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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 春

                     【第五十章】 
    
    
     
      師父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只丟下一句話:「你自己知道怎麼辦!」 
     
      伊春大氣也不敢出,掉頭就開始繞山跑,其餘的人說的說,笑的笑,也都散了。 
     
      楊慎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又練了一套拳法,打水沖了一把,看看天色,應當晚飯時分了 
    。從廚房拿了一兜饅頭,他坐在門檻上就著生水吞進肚裡去。 
     
      非到過年過節,他跟伊春是沒資格與山莊主人一同吃飯的,文靜有些不一樣,大家心知 
    肚明也不用說。 
     
      眼看著太陽沉到山底下,晚霞像傾倒在宣紙上的顏料,鋪開老大一片,艷艷紅光把山石 
    都染成了淡淡橙色。兜裡還剩兩個饅頭,楊慎本是放到嘴邊打算咬下去的,不知為何想到了 
    伊春,到現在還沒見她回來,難不成真的照師父說的,繞山跑五圈? 
     
      他索性把饅頭一收,起身走了。 
     
      一直走到半山腰,不遠處一個人影晃晃悠悠朝這裡跑,看上去隨時都會倒在地上似的。 
    楊慎站在路邊,等她跑到近前,就見伊春渾身上下像被水淋了個濕透,全是汗,臉上更是一 
    道黑一道白,髒的嚇死人,還帶了一股酸酸的汗臭。 
     
      他說:「師姐,師父早就回莊裡了,也沒人看著你,不必跑了吧?」 
     
      伊春累得只能喘氣了,勉強搖搖頭,繼續拖著凌亂的步子前進。楊慎跟在她後面,從懷 
    裡掏出兩個饅頭:「師姐,你要吃點東西麼?」 
     
      她還是一言不發地搖頭。 
     
      楊慎一時覺得尷尬,只當她跟自己賭氣,差點甩手走人。到底還是忍不住回頭再看看她 
    。平日裡總聽師父誇她學得快又好,將來必定是個厲害角色,但此時此刻拼盡全力朝山上奔 
    跑的背影看起來和普通女孩子並沒什麼區別。 
     
      餘暉籠罩在她身上,影子被拖了很長,雙肩快要垮下去一般,只撐一口氣倔強地挺著。 
     
      楊慎心裡一動,腳下不由自主追回去,隨著她爬上山頂。山頂東面有一座活泉,小瀑布 
    自上傾瀉而下,夏天的時候他們最愛來這裡玩水乘涼。 
     
      伊春跑到水潭前,全身脫力似的,「噗通」一聲整個人直接砸在潭子裡,水花辟里啪啦 
    炸開,下雨一般濺了楊慎一頭一臉。 
     
      他也不惱,抹了一把也跟著坐在潭邊,舀水洗臉,一面說:「天還沒很熱,師姐小心著 
    涼。」 
     
      她整個人沉在水底,過了老半天才扶起來,挺屍一樣漂在水面上,隔了一會兒才把身子 
    轉過來,嘴裡吐出一口水,長歎:「真涼快……」 
     
      話剛說完,就見兩顆饅頭送到了自己面前,楊慎別過臉去不看她,只望著遠方尚未褪色 
    的晚霞,聲音裡有一種故作自然的平淡:「快吃吧,沒人知道的。」 
     
      伊春大為感動,捏著饅頭吸了吸鼻子:「……剛才好不容易不拉肚子了,吃下去會不會 
    又開始拉啊?」 
     
      楊慎回頭看她一眼,忽然笑了笑,道:「你稍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他一溜煙跑了個沒影,過了片刻又跑回來,兜裡裝了一捧野草,碧綠的葉片,上面結著 
    紫色小果子。 
     
      「我家鄉有個治拉肚子的秘方,所幸山莊裡也有這味藥草。你把果子摘了,只拿葉子熬 
    湯,早晚喝一碗,保管你不會再拉了。」 
     
      他將藥草放在潭邊,見伊春抬手來拿,他立即一攔,露齒笑道:「雖說是師姐身體不佳 
    才讓我僥倖得勝,但勝就是勝,師姐欠我十文錢來著。咱們既是同門,我也不會讓你吃虧, 
    給我十文錢,這藥草就算我賣給你的,還會教你怎麼熬製。」 
     
      伊春和他接觸不多,這孩子平時看著可老實了,實在想不到他居然貪財到這種地步,不 
    由瞠目結舌。 
     
      楊慎見她半天沒反應,就把藥草一收:「不要就罷了。」 
     
      就聽「嘩啦」一聲水響,伊春早已跳起來掩住藥草,急道:「好好,我給你錢!」 
     
      她濕噠噠地站在潭子裡,在破舊的衣服裡掏了半日,才掏出兩個銅板來,塞給他:「我 
    身上只有兩文錢,你先拿著吧,剩下的錢等我回家拿了再給你。你得了錢財也別和守財奴似 
    的死存著,多買點好東西吃,把自己養胖點。回頭短了什麼,就告訴我,我替你張羅。」 
     
      楊慎捏著那濕漉漉的兩文錢,聽見她這麼一串絮叨,不由又笑了。 
     
      「師姐,你跑了幾圈?」他半躺在水潭邊,靠著石頭把藥草拿在手裡反覆的玩。 
     
      「還差一圈。」 
     
      「你不是還打算繼續跑完吧?」 
     
      「為什麼不跑完?」伊春對他這個問題感到很奇怪。 
     
      楊慎笑著說:「反正也沒人監督你,只跑一圈師父也不知道。何苦這樣折騰?若是我, 
    只怕早就回屋睡覺了。」 
     
      伊春搖了搖頭:「我不會這麼做。」 
     
      楊慎便轉頭看著她:「人活著都不懂變通,你再這樣下去,會很累。」 
     
      伊春還是搖頭:「和變通沒有關係。我只是想,很快我就要十五歲,該下山歷練了。江 
    湖上只怕再也不會有人叫我繞山路跑五圈,山上這些景色,也再見不到了。」 
     
      他居然不知該搭什麼話,總之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楊慎突然有些好奇,這看上去傻乎乎的師姐,平時腦子裡都想些什麼稀奇古怪的道理? 
     
      入了江湖,不會有人再每日催你練武,不會有人因為你劍法不精勃然大怒。以前覺得無 
    比痛苦憤恨的責罰,到後來只會變成甜美略澀的回憶。 
     
      確實,與叵測的人心相比,這些事情又能算得什麼? 
     
      伊春就著潭裡的水把頭髮拆了洗。天快要熱起來,她只穿了一件破舊的外罩,看著像是 
    她父親的舊袍子,一浸水就全貼在身上,透過那暗灰色的料子,能見到裡面蓮青肚兜的帶子 
    。 
     
      被她握在手裡的一蓬青絲往下滴著水,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繞開,從她纖細的腰身旁掠 
    過。 
     
      像是第一次看到她真容的模樣,楊慎先沒注意,跟著又一怔,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直覺 
    地把眼光別開了。 
     
      她頭髮濕透了貼在耳後,露出整張臉來的樣子,並不難看,和那個髒兮兮又邋遢的葛伊 
    春看著不像一個人。 
     
      楊慎忽然有點心慌,從耳根那裡覺得發燙,自覺眼前的情景尷尬的很,應當趕緊離開, 
    偏還有些捨不得。 
     
      伊春把洗好的頭髮編成一條長辮子,一面又說:「咱們在山上的日子不多了。師父不是 
    說一寸光陰一寸金麼?師兄弟們在一處練武學習,這種日子以後也不會有了。」 
     
      楊慎飛快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只說:「晚了,我走了。你繼續跑吧。」 
     
      伊春在水裡朝他招手:「別走呀!你來都來了,咱們一起跑不好嗎?都說一寸光陰一寸 
    金了!」 
     
      他只是發笑,自己也不明白的,從心底湧上許久不曾有的寧靜歡愉,像兩根小鉤子,勾 
    著他的唇角往上提。 
     
      他說:「我才不要,你自己跑。」 
     
      話沒說完伊春早就從水潭裡跳上來,濕漉漉地來抓他:「師姐命令你一起跑!」 
     
      楊慎拔腿就奔,她就緊緊追在後面不放,大叫:「一起啦!」 
     
      那時光像黃金的碎屑一般,細細密密落下,終有一日要將這清脆的叫聲覆蓋。 
     
      但那也沒什麼,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有風,有樹,有月,有山,有一個還算秀氣的母夜叉在後面窮追不捨。 
     
