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師父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只丟下一句話:「你自己知道怎麼辦!」
伊春大氣也不敢出,掉頭就開始繞山跑,其餘的人說的說,笑的笑,也都散了。
楊慎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又練了一套拳法,打水沖了一把,看看天色,應當晚飯時分了
。從廚房拿了一兜饅頭,他坐在門檻上就著生水吞進肚裡去。
非到過年過節,他跟伊春是沒資格與山莊主人一同吃飯的,文靜有些不一樣,大家心知
肚明也不用說。
眼看著太陽沉到山底下,晚霞像傾倒在宣紙上的顏料,鋪開老大一片,艷艷紅光把山石
都染成了淡淡橙色。兜裡還剩兩個饅頭,楊慎本是放到嘴邊打算咬下去的,不知為何想到了
伊春,到現在還沒見她回來,難不成真的照師父說的,繞山跑五圈?
他索性把饅頭一收,起身走了。
一直走到半山腰,不遠處一個人影晃晃悠悠朝這裡跑,看上去隨時都會倒在地上似的。
楊慎站在路邊,等她跑到近前,就見伊春渾身上下像被水淋了個濕透,全是汗,臉上更是一
道黑一道白,髒的嚇死人,還帶了一股酸酸的汗臭。
他說:「師姐,師父早就回莊裡了,也沒人看著你,不必跑了吧?」
伊春累得只能喘氣了,勉強搖搖頭,繼續拖著凌亂的步子前進。楊慎跟在她後面,從懷
裡掏出兩個饅頭:「師姐,你要吃點東西麼?」
她還是一言不發地搖頭。
楊慎一時覺得尷尬,只當她跟自己賭氣,差點甩手走人。到底還是忍不住回頭再看看她
。平日裡總聽師父誇她學得快又好,將來必定是個厲害角色,但此時此刻拼盡全力朝山上奔
跑的背影看起來和普通女孩子並沒什麼區別。
餘暉籠罩在她身上,影子被拖了很長,雙肩快要垮下去一般,只撐一口氣倔強地挺著。
楊慎心裡一動,腳下不由自主追回去,隨著她爬上山頂。山頂東面有一座活泉,小瀑布
自上傾瀉而下,夏天的時候他們最愛來這裡玩水乘涼。
伊春跑到水潭前,全身脫力似的,「噗通」一聲整個人直接砸在潭子裡,水花辟里啪啦
炸開,下雨一般濺了楊慎一頭一臉。
他也不惱,抹了一把也跟著坐在潭邊,舀水洗臉,一面說:「天還沒很熱,師姐小心著
涼。」
她整個人沉在水底,過了老半天才扶起來,挺屍一樣漂在水面上,隔了一會兒才把身子
轉過來,嘴裡吐出一口水,長歎:「真涼快……」
話剛說完,就見兩顆饅頭送到了自己面前,楊慎別過臉去不看她,只望著遠方尚未褪色
的晚霞,聲音裡有一種故作自然的平淡:「快吃吧,沒人知道的。」
伊春大為感動,捏著饅頭吸了吸鼻子:「……剛才好不容易不拉肚子了,吃下去會不會
又開始拉啊?」
楊慎回頭看她一眼,忽然笑了笑,道:「你稍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他一溜煙跑了個沒影,過了片刻又跑回來,兜裡裝了一捧野草,碧綠的葉片,上面結著
紫色小果子。
「我家鄉有個治拉肚子的秘方,所幸山莊裡也有這味藥草。你把果子摘了,只拿葉子熬
湯,早晚喝一碗,保管你不會再拉了。」
他將藥草放在潭邊,見伊春抬手來拿,他立即一攔,露齒笑道:「雖說是師姐身體不佳
才讓我僥倖得勝,但勝就是勝,師姐欠我十文錢來著。咱們既是同門,我也不會讓你吃虧,
給我十文錢,這藥草就算我賣給你的,還會教你怎麼熬製。」
伊春和他接觸不多,這孩子平時看著可老實了,實在想不到他居然貪財到這種地步,不
由瞠目結舌。
楊慎見她半天沒反應,就把藥草一收:「不要就罷了。」
就聽「嘩啦」一聲水響,伊春早已跳起來掩住藥草,急道:「好好,我給你錢!」
她濕噠噠地站在潭子裡,在破舊的衣服裡掏了半日,才掏出兩個銅板來,塞給他:「我
身上只有兩文錢,你先拿著吧,剩下的錢等我回家拿了再給你。你得了錢財也別和守財奴似
的死存著,多買點好東西吃,把自己養胖點。回頭短了什麼,就告訴我,我替你張羅。」
楊慎捏著那濕漉漉的兩文錢,聽見她這麼一串絮叨,不由又笑了。
「師姐,你跑了幾圈?」他半躺在水潭邊,靠著石頭把藥草拿在手裡反覆的玩。
「還差一圈。」
「你不是還打算繼續跑完吧?」
「為什麼不跑完?」伊春對他這個問題感到很奇怪。
楊慎笑著說:「反正也沒人監督你,只跑一圈師父也不知道。何苦這樣折騰?若是我,
只怕早就回屋睡覺了。」
伊春搖了搖頭:「我不會這麼做。」
楊慎便轉頭看著她:「人活著都不懂變通,你再這樣下去,會很累。」
伊春還是搖頭:「和變通沒有關係。我只是想,很快我就要十五歲,該下山歷練了。江
湖上只怕再也不會有人叫我繞山路跑五圈,山上這些景色,也再見不到了。」
他居然不知該搭什麼話,總之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楊慎突然有些好奇,這看上去傻乎乎的師姐,平時腦子裡都想些什麼稀奇古怪的道理?
入了江湖,不會有人再每日催你練武,不會有人因為你劍法不精勃然大怒。以前覺得無
比痛苦憤恨的責罰,到後來只會變成甜美略澀的回憶。
確實,與叵測的人心相比,這些事情又能算得什麼?
