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方丈賭約次日清晨,宋青書三人來至江南覺民寺門口,寇逸仇向前敲了敲門
,一個小沙彌開了門,見著背負長刀,神色冷峻的寇逸仇後不由得吃了一驚,頓呆在當場。
玉娘子嫣然笑道:「小和尚不用害怕,我們三人是專誠來拜訪正圓大師,並無惡意,麻煩為
我們通報一聲。」
小沙彌點了點頭,跟著跌跌撞撞的跑進去,不一會後又步至三人身前,故作鎮定狀道:
「大師有請,三位施主請隨我來。」
宋青書步人寺內後,不由得受這莊嚴肅穆之情境所感染,在大壂的佛像前,一和尚盤膝
而坐,眉毛鬍鬚全白,看似極為蒼老,然雙目炯炯有神,太陽穴隆起,顯是內力深厚之極,
玉娘子向前拱手道:「晚輩幻玉,拜見大師。」
正圓大師微微點頭,回道:「阿彌陀佛。昔日與施主相見,恐怕距今己有十數個年頭了
吧?」
玉娘子雙手合十,道:「是啊。大師可一切安好?」
正圓大師起身道:「托施主的福,這二位是....」
玉娘子介紹道:「這二位是我的徒兒,逸仇和青書。」
二人向正圓大師行禮之際,聽他問道:「嗯...這位是否昔日宋家的二公子,玉面神
拳宋青書?」
宋青書恭敬道:「正是晚輩!」
正圓大師注視他良久,跟著才望向寇逸仇道:「寇施主,恕老納直言,你的戾氣太重,
於習武之途將成阻礙,若施主有心,可參禮我佛,或可消去業障?」
寇逸仇回道:「多謝大師指點,將來有機會,定向大師討教。」
正圓大師點了點頭,跟著向玉娘子道:「不知令尊可有消息?」
玉娘子神色一黯,回道:「自昔年失蹤後,至今仍是音訊全無。我只盼佛祖保佑,得讓
我父女團圓。」
正圓大師搖頭道:「令尊昔年乃當世豪傑,忽地這麼失蹤,老納實感婉惜。不瞞施主,
當今武林皆道北宗之人危害武林,手段讓人不敢恭唯,江湖上稱他『氣邪』,因其練就天罡
正氣,兼之行事詭譎,不為當世所容,故有『邪』名。然老納卻對令尊有另一番見解,三十
年前,老納有幸得見令尊,當日和他暢談萬物變遷,世間真理,直至三日三夜方休,深感令
尊處世自有一套獨特的見解,雖與老納所習之佛理格格不入,卻皆是真知灼見,老納實是受
益良多,故而對他景仰之極,奈何此緣不可再續.....」
玉娘子淺歎了口氣,似在思念其父。宋青書不由得想當年他初掌暗堂,堂內的吳昊曾和
他道氣邪徐邢是如何救他,並阻他繼續犯案,兼之少林方丈對他的評論,心中感到徐邢和王
汗該是截然不同的人,王汗無疑是野心勃勃,極欲一統玄武門,進而君臨武林。徐邢卻不盡
然,他似是江湖間的遊子,玉娘子對於玄武門得否一統不放在心上,其觀念該傳自其父徐邢
,若今日徐邢尚在,玄武門或許是另一番局面...