      已經很好了。 
     
      《孕中》午後略帶了些熱氣,院裡白花花一片日光,池塘裡的荷花都奄奄一息地耷拉著 
    腦袋,偶有鮮紅的蜻蜓停留片刻,也很快躲在荷葉下面納涼。 
     
      伊春午覺醒來,背後全是汗。因已有了四個月身孕,動作笨拙了許多,吃力地從床上坐 
    起,還沒開口,舒雋早已從窗下走過來,拿著扇子替她扇風。 
     
      「熱得厲害麼?」他替她把頭上的汗擦乾淨,又將亂髮撥到耳後去。 
     
      伊春喝一口茶,臉上有點泛紅,摸了摸腦袋小聲說:「呃,我好像……又餓了。」 
     
      睡覺前她可是吃了很多東西,再這麼下去,不等孩子生出來,她就要變成豬了。 
     
      舒雋一點兒都不介意她吃成豬,巴不得她多吃點,柔聲問:「想吃什麼?」 
     
      伊春咳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想吃鹼面。」 
     
      她自有了身孕後,飲食行動上和別人還不一樣,尋常人的孕吐她是半點也沒有,尋常人 
    有了身孕,大多喜吃酸甜之物,她喜歡的偏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比如鹼面,比如胡瓜拿來拌糖,再比如把雞胸脯用水煮了,白白的蘸醬吃。 
     
      舒雋立即回頭高叫:「小冬瓜!」 
     
      很快就有一個眉目清秀的小男孩從外面跑了進來,看著年紀也就十一二歲,比小南瓜的 
    機靈慧黠不同,他看著十分老實。 
     
      這孩子是他倆在滇地遇上的,因為村裡鬧饑荒,父母只能忍痛把他放在外面買,換些柴 
    米油鹽,剛好他二人路過,小南瓜又不在身邊,便把他買了下來當作小廝。 
     
      他雖然不如小南瓜伶俐,卻老實體貼,自有了新屋安頓下來之後,每日打掃,屋裡屋外 
    都乾淨清爽,舒雋十分信任他。 
     
      「主子有啥吩咐?」小冬瓜對二人十分恭敬。 
     
      「去外面買一碗鹼面,要最好的。」 
     
      小冬瓜微微一愣:「鹼面?主子,這東西都一樣,沒什麼好壞。我都會做呢。」 
     
      伊春饞得厲害,趕緊說:「那你來做吧,多加點豬油和大蔥,其他的別放。」 
     
      小冬瓜手腳麻利,很快就給她端了一碗香噴噴的鹼面來。 
     
      伊春拿了筷子正要挑,舒雋忽然起身走到門邊,輕道:「好像有客人來了。」 
     
      說著便走出去,過了片刻,伊春忽然聽見庭院裡有爹娘的說話聲,驚喜交加地跑出去, 
    果然見她那一家子三口都來了,正對著院子裡新長出的冬青樹指指點點。 
     
      「姐!」二妞最先看到伊春,驚訝極了,「你怎麼變這麼胖?簡直像顆球!」 
     
      舒雋笑嘻嘻地引著岳父岳母進屋,小冬瓜早已利索地去廚房燒水煮茶了。伊春娘一見女 
    兒,眼圈便泛紅,攥著她的手連聲道:「姑爺把你養得真好,胖了這許多。日子過得還順心 
    吧?孩兒有沒有鬧你?」 
     
      她母女三人到了裡屋說悄悄話,舒雋便陪著伊春爹在外間聊天。 
     
      且說當日伊春帶了楊慎回家過年,陪老爺子下了幾場棋,自那之後老爺子就對楊慎念念 
    不忘。得知女兒要成親,還是懷了身孕才成親,老爺子對舒雋的惡感簡直滔滔不絕,見到他 
    就沒好臉色。 
     
      這次婚後第一次來親家看女兒,伊春爹見房舍嶄新,裝幀舒適,倒也挑不出什麼刺,只 
    板著一張臉,一個字也不說。 
     
      舒雋毫不在意,小冬瓜剛上了茶,他便含笑道:「伊春曾和我說,岳父最愛喝老君眉。 
    這是今年的新茶,還請岳父品茗。」 
     
      伊春爹哼了一聲,端起杯子只輕輕一嗅,登時為那清香傾倒。 
     
      他素來要強,不肯示弱,嘴裡胡亂說:「茶也就這樣罷了!並不出眾。」 
     
      舒雋還是笑,正要說話,忽見伊春爹皺眉盯著對面桌上一碗鹼面,問他:「那是什麼? 
    」 
     
      舒雋眼珠轉了轉,並沒回答,倒是旁邊的小冬瓜好心說:「女主子害喜挑嘴,想吃鹼面 
    ,這是我剛下好的,還不及吃老爺太太就來了。」 
     
      老爺子勃然大怒,跳起來指著舒雋的鼻子大吼:「我家閨女就給你這樣糟蹋!她懷了身 
    孕你只給她吃鹼面?!」 
     
      本來坐在裡屋聊天的母女三人聽見叫嚷,不知何事,趕忙跑了出來勸解。 
     
      老爺子還在痛心疾首:「大妞在家裡也沒吃過半點兒苦!家裡雖然窮,還不至於給她吃 
    鹼面!你把屋子弄那麼好看有什麼用?連雞湯都捨不得給她燉?她肚子裡不是你的孩子?」 
     
      伊春急忙解釋:「爹,是我想吃鹼面。雞湯我都吃得膩死了,還有什麼鴿子湯烏魚湯王 
    八湯……天熱,我想吃點清淡的嘛!」 
     
      老爺子越發怒了:「我家閨女還好心替你辯解!王八湯是個什麼湯?!聽名字就不是好 
    東西!」 
     
      伊春急了,她老爹對舒雋惡感太強,做什麼事都往壞處想,她張大嘴還要說。 
     
      舒雋咳了一聲,朝她使個眼色:這事兒我來。 
     
      他笑著柔聲道:「岳父岳母來得正好,伊春自有了身孕便常說想吃家裡的飯菜,二老不 
    如就在這裡住段日子。岳母比我細心,伊春自然也歡喜。」 
     
      伊春娘正拽著老伴的衣服朝他丟白眼,聽這樣說,急忙點頭答應。 
     
      她對這個女婿就挺滿意的,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這孩子品貌舉止,比 
    楊慎強了許多,處世也老練,對自家女兒也萬般體貼的好,她要再不滿意,天底下哪裡還能 
    找出更好的呢? 
     