伊春就著潭裡的水把頭髮拆了洗。天快要熱起來,她只穿了一件破舊的外罩,看著像是
她父親的舊袍子,一浸水就全貼在身上,透過那暗灰色的料子,能見到裡面蓮青肚兜的帶子
。
被她握在手裡的一蓬青絲往下滴著水,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繞開,從她纖細的腰身旁掠
過。
像是第一次看到她真容的模樣,楊慎先沒注意,跟著又一怔,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直覺
地把眼光別開了。
她頭髮濕透了貼在耳後,露出整張臉來的樣子,並不難看,和那個髒兮兮又邋遢的葛伊
春看著不像一個人。
楊慎忽然有點心慌,從耳根那裡覺得發燙,自覺眼前的情景尷尬的很,應當趕緊離開,
偏還有些捨不得。
伊春把洗好的頭髮編成一條長辮子,一面又說:「咱們在山上的日子不多了。師父不是
說一寸光陰一寸金麼?師兄弟們在一處練武學習,這種日子以後也不會有了。」
楊慎飛快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只說:「晚了,我走了。你繼續跑吧。」
伊春在水裡朝他招手:「別走呀!你來都來了,咱們一起跑不好嗎?都說一寸光陰一寸
金了!」
他只是發笑,自己也不明白的,從心底湧上許久不曾有的寧靜歡愉,像兩根小鉤子,勾
著他的唇角往上提。
他說:「我才不要,你自己跑。」
話沒說完伊春早就從水潭裡跳上來,濕漉漉地來抓他:「師姐命令你一起跑!」
楊慎拔腿就奔,她就緊緊追在後面不放,大叫:「一起啦!」
那時光像黃金的碎屑一般,細細密密落下,終有一日要將這清脆的叫聲覆蓋。
但那也沒什麼,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有風,有樹,有月,有山,有一個還算秀氣的母夜叉在後面窮追不捨。
已經很好了。
《孕中》午後略帶了些熱氣,院裡白花花一片日光,池塘裡的荷花都奄奄一息地耷拉著
腦袋,偶有鮮紅的蜻蜓停留片刻,也很快躲在荷葉下面納涼。
伊春午覺醒來,背後全是汗。因已有了四個月身孕,動作笨拙了許多,吃力地從床上坐
起,還沒開口,舒雋早已從窗下走過來,拿著扇子替她扇風。
「熱得厲害麼?」他替她把頭上的汗擦乾淨,又將亂髮撥到耳後去。
伊春喝一口茶,臉上有點泛紅,摸了摸腦袋小聲說:「呃,我好像……又餓了。」
睡覺前她可是吃了很多東西,再這麼下去,不等孩子生出來,她就要變成豬了。
舒雋一點兒都不介意她吃成豬,巴不得她多吃點,柔聲問:「想吃什麼?」
伊春咳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想吃鹼面。」
她自有了身孕後,飲食行動上和別人還不一樣,尋常人的孕吐她是半點也沒有,尋常人
有了身孕,大多喜吃酸甜之物,她喜歡的偏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比如鹼面,比如胡瓜拿來拌糖,再比如把雞胸脯用水煮了,白白的蘸醬吃。
舒雋立即回頭高叫:「小冬瓜!」
很快就有一個眉目清秀的小男孩從外面跑了進來,看著年紀也就十一二歲,比小南瓜的
機靈慧黠不同,他看著十分老實。
這孩子是他倆在滇地遇上的,因為村裡鬧饑荒,父母只能忍痛把他放在外面買,換些柴
米油鹽,剛好他二人路過,小南瓜又不在身邊,便把他買了下來當作小廝。
他雖然不如小南瓜伶俐,卻老實體貼,自有了新屋安頓下來之後,每日打掃,屋裡屋外
都乾淨清爽,舒雋十分信任他。
「主子有啥吩咐?」小冬瓜對二人十分恭敬。
「去外面買一碗鹼面,要最好的。」
小冬瓜微微一愣:「鹼面?主子,這東西都一樣,沒什麼好壞。我都會做呢。」
伊春饞得厲害,趕緊說:「那你來做吧,多加點豬油和大蔥,其他的別放。」
小冬瓜手腳麻利,很快就給她端了一碗香噴噴的鹼面來。
伊春拿了筷子正要挑,舒雋忽然起身走到門邊,輕道:「好像有客人來了。」
說著便走出去,過了片刻,伊春忽然聽見庭院裡有爹娘的說話聲,驚喜交加地跑出去,
果然見她那一家子三口都來了,正對著院子裡新長出的冬青樹指指點點。
「姐!」二妞最先看到伊春,驚訝極了,「你怎麼變這麼胖?簡直像顆球!」
舒雋笑嘻嘻地引著岳父岳母進屋,小冬瓜早已利索地去廚房燒水煮茶了。伊春娘一見女
兒,眼圈便泛紅,攥著她的手連聲道:「姑爺把你養得真好,胖了這許多。日子過得還順心
吧?孩兒有沒有鬧你?」
她母女三人到了裡屋說悄悄話,舒雋便陪著伊春爹在外間聊天。
且說當日伊春帶了楊慎回家過年,陪老爺子下了幾場棋,自那之後老爺子就對楊慎念念
不忘。得知女兒要成親,還是懷了身孕才成親,老爺子對舒雋的惡感簡直滔滔不絕,見到他
就沒好臉色。
這次婚後第一次來親家看女兒,伊春爹見房舍嶄新,裝幀舒適,倒也挑不出什麼刺,只
板著一張臉,一個字也不說。
舒雋毫不在意,小冬瓜剛上了茶,他便含笑道:「伊春曾和我說,岳父最愛喝老君眉。
這是今年的新茶,還請岳父品茗。」
伊春爹哼了一聲,端起杯子只輕輕一嗅,登時為那清香傾倒。
他素來要強,不肯示弱,嘴裡胡亂說:「茶也就這樣罷了!並不出眾。」
舒雋還是笑,正要說話,忽見伊春爹皺眉盯著對面桌上一碗鹼面,問他:「那是什麼?
」
舒雋眼珠轉了轉,並沒回答,倒是旁邊的小冬瓜好心說:「女主子害喜挑嘴,想吃鹼面
,這是我剛下好的,還不及吃老爺太太就來了。」
老爺子勃然大怒,跳起來指著舒雋的鼻子大吼:「我家閨女就給你這樣糟蹋!她懷了身
孕你只給她吃鹼面?!」
本來坐在裡屋聊天的母女三人聽見叫嚷,不知何事,趕忙跑了出來勸解。
老爺子還在痛心疾首:「大妞在家裡也沒吃過半點兒苦!家裡雖然窮,還不至於給她吃
鹼面!你把屋子弄那麼好看有什麼用?連雞湯都捨不得給她燉?她肚子裡不是你的孩子?」
伊春急忙解釋:「爹,是我想吃鹼面。雞湯我都吃得膩死了,還有什麼鴿子湯烏魚湯王
八湯……天熱,我想吃點清淡的嘛!」
老爺子越發怒了:「我家閨女還好心替你辯解!王八湯是個什麼湯?!聽名字就不是好
東西!」
伊春急了,她老爹對舒雋惡感太強,做什麼事都往壞處想,她張大嘴還要說。
舒雋咳了一聲,朝她使個眼色:這事兒我來。
他笑著柔聲道:「岳父岳母來得正好,伊春自有了身孕便常說想吃家裡的飯菜,二老不
如就在這裡住段日子。岳母比我細心,伊春自然也歡喜。」
伊春娘正拽著老伴的衣服朝他丟白眼,聽這樣說,急忙點頭答應。
她對這個女婿就挺滿意的,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這孩子品貌舉止,比
楊慎強了許多,處世也老練,對自家女兒也萬般體貼的好,她要再不滿意,天底下哪裡還能
找出更好的呢?
