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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三十八章】 
      五章 
     
      伊春被用黑布蒙上了眼睛,一路只感覺顛簸流離,似乎一會兒是水路一會兒是馬車,偶 
    爾還能聽見殷三叔和墨雲卿低聲說話,只是聽不真切。 
     
      憑著直覺,她知道是離開了巨夏幫,但具體朝哪個方向,卻摸不著頭腦。 
     
      所幸人雖然被捆著,卻沒有什麼刑罰來對付她,殷三叔甚至找了個女子替她肋下傷口敷 
    藥包紮,一日三餐也並沒缺少。 
     
      又因蒙著眼,看不見天黑天亮,只能靠猜的來算日子。 
     
      大抵在她算到第五天的時候,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她被人拽出馬車,跌跌撞撞朝前走。 
     
      殷三叔在和什麼人說話,她隱約聽見「少爺暫時未歸」之類的話,想必晏於非人還不在 
    這裡。 
     
      殷三叔說了一句:「把她關去地牢,先莫用刑,好生照料,留一條命等少爺回來。」 
     
      伊春就這麼被送進了地牢。 
     
      臉上的黑布被扯掉,突如其來的光線雖然暗淡,卻也讓她瞇起眼睛不太適應。 
     
      兩個黑衣人把繩子換成了手腳拷,腳銬上還墜著一顆腦袋大的鐵球,她有天大的本事也 
    沒辦法拖著顆鐵球逃跑。 
     
      「這……姑娘先住著,短了什麼就說。」 
     
      因著殷三叔態度曖昧,手下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待她合適,倒是意外的和氣起來,還 
    把她那間牢房裡的稻草換成了新曬過的,又鬆又軟,上面甚至鋪了厚厚的一床被褥。 
     
      伊春站在地牢裡左看右看,最後坐在褥子上不動了。 
     
      地牢裡光線暗淡,只有她這間牢房對面牆上點了火把,讓她看得清東西,隔壁幾個室友 
    就沒這麼好運氣了。 
     
      濃厚的黑暗裡什麼聲音都有,哭泣聲,喃喃低語聲,喘息聲,偶爾還會傳來幾聲撕心裂 
    肺的吼叫,令人毛骨悚然。 
     
      伊春把手枕在腦袋下面,仰頭看牆壁上那個透氣的小孔,比拳頭也大不了多少,外面卻 
    是一片澄澈藍天。 
     
      小南瓜這會兒應當找到舒雋了,依舒雋那麼伶俐的性子,必然知道她是被殷三叔帶走的 
    ,這裡是晏門的地盤,要闖進來救她根本是自尋死路。 
     
      所以按照舒雋的一貫作風,他必定不會來救,肯定已經和小南瓜前往蘇州等她了。 
     
      她得想辦法出去才行。 
     
      正想著逃走的法子,外面的大門又被人打開,有人進來送飯。 
     
      走到她隔壁的牢房,卻不像其他人一樣把碗碟丟在門口,而是打開牢房門把飯菜送進去 
    。 
     
      火光一亮,隔壁牢房的情形頓時看了個清楚,伊春的心猛然一跳,一下從褥子上坐了起 
    來。 
     
      牆上拴著一個瘦弱見骨的身體,是個女孩子,頭髮糾結凌亂把臉遮去大半。 
     
      有兩條銅絲穿過她的琵琶骨,將她釘在牆上,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送飯的部下抓起她的下巴,胡亂塞了兩口白飯去她嘴裡,不等她吃完又塞菜,湯湯水水 
    撒了一地,比她吃下去的還多些。 
     
      雖然她的臉扭曲不堪,但伊春還是看清了。 
     
      是寧寧。 
     
      一個食盒丟進她的牢房,那人聲音很客氣:「吃飯吧,葛姑娘。吃完把盒子放在門口就 
    行。」 
     
      寧寧忽然一動,大約是被「葛姑娘」三個字驚住了。 
     
      她艱難地把頭扭過來,枯瘦的臉,只有那雙眸子還是極亮,像暗夜星子。 
     
      盯著伊春看了半天,她忽然笑一聲,聲音粗啞:「你是來替他報仇的?」 
     
      伊春沒說話,慢慢轉過身,不再看她。 
     
      寧寧卻很高興,說:「沒錯,是我殺了他。本來他不該死的,你們倆過神仙眷侶一樣的 
    日子,而且他心裡只有你一個,比狗還忠誠。怎麼樣,你是不是恨死我了?我讓那巨人把他 
    殺掉的,一斧子差點把他劈成兩半,他活著的時候對我那麼居高臨下的,死的時候還不是很 
    狼狽,跪在我腳底!血一直流成……」 
     