      何況,楊慎已經去世了。總念著個死人也沒意思。 
     
      「小舒啊,你岳父來的時候灌了幾兩酒,瞎說胡話呢,你別往心裡去。這會兒青天白日 
    的,你一定也有事情要忙,先去忙你的吧。」 
     
      伊春娘忙著給舒雋台階下。 
     
      舒雋起身道:「既如此,晚輩就先告辭了,失禮。」 
     
      他又朝伊春丟個含笑的眼神,逕自出門,也不知忙什麼去了。 
     
      伊春爹餘怒未消,嘰嘰咕咕也不知說些什麼,伊春娘打了他一下,嗔道:「女兒明明過 
    得歡歡喜喜,你老摻和什麼?非搞得女婿心裡厭煩了,對大妞冷言冷語的,你才開心?」 
     
      她爹也說不出話,只好端著茶猛喝。 
     
      伊春娘拉著女兒的手,又去到裡屋,小聲問她:「大妞啊,你上回說姑爺家裡是做生意 
    的,可我怎麼看他大白天還賴在家裡?做的到底是什麼生意?」 
     
      伊春心裡暗笑,他做的是高利貸生意,手裡握著大筆沒收回來的款子,自然不用出門。 
    但這種事不能和爹娘說,否則她爹真要把這裡給拆了。 
     
      她胡亂說了個名頭,然後岔開話題,說到腹中的孩子,家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轉移了。 
     
      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伊春跟舒雋住了些日子,好歹也學了點滑頭,應付爹娘還 
    是沒問題的。 
     
      到了晚間飯點,舒雋帶了個盒子回來,飯後朝伊春爹溫言:「前幾日有一位世交送晚輩 
    一套棋,據說棋子是碧玉瑪瑙所制,棋盤乃千年紫檀木刻就,晚輩於這方面所知甚淺,不懂 
    鑒賞,還請岳父幫忙過目。」 
     
      伊春爹最愛下棋,一聽說有這麼高級的棋子棋盤,早就迫不及待想要見識,但少不得臉 
    上裝出「你個小子果然不行」的神色來,故意冷冰冰的說:「送什麼棋!好好的棋到了俗人 
    手上也俗了。拿來,我看看!」 
     
      舒雋連忙請他去到書房,打了簾子讓他進去,回頭看一眼伊春,她正用手刮著臉皮笑話 
    他投機取巧鬼靈精怪。 
     
      他做個「你放心」的手勢,氣定神閒地進了書房。 
     
      據說後來他倆下了一夜的棋,第二天早上伊春爹出來的時候,鄙夷已經完全變成了佩服 
    ,一掃先前的憤懣,竟拍著舒雋的肩膀大讚他:「後生可畏啊!不過我還未拿出全部實力, 
    今晚再來一局。」 
     
      舒雋連連點頭:「自然,輸了那幾局,晚輩不服氣的很。」 
     
      匆匆兩個月過去,伊春的肚皮和吹氣球似的越來越大,請了大夫來診,說是孿生子,喜 
    得一家人又慶祝一番。 
     
      因著爹娘家裡還有事,不能久留,老兩口萬般不捨地打點行李要告辭了。 
     
      與來的時候不同,伊春爹和舒雋好得簡直恨不得稱兄道弟,完完全全算得上是忘年交了 
    。 
     
      臨走的時候,他拍著舒雋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我那閨女別的還好,就是脾氣倔, 
    小舒平日裡要多擔待著些了。不過女人總有不聽話胡攪蠻纏的時候,不用顧忌,儘管給她幾 
    耳光,馬上就老實了……」 
     
      話未說完,胳膊上就被伊春娘狠狠揪了一把,他趕緊改口:「做做樣子嚇唬她就行,可 
    別真打。小夫妻還是和和美美互相謙讓為上。」 
     
      舒雋笑得像隻狐狸,溫柔無比:「岳父放心,晚輩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眼看著馬車漸行漸遠,伊春把他袖子輕輕一拽,說:「沒想到這麼快就被你哄好了,我 
    爹他真是個老小孩。」 
     
      舒雋嗯哼一聲,攬住她的肩膀,低頭在她額角吻了一下,低聲道:「我倒是能理解為人 
    父的心。倘若將來我有個女兒像你這麼胡來,被野小子欺負了,瞧我不打斷那小子的腿。」 
     
      伊春哈哈笑了起來:「野小子?你說誰?說你自己?」 
     
      他也跟著笑,眼見馬車再也看不見了,兩人這才回屋,房門輕輕合上了。 
     
      《教子》上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搖搖晃晃前行,那雪山極為險峻,時常有危崖斷巖阻路 
    ,加上危險之處被冰雪覆蓋,稍有不慎便會摔落深淵。 
     
      小冬瓜揮著馬鞭神態輕鬆地駕車,反正這條路他一個月要走上五六趟,給兩個大主子和 
    兩個小主子並一個小南瓜大哥買他們愛吃愛玩的,他閉著眼睛也不會摔下去。 
     
      且說當日伊春生產十分順利,自腹痛至兩個孩子呱呱墜地,前後不過一刻,回頭伊春娘 
    趕來照顧,伊春早累得睡過去,一面還咕噥:「是吃壞了肚子吧?這會兒倒不疼了……」惹 
    得老太太哭笑不得。 
     
      從此便添了兩個小主子,還是十分罕見的龍鳳胎。 
     
      剛生下來的孩子渾身紫紅,皺巴巴的像個肉團,根本看不出面目輪廓,舒雋卻喜得不知 
    道怎麼辦才好,一手抱著個小孩兒,見人就說:「這是我兒子閨女,果然長得與我一般花容 
    月貌吧?」 
     
      兩個孩子出生到世間第一聲啼哭,便是在老爹寵溺狂喜的臂彎裡——因嫌他一個勁大呼 
    小叫,叫了一晚上不給人睡覺。 
     
      後來兩個小主子漸漸長大,小冬瓜終於能分辨出小女主子長得像舒雋,真正是花容月貌 
    ,小主子長得卻像伊春,花容月貌四個字,大抵是分配不到他腦袋上的。 
     
      為了孩子取什麼名兒,伊春爹和舒雋再一次鬧得驚天動地,老爺子堅持要叫舒心舒展, 
    這倆名字卻被舒雋嗤之以鼻,他打算取名舒爽舒服,被老爺子痛罵是給人耍著玩兒的爛名字 
    。 
     
      最後這四個名字統統被伊春否定。 
     
      因孩子是出生在早春,故男孩取名舒揚,盼他日後成人能活得自由自在,像春風一樣無 
    拘無束。 
     
      女孩取名舒和,望她溫柔和善,如春日陽光令人感到溫暖。 
     
      等孩子到了三歲上,能滿地亂跑亂叫人了,小南瓜也歷練歸來,舒雋便帶了一家老小, 
    辭別岳父岳母,回到了雪山頂上。 
     
      疼孩子歸疼孩子,要想磨練身體意志,還是需要找個僻靜艱苦的地方。 
     
      眼看再繞過一個小懸崖便到莊子,小冬瓜揮起馬鞭「刷」一聲響,一面回手揭開簾子, 
    大聲道:「小主子,已經一個時辰啦!」 
     
      車廂裡有個虎頭虎腦七八歲上下的小男孩,眉目與伊春有七八分相似。他獨自一人在搖 
    晃不停的車廂裡蹲著做馬步,外面冰天雪地,他身上卻只穿了一件薄褂子,熱得滿頭大汗。 
     
      因聽小冬瓜這樣說,他依然一動不動,只等馬車繞過懸崖,遠遠能見到莊子了,這才老 
    氣橫秋地收勢,緩緩吐出一口氣。 
     
      「冬瓜哥哥,我幫你拿東西。」馬車停在莊前,舒揚見小冬瓜一個人提三四個大包袱在 
    雪地上滑行不穩,立即自告奮勇。 
     
      他人雖然小,力氣卻不小,獨抱了給伊春和妹妹買的零嘴衣服小玩具,臉憋得通紅,噌 
    噌朝莊子裡跑,急得小冬瓜在後面一個勁吼:「慢點慢點!萬一摔倒了可怎麼辦?」 
     
      舒揚和他娘一個類型,摔斷腿也能一聲不吭的,往常要是不小心做了錯事,舒雋也會拿 
    出父親的威嚴來訓斥,女兒舒和是個鬼靈精,抱著一頓撒嬌也罷了,舒揚卻打死不出一聲, 
    倒像是把妹妹的過錯一股腦也撈過來扛在自己身上似的。 
     
      就是這種脾氣,倒讓舒雋哭笑不得,常說:「怎麼生出個悶葫蘆來了,到底像誰呢?」 
     
      舒揚跑了幾步,到底人小力弱,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手上冷不防一輕,包袱被人接走 
    了,小南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的小祖宗,你又在逞強了,也不看看自己才多大呢?」 
     