何況,楊慎已經去世了。總念著個死人也沒意思。
「小舒啊,你岳父來的時候灌了幾兩酒,瞎說胡話呢,你別往心裡去。這會兒青天白日
的,你一定也有事情要忙,先去忙你的吧。」
伊春娘忙著給舒雋台階下。
舒雋起身道:「既如此,晚輩就先告辭了,失禮。」
他又朝伊春丟個含笑的眼神,逕自出門,也不知忙什麼去了。
伊春爹餘怒未消,嘰嘰咕咕也不知說些什麼,伊春娘打了他一下,嗔道:「女兒明明過
得歡歡喜喜,你老摻和什麼?非搞得女婿心裡厭煩了,對大妞冷言冷語的,你才開心?」
她爹也說不出話,只好端著茶猛喝。
伊春娘拉著女兒的手,又去到裡屋,小聲問她:「大妞啊,你上回說姑爺家裡是做生意
的,可我怎麼看他大白天還賴在家裡?做的到底是什麼生意?」
伊春心裡暗笑,他做的是高利貸生意,手裡握著大筆沒收回來的款子,自然不用出門。
但這種事不能和爹娘說,否則她爹真要把這裡給拆了。
她胡亂說了個名頭,然後岔開話題,說到腹中的孩子,家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轉移了。
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伊春跟舒雋住了些日子,好歹也學了點滑頭,應付爹娘還
是沒問題的。
到了晚間飯點,舒雋帶了個盒子回來,飯後朝伊春爹溫言:「前幾日有一位世交送晚輩
一套棋,據說棋子是碧玉瑪瑙所制,棋盤乃千年紫檀木刻就,晚輩於這方面所知甚淺,不懂
鑒賞,還請岳父幫忙過目。」
伊春爹最愛下棋,一聽說有這麼高級的棋子棋盤,早就迫不及待想要見識,但少不得臉
上裝出「你個小子果然不行」的神色來,故意冷冰冰的說:「送什麼棋!好好的棋到了俗人
手上也俗了。拿來,我看看!」
舒雋連忙請他去到書房,打了簾子讓他進去,回頭看一眼伊春,她正用手刮著臉皮笑話
他投機取巧鬼靈精怪。
他做個「你放心」的手勢,氣定神閒地進了書房。
據說後來他倆下了一夜的棋,第二天早上伊春爹出來的時候,鄙夷已經完全變成了佩服
,一掃先前的憤懣,竟拍著舒雋的肩膀大讚他:「後生可畏啊!不過我還未拿出全部實力,
今晚再來一局。」
舒雋連連點頭:「自然,輸了那幾局,晚輩不服氣的很。」
匆匆兩個月過去,伊春的肚皮和吹氣球似的越來越大,請了大夫來診,說是孿生子,喜
得一家人又慶祝一番。
因著爹娘家裡還有事,不能久留,老兩口萬般不捨地打點行李要告辭了。
與來的時候不同,伊春爹和舒雋好得簡直恨不得稱兄道弟,完完全全算得上是忘年交了
。
臨走的時候,他拍著舒雋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我那閨女別的還好,就是脾氣倔,
小舒平日裡要多擔待著些了。不過女人總有不聽話胡攪蠻纏的時候,不用顧忌,儘管給她幾
耳光,馬上就老實了……」
話未說完,胳膊上就被伊春娘狠狠揪了一把,他趕緊改口:「做做樣子嚇唬她就行,可
別真打。小夫妻還是和和美美互相謙讓為上。」
舒雋笑得像隻狐狸,溫柔無比:「岳父放心,晚輩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眼看著馬車漸行漸遠,伊春把他袖子輕輕一拽,說:「沒想到這麼快就被你哄好了,我
爹他真是個老小孩。」
舒雋嗯哼一聲,攬住她的肩膀,低頭在她額角吻了一下,低聲道:「我倒是能理解為人
父的心。倘若將來我有個女兒像你這麼胡來,被野小子欺負了,瞧我不打斷那小子的腿。」
伊春哈哈笑了起來:「野小子?你說誰?說你自己?」
他也跟著笑,眼見馬車再也看不見了,兩人這才回屋,房門輕輕合上了。
《教子》上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搖搖晃晃前行,那雪山極為險峻,時常有危崖斷巖阻路
,加上危險之處被冰雪覆蓋,稍有不慎便會摔落深淵。
小冬瓜揮著馬鞭神態輕鬆地駕車,反正這條路他一個月要走上五六趟,給兩個大主子和
兩個小主子並一個小南瓜大哥買他們愛吃愛玩的,他閉著眼睛也不會摔下去。
且說當日伊春生產十分順利,自腹痛至兩個孩子呱呱墜地,前後不過一刻,回頭伊春娘
趕來照顧,伊春早累得睡過去,一面還咕噥:「是吃壞了肚子吧?這會兒倒不疼了……」惹
得老太太哭笑不得。
從此便添了兩個小主子,還是十分罕見的龍鳳胎。
剛生下來的孩子渾身紫紅,皺巴巴的像個肉團,根本看不出面目輪廓,舒雋卻喜得不知
道怎麼辦才好,一手抱著個小孩兒,見人就說:「這是我兒子閨女,果然長得與我一般花容
月貌吧?」
兩個孩子出生到世間第一聲啼哭,便是在老爹寵溺狂喜的臂彎裡——因嫌他一個勁大呼
小叫,叫了一晚上不給人睡覺。
後來兩個小主子漸漸長大,小冬瓜終於能分辨出小女主子長得像舒雋,真正是花容月貌
,小主子長得卻像伊春,花容月貌四個字,大抵是分配不到他腦袋上的。
為了孩子取什麼名兒,伊春爹和舒雋再一次鬧得驚天動地,老爺子堅持要叫舒心舒展,
這倆名字卻被舒雋嗤之以鼻,他打算取名舒爽舒服,被老爺子痛罵是給人耍著玩兒的爛名字
。
最後這四個名字統統被伊春否定。
因孩子是出生在早春,故男孩取名舒揚,盼他日後成人能活得自由自在,像春風一樣無
拘無束。
女孩取名舒和,望她溫柔和善,如春日陽光令人感到溫暖。
等孩子到了三歲上,能滿地亂跑亂叫人了,小南瓜也歷練歸來,舒雋便帶了一家老小,
辭別岳父岳母,回到了雪山頂上。
疼孩子歸疼孩子,要想磨練身體意志,還是需要找個僻靜艱苦的地方。
眼看再繞過一個小懸崖便到莊子,小冬瓜揮起馬鞭「刷」一聲響,一面回手揭開簾子,
大聲道:「小主子,已經一個時辰啦!」
車廂裡有個虎頭虎腦七八歲上下的小男孩,眉目與伊春有七八分相似。他獨自一人在搖
晃不停的車廂裡蹲著做馬步,外面冰天雪地,他身上卻只穿了一件薄褂子,熱得滿頭大汗。
因聽小冬瓜這樣說,他依然一動不動,只等馬車繞過懸崖,遠遠能見到莊子了,這才老
氣橫秋地收勢,緩緩吐出一口氣。
「冬瓜哥哥,我幫你拿東西。」馬車停在莊前,舒揚見小冬瓜一個人提三四個大包袱在
雪地上滑行不穩,立即自告奮勇。
他人雖然小,力氣卻不小,獨抱了給伊春和妹妹買的零嘴衣服小玩具,臉憋得通紅,噌
噌朝莊子裡跑,急得小冬瓜在後面一個勁吼:「慢點慢點!萬一摔倒了可怎麼辦?」
舒揚和他娘一個類型,摔斷腿也能一聲不吭的,往常要是不小心做了錯事,舒雋也會拿
