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十二章
在江湖上以技服人後放下狠話乃是常事,伊春起先並沒放在心上。
但在一連四天被人明挑暗襲,連吃飯睡覺上廁所這等私密時間都不得安寧之後,她終於
發覺自己好像惹了個大麻煩。
客棧的窗戶年代久遠了,沒辦法栓死,伊春睡覺的時候便拿椅子抵住,到了夜深人靜的
時候,果然又一次聽見椅子被人輕輕移開的細微聲響。
那人輕手輕腳從窗戶翻進來,似是猶豫了一下,慢慢朝床邊走來。
伊春握住鐵劍,連眼睛都懶得睜了,直接用劍抵在那人喉前,低聲道:「算來算去我不
過拿了你們十三兩銀子,有點志氣好不好?十三兩銀子還要窮追不捨?」
那人聲音裡帶著怒氣,以及輸給一個小女子的怨氣:「事關中興幫體面!何止十三兩銀
子!」
伊春把眼睛睜開,歎道:「那你們到底要怎麼樣?想盡辦法來追殺我?」
那人怒道:「輸給你只怪我等學藝不精!你有本事今晚便與我前去中興幫總堂,頭目在
那裡等著你,有沒膽子和他單挑?!」
「單挑之後是不是就不找我麻煩了?」
「沒錯!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伊春翻身而起,收劍回鞘:「走吧。」
回答得太爽快,結果對方反而變得不爽快了:「你……當真要去?」
「這還有什麼真假?」伊春笑了笑,「不過我不認得中興幫,你得給我帶路。」
那人頓了頓,率先從窗台上跳了下去。
水路縱橫交錯,行了約有半個時辰,便見前方岸邊有火光閃亮,沿岸長約數丈,每隔三
步便放著一座石台,台上點火把,映在水中一條龍似的光點。
岸邊有人等候,見到伊春難免神色怪異,倒也沒什麼敵意,只道:「居然真把她帶來了
。」
後頭跟著那人低聲說:「頭目還在?」
對方點頭,一言不發地領著伊春進了總堂,裡面亦是一片燈火輝煌,正門後是大片空地
,周圍也圍著一圈石台火把,先前在水上見到的那個頭目正抱著胳膊等在當中,肩上刺的一
隻猛虎頭,燈火明滅中煞是猙獰。
「你膽子很大。」頭目聲音低沉,倒有些欣賞的意思。
伊春懶得和他廢話,直接亮劍出鞘:「怎麼打?」
頭目略有些動容,看了她一會兒,便說:「點到即止,不傷性命。念你年幼,又是個女
娃娃,我讓你五招,你若贏了,中興幫非但不會為難你,在揚州這塊誰若是來找你麻煩,我
等也會傾力相助。你若輸了,便自折鐵劍,給我磕三個響頭吧!」
伊春把劍鞘拋在地上,低笑:「我十八歲,已經不年幼了。不要你讓!」
話音一落,劍光便刺到了他眼前。
快、狠、準。曾經舒雋說過,她的動作輕巧是有了,狠辣卻不夠,如今兩年過去,她的
劍術早已脫胎換骨,只怕舒雋看到,再也不會說這些話。
要擋,來不及擋。想躲,身體卻被劍光籠罩,躲到哪裡都是傷。
她簡直像一隻鬼魅,完全摸不透她下一步會做什麼,眼看著劍光刺到左邊肩膀上,那頭
目側身讓過,捏緊拳頭打算用蠻力將她打飛出去。
拳頭一擊而中,頭目心中大喜,不料定睛細看,才發現她一隻腳正抵在他拳頭上,藉著
他一股蠻力直衝上天。
一直猶如銀龍穿梭般的劍光在剎那間靜止了,定定停在他眉前四寸的地方,劍尖微顫。
伊春喘著氣,低聲說:「是我贏了。」
頭目怔了半晌,滿是疤痕的臉上終於漸漸露出一絲笑意。
「不錯,是你贏了。」他聲音很溫和,「要不要進去喝一杯?」
見伊春有點猶豫,他便道:「若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姑娘請自便。」
伊春露齒一笑:「不,所謂的酒,不會是燒刀子吧?那個……我不愛喝。」
頭目爽朗大笑起來:「不是燒刀子,廣陵名酒瓊花露,姑娘可否賞臉?」
伊春初離開減蘭山莊的時候是不會喝酒的,然而人在江湖走了兩三年,漸漸地也學會飲