      舒揚抬頭正要說話,小南瓜早把狐皮大氅罩在他身上,一把抱起,又笑:「你冬瓜哥哥 
    呢?」 
     
      舒揚指了指後面,果然小冬瓜提著三四個包袱,走得艱難。 
     
      他不像小南瓜跟著舒雋學過武,本來伊春打算教他一點防身功夫的,奈何他天生骨骼不 
    佳,不是個練武料子,摸爬滾打大半年也沒搞出什麼進境來,只能放棄學武,專心做家務服 
    侍他們一家子。 
     
      正在雪上走得亂七八糟,忽然手上東西被人搶走大半,緊跟著舒揚咯咯一笑,被塞進自 
    己懷裡,小冬瓜趕緊抱住了,小南瓜說:「仔細著,要是摔斷腿,主子又要怪我欺負人。」 
     
      小冬瓜艷羨地看著他提了一堆東西,健步如飛地在雪地上行走,趕緊抱著舒揚追在後面 
    ,急道:「南瓜大哥,前兒你教我的那套拳,我一天練好幾遍,覺得進益不少,你幫我看看 
    吧?」 
     
      他雖然不適合練武,卻是個武癡,伊春舒雋兩人不教他,害他傷心好久,後來小南瓜歸 
    來,閒的無聊就拿老實的小冬瓜開涮,說要教他打拳,不過把在外面學得雜七雜八的胡亂拳 
    法亂教一通罷了,小冬瓜感激不盡。 
     
      小南瓜眼珠子亂轉,他本來就是鬧著玩的,畢竟幾年沒見到主子,剛回來才發現主子居 
    然找了個新小廝來服侍,心裡難免不是滋味,又見小冬瓜老實憨厚,便忍不住要耍耍他,誰 
    知道他居然當真,練得無比勤奮,縱然那拳法練得伊春和舒雋連連搖頭,只要他小南瓜說一 
    句:有進步了。他就能繼續沒日沒夜沒命的練功。 
     
      時間久了,那原本的戲弄就變成了愧疚,縱然小冬瓜的拳法真的爛到不能再爛,小南瓜 
    難免要違心說一句練得不錯,打擊人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只得回一句:「好咧!你練好了,我再教你更高級的。」 
     
      小冬瓜簡直把他當做天下第一好人。 
     
      舒揚不耐煩被人抱,走兩步就跳下來自己跑,剛拽著小冬瓜跑到門前,伊春就從裡面走 
    出來了,他叫一聲「娘」,衝過去畢恭畢敬匯報:「孩兒今天蹲了一個時辰的馬步,不敢偷 
    懶,冬瓜哥哥可以作證,南瓜叔叔也知道的。」 
     
      小南瓜歎道:「和你說多少遍,憑什麼他是哥哥,到我這裡就成叔叔了?硬生生把我喊 
    老,小子不會是故意的吧?我才不替你作證,我是什麼也沒看見的。」 
     
      小冬瓜趕緊說:「我作證我作證!小主子在馬車上蹲了一個多時辰的馬步,沒有偷懶! 
    」 
     
      伊春笑了一下,摸摸兒子的腦袋,溫言道:「你這樣最好,安心練武,以後做個頂天立 
    地的大人,別和你爹學,鑽進錢眼裡,以後放高利貸叫人笑話。」 
     
      舒揚點點頭,忽然老氣橫秋地歎了一聲:「可是爹昨天和我說,叫我飯後找他,要教我 
    賺大錢的法子呢。」 
     
      伊春皺眉道:「你別理他,只管練武功去。」 
     
      舒揚繼續歎氣:「但是爹說,叫我和妹妹別總聽娘的話,成天練武,以後只能做莽夫愚 
    婦,沒一點生活情趣,下山了會叫人笑話。」 
     
      伊春不由大怒:「胡扯!不許聽他的!」 
     
      話音剛落,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舒雋的聲音從後面懶洋洋傳來:「好小子,你 
    聽我的絕沒錯,別理你娘,她成天只會舞刀弄槍,粗魯的很,以前在山下沒少被人笑話過, 
    你別成她那樣,太失敗了。」 
     
      舒揚急忙叫一聲爹爹,奔過去打算行禮,卻被舒雋笑吟吟地一把抱起舉老高,他一點兒 
    也不喜歡被人這樣抱來抱去,不是男子漢行徑,故而難受得一個勁扭。 
     
      「滿脖子的汗,臭烘烘的,準是你娘又叫你蹲馬步。這麼大冷天她還叫你山下山上亂跑 
    ,真是個壞娘親,咱們不理她。」 
     
      舒雋摸了摸他的腦袋,把他放下來,經過伊春身邊,兩人都哼一聲,互相怒視,不言不 
    語地擦身而過。 
     
      小南瓜最機靈,趕緊跑去廚房打算避過主子鬧矛盾的風頭。 
     
      自有了孩子,他倆就沒一天安生的,這個說要把孩子培養成一代大俠,那個說大俠都是 
    粗魯之輩,不如做個富貴的江湖散人來得逍遙。這樣吵啊吵啊,吵到孩子都七歲了,還沒吵 
    出個結果來,最近更是發展成見面就互相怒目的程度了。 
     
      還是閃躲為妙。 
     
      眼見小冬瓜還傻乎乎地要勸,他暗罵一聲傻瓜,拽著他的袖子就走,剛沒走兩步,只聽 
    房門又是「吱呀」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倚在門邊,低低軟軟地喚道:「小南瓜小冬瓜,我 
    要的東西呢?」 
     
      小南瓜聽見這位小祖宗的聲音背後就發毛,急忙回頭笑道:「東西在這裡,馬上整理了 
    給姑娘送去。」 
     
      舒和生下來的時候就體弱,請大夫看過,說是先天的心臟毛病,小小的練功還可以承受 
    ,若是像舒揚那樣成日外面亂跑,風吹雨打的蹲馬步練劍,肯定受不起,所以舒雋夫妻二人 
    都難免多寵她一些,誰知把這位天生嬌貴的小姐寵得越發會折磨人了,大冷天的想吃一些稀 
    奇古怪的東西,小冬瓜小南瓜每趟下山,大多是為了她跑腿。 
     
      她和小南瓜有些不對付,時常變著法子想折騰他,奈何小南瓜油滑得好似泥鰍,幾次聞 
    得小姑娘犯饞,便先找個借口躲遠,讓小冬瓜滿足她,把這位小姐氣得夠嗆。 
     
      外面搓棉扯絮似的,又開始飄雪,舒和只披著藕色小襖,靠在門框上。她長得有七八分 
    像舒雋,修眉烏髮,加上長期體弱,小小年紀竟有一種嫵媚秀美的神態,連舒雋也常歎息, 
    摸著她的頭髮說:「長成這樣,以後爹爹可得多擔心。千萬別叫外面的壞小子給騙了。」 
     
      小南瓜偏見了她就害怕,硬把小冬瓜扯走了,老遠地叫道:「天氣冷,姑娘快進去歇著 
    ,晚會兒我就把東西給姑娘送來!」 
     
      舒和從鼻孔裡哼一聲,沒搭理他。 
     
      舒雋見了女兒便把兒子丟在腦後,過來輕輕把她抱起,柔聲道:「乖女兒要吃什麼下回 
    告訴爹爹,別總和小南瓜鬥氣,最後還不是苦了小冬瓜。」 
     
      舒和伸出軟軟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輕道:「他一點也不盡心,看著好討厭。爹你就會 
    寵他,怎麼不寵寵女兒?」 
     