出父親的威嚴來訓斥,女兒舒和是個鬼靈精,抱著一頓撒嬌也罷了,舒揚卻打死不出一聲,
倒像是把妹妹的過錯一股腦也撈過來扛在自己身上似的。
就是這種脾氣,倒讓舒雋哭笑不得,常說:「怎麼生出個悶葫蘆來了,到底像誰呢?」
舒揚跑了幾步,到底人小力弱,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手上冷不防一輕,包袱被人接走
了,小南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的小祖宗,你又在逞強了,也不看看自己才多大呢?」
舒揚抬頭正要說話,小南瓜早把狐皮大氅罩在他身上,一把抱起,又笑:「你冬瓜哥哥
呢?」
舒揚指了指後面,果然小冬瓜提著三四個包袱,走得艱難。
他不像小南瓜跟著舒雋學過武,本來伊春打算教他一點防身功夫的,奈何他天生骨骼不
佳,不是個練武料子,摸爬滾打大半年也沒搞出什麼進境來,只能放棄學武,專心做家務服
侍他們一家子。
正在雪上走得亂七八糟,忽然手上東西被人搶走大半,緊跟著舒揚咯咯一笑,被塞進自
己懷裡,小冬瓜趕緊抱住了,小南瓜說:「仔細著,要是摔斷腿,主子又要怪我欺負人。」
小冬瓜艷羨地看著他提了一堆東西,健步如飛地在雪地上行走,趕緊抱著舒揚追在後面
,急道:「南瓜大哥,前兒你教我的那套拳,我一天練好幾遍,覺得進益不少,你幫我看看
吧?」
他雖然不適合練武,卻是個武癡,伊春舒雋兩人不教他,害他傷心好久,後來小南瓜歸
來,閒的無聊就拿老實的小冬瓜開涮,說要教他打拳,不過把在外面學得雜七雜八的胡亂拳
法亂教一通罷了,小冬瓜感激不盡。
小南瓜眼珠子亂轉,他本來就是鬧著玩的,畢竟幾年沒見到主子,剛回來才發現主子居
然找了個新小廝來服侍,心裡難免不是滋味,又見小冬瓜老實憨厚,便忍不住要耍耍他,誰
知道他居然當真,練得無比勤奮,縱然那拳法練得伊春和舒雋連連搖頭,只要他小南瓜說一
句:有進步了。他就能繼續沒日沒夜沒命的練功。
時間久了,那原本的戲弄就變成了愧疚,縱然小冬瓜的拳法真的爛到不能再爛,小南瓜
難免要違心說一句練得不錯,打擊人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只得回一句:「好咧!你練好了,我再教你更高級的。」
小冬瓜簡直把他當做天下第一好人。
舒揚不耐煩被人抱,走兩步就跳下來自己跑,剛拽著小冬瓜跑到門前,伊春就從裡面走
出來了,他叫一聲「娘」,衝過去畢恭畢敬匯報:「孩兒今天蹲了一個時辰的馬步,不敢偷
懶,冬瓜哥哥可以作證,南瓜叔叔也知道的。」
小南瓜歎道:「和你說多少遍,憑什麼他是哥哥,到我這裡就成叔叔了?硬生生把我喊
老,小子不會是故意的吧?我才不替你作證,我是什麼也沒看見的。」
小冬瓜趕緊說:「我作證我作證!小主子在馬車上蹲了一個多時辰的馬步,沒有偷懶!
」
伊春笑了一下,摸摸兒子的腦袋,溫言道:「你這樣最好,安心練武,以後做個頂天立
地的大人,別和你爹學,鑽進錢眼裡,以後放高利貸叫人笑話。」
舒揚點點頭,忽然老氣橫秋地歎了一聲:「可是爹昨天和我說,叫我飯後找他,要教我
賺大錢的法子呢。」
伊春皺眉道:「你別理他,只管練武功去。」
舒揚繼續歎氣:「但是爹說,叫我和妹妹別總聽娘的話,成天練武,以後只能做莽夫愚
婦,沒一點生活情趣,下山了會叫人笑話。」
伊春不由大怒:「胡扯!不許聽他的!」
話音剛落,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舒雋的聲音從後面懶洋洋傳來:「好小子,你
聽我的絕沒錯,別理你娘,她成天只會舞刀弄槍,粗魯的很,以前在山下沒少被人笑話過,
你別成她那樣,太失敗了。」
舒揚急忙叫一聲爹爹,奔過去打算行禮,卻被舒雋笑吟吟地一把抱起舉老高,他一點兒
也不喜歡被人這樣抱來抱去,不是男子漢行徑,故而難受得一個勁扭。
「滿脖子的汗,臭烘烘的,準是你娘又叫你蹲馬步。這麼大冷天她還叫你山下山上亂跑
,真是個壞娘親,咱們不理她。」
舒雋摸了摸他的腦袋,把他放下來,經過伊春身邊,兩人都哼一聲,互相怒視,不言不
語地擦身而過。
小南瓜最機靈,趕緊跑去廚房打算避過主子鬧矛盾的風頭。
自有了孩子,他倆就沒一天安生的,這個說要把孩子培養成一代大俠,那個說大俠都是
粗魯之輩,不如做個富貴的江湖散人來得逍遙。這樣吵啊吵啊,吵到孩子都七歲了,還沒吵
出個結果來,最近更是發展成見面就互相怒目的程度了。
還是閃躲為妙。
眼見小冬瓜還傻乎乎地要勸,他暗罵一聲傻瓜,拽著他的袖子就走,剛沒走兩步,只聽
房門又是「吱呀」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倚在門邊,低低軟軟地喚道:「小南瓜小冬瓜,我
要的東西呢?」
小南瓜聽見這位小祖宗的聲音背後就發毛,急忙回頭笑道:「東西在這裡,馬上整理了
給姑娘送去。」
舒和生下來的時候就體弱,請大夫看過,說是先天的心臟毛病,小小的練功還可以承受
,若是像舒揚那樣成日外面亂跑,風吹雨打的蹲馬步練劍,肯定受不起,所以舒雋夫妻二人
都難免多寵她一些,誰知把這位天生嬌貴的小姐寵得越發會折磨人了,大冷天的想吃一些稀
奇古怪的東西,小冬瓜小南瓜每趟下山,大多是為了她跑腿。
她和小南瓜有些不對付,時常變著法子想折騰他,奈何小南瓜油滑得好似泥鰍,幾次聞
得小姑娘犯饞,便先找個借口躲遠,讓小冬瓜滿足她,把這位小姐氣得夠嗆。
外面搓棉扯絮似的,又開始飄雪,舒和只披著藕色小襖,靠在門框上。她長得有七八分
像舒雋,修眉烏髮,加上長期體弱,小小年紀竟有一種嫵媚秀美的神態,連舒雋也常歎息,
摸著她的頭髮說:「長成這樣,以後爹爹可得多擔心。千萬別叫外面的壞小子給騙了。」
小南瓜偏見了她就害怕,硬把小冬瓜扯走了,老遠地叫道:「天氣冷,姑娘快進去歇著
,晚會兒我就把東西給姑娘送來!」
舒和從鼻孔裡哼一聲,沒搭理他。
舒雋見了女兒便把兒子丟在腦後,過來輕輕把她抱起,柔聲道:「乖女兒要吃什麼下回
告訴爹爹,別總和小南瓜鬥氣,最後還不是苦了小冬瓜。」
舒和伸出軟軟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輕道:「他一點也不盡心,看著好討厭。爹你就會
寵他,怎麼不寵寵女兒?」