酒逍遙,勉強喝個四五杯還是沒問題的。
她很少會讓自己醉醺醺完全失態,所以在喝了三杯酒下肚後,頭目還要給她斟酒,她便
掩住婉拒:「我量淺,並非拒絕好意,實在是不能為。」
頭目並不勉強,看著她難免有些感慨:「我曾有個兒子,倘若如今還活著,應當也和葛
姑娘一般大了。可惜小崽子只有一肚子草包,到處惹是生非,結果犯了命案被官府抓去砍了
腦袋。我原是興元府人,留在那裡也是觸景傷情,索性隻身來到揚州,倒也結交了一般好兄
弟。在姑娘眼裡,我們自然不是什麼好東西,搶劫的水鬼而已,然而天下生存之道萬千,我
等亦是為了溫飽奔波罷了。」
因見伊春不說話,神情似乎不大贊同,他便又道:「姑娘不必多心,今日不過是有感而
發。我兄弟們也撈夠了錢財,過幾日便要離開揚州,尋個安穩的莊子種田娶妻生子。打家劫
舍之類的事,再也不會做。奉勸姑娘一句,近日揚州只怕不太平,姑娘那麼好的身手,木秀
於林風必摧之,招來是非就不好了。還是盡早離開為妙。」
伊春奇道:「是有什麼事?」
頭目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姑娘聽說過晏門吧?」
當然聽過,這兩個字真是如雷貫耳了。她低下頭,沒說話,大抵也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去年他們在湘地受了挫折,索性把注意力放到了江南這塊。江南是塊寶地啊,幫派雖
然眾多,卻雜亂的很,也沒出過什麼厲害的大派,如我等魚龍混雜的小幫派倒是成堆扎。幫
派既多,人心便也雜,倘若能集合一處和他們來場硬仗倒也痛快,奈何出頭者甚少,都指望
別人替自己賣命呢!我看這裡遲早要被晏門抓住,他日再出點銀兩賄賂官府,我等江湖草莽
哪裡還有容身之處?姑娘你年紀尚小便有這般好身手,正對了晏門的胃口。他們那個什麼三
少爺,近年喜好培養個什麼秋風班,專門收集年少有為的俠客,你要是被他們看中了,答應
便是賣命一輩子的事,死也不知怎麼死的。若不答應吧,下場還是個死。姑娘謹慎些最好。
」
「三少爺?」伊春愣了一會兒,才想起晏門那個門主共有四個兒子,晏於非不過排行老
二,上頭有個腿被人砍斷的大哥,下面應當還有兩個弟弟。
她撇了撇嘴角:「……多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來揚州散個心也能遇到晏門,簡直是陰魂不散。
伊春離開中興幫之後,回客棧取了包袱,當夜就雇了船隻打算離開揚州。她並不是個喜
歡自找麻煩的人,和晏門畢竟有那麼一段不愉快過往,晏於非的右手還是被她斬斷的,再遇
到肯定又要起風浪,索性離開才是上策。
因是夜深,船夫們都不肯替她搖櫓,伊春只得花錢租了一條船,自己渡河。
她不太擅長划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讓小船行在水路當中。彼時月上中天,水聲
潺潺,伊春索性放下船櫓,立在船頭任由小船隨著暗流往下游飄去。
涼爽的夜風拂面而來,隱約還帶來遠方煙花之地的歌唱嬉笑聲,有錢的達官貴人們往往
一擲千金,流連煙花之地,徹夜不還,並引以為雅。
忽然想起小南瓜說過,揚州煙花之地裡有幾個很著名的姑娘相當迷戀他家主子,但他家
主子守身如玉,絲毫不妥協,所以姑娘們芳心寸裂,恨他入骨。
小南瓜總喜歡在她面前把舒雋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想到有趣的地方,她不由笑了起來。
回頭去望,只能看到倒影在水面上點點模糊燈火,小船打個彎,除了月色便什麼也見不
到了。
行了約有半里,忽見前面又有幾艘船停在河正中,情況相當詭異。