      舒雋笑道:「爹還不夠寵你麼?再這麼寵著,你娘的乾醋就要喝一海子了。」 
     
      舒和也笑了,唇邊露出兩點梨渦來,悄悄的說:「你騙我呢,明明肚子裡最在乎娘。對 
    了,昨天你叫我看的書,我已經看完了,還有新的麼?」 
     
      舒雋心裡略有些吃驚,女兒生來比兒子聰明些,他是知道的。舒揚外面看著乖巧憨厚, 
    其實和他娘一個德性,內裡倔得要命。 
     
      人要一倔,特別是那種沒頭沒腦的倔,就很難懂得變通精巧,舒揚就是個典型。 
     
      叫他看書識字講做人道理,他只會認準一個死理,其他意見相左的一概當作沒看見,這 
    樣的孩子,並不適合做逍遙悠閒的江湖富貴散人,他也明白。 
     
      女兒舒和卻不一樣,她的性子既不像伊春,也不大像自己。說她聰明,確實聰明,小小 
    年紀教會她識文斷字,她便一本接一本的看書,看得極快。 
     
      舒雋以前擔心她囫圇吞棗,便故意抽了一本書問她裡面的內容,她居然倒背如流,這等 
    聰明伶俐委實罕見。 
     
      奇的是她看完還會說出一套自己的理論,竟好像看不上書裡的道理,世人都是愚蠢的, 
    獨她一人聰明清醒。這種狂態令人擔憂。 
     
      加上她素來體弱,偏又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強,與父母家人有了摩擦,一個字也不辯解, 
    先是溫溫婉婉地看著你,若還不心軟,她就會折騰自己了,比如天寒地凍地只穿著單衣偷偷 
    出門,凍得臉色發紫,叫別人來心疼自己。 
     
      她待自己如此刻薄,竟也毫不在乎,舒雋這麼百般靈巧的人,也不曉得要怎麼教導她, 
    時常頭疼的很。 
     
      「昨天給了你三本書,一下子都看完了嗎?」舒雋將她額前的亂髮撥開,問。 
     
      舒和點頭笑道:「簡單的很,說來說去都是那些氾濫可陳的道理。爹你還不如教我怎麼 
    斂財,這還有趣些。」 
     
      舒雋看了看她,溫言道:「小和,世上的人都是一樣,先要學會做人的道理,再去學一 
    些自己擅長並喜歡的。你看那些道理氾濫可陳,但心裡知道和自己能做到卻是兩回事。斂財 
    之類的都可以先放放,反正爹也從來不指望你和你哥哥來養家。爹和娘都希望你們做個頂天 
    立地的人,這樣心裡才歡喜。」 
     
      舒和摸摸自己的小肩膀,還是笑:「爹讓我去頂天立地,不怕我被壓碎了麼?」 
     
      舒雋笑了笑,也不知怎麼接口,只好抱著她進屋去翻看零食玩具了。 
     
      《教子》中隔日舒揚剛起床就被伊春拉走,在一個挖出來的大雪坑裡練拳法,舒和身體 
    弱,就站在坑邊上隨便練練馬步。 
     
      「手要這樣擺,別由著你的性子亂出拳。每個動作都有它存在的意義,你先學的時候覺 
    得耍著不習慣,那是你還沒練開,等真正練成了,自然而然會明白這些動作怎麼連接。」 
     
      和以前減蘭山莊的師父相比,伊春簡直是算極其和善了。 
     
      她生產前後將近一年多沒有練武,整個人發胖的厲害,誰知生了孩子之後居然慢慢又瘦 
    了回去,重拾起以前的功夫倒覺得比以前更順手些,若不是兩個孩子需要人照顧,她早想下 
    山實現做大俠的夢想了。 
     
      舒和最悠閒,蹲一會兒馬步就找了塊乾淨地方,用手絹鋪了坐在上面吃零食。 
     
      舒揚最忙,一邊練拳一邊默默背誦昨天舒雋教他的斂財秘訣,一腦門子的汗。 
     
      伊春聽他口中唸唸有詞,一本正經的模樣,倒憋不住笑了:「下午你爹陪你,那會兒再 
    背不行麼?」 
     
      舒揚連連搖頭:「不成,下午我一邊聽爹講書本,一邊還要練拳的。」 
     
      伊春大是驚奇:「你這是何必?」 
     
      舒揚說:「爹和娘總為了些小事鬧來鬧去,看著真不耐煩。我又不是笨蛋,怎麼就不能 
    一邊做大俠一邊斂財了?爹總說武功不靠譜,我看他功夫就比娘好,要不是他功夫那麼高, 
    錢也不會白白進他口袋。我以後偏要武功高又家財萬貫,還要娶個和娘一樣好的老婆,絕不 
    輸給他。」 
     
      伊春愣了半天,忽然聽見雪坑上面有細細的笑聲,抬頭一看,果然見舒雋父女趴在坑邊 
    朝他倆笑,舒和的糕點屑子落了舒揚滿頭。 
     
      舒雋嘖嘖歎了幾聲,撐著下巴似笑非笑道:「小葛,兒子都發話了,他覺得你無理取鬧 
    呢。」 
     
      伊春瞪他一眼:「你得意什麼?你就不無理取鬧了?說什麼會武功的都是莽夫愚婦,你 
    才是最莽的那個莽夫!」 
     
      舒雋還是笑:「我是莽夫,你就是愚婦。破鍋配爛蓋,倒也生了個絕頂的兒子。」 
     
      伊春被他氣笑了,從坑裡跳出來,落在他身旁,把袖子一拽:「來來來,舒雋大俠。我 
    已有些年頭沒與你過招了,如今再試試,好定下誰是莽夫誰是愚婦。」 
     
      舒雋也許久沒與老婆大人活動筋骨,索性順著她的意思,與她走到平坦之地,含笑問: 
    「那咱們比武,總要有個賭注。輸了如何?贏了如何?」 
     
      伊春與他夫妻多年,一見那骨碌碌亂轉的眼珠子就曉得他打鬼主意,肚子裡不知想些什 
    麼小九九。 
     
      她心裡突然起了警惕之意,瞪圓眼睛看他。 
     
      果然舒雋後面的話沒說出口,只朝她露齒一笑,一付「等下就與你好好算賬」的模樣。 
     
      伊春一腳踹向他面門,下一刻腳踝就被他輕輕握住了。 
     
      舒揚早就爬出坑,和舒和肩並肩坐在地上看爹娘大打出手。沒一會兒小南瓜也聽到動靜 
    ,拽著小冬瓜來看熱鬧。 
     
      伊春如今不比少女時候喜歡做男人打扮,長期在家相夫教子,早已習慣了襦裙珠花。 
     
      她動作輕盈快絕,燕子似的飛來飛去,眾人只能看清她耳邊一朵寶藍珠花,在風中搖曳 
    不休。 
     
      小南瓜低聲說:「姐姐如今雖比以前厲害了許多,總還是不及主子的,這場肯定輸。」 
     
      舒和離他最近,聽他這樣說,就淡道:「你怎麼知道我娘比不過我爹?我娘什麼時候成 
    你姐姐了?成天就愛套近乎。」 
     
      小南瓜一點也不惱,笑瞇瞇地回話:「姑娘還不知在何處的時候,我就管姐姐叫姐姐了 
    呢,說起來,倒比姑娘認識姐姐的時間長。小主子叫我叔叔,也有些淵源。」 
     
      舒和眉頭一皺:「誰和你沾親帶故的?一天到晚留在山上就會偷懶耍嘴,一點正事不做 
    ,爹白寵你了。」 
     
      她因看不慣小南瓜,說話分外尖酸刻薄,舒揚聽不下去,趕緊拽拽她的袖子,一面和小 
    冬瓜打岔:「誒,我怎麼看著像是爹快輸了?冬瓜哥哥你看呢?」 
     
      這可難煞了小冬瓜,他眼睛都看花了,根本分不出誰是誰,只好乾笑著應付:「是啊是 
    啊,像是主子要輸的樣子……」 
     
      小南瓜才不吃舒揚這孩子的人情,他還是嘻嘻哈哈的笑,只說:「我給主子辦事的時候 
    ,姑娘還在睡覺呢。姑娘身體不好,冰上坐久了小心受涼,還是快回屋吧?」 
     
      舒和還想說,因見舒揚拚命地拉扯自己,一會兒看看爹娘一會兒看看自己,她也知道他 
    的意思,因為自己的壞脾氣,爹娘有些時候很不喜歡,特別是娘,曾狠狠責備過自己。她微 
    微一笑,把後面的話吞下去了。 
     