舒雋笑道:「爹還不夠寵你麼?再這麼寵著,你娘的乾醋就要喝一海子了。」
舒和也笑了,唇邊露出兩點梨渦來,悄悄的說:「你騙我呢,明明肚子裡最在乎娘。對
了,昨天你叫我看的書,我已經看完了,還有新的麼?」
舒雋心裡略有些吃驚,女兒生來比兒子聰明些,他是知道的。舒揚外面看著乖巧憨厚,
其實和他娘一個德性,內裡倔得要命。
人要一倔,特別是那種沒頭沒腦的倔,就很難懂得變通精巧,舒揚就是個典型。
叫他看書識字講做人道理,他只會認準一個死理,其他意見相左的一概當作沒看見,這
樣的孩子,並不適合做逍遙悠閒的江湖富貴散人,他也明白。
女兒舒和卻不一樣,她的性子既不像伊春,也不大像自己。說她聰明,確實聰明,小小
年紀教會她識文斷字,她便一本接一本的看書,看得極快。
舒雋以前擔心她囫圇吞棗,便故意抽了一本書問她裡面的內容,她居然倒背如流,這等
聰明伶俐委實罕見。
奇的是她看完還會說出一套自己的理論,竟好像看不上書裡的道理,世人都是愚蠢的,
獨她一人聰明清醒。這種狂態令人擔憂。
加上她素來體弱,偏又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強,與父母家人有了摩擦,一個字也不辯解,
先是溫溫婉婉地看著你,若還不心軟,她就會折騰自己了,比如天寒地凍地只穿著單衣偷偷
出門,凍得臉色發紫,叫別人來心疼自己。
她待自己如此刻薄,竟也毫不在乎,舒雋這麼百般靈巧的人,也不曉得要怎麼教導她,
時常頭疼的很。
「昨天給了你三本書,一下子都看完了嗎?」舒雋將她額前的亂髮撥開,問。
舒和點頭笑道:「簡單的很,說來說去都是那些氾濫可陳的道理。爹你還不如教我怎麼
斂財,這還有趣些。」
舒雋看了看她,溫言道:「小和,世上的人都是一樣,先要學會做人的道理,再去學一
些自己擅長並喜歡的。你看那些道理氾濫可陳,但心裡知道和自己能做到卻是兩回事。斂財
之類的都可以先放放,反正爹也從來不指望你和你哥哥來養家。爹和娘都希望你們做個頂天
立地的人,這樣心裡才歡喜。」
舒和摸摸自己的小肩膀,還是笑:「爹讓我去頂天立地,不怕我被壓碎了麼?」
舒雋笑了笑,也不知怎麼接口,只好抱著她進屋去翻看零食玩具了。
《教子》中隔日舒揚剛起床就被伊春拉走,在一個挖出來的大雪坑裡練拳法,舒和身體
弱,就站在坑邊上隨便練練馬步。
「手要這樣擺,別由著你的性子亂出拳。每個動作都有它存在的意義,你先學的時候覺
得耍著不習慣,那是你還沒練開,等真正練成了,自然而然會明白這些動作怎麼連接。」
和以前減蘭山莊的師父相比,伊春簡直是算極其和善了。
她生產前後將近一年多沒有練武,整個人發胖的厲害,誰知生了孩子之後居然慢慢又瘦
了回去,重拾起以前的功夫倒覺得比以前更順手些,若不是兩個孩子需要人照顧,她早想下
山實現做大俠的夢想了。
舒和最悠閒,蹲一會兒馬步就找了塊乾淨地方,用手絹鋪了坐在上面吃零食。
舒揚最忙,一邊練拳一邊默默背誦昨天舒雋教他的斂財秘訣,一腦門子的汗。
伊春聽他口中唸唸有詞,一本正經的模樣,倒憋不住笑了:「下午你爹陪你,那會兒再
背不行麼?」
舒揚連連搖頭:「不成,下午我一邊聽爹講書本,一邊還要練拳的。」
伊春大是驚奇:「你這是何必?」
舒揚說:「爹和娘總為了些小事鬧來鬧去,看著真不耐煩。我又不是笨蛋,怎麼就不能
一邊做大俠一邊斂財了?爹總說武功不靠譜,我看他功夫就比娘好,要不是他功夫那麼高,
錢也不會白白進他口袋。我以後偏要武功高又家財萬貫,還要娶個和娘一樣好的老婆,絕不
輸給他。」
伊春愣了半天,忽然聽見雪坑上面有細細的笑聲,抬頭一看,果然見舒雋父女趴在坑邊
朝他倆笑,舒和的糕點屑子落了舒揚滿頭。
舒雋嘖嘖歎了幾聲,撐著下巴似笑非笑道:「小葛,兒子都發話了,他覺得你無理取鬧
呢。」
伊春瞪他一眼:「你得意什麼?你就不無理取鬧了?說什麼會武功的都是莽夫愚婦,你
才是最莽的那個莽夫!」
舒雋還是笑:「我是莽夫,你就是愚婦。破鍋配爛蓋,倒也生了個絕頂的兒子。」
伊春被他氣笑了,從坑裡跳出來,落在他身旁,把袖子一拽:「來來來,舒雋大俠。我
已有些年頭沒與你過招了,如今再試試,好定下誰是莽夫誰是愚婦。」
舒雋也許久沒與老婆大人活動筋骨,索性順著她的意思,與她走到平坦之地,含笑問:
「那咱們比武,總要有個賭注。輸了如何?贏了如何?」
伊春與他夫妻多年,一見那骨碌碌亂轉的眼珠子就曉得他打鬼主意,肚子裡不知想些什
麼小九九。
她心裡突然起了警惕之意,瞪圓眼睛看他。
果然舒雋後面的話沒說出口,只朝她露齒一笑,一付「等下就與你好好算賬」的模樣。
伊春一腳踹向他面門,下一刻腳踝就被他輕輕握住了。
舒揚早就爬出坑,和舒和肩並肩坐在地上看爹娘大打出手。沒一會兒小南瓜也聽到動靜
,拽著小冬瓜來看熱鬧。
伊春如今不比少女時候喜歡做男人打扮,長期在家相夫教子,早已習慣了襦裙珠花。
她動作輕盈快絕,燕子似的飛來飛去,眾人只能看清她耳邊一朵寶藍珠花,在風中搖曳
不休。
小南瓜低聲說:「姐姐如今雖比以前厲害了許多,總還是不及主子的,這場肯定輸。」
舒和離他最近,聽他這樣說,就淡道:「你怎麼知道我娘比不過我爹?我娘什麼時候成
你姐姐了?成天就愛套近乎。」
小南瓜一點也不惱,笑瞇瞇地回話:「姑娘還不知在何處的時候,我就管姐姐叫姐姐了
呢,說起來,倒比姑娘認識姐姐的時間長。小主子叫我叔叔,也有些淵源。」
舒和眉頭一皺:「誰和你沾親帶故的?一天到晚留在山上就會偷懶耍嘴,一點正事不做
,爹白寵你了。」
她因看不慣小南瓜,說話分外尖酸刻薄,舒揚聽不下去,趕緊拽拽她的袖子,一面和小
冬瓜打岔:「誒,我怎麼看著像是爹快輸了?冬瓜哥哥你看呢?」
這可難煞了小冬瓜,他眼睛都看花了,根本分不出誰是誰,只好乾笑著應付:「是啊是
啊,像是主子要輸的樣子……」
小南瓜才不吃舒揚這孩子的人情,他還是嘻嘻哈哈的笑,只說:「我給主子辦事的時候
,姑娘還在睡覺呢。姑娘身體不好,冰上坐久了小心受涼,還是快回屋吧?」
舒和還想說,因見舒揚拚命地拉扯自己,一會兒看看爹娘一會兒看看自己,她也知道他
的意思,因為自己的壞脾氣,爹娘有些時候很不喜歡,特別是娘,曾狠狠責備過自己。她微
微一笑,把後面的話吞下去了。
對面伊春一時不察,稍稍落後半招,下一刻便被舒雋把耳旁珠花輕輕摘下了。
他將珠花往懷裡一塞,笑道:「小葛,珠花送我吧。」