      話沒說完,伊春把勺子用力擲出砸在她臉上,寧寧登時血流披面。 
     
      「閉嘴。」伊春只說了兩個字。 
     
      寧寧還在笑,聲音變得輕柔:「我沒做錯,一點也沒錯,他死了最好。反正無論如何, 
    最後一無所有的人總是我,叫我眼睜睜看著他活得快活,怎麼可能……現在好啦,我已經一 
    無所有了,不用看著他和你在一起那麼礙眼,我心裡好痛快,好舒服。」 
     
      伊春不再搭理她,無論她說什麼,她都像沒有聽見。 
     
      寧寧終於笑不動了,她喘著氣,低聲道:「你來替他報仇吧!把我殺了,你就能解恨! 
    來把我殺了吧!」 
     
      伊春沉默了好久好久,才淡道:「我不殺你,一會弄髒我的手,二你看上去好像比死了 
    還要痛苦些。」 
     
      那一天,寧寧的尖叫聲足足響了一個多時辰,最後是被人一鞭子抽暈的。 
     
      那人還和她解釋:「這女的不聽話,少爺把她關在地牢要她反省,她卻三番四次要逃走 
    ,殷三叔就把她琵琶骨穿了。前兩天她爹好像又過世了,所以有些瘋瘋癲癲的,葛姑娘不要 
    理她就行。」 
     
      伊春看著她傷痕纍纍的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潭州救她的情形。 
     
      那時候楊慎也在的,是他先發現寧寧,只說一句:是不是死人? 
     
      後來因為發現她有呼吸,所以他便回頭看著她,問:救不救? 
     
      她回答的很乾脆:救! 
     
      從那一刻開始,微妙的際遇便無法改變了。 
     
      伊春覺得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一刻也待不下去。 
     
      到了挨晚時分,終於有人來替她解開手腳拷,重新用繩子把雙手捆好,蒙上黑布,將她 
    帶出地牢。 
     
      一路穿堂過院,夜風帶來桂花的香氣,還有池塘特有的青澀腥氣,將地牢裡的血腥一衝 
    而淨。 
     
      對面響起晏於非低柔的聲音:「把她放開,然後退下。」 
     
      面前是一個庭院,種著桂花樹,桂花樹旁有一方活水池塘,直通府外,月色正映在其中 
    ,清清溶溶。 
     
      晏於非就站在桂花樹下,白衣磊落,比月色還要溫潤三分。 
     
      他淡淡看一眼伊春,指指面前的石桌椅:「坐。」 
     
      伊春大方地過去坐下,靜靜看著他的眼睛,並沒有任何異樣神情。 
     
      他斟滿一杯清茶,送到她面前:「你比我想像的要冷靜。」 
     
      伊春沒回答。 
     
      原以為這魯莽的姑娘會尖叫著撲上來把他撕成碎片,或者在牢裡把寧寧殺死解氣。殷三 
    叔故意把她安排在寧寧隔壁的牢房,大抵還是希望殺死楊慎的黑鍋不要讓晏門來背。 
     
      殷三叔對葛伊春其實相當欣賞,雖然他嘴上不說,但舉動能看出他還是想拉攏她的。 
     
      原本他不太明白殷三叔的執著,葛伊春雖然天分高武藝好,但並不是聰明人,也沒什麼 
    性格上的弱點可以被人抓住要害收為己有。這種人是上位者最不喜歡的類型,魯莽且不好管 
    教。 
     