被幾艘尖頭漁船圍在正中的,是一艘畫舫,規模並不大,然而雕欄玉砌,燈火通明,甚
是顯眼奢華。
如今畫舫被幾艘漁船圍在當中,動彈不得,只因漁船尾上皆有鐵鏈拉出,拽住兩岸的柳
樹,這樣一來等於是封死了河面,不光畫舫過不去,她這艘小船也過不去。
伊春將船櫓撐在水底淤泥裡,皺眉去看,只見畫舫裡端坐著三人,一名老者外加兩個年
輕人,畫舫被困,他們看上去似乎並不驚慌,反而十分沉穩。
另有幾個穿著紫紅衣裳的人提著刀劍與他們大聲說話,神情猙獰,那三人依然連眉毛也
不動一下,彷彿全然沒有聽見。
最後為首那人似乎惱了,一掌將其中一個年輕扇倒在地,旁邊那老者急忙起身似是打算
攙扶,卻也被人踢中胸口撲倒下去不知生死。
伊春再也看不下去,將船飛快搖動,緊跟著縱身跳上畫舫,不等眾人反應過來,「鏗」
的一聲抽出鐵劍。
守在船邊的另幾個紫紅衣裳立即上前阻攔,卻被她一腳一個全部踢進水裡,剩下那幾人
神情詭異地看了她一眼,飛快地低聲交談幾句,伊春只隱約聽見他們說什麼「有人搗亂,不
知虛實,先撤為上!」
其中一人提劍作勢要往老者身上砍下,伊春急忙上前阻攔,那人卻飛快撤劍,與其他人
一樣轉身跳下畫舫,鐵鏈嘩啦啦一陣響動,從岸邊楊柳上收回,那幾艘尖頭漁船走得極快,
眨眼便順流而下,再也看不見蹤影。
伊春收了劍,過去先將老者扶起,低聲道:「沒事吧?」
老者搖了搖頭,忽然抬起臉來,目光內斂溫和,在她身上轉了一圈,並無任何驚惶的神
情。
「多謝姑娘仗義相救。」他聲音低沉,極為穩重。
伊春大抵是沒想到他們鎮定如斯,搞得自己救人看起來倒有點多管閒事的味道。忽見方
才被扇倒在地的年輕人艱難地掙扎著要起身,另一個年輕人伸手將他扶起,蓋在腿上的毯子
不小心掉在地上,下擺是空蕩蕩的——此人竟是個殘疾。
待那兩個年輕人也道過謝,伊春仔細打量一番,才覺他三人氣度不凡,隱約似是在什麼
地方見過。
老者年約六旬,鬚髮花白,卻並無半點老態龍鍾,看上去精神矍鑠,有一股不怒自威的
氣勢,尤其是那雙眼,似是把所有銳氣與光華都完美地收斂其中,看上去別有一種溫和。
那殘疾的青年人大約有三十歲上下,與老者面容十分相似,只是略顯陰沉,道過謝便不
再看她,兀自轉頭望向漆黑的水面,不知在等什麼。
另一個年輕人則小一些,約有二十出頭的模樣,身材微胖,一張圓圓的臉,面容甚是可
親。
他饒有趣味地看著伊春,讚道:「姑娘真是好身手,誰是你師父?」
伊春正要說話,老者卻低聲道:「於道,怎能如此無禮!」
他朝伊春作揖,溫言道:「犬子無禮,姑娘莫要放在心上。老夫姓晏,敢問姑娘芳名?
」
伊春沒多想,笑道:「老丈不必多禮,我叫葛伊春,偶爾路過罷了。既然諸位已無恙,
我便告辭了。」
她轉身要走,忽聽那圓臉年輕人驚道:「葛伊春?!你就是那個葛伊春?!」
她愣了一下,那老者又喝道:「於道!」
伊春回頭去看,卻見三人的眼神都變了,就連方纔那個一直看著水面的殘疾青年此刻也
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那眼神,很難說明是什麼意味,伊春被看得有些發毛,勉強一笑:「有
什麼不對?」
老者看了她一會兒,溫言道:「葛姑娘俠義心腸,令老夫十分佩服。今日你救了老夫父
子三人三條命,他日老夫必然償還此恩情。」
伊春連連擺手:「沒什麼,小事而已!」
老者取了桌上的茶壺,斟了一杯清茶,雙手端著送到她面前,含笑道:「舫內簡陋,無
酒可贈,唯有敬上香茗一盞聊表謝意。」
伊春因他們態度古怪,心裡難免起疑,只盼趕快離開此地。但老者十分熱情,她也不好
推辭,只得接過茶杯,忽聽身後又有水聲潺潺,十幾艘烏篷漁船幾乎是眨眼功夫就圍了過來
,為首兩個中年人跳上畫舫奔至老者面前,直挺挺地跪下,面帶惶恐顫聲道:「屬下來遲!