伊春和他比了半天,明顯發現他在相讓,這樣比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她素來爽快,輸就
是輸,從不耍賴,於是說道:「好吧,算我輸了。你愛說我是愚婦就說,反正我也不在乎。
」
舒雋走過去把她肩膀一攬,只是笑:「還和以前一樣孩子脾氣。你輸了,就得聽我一件
事,你答不答應?」
伊春點頭:「好啊,你說。」
她以為舒雋是說以後舒揚的教導他來負責,誰知舒雋在她耳旁低聲說了一串,伊春愣了
半天,忽然反應過來,把兩隻眼睛瞪得像貓似的,隔一會兒,忽然問:「你確定要去?」
舒雋挑眉看著她,大有「就看你去不去」的意思。
伊春把他一推,縱身就朝莊外跑去,舒雋哈哈一笑,回頭吩咐:「今兒晚上不回來吃飯
,你們自己解決。」
說完飛快追了上去。
舒揚低聲問妹妹:「小和,你說爹和娘怎麼突然不比了,要去哪裡?」
舒和平時聰明絕頂,這件事偏偏不曉得,她還愛逞強,裝出一付「我什麼都知道」的模
樣,一本正經地告訴他:「是給我們找弟弟妹妹去呢。」
舒揚大吃一驚:「弟弟妹妹是用找來的嗎?那我們……我們是爹娘從哪裡找到的?」
舒和嘻嘻笑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至於你,肯定是爹爹從糞坑裡挖回來的,一天到
晚臭烘烘。」
舒揚低頭聞聞自己身上,還真是一股汗臭,很是不好意思地摸著腦袋笑了,心裡卻隱隱
擔憂自己莫非真是爹從糞坑裡撿來的,那豈不是糟糕之極。
小冬瓜在後面聽見他倆的孩子話,不由暗暗發笑。
說到伊春和舒雋去了哪裡,在場還真只有他才知道,連小南瓜只怕也莫名其妙。
那會兒伊春剛有身孕,一兩個月的時候別的都不想吃,只想喝酸梅湯,舒雋不放心外面
賣的,小冬瓜又不會做,他少不得找了廚師來虛心請教,自己忙了一晚上,做出一碗湯來給
老婆喝了。
自那以後,兩人遇到吵架摩擦的時候,總有一人會說:「要不要去喝酸梅湯下下火氣提
提神?」
那時再有天大的火氣也煙消雲散,舒雋會帶著伊春到處找客棧酒館,借用他們的廚房做
幾碗酸梅湯,大家喝了降火氣。
至於喝完之後要做什麼,那就是個秘密了。
自從上了雪山之後,這還是他們第二次下山去找客棧做酸梅湯,舒雋討了個老婆,別的
沒學會,只把個酸梅湯做得出神入化,比經典老鋪子味道都好。
兩個主要人物走了,小南瓜也機靈得趕緊要跑,剛轉身就聽見舒和在後面吩咐:「小南
瓜,我要吃櫻桃,你下山替我買。」
他暗暗叫苦,回頭笑瞇瞇地說:「姑娘,現在冬天,外面沒有櫻桃賣。你再忍幾個月,
等櫻桃上市了我幫你買一車回來。」
舒和把嘴一撅:「我可不管它上不上市,反正我要吃,你給我弄來。」
小南瓜有些磨牙,抓抓頭皮,笑道:「那好,姑娘等著,我這就下山去探探。」
還是下山躲到主子們回來再說吧,這任性刁蠻的丫頭,他委實不想招惹。
舒和哼了一聲,回頭又居高臨下地吩咐小冬瓜:「我餓了,你去給我做點吃的。」
小冬瓜比較老實,答應一聲趕緊奔去廚房了。
舒揚拉著妹妹的手,搖頭道:「小和,冬瓜哥哥和南瓜哥哥都比咱們大,你怎麼這樣不
客氣?回頭讓爹娘知道,又要責怪你。」
舒和笑道:「才不會,他們本來就是下人,下人就是給人使喚的,不然白養他們嗎?爹
才不是那種好心人。何況這兩人都笨死了,什麼都不懂,我叫小冬瓜唸書給我聽,他好多字
都不認識。讓小南瓜給我講書裡的故事,他也講得磕磕巴巴,比我們大又怎麼了?樣樣不如
我,連我一個小孩兒都要看不起他們。」
舒揚老氣橫秋地搖頭:「話不是這麼說,又不是誰認得字多知道的道理多,就比別人強
了。而且,冬瓜哥哥和南瓜哥哥都不是外人,更不是下人,你別這樣說。」
舒和把手一甩:「你也是個笨蛋,我懶得和你說。我只聽爹娘的教訓,幹嘛要聽你的!
」
她回到自己屋內,左等小南瓜也不來,右等小南瓜還不來,隔了一會兒倒是小冬瓜把飯
菜做好了給她端上來,她一看菜色就皺眉頭:「我最討厭吃蘿蔔!你怎麼總做這個?人生得
笨也算了,連眼色也不會看,有你這麼做下人的嗎?」
小冬瓜被罵得連連摸頭,只好問她:「姑娘想吃什麼?」
「我要吃菱角,還有蜜汁藕。」
小冬瓜為難了:「可現在是冬天,哪裡來的菱角和藕……」
「這都是借口。」舒和平日裡倒是不會這麼張揚,只不過今天爹娘不在家沒人管她了,
竟然囂張了無數倍,「我們養你又不是為了要聽你說這個沒有那個沒有,我要是自己能弄到
,何必來吩咐你?你的本職就是替主子辦事呀。」
她說話的時候偏偏和風細雨,好像一點都不生氣,裡面也沒有含刺,叫人連火也發不出
來。
小冬瓜愣了一會兒:「姑娘那麼聰明都弄不到,我一個笨蛋怎可能把菱角和藕買來?」
說完居然不理她,轉身就走了。
《教子》下舒和氣了半天,心口隱隱發疼。
她從小因為身體不好,舒雋和伊春只怕她激動起來傷身體,但凡有任何能達到的要求都
盡量滿足她,故而竟把女兒寵得無法無天。夫妻倆在家她還乖些,在父母面前也討喜柔順,
一旦他倆出門了,這孩子便蹦上了天,以前還能指使小南瓜,後來小南瓜都不搭理他,現在
發展成小冬瓜也不搭理她了。
她體弱便容易多疑,加上為人聰明,看了許多書,認定旁人都不如自己機靈,更容不下
半點忤逆,想到自己倘若健健康康的,和舒揚一樣能在風雪裡蹲馬步練拳,他們必定誰也不
敢這樣對自己。
因為心臟不好,有時候想和舒揚一起下山玩耍都不行,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被大家排
斥。
想到傷心的地方,她便開始大哭。
哭著哭著居然慢慢睡著了,恍惚中覺得有人把自己輕輕抱起來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她軟軟地揪住那人的袖子,喃喃道:「娘……」
伊春以為自己動作不夠細緻弄疼了她,便小心摸著她的腦袋安撫:「睡吧,天還沒亮。
」
舒和一肚子委屈,這會兒醒了哪裡還能睡著,當下眼淚橫飛,窩在伊春懷裡訴苦:「我
叫小南瓜幫我買零嘴,他賭氣走了居然不回來。後來我餓了讓小冬瓜給我做飯,因我不喜歡
那個菜色讓他換,他居然拿話堵我!娘,你把他們趕走嘛!討厭死了!」
伊春倒是知道自家女兒一貫的德性,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起碼要翻個個兒,再仔細琢
磨琢磨,才能明白真相。
她說:「不要說什麼趕不趕的,他們都是我們的家人。你難道要把家人趕跑?」