      晏於非一心想拉攏的本是楊慎。 
     
      可是楊慎卻死在他一個小小失誤上,他忽略了一個女人為了感情能瘋狂到什麼地步。 
     
      那天回到客棧,見到滿身浴血的葛伊春,他以為又要出現一個瘋狂女子,索性殺了乾淨 
    。沒想到舒雋出來攪局,把人給救走。 
     
      之後晏門派人趕到減蘭山莊,斬春劍已經被葛伊春帶走,大半年不知所蹤。 
     
      辛辛苦苦在湘西建立的勢力開始瓦解,大小幫派認為是晏門逼死了斬春劍繼承人,打算 
    私藏斬春劍,動亂一個接著一個。 
     
      他不得不暫時放著湘西不管,先從周邊入手,將湘地周邊地區收入晏門,把湘西孤立出 
    來,最後才好一刀切割。 
     
      世上的事往往很巧,譬如晏於非以前只知道楊慎身負血海深仇,仇人是誰卻沒仔細調查 
    過。 
     
      直到楊慎身死,遺憾之餘將他身世翻了個仔細,才發現仇人是郴州巨夏幫。 
     
      湘南郴州,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突破口了。 
     
      「葛姑娘,你會出現在兜率島,是想替楊少俠報家人之仇。巨夏幫現已全滅,楊少俠背 
    負的血海深仇,也總算有個了結了,他在九泉之下得知,必然欣慰。」 
     
      晏於非聲音柔和。 
     
      伊春定定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道:「我不認為他會欣慰,因為他的血海深仇被 
    晏門拿來做開拓勢力的借口!你不要和我說羊腎是被寧寧殺死與晏門無關這種話,他是被你 
    們逼死的,死了之後還要被你們把身世拿來大做文章。是你,你會欣慰嗎?」 
     
      滅了巨夏幫,在湘西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利用楊慎的血海深仇來造勢,打出晏門光明磊落 
    的招牌——看!其實逼死楊慎的是巨夏幫!他們犯下滔天罪行,所以晏門替天行道斬奸除惡 
    。你葛伊春再不聽話把斬春劍交出來,便是不識好歹,暗藏私心。 
     
      「無恥!」伊春第一次露出痛恨而且鄙夷的眼神,毫不避諱地與他對望。 
     
      晏於非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錯了,他先前對她的評價錯了。 
     
      她並不是魯莽且不好管教,她的眼睛太清明,常用的煽動伎倆在她面前一點用也沒有, 
    一眼就能看穿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晏於非突然明白為什麼殷三叔想拉攏她,這種人與晏門處於敵對狀態會很麻煩,很麻煩 
    。 
     
      她是關不住的鳥,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會把別人感染。 
     
      無慾則剛。 
     
      「葛姑娘,請慎言。」他低聲說,可是語調裡有掩飾不住的濃厚殺意——得殺了她,不 
    能留。 
     
      可是斬春劍還不知下落,此刻就殺了她,湘西一帶更會混亂不堪,門主那裡已經發了許 
    多信件,指責他減蘭山莊的事沒辦好。 
     
      用重壓的手段當然可以,全都殺了,這樣就是最好的封口。 
     
      但這樣就等於向她認輸,承認晏門卑鄙無恥。 
     
      伊春淡道:「我只是說實話而已,你殺了我,只能證明你心虛,容不得真話。」 
     
      晏於非感到莫名的煩躁,月光下她的影子好像和許多年前某個人重疊在一起,都是讓人 
    羨慕的直率灑脫性子,不由自主便會被吸引過去。 
     
      小叔為了征服這種人,失去自己的命。 
     
      他不能走這一步,可她分明挑起了強烈的征服欲,竟是抑制不住的,要和她賭一把,要 
    把桀驁不馴的鷹馴服成金絲雀,要她明白自己幾斤幾兩。 
     
      殺了她!他的理智這樣警告。 
     
      晏於非袖子一揚,滾燙的茶壺便朝伊春臉上翻去,熱水潑在她衣服上。隨著熱水飛過去 
    的,還有兩枚帶毒的銀針。 
     
      她腰肢細軟,硬生生翻倒下去,好險讓過了暗器,手頭卻沒有武器反擊,忽然想到舒雋 
    說什麼東西都可以拿來當武器,只要保命第一。 
     
      眼瞅不遠處有一根樹枝,她一腳把石桌踢翻了,茶杯飛起來又砸碎在地上,把晏於非阻 
    了一瞬。 
     
      就這麼一瞬間,伊春就地滾過去,抓起樹枝反手便刺,脖子上忽然一涼,是他用匕首抵 
    住了。 
     
      而他的左手脈門亦被樹枝點著,倘若她手裡握的是劍,只怕左手會被她齊腕切斷。 
     
      呼啦啦,一群躲在暗處的黑衣人一擁而上,把伊春團團圍住。 
     
      晏於非與她對望良久,終於感覺到手腕上的刺痛,只怕還是傷到了骨頭。 
     
      因著疼痛,心裡莫名翻騰的煩躁漸漸平息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自悔今日衝動,眼 
    下的情況殺了她才是下下策,先留她一條命才對。 
     
      他把匕首收回袖子裡,轉過身,聲音冷淡:「把葛姑娘請去客房安置,好生招待不得怠 
    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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