      對面伊春一時不察,稍稍落後半招,下一刻便被舒雋把耳旁珠花輕輕摘下了。 
     
      他將珠花往懷裡一塞,笑道:「小葛,珠花送我吧。」 
     
      伊春和他比了半天,明顯發現他在相讓,這樣比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她素來爽快,輸就 
    是輸,從不耍賴,於是說道:「好吧,算我輸了。你愛說我是愚婦就說,反正我也不在乎。 
    」 
     
      舒雋走過去把她肩膀一攬,只是笑:「還和以前一樣孩子脾氣。你輸了,就得聽我一件 
    事,你答不答應?」 
     
      伊春點頭:「好啊,你說。」 
     
      她以為舒雋是說以後舒揚的教導他來負責,誰知舒雋在她耳旁低聲說了一串,伊春愣了 
    半天,忽然反應過來,把兩隻眼睛瞪得像貓似的,隔一會兒,忽然問:「你確定要去?」 
     
      舒雋挑眉看著她,大有「就看你去不去」的意思。 
     
      伊春把他一推,縱身就朝莊外跑去,舒雋哈哈一笑,回頭吩咐:「今兒晚上不回來吃飯 
    ,你們自己解決。」 
     
      說完飛快追了上去。 
     
      舒揚低聲問妹妹:「小和,你說爹和娘怎麼突然不比了,要去哪裡?」 
     
      舒和平時聰明絕頂,這件事偏偏不曉得,她還愛逞強,裝出一付「我什麼都知道」的模 
    樣,一本正經地告訴他:「是給我們找弟弟妹妹去呢。」 
     
      舒揚大吃一驚:「弟弟妹妹是用找來的嗎?那我們……我們是爹娘從哪裡找到的?」 
     
      舒和嘻嘻笑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至於你,肯定是爹爹從糞坑裡挖回來的,一天到 
    晚臭烘烘。」 
     
      舒揚低頭聞聞自己身上,還真是一股汗臭,很是不好意思地摸著腦袋笑了,心裡卻隱隱 
    擔憂自己莫非真是爹從糞坑裡撿來的,那豈不是糟糕之極。 
     
      小冬瓜在後面聽見他倆的孩子話,不由暗暗發笑。 
     
      說到伊春和舒雋去了哪裡,在場還真只有他才知道,連小南瓜只怕也莫名其妙。 
     
      那會兒伊春剛有身孕,一兩個月的時候別的都不想吃,只想喝酸梅湯,舒雋不放心外面 
    賣的,小冬瓜又不會做,他少不得找了廚師來虛心請教,自己忙了一晚上,做出一碗湯來給 
    老婆喝了。 
     
      自那以後,兩人遇到吵架摩擦的時候,總有一人會說:「要不要去喝酸梅湯下下火氣提 
    提神?」 
     
      那時再有天大的火氣也煙消雲散,舒雋會帶著伊春到處找客棧酒館,借用他們的廚房做 
    幾碗酸梅湯,大家喝了降火氣。 
     
      至於喝完之後要做什麼,那就是個秘密了。 
     
      自從上了雪山之後,這還是他們第二次下山去找客棧做酸梅湯,舒雋討了個老婆,別的 
    沒學會,只把個酸梅湯做得出神入化,比經典老鋪子味道都好。 
     
      兩個主要人物走了,小南瓜也機靈得趕緊要跑,剛轉身就聽見舒和在後面吩咐:「小南 
    瓜,我要吃櫻桃,你下山替我買。」 
     
      他暗暗叫苦,回頭笑瞇瞇地說:「姑娘,現在冬天,外面沒有櫻桃賣。你再忍幾個月, 
    等櫻桃上市了我幫你買一車回來。」 
     
      舒和把嘴一撅:「我可不管它上不上市,反正我要吃,你給我弄來。」 
     
      小南瓜有些磨牙,抓抓頭皮,笑道:「那好,姑娘等著,我這就下山去探探。」 
     
      還是下山躲到主子們回來再說吧,這任性刁蠻的丫頭,他委實不想招惹。 
     
      舒和哼了一聲,回頭又居高臨下地吩咐小冬瓜:「我餓了,你去給我做點吃的。」 
     
      小冬瓜比較老實,答應一聲趕緊奔去廚房了。 
     
      舒揚拉著妹妹的手,搖頭道:「小和,冬瓜哥哥和南瓜哥哥都比咱們大,你怎麼這樣不 
    客氣?回頭讓爹娘知道,又要責怪你。」 
     
      舒和笑道:「才不會,他們本來就是下人,下人就是給人使喚的,不然白養他們嗎?爹 
    才不是那種好心人。何況這兩人都笨死了,什麼都不懂,我叫小冬瓜唸書給我聽,他好多字 
    都不認識。讓小南瓜給我講書裡的故事,他也講得磕磕巴巴,比我們大又怎麼了?樣樣不如 
    我,連我一個小孩兒都要看不起他們。」 
     
      舒揚老氣橫秋地搖頭:「話不是這麼說,又不是誰認得字多知道的道理多,就比別人強 
    了。而且,冬瓜哥哥和南瓜哥哥都不是外人,更不是下人,你別這樣說。」 
     
      舒和把手一甩:「你也是個笨蛋,我懶得和你說。我只聽爹娘的教訓,幹嘛要聽你的! 
    」 
     
      她回到自己屋內,左等小南瓜也不來,右等小南瓜還不來,隔了一會兒倒是小冬瓜把飯 
    菜做好了給她端上來,她一看菜色就皺眉頭:「我最討厭吃蘿蔔!你怎麼總做這個?人生得 
    笨也算了,連眼色也不會看,有你這麼做下人的嗎?」 
     
      小冬瓜被罵得連連摸頭,只好問她:「姑娘想吃什麼?」 
     
      「我要吃菱角,還有蜜汁藕。」 
     
      小冬瓜為難了:「可現在是冬天,哪裡來的菱角和藕……」 
     
      「這都是借口。」舒和平日裡倒是不會這麼張揚,只不過今天爹娘不在家沒人管她了, 
    竟然囂張了無數倍,「我們養你又不是為了要聽你說這個沒有那個沒有,我要是自己能弄到 
    ,何必來吩咐你?你的本職就是替主子辦事呀。」 
     
      她說話的時候偏偏和風細雨,好像一點都不生氣,裡面也沒有含刺,叫人連火也發不出 
    來。 
     
      小冬瓜愣了一會兒:「姑娘那麼聰明都弄不到,我一個笨蛋怎可能把菱角和藕買來?」 
     
      說完居然不理她,轉身就走了。 
     
      《教子》下舒和氣了半天,心口隱隱發疼。 
     
      她從小因為身體不好,舒雋和伊春只怕她激動起來傷身體,但凡有任何能達到的要求都 
    盡量滿足她,故而竟把女兒寵得無法無天。夫妻倆在家她還乖些,在父母面前也討喜柔順, 
    一旦他倆出門了,這孩子便蹦上了天,以前還能指使小南瓜,後來小南瓜都不搭理他,現在 
    發展成小冬瓜也不搭理她了。 
     
      她體弱便容易多疑,加上為人聰明,看了許多書,認定旁人都不如自己機靈,更容不下 
    半點忤逆,想到自己倘若健健康康的,和舒揚一樣能在風雪裡蹲馬步練拳,他們必定誰也不 
    敢這樣對自己。 
     
      因為心臟不好,有時候想和舒揚一起下山玩耍都不行,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被大家排 
    斥。 
     
      想到傷心的地方,她便開始大哭。 
     
      哭著哭著居然慢慢睡著了,恍惚中覺得有人把自己輕輕抱起來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她軟軟地揪住那人的袖子,喃喃道:「娘……」 
     
      伊春以為自己動作不夠細緻弄疼了她,便小心摸著她的腦袋安撫:「睡吧,天還沒亮。 
    」 
     
      舒和一肚子委屈,這會兒醒了哪裡還能睡著,當下眼淚橫飛,窩在伊春懷裡訴苦:「我 
    叫小南瓜幫我買零嘴,他賭氣走了居然不回來。後來我餓了讓小冬瓜給我做飯,因我不喜歡 
    那個菜色讓他換,他居然拿話堵我!娘,你把他們趕走嘛!討厭死了!」 
     
