字也沒聽 
    進去。 
     
      只看到她下頜的弧度柔美,側面鼻樑很直,睫毛忽上忽下顫抖著,裡面藏著令人心驚膽 
    戰的光芒。她身上沒有任何熏香,頭髮有清爽的皂角味,脖子上帶著一星汗味,非但不難聞 
    ,反而銷魂蝕骨的。 
     
      想一口吃了她,連骨頭也不剩。 
     
      真是喜歡她嗎?舒雋問自己。 
     
      他其實也不太能弄清這究竟是什麼感覺,只有個衝動想靠近她,靠近再靠近。還沒到放 
    手的時候,還沒到離開的時候,他甚至還很貪婪,總覺得不夠。 
     
      有時候想到她,會覺得心裡微微發疼,明明發疼,卻又是愉悅的。 
     
      有時候夢見她,會覺得無比舒暢,明明舒暢,卻又感到澀然。 
     
      不知道是不是喜歡,但生平第一次對一個女人有這種衝動。 
     
      和身體無關卻又緊密聯繫在一起,異樣而且熾烈的衝動。 
     
      她在耳邊輕輕叫一聲:「來了!快拉!」 
     
      舒雋本能地把釣竿朝上一提,用得力氣大了,魚鉤掛著一條肥魚,使勁扭著尾巴在空中 
    劃出一道弧線,水滴落了他們滿臉。 
     
      伊春兩眼發亮,讚道:「不錯啊!第一次就成功了!你果然厲害!」 
     
      她臉上水珠晶瑩剔透,像水晶似的,折射出的光輝把他的眼刺傷,彷彿害怕疼痛,他微 
    微把眼睛閉上,再睜開。 
     
      她很危險,可就算明白這點,也沒什麼用了。沒有任何用。 
     
      「多謝老師教導的好。」他沒什麼正經的笑,抬起袖子把她臉上的水一把擦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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