正說著,舒和忽見門外人影一閃,是小南瓜的身影,他略帶擔憂地朝裡面看了一眼,見
她無事,便轉身走了。
舒和心頭火起,怒道:「才不是家人!他們只是下人罷了!下人不聽話,難道不該趕出
去嗎?」
伊春驚愕地將她放開,看了好半天,才低聲道:「這些話,你從哪裡看來的?」
「本來就是這個道理呀,誰會把下人當家人?」
伊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她一抱,飛快走出門。
舒和不曉得她要做什麼,抬頭見她難得臉色凝重,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有些怒氣,一時
竟有些害怕。
舒雋向來寵她,舒和倒不怎麼怕他,全家她唯獨怕伊春,哪怕伊春是她素來最看不上的
——只會打架不懂道理的莽夫愚婦。
外面天剛濛濛亮,雪色映得滿目皆白。
伊春一直提著她走到不遠處一個山頭,然後將她往地上一丟,淡道:「你看對面那個小
山坡,能看到什麼?」
舒和冷得一個勁發抖,眼淚凝在腮邊,顫聲道:「娘……我冷,我冷……」
伊春並不理她,只指著前方:「你仔細看,前面是什麼?」
舒和無法,只得凝神朝前面的小山坡上看,卻見有幾枚紅點,想來應當是山上紅梅開了
,十分艷麗。她小聲說:「是紅梅,很漂亮。娘,你是來帶我摘紅梅的嗎?」
伊春聲音平淡:「你喜歡紅梅,為什麼不自己去摘?」
舒和心裡明白她是在生氣,可她偏生出一股倔強勁頭,自覺所作所為所言沒有一點錯誤
,當下冷道:「娘你也不用來教我什麼。世上的道理我雖然不下山卻也知道,我自己摘不到
紅梅,難道我就沒辦法得到它了嗎?我可以喊別人來摘,最後還是我的。能有本事驅使別人
辦事,為什麼事事必須親歷親為?」
伊春笑了一聲,朝她肩上輕輕一推,舒和站立不穩,立時撲倒在雪地裡。
「你自己也說了,要有本事驅使別人。那我問你,你自己又有什麼本事叫別人替你辦事
?你爹從小艱苦練武,錢財也是一點一滴靠自己本事賺來的。你娘跟著師父學武,一日不敢
懈怠,一人走遍江湖。你呢?我問你有什麼本事敢叫別人來替你辦事!」
舒和冷得說不出話,心裡不肯認輸,只好無聲的哭,癱在雪地裡不動彈,甚至惡意地想
著自己凍死了,伊春會不會後悔。
「你覺得你是爹和娘的女兒,生來衣食無憂,有人照顧,便是高人一等了。將來爹娘老
了,死了,你還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嗎?舒和,我告訴你,想讓別人聽從自己,靠任何人都沒
用。你想讓別人替你摘到紅梅,就必須自己先能摘到它!你身體不好,不能練武,成日只能
在屋子裡悶著,我也明白。但要讓別人服氣,難道只有靠自己的功夫?你讀了許多書,看得
都是什麼道理?連這個也不懂?」
伊春說完,縱身朝前奔跑,不過片刻功夫,便摘了兩枝紅梅回來。
「小南瓜小冬瓜都能摘到,你能嗎?小南瓜江湖上有無數好友,人脈廣泛,你有嗎?小
冬瓜自知沒有練武資質,卻並不放棄,每日堅持,你能嗎?」
舒和此時已經萬般後悔,自知理虧,然而要低頭認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她脾氣高傲,仗著自己聰明,在父母面前討盡歡心,養成了目下無塵的狂態。今日被伊
春這樣嚴厲的指責,她雖想認錯,但話從嘴裡出來卻變成了賭氣:「我並不覺得自己錯!我
知道你們都嫌棄我身體有病,你乾脆把我在這裡凍死好了,反正不愁還有弟弟妹妹討你喜歡
!」
伊春大怒,冷道:「好,那你就待在這裡吧。」
她居然真的轉身走了,把女兒一個人留在冰天雪地裡。
舒和先時還強著縮在雪地裡不肯動,等了半日不見爹娘來接,她這才真的慌了,起身跑
了一通,只覺心臟撲通亂跳,渾身都癱軟無力。
她驚得一個勁哭叫:「娘!娘!我知道錯了!你快帶我回去呀!」
這時候又開始下起雪來,她嬌軟的嗓音一下子就化在風中,杳無蹤跡。
舒和如今才真叫後悔,哭得差點暈過去,漫天風雪打下來,像是要把她吞噬似的,冷得
徹骨。
不知過了多久,舒和以為自己被拋棄在風雪裡,很快就要死了,忽然一張狐皮大氅蓋了
下來,然後她整個人被抱起,一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將她環住了。
舒和登時開始大哭,哭得哽咽難言,只會叫:「爹!爹!娘她……」
舒雋抱著她坐在避風處,將她濕漉漉的腦袋塞進懷裡,用手去捂她冰冷的臉頰,一面柔
聲說:「小和,你娘說得沒錯。小南瓜小冬瓜都是爹和娘的家人,爹也不喜歡你這樣對待他
們,爹很生氣。」
舒和的眼淚全浸在他衣服上,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錯了。娘說的對,我
什麼都不會,根本是個廢物……」
舒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輕道:「你身體不好,爹娘都不會叫你練武。但你有優點啊
,你聰明得緊,書看一遍就全會背了,這個可難得,爹爹小時候也不行呢。所以你怎麼能是
廢物?」
舒和畢竟年紀小,一時有些迷糊:「可是娘她說……」
舒雋笑道:「小和,做人不光是要學武,做人有很多道理。有的人天生力大,有的人天
生會讀書,這些就是天賦了。你有個聰明的天賦,怎麼不會用呢?做人要揚長避短,你成天
在家裡嬌蠻任性就厲害了?」
舒和略明白了一點,倚在他懷裡不吭聲。
舒雋又說:「比如那個紅梅,你喜歡,可是你自己拿不到,這會兒又沒本事指派別人去
拿,你可以將它畫下來,再大些,還可以寫詩去詠它,豈不比折花來得清雅?」
他見女兒不說話,顯然有了悔意,便不再多說,只抱著她一起看肆虐的風雪。
「做人要頂天立地,爹可不是叫你真的去頂著天踩著地。人這一生,總要活得有意義,
有些自己真正的尊嚴,叫別人不把你看輕。你覺得爹說的對不對?」
舒和輕微地點了點頭。
舒雋抱她站起來往回走,又道:「那你回去之後要怎麼辦?」
舒和悶了半天,才帶著哭音說:「……我給南瓜哥哥冬瓜哥哥道歉……」
舒雋笑了,將她抱得更緊一些:「這才是乖孩子。」
正午風雪散去,舒雋帶著舒和回到了莊子裡。
舒和帶著五分尷尬三分羞赧兩分悔意,給小南瓜道歉:「南瓜哥哥……你、你別生我的
氣……還有冬瓜哥哥也是……」
小南瓜笑吟吟地把她抱起來,捏了捏她的臉,柔聲道:「我的小祖宗,誰會生你的氣?