      伊春倒是知道自家女兒一貫的德性,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起碼要翻個個兒,再仔細琢 
    磨琢磨,才能明白真相。 
     
      她說:「不要說什麼趕不趕的,他們都是我們的家人。你難道要把家人趕跑?」 
     
      正說著,舒和忽見門外人影一閃,是小南瓜的身影,他略帶擔憂地朝裡面看了一眼,見 
    她無事,便轉身走了。 
     
      舒和心頭火起,怒道:「才不是家人!他們只是下人罷了!下人不聽話,難道不該趕出 
    去嗎?」 
     
      伊春驚愕地將她放開,看了好半天,才低聲道:「這些話,你從哪裡看來的?」 
     
      「本來就是這個道理呀,誰會把下人當家人?」 
     
      伊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她一抱,飛快走出門。 
     
      舒和不曉得她要做什麼,抬頭見她難得臉色凝重,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有些怒氣,一時 
    竟有些害怕。 
     
      舒雋向來寵她,舒和倒不怎麼怕他,全家她唯獨怕伊春,哪怕伊春是她素來最看不上的 
    ——只會打架不懂道理的莽夫愚婦。 
     
      外面天剛濛濛亮,雪色映得滿目皆白。 
     
      伊春一直提著她走到不遠處一個山頭,然後將她往地上一丟,淡道:「你看對面那個小 
    山坡,能看到什麼?」 
     
      舒和冷得一個勁發抖,眼淚凝在腮邊,顫聲道:「娘……我冷,我冷……」 
     
      伊春並不理她,只指著前方:「你仔細看,前面是什麼?」 
     
      舒和無法,只得凝神朝前面的小山坡上看,卻見有幾枚紅點,想來應當是山上紅梅開了 
    ,十分艷麗。她小聲說:「是紅梅,很漂亮。娘,你是來帶我摘紅梅的嗎?」 
     
      伊春聲音平淡:「你喜歡紅梅,為什麼不自己去摘?」 
     
      舒和心裡明白她是在生氣,可她偏生出一股倔強勁頭,自覺所作所為所言沒有一點錯誤 
    ,當下冷道:「娘你也不用來教我什麼。世上的道理我雖然不下山卻也知道,我自己摘不到 
    紅梅,難道我就沒辦法得到它了嗎?我可以喊別人來摘,最後還是我的。能有本事驅使別人 
    辦事,為什麼事事必須親歷親為?」 
     
      伊春笑了一聲,朝她肩上輕輕一推,舒和站立不穩,立時撲倒在雪地裡。 
     
      「你自己也說了,要有本事驅使別人。那我問你,你自己又有什麼本事叫別人替你辦事 
    ?你爹從小艱苦練武,錢財也是一點一滴靠自己本事賺來的。你娘跟著師父學武,一日不敢 
    懈怠,一人走遍江湖。你呢?我問你有什麼本事敢叫別人來替你辦事!」 
     
      舒和冷得說不出話,心裡不肯認輸,只好無聲的哭,癱在雪地裡不動彈,甚至惡意地想 
    著自己凍死了,伊春會不會後悔。 
     
      「你覺得你是爹和娘的女兒,生來衣食無憂,有人照顧,便是高人一等了。將來爹娘老 
    了,死了,你還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嗎?舒和,我告訴你,想讓別人聽從自己,靠任何人都沒 
    用。你想讓別人替你摘到紅梅,就必須自己先能摘到它!你身體不好,不能練武,成日只能 
    在屋子裡悶著,我也明白。但要讓別人服氣,難道只有靠自己的功夫?你讀了許多書,看得 
    都是什麼道理?連這個也不懂?」 
     
      伊春說完,縱身朝前奔跑,不過片刻功夫,便摘了兩枝紅梅回來。 
     
      「小南瓜小冬瓜都能摘到,你能嗎?小南瓜江湖上有無數好友,人脈廣泛,你有嗎?小 
    冬瓜自知沒有練武資質,卻並不放棄,每日堅持,你能嗎?」 
     
      舒和此時已經萬般後悔,自知理虧,然而要低頭認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她脾氣高傲,仗著自己聰明,在父母面前討盡歡心,養成了目下無塵的狂態。今日被伊 
    春這樣嚴厲的指責,她雖想認錯,但話從嘴裡出來卻變成了賭氣:「我並不覺得自己錯!我 
    知道你們都嫌棄我身體有病,你乾脆把我在這裡凍死好了,反正不愁還有弟弟妹妹討你喜歡 
    !」 
     
      伊春大怒,冷道:「好,那你就待在這裡吧。」 
     
      她居然真的轉身走了,把女兒一個人留在冰天雪地裡。 
     
      舒和先時還強著縮在雪地裡不肯動,等了半日不見爹娘來接,她這才真的慌了,起身跑 
    了一通,只覺心臟撲通亂跳,渾身都癱軟無力。 
     
      她驚得一個勁哭叫:「娘!娘!我知道錯了!你快帶我回去呀!」 
     
      這時候又開始下起雪來,她嬌軟的嗓音一下子就化在風中,杳無蹤跡。 
     
      舒和如今才真叫後悔,哭得差點暈過去,漫天風雪打下來,像是要把她吞噬似的,冷得 
    徹骨。 
     
      不知過了多久,舒和以為自己被拋棄在風雪裡,很快就要死了,忽然一張狐皮大氅蓋了 
    下來,然後她整個人被抱起,一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將她環住了。 
     
      舒和登時開始大哭,哭得哽咽難言,只會叫:「爹!爹!娘她……」 
     
      舒雋抱著她坐在避風處,將她濕漉漉的腦袋塞進懷裡,用手去捂她冰冷的臉頰,一面柔 
    聲說:「小和,你娘說得沒錯。小南瓜小冬瓜都是爹和娘的家人,爹也不喜歡你這樣對待他 
    們,爹很生氣。」 
     
      舒和的眼淚全浸在他衣服上,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錯了。娘說的對,我 
    什麼都不會,根本是個廢物……」 
     
      舒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輕道:「你身體不好,爹娘都不會叫你練武。但你有優點啊 
    ,你聰明得緊,書看一遍就全會背了,這個可難得,爹爹小時候也不行呢。所以你怎麼能是 
    廢物?」 
     
      舒和畢竟年紀小,一時有些迷糊:「可是娘她說……」 
     
      舒雋笑道:「小和,做人不光是要學武,做人有很多道理。有的人天生力大,有的人天 
    生會讀書,這些就是天賦了。你有個聰明的天賦,怎麼不會用呢?做人要揚長避短,你成天 
    在家裡嬌蠻任性就厲害了?」 
     
      舒和略明白了一點,倚在他懷裡不吭聲。 
     
      舒雋又說:「比如那個紅梅,你喜歡,可是你自己拿不到,這會兒又沒本事指派別人去 
    拿,你可以將它畫下來,再大些,還可以寫詩去詠它,豈不比折花來得清雅?」 
     
      他見女兒不說話,顯然有了悔意,便不再多說,只抱著她一起看肆虐的風雪。 
     
      「做人要頂天立地,爹可不是叫你真的去頂著天踩著地。人這一生,總要活得有意義, 
    有些自己真正的尊嚴,叫別人不把你看輕。你覺得爹說的對不對?」 
     
      舒和輕微地點了點頭。 
     
      舒雋抱她站起來往回走,又道:「那你回去之後要怎麼辦?」 
     
      舒和悶了半天,才帶著哭音說:「……我給南瓜哥哥冬瓜哥哥道歉……」 
     
      舒雋笑了,將她抱得更緊一些:「這才是乖孩子。」 
     
      正午風雪散去,舒雋帶著舒和回到了莊子裡。 
     
      舒和帶著五分尷尬三分羞赧兩分悔意,給小南瓜道歉:「南瓜哥哥……你、你別生我的 
    氣……還有冬瓜哥哥也是……」 
     
      小南瓜笑吟吟地把她抱起來,捏了捏她的臉,柔聲道:「我的小祖宗,誰會生你的氣? 
    改天倒是教教我怎麼把書倒背如流才是正經,這功夫我佩服得不行,比功夫秘笈還想學呢! 
    」 
     