請門主責罰!」
那老者居然還是什麼門主?不是普通的富家老爺帶孩子出來遊山玩水嗎?
伊春默默退了兩步,打算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就開溜。
老者聲音溫和:「老徐、老林,快站起來!這事是老夫任性了,昔日曾聞揚州二十四橋
奇景動人,便想著趁夜獨自欣賞,誰想遇到賊子下藥,否則豈會那般輕易令他們近身。」
眾人聽說他們還被下了藥,急忙推出一個青衫大夫來。伊春越看那大夫越眼熟,依稀是
在什麼地方見過?卻怎麼也想不起。
大夫替三人把了脈,又取小刀破開手臂嘗了嘗鮮血,便笑道:「不要緊,只是普通的蒙
汗藥罷了,想來下藥的那幫賊子只是尋常江湖草莽。」
老徐急道:「邱大夫,你可看仔細了!真是普通蒙汗藥?」
邱大夫還是笑:「放心就是。」
伊春見他那個笑容,忽然渾身打個激靈,恍然大悟。
邱大夫!不正是當年在賢德鎮替晏於非拔毒暗器的那個大夫嗎?!他是晏門的人!如此
說來,這老頭兒就是晏門門主!晏於非說過,他有個大哥在巴蜀萬華派遭了殃,腿被人砍斷
從此只能做個殘疾,當真是一分一毫也不差!
難怪他們聽到她的名字反應那麼古怪,難怪他們那種氣度看著十分眼熟,晏於非正是這
種氣質。
伊春掉臉就要跳下去,忽聽老者在後面說:「多虧了這位葛姑娘仗義相助,否則我父子
三人便要命喪賊子之手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朝她這裡看過來,伊春神色尷尬,一個字也說不出。
那圓臉的年輕人——如今是知道他的名字了,晏於道,只不清楚是老三還是老四——笑
嘻嘻地說道:「喲,看樣子是反應過來了!咱們可是老冤家了,葛姑娘。」
伊春見他把話全部挑明,反而冷靜下來,低聲道:「不錯,你們要怎麼辦?」
晏於道笑吟吟地,看上去和氣憨厚,只有一雙眼精光四射,分明是典型的晏門中人,他
柔聲道:「那是你和我二哥之間的恩怨,我們晏門向來分得清楚明白,他的仇他自己報,和
咱們可沒關係。我聽說最厲害的二哥手腕子被人砍斷,還當是個什麼厲害女俠,真沒想到是
你這樣的丫頭。怎樣?我看你大有潛質,加入我秋風班吧!保證不會虧待了你。」
伊春沒說話,像是沒聽見似的。
晏於道還想再勸,門主忽然說:「葛姑娘,老夫猜你留在這裡也不會痛快。無論如何,
我父子三人總欠你幾分情面,日後有難,還請不要見外。另外……還有件事想請教姑娘。」
伊春默默頷首,便聽他問道:「舒雋人現在何方?」
她心裡猛然一墜,想起晏門和舒雋的父親之間有深仇,他今日一問,肯定是打算找舒雋
的麻煩。
「……我不知道。」伊春回答得極為冷淡。
晏於道嘖嘖搖頭:「外面都說舒雋和你效仿鴛鴦神仙,早已是一對情深愛篤的眷侶,他
在哪裡你怎會不知?」
伊春眉毛一豎:「我說了,不知道!」
說罷再也不願與他們糾纏,翻身跳下畫舫,穩穩落在自己的小船上,把櫓一撐,笨拙地
將船划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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