改天倒是教教我怎麼把書倒背如流才是正經,這功夫我佩服得不行,比功夫秘笈還想學呢!
」
說得舒和終於笑了,心裡感激他這麼寬容,對他頓時生了不少好感,把臉靠在他臉上半
天不說話。
舒雋在旁邊鬆了一口氣,攬著伊春的肩膀小聲道:「這次紅臉白臉唱的總算有了效果,
不枉你狠下心腸。」
伊春揪住他手背上的肉:「你怎麼那麼遲才去接她?萬一把身體弄得更糟怎麼辦?」
舒雋索性握住她的手,與她五指交纏,輕道:「我不也是體諒你教女辛苦麼?若去得早
了,沒有效果你又得怪我。說起來,這次急急忙忙趕回山上,我都沒……」
伊春笑了起來,老夫老妻了,耳根這會兒居然有點發紅。
她見小南瓜他們都和舒和舒揚說話打趣兒,便悄悄的說:「咱們再偷偷下山好不好?這
次待三天。」
舒雋皺眉齜牙,扶著脖子晃了晃,伊春笑得去踩他的腳,冷不防他拉著自己的手從窗戶
偷偷跳了出去,笑說:「娘子的吩咐,小的自然赴湯蹈火。來,娘子請。」
他二人又偷偷溜下山,不知幹什麼勾當了。
舒和在小南瓜懷裡靠了半日,忽然說:「南瓜哥哥,我還是想吃櫻桃。」
小南瓜怔了好久,心裡像打雷閃電似的,苦得猶如黃連。果然主子們一走,小丫頭又開
始故態重萌,這番費心教導,根本沒用嘛!
正在心驚膽戰,卻聽舒和嘻嘻笑道:「你怕什麼?以為我要叫你去買?」
小南瓜乾笑兩聲,因見她秀美的臉上掛著熟悉的笑,這種笑他一點也不陌生,略帶了些
嬌態與孱弱,像是先對人示弱似的,其實肚子裡不知盤算什麼鬼主意。
舒和低聲說:「你幫我磨墨,我畫幾顆櫻桃解饞。」
小南瓜樂得趕緊滿口答應,抱著她就去磨墨,跑得比兔子還快。
舒和又輕輕笑了。
零碎番外《調琴》某日,因舊的三弦壞了,舒雋便買了一把新的三絃琴,閒來無事便坐
在那裡調音。
伊春在床上睡覺,時不時聽他「噌噌」彈兩下,彈得她心頭煩躁,乾脆起來坐到他身邊
瞪著琴發呆。
舒雋慢悠悠地調著琴弦,一面說:「睡不著?」
伊春點頭:「調琴怎麼要調這麼久?」
舒雋不免把唇角勾起,笑道:「調情這事,自然要久一些,否則情未動,心不動,如何
能察覺其中趣味?」
伊春絲毫沒聽出話裡的意思,還在揉著眼睛埋怨:「別調啦,我都困死了。」
他於是把琴放下,反將她摟進懷裡,輕笑:「那我便不調這把琴,來調你這個情好了。
」
那晚之後,伊春便再也不抱怨他「調琴」時間長,一點也不敢抱怨了。
《背》某日,伊春不小心踩中碎瓦片,把腳底給扎破了,疼得沒辦法走路。
舒雋樂得過來相助:「我背你吧?別像只獨腳雞似的跳來跳去了。」
伊春因他近來手腳總是不老實,便故意沉著臉:「你要背人就專心的背,別總搞些亂七
八糟的,讓人不放心。」
舒雋一把將她背在身後,雙手把她的手按在胸前,笑道:「好,你抓緊了我的手,看好
了,別叫它們亂動。」
伊春忍不住笑了,規規矩矩地靠在他背上,兩人倒是相安無事走了一段。
因舒雋半天不說話,她有些奇怪:「你怎麼不說話?我重嗎?是不是累了?」
舒雋歎了一口氣:「是啊,某人比豬還重,我腰都快斷了,偏偏還壓著我的手不給動,
好生命苦。」
伊春笑道:「你就會說謊,其實又打什麼鬼主意吧?」
「手都按著了,我還能做什麼?再說你都受傷了,你也把我想的太禽獸。」他趕緊給自
己辯白,彰顯自己坐懷不亂的高尚情節。
伊春使勁攥著他的手,用腦門子抵在他後腦勺上蹭了兩下:「不許亂說,快跑!」
他學馬匹叫了一聲,當真邁開步子就朝前飛奔,伊春被顛得哈哈直笑,繼續用腦袋頂他
:「停停停!」
說停就停,他釘在路邊動也不動。
伊春一時沒防備,鼻樑撞在他腦袋上,疼得哎喲一聲,頭上的簪子也掉了,滿頭長髮披
下來,擦過他的臉頰。
像是一陣風擦過去,帶著一點皂角的清香,還有一星熟悉的汗味。
真的有風起,從後面吹過來,將她身上的味道一一送進鼻子裡。舒雋停了一會兒,忽然
開始慢慢往前走,又不說話了。
伊春揉了一會兒鼻子,才發現自己沒按著他的手,他居然沒動,規規矩矩的。
「你在想什麼?」她湊過去,快要貼上他的臉頰,輕聲問。
舒雋只是笑,隔了很久,才輕聲說:「我聽得見你的心跳。」
他們靠得這樣近,心臟也因此而互相貼近。伊春伏在他背上,細細去聽,果然感到胸前
有震動,是他的心跳。
跳得很快,又急又猛,像是被人追了三千里一般。
可是他明明沒有被人追。
伊春收緊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將臉貼在他頭髮上,慢慢地把眼睛閉上。
耳邊似乎只剩下他又急又快的心跳,一直迴旋一直迴旋,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花解語》池塘裡的荷花開了大半,舒雋每日就坐在池塘邊上撈著花自言自語。
偶爾小冬瓜見他這樣,倒嚇一跳,急著問:「主子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舒雋搖搖頭,沒說話。
偶爾伊春見了,便捂著四個多月的肚子笑話他:「孩子還沒生呢,你別這麼緊張。」
舒雋繼續搖頭。
丈母娘見了,晚上便疑神疑鬼地來找伊春:「姑爺是有什麼心事?一個人對著荷花說話
?」
伊春搖頭不知。
岳父見到了,倒樂呵呵地笑了起來,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
第二年早春,兩個孩子順利出生。
池塘裡出現奇景,一隻白荷不畏寒風,在早春的時節開花了。
舒雋摸著那荷花笑道:「開得好,果然是花解語。」
等孩子到了三歲的時候,伊春忽然想到這件事,趕緊去問他:「那年你在池塘邊跟荷花
絮絮叨叨說什麼呢?怎麼早春就開花了?」
舒雋還是笑,一個字也不說。
倒是小冬瓜回頭偷偷告訴伊春:「我聽見主子那會兒天天對著荷花說什麼母子平安,兒
女夫妻長命百歲,白首到老之類的話,還偷偷往池塘裡倒東西,結果第二年早春荷花就開了
。」
伊春恍然大悟,不由捂著嘴偷偷笑。
這個人,對荷花許願,提了那麼多美好願望,卻又怕老天不開恩自己沒面子,居然用藥
物來催荷花春天開花。
若非花解語,他這番孩子氣的苦心,便只有付諸東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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