      說得舒和終於笑了,心裡感激他這麼寬容,對他頓時生了不少好感,把臉靠在他臉上半 
    天不說話。 
     
      舒雋在旁邊鬆了一口氣,攬著伊春的肩膀小聲道:「這次紅臉白臉唱的總算有了效果, 
    不枉你狠下心腸。」 
     
      伊春揪住他手背上的肉:「你怎麼那麼遲才去接她?萬一把身體弄得更糟怎麼辦?」 
     
      舒雋索性握住她的手,與她五指交纏,輕道:「我不也是體諒你教女辛苦麼?若去得早 
    了,沒有效果你又得怪我。說起來,這次急急忙忙趕回山上,我都沒……」 
     
      伊春笑了起來,老夫老妻了,耳根這會兒居然有點發紅。 
     
      她見小南瓜他們都和舒和舒揚說話打趣兒,便悄悄的說:「咱們再偷偷下山好不好?這 
    次待三天。」 
     
      舒雋皺眉齜牙,扶著脖子晃了晃,伊春笑得去踩他的腳,冷不防他拉著自己的手從窗戶 
    偷偷跳了出去,笑說:「娘子的吩咐,小的自然赴湯蹈火。來,娘子請。」 
     
      他二人又偷偷溜下山,不知幹什麼勾當了。 
     
      舒和在小南瓜懷裡靠了半日,忽然說:「南瓜哥哥,我還是想吃櫻桃。」 
     
      小南瓜怔了好久,心裡像打雷閃電似的,苦得猶如黃連。果然主子們一走,小丫頭又開 
    始故態重萌,這番費心教導,根本沒用嘛! 
     
      正在心驚膽戰,卻聽舒和嘻嘻笑道:「你怕什麼?以為我要叫你去買?」 
     
      小南瓜乾笑兩聲,因見她秀美的臉上掛著熟悉的笑,這種笑他一點也不陌生,略帶了些 
    嬌態與孱弱,像是先對人示弱似的,其實肚子裡不知盤算什麼鬼主意。 
     
      舒和低聲說:「你幫我磨墨,我畫幾顆櫻桃解饞。」 
     
      小南瓜樂得趕緊滿口答應,抱著她就去磨墨,跑得比兔子還快。 
     
      舒和又輕輕笑了。 
     
      零碎番外《調琴》某日,因舊的三弦壞了,舒雋便買了一把新的三絃琴,閒來無事便坐 
    在那裡調音。 
     
      伊春在床上睡覺,時不時聽他「噌噌」彈兩下,彈得她心頭煩躁,乾脆起來坐到他身邊 
    瞪著琴發呆。 
     
      舒雋慢悠悠地調著琴弦,一面說:「睡不著?」 
     
      伊春點頭:「調琴怎麼要調這麼久?」 
     
      舒雋不免把唇角勾起,笑道:「調情這事,自然要久一些,否則情未動,心不動,如何 
    能察覺其中趣味?」 
     
      伊春絲毫沒聽出話裡的意思,還在揉著眼睛埋怨:「別調啦,我都困死了。」 
     
      他於是把琴放下,反將她摟進懷裡,輕笑:「那我便不調這把琴,來調你這個情好了。 
    」 
     
      那晚之後,伊春便再也不抱怨他「調琴」時間長,一點也不敢抱怨了。 
     
      《背》某日,伊春不小心踩中碎瓦片,把腳底給扎破了,疼得沒辦法走路。 
     
      舒雋樂得過來相助:「我背你吧?別像只獨腳雞似的跳來跳去了。」 
     
      伊春因他近來手腳總是不老實,便故意沉著臉:「你要背人就專心的背,別總搞些亂七 
    八糟的,讓人不放心。」 
     
      舒雋一把將她背在身後,雙手把她的手按在胸前,笑道:「好,你抓緊了我的手,看好 
    了,別叫它們亂動。」 
     
      伊春忍不住笑了,規規矩矩地靠在他背上,兩人倒是相安無事走了一段。 
     
      因舒雋半天不說話,她有些奇怪:「你怎麼不說話?我重嗎?是不是累了?」 
     
      舒雋歎了一口氣:「是啊,某人比豬還重,我腰都快斷了,偏偏還壓著我的手不給動, 
    好生命苦。」 
     
      伊春笑道:「你就會說謊,其實又打什麼鬼主意吧?」 
     
      「手都按著了,我還能做什麼?再說你都受傷了,你也把我想的太禽獸。」他趕緊給自 
    己辯白,彰顯自己坐懷不亂的高尚情節。 
     
      伊春使勁攥著他的手,用腦門子抵在他後腦勺上蹭了兩下:「不許亂說,快跑!」 
     
      他學馬匹叫了一聲,當真邁開步子就朝前飛奔,伊春被顛得哈哈直笑,繼續用腦袋頂他 
    :「停停停!」 
     
      說停就停,他釘在路邊動也不動。 
     
      伊春一時沒防備,鼻樑撞在他腦袋上,疼得哎喲一聲,頭上的簪子也掉了,滿頭長髮披 
    下來,擦過他的臉頰。 
     
      像是一陣風擦過去,帶著一點皂角的清香,還有一星熟悉的汗味。 
     
      真的有風起,從後面吹過來,將她身上的味道一一送進鼻子裡。舒雋停了一會兒,忽然 
    開始慢慢往前走,又不說話了。 
     
      伊春揉了一會兒鼻子,才發現自己沒按著他的手,他居然沒動,規規矩矩的。 
     
      「你在想什麼?」她湊過去,快要貼上他的臉頰,輕聲問。 
     
      舒雋只是笑,隔了很久,才輕聲說:「我聽得見你的心跳。」 
     
      他們靠得這樣近,心臟也因此而互相貼近。伊春伏在他背上,細細去聽,果然感到胸前 
    有震動,是他的心跳。 
     
      跳得很快,又急又猛,像是被人追了三千里一般。 
     
      可是他明明沒有被人追。 
     
      伊春收緊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將臉貼在他頭髮上,慢慢地把眼睛閉上。 
     
      耳邊似乎只剩下他又急又快的心跳,一直迴旋一直迴旋,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花解語》池塘裡的荷花開了大半,舒雋每日就坐在池塘邊上撈著花自言自語。 
     
      偶爾小冬瓜見他這樣,倒嚇一跳,急著問:「主子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舒雋搖搖頭,沒說話。 
     
      偶爾伊春見了,便捂著四個多月的肚子笑話他:「孩子還沒生呢,你別這麼緊張。」 
     
      舒雋繼續搖頭。 
     
      丈母娘見了,晚上便疑神疑鬼地來找伊春:「姑爺是有什麼心事?一個人對著荷花說話 
    ?」 
     
      伊春搖頭不知。 
     
      岳父見到了,倒樂呵呵地笑了起來,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 
     
      第二年早春,兩個孩子順利出生。 
     
      池塘裡出現奇景,一隻白荷不畏寒風,在早春的時節開花了。 
     
      舒雋摸著那荷花笑道:「開得好,果然是花解語。」 
     
      等孩子到了三歲的時候,伊春忽然想到這件事,趕緊去問他:「那年你在池塘邊跟荷花 
    絮絮叨叨說什麼呢?怎麼早春就開花了?」 
     
      舒雋還是笑,一個字也不說。 
     
      倒是小冬瓜回頭偷偷告訴伊春:「我聽見主子那會兒天天對著荷花說什麼母子平安,兒 
    女夫妻長命百歲,白首到老之類的話,還偷偷往池塘裡倒東西,結果第二年早春荷花就開了 
    。」 
     
      伊春恍然大悟,不由捂著嘴偷偷笑。 
     
      這個人,對荷花許願,提了那麼多美好願望,卻又怕老天不開恩自己沒面子,居然用藥 
    物來催荷花春天開花。 
     
      若非花解語,他這番孩子氣的苦心,便只有付諸東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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