只聽少林方丈續道:「施主難得光臨敝寺,不若盤桓數日,讓老納得有弘法之緣。」
玉娘子恭敬道:「方丈既有意賜教,小女自是感激不盡,只是我這兩個徒兒少年心性,
要他們待在寺內,恐會悶壞他們。」
寇逸仇此刻問道:「玉娘,難道你不和我們一道離去?」
玉娘子搖了搖手道:「大師欲傳授佛理真意,此乃當世奇緣,我又怎可拒絕呢?」見寇
逸仇神色有異,淺笑道:「逸兒不用替我擔心,少林方丈若肯至江湖上立威,其勢定不亞於
宗主。有他在此照料我,又有何人能輕易犯我呢?」
正圓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過譽了,既然如此,便讓小徒領你前往廂房。」
那小沙彌隨即站出來道:「施主這邊請。」
在三人正欲離去之際,正圓大師又忽道:「宋二公子,請你暫留片刻,老納想和你私下
聊聊。」
三人皆是愕然,不知方丈怎會獨留宋青書?宋青書向前拱手道:「方丈有請,晚輩甚是
有幸。」
見著大門關上,廳內只餘方丈和宋青書二人。正圓大師開口道:「不知少俠對玄武門之
內鬥有何看法?」
宋青書沉吟半響,跟著道:「玄武門百年相鬥,無疑是江湖之亂源,多少人為此而喪命
,仇恨因而累積,此禍一日不除,江湖上決無寧日。」
正圓大師點了點頭,繼續問道:「不知少俠對於消彌此禍,可有何法子?」
宋青書直言道:「所有的玄武傳人皆有共同的目標,盼四部天玄遺卷重歸於一,玄武門
得重現江湖,然因四脈共擁其訣,更進而形刀氣相連,劍拳相依之南北對恃局面,以今日之
勢而言,欲除內鬥,若非北滅南,即是南亡北。」
正圓大師道:「少俠直言不諱,老納很是欣賞,少俠的想法也是這般嗎?」
宋青書微微感到正圓大師的用意,攤手道:「我自幼居於南宗,受家門觀念頗深,自習
武以來,所求無他,力圖振興南宗,更求殺入北宗,手刃殺我親叔之人,魔刀王汗,進而由
南宗一統玄武門。然而世事變化難料,這些年我化身為迵然不同的北宗徐子玉,方丈瞧得出
來,玉娘及寇師哥對我情深義重,我自是不能忘卻,否則今日我便不會留在玄玉門,現在對
我最重要的事,不是領南宗一統玄武門,而是如何消去兩宗之仇怨。」
正圓大師的眼底現出笑意,緩聲道:「阿彌陀佛。施主能有這番見解,實屬武林之福。
」
宋青書回道:「玄武門之勢異常複雜,兼之有無極教干預其事,縱然晚輩欲消彌此禍端
,仍是力有未逮。」
正圓大師雙目微亮,沉聲道:「少俠竟也曉得無極教欲染指玄武門?」
宋青書點頭道:「晚輩無意中得知,想必方丈對無極教近年來動作頻繁,亦有所覺才是
。」
正圓大師長歎了口氣,跟著道:「本以老納之立場,實不該評論外族異教之傳道,然而
無極教教義極端,有違我中土民情,兼之入教者不但行事詭譎,更手斷凶殘的屠殺異教者,
漠北近年來因而滅族者不在少數。如今他們既欲南下傳教,定會在中原掀起腥風血雨,老納
顧及天下蒼生,不得不管上此事。少俠可知無極教為何欲取玄武門?」
宋青書精神一振,這一直是他想不透的地方,此刻揚聲道:「請大師明示!」
正圓大師沉聲道:「我佛教傳入於中土己久,深植於民間,與源自本土之道教實不相上
下,老納不想托大,然佛理得以廣傳,少林寺實為功臣。尋常百姓自是受佛理所感召,才會
信於我佛,然江湖中人卻不然,他們自有一股傲氣,若非少林自創建以來,數百位住持經年
累積,武林中狂狷之士瞧在少林的薄面上,應而相讓,也因而令敝寺有緣為江湖主持公道,
藉此我佛法也得以弘揚。」
宋青書淺笑道:「大師過謙了,少林一向是中原武林之首,江湖中何人不以少林為馬是
瞻。」
正圓大師緩緩道:「阿彌陀佛..問題或許正出在這兒。」
宋青書心中愕然,只聽正圓大師續道:「我佛教有少林,道教有武當。恕老納直言,當
今武林確實以我兩派最為鼎盛。」
宋青書回道:「這自是不假。天下武學,北崇少林,南尊武當。」
正圓大師問道:「少俠得以想見玄武門一統後之局面嗎?」
宋青書沉吟半晌後道:「當年天玄聖人手創玄武門,眾人皆道其勢直逼少林,武當,實
不相瞞,所有玄武傳人皆盼望玄武門得以一統,不少人也是想見那得與少林,武當分庭抗禮
的光榮時刻。如今玄武門分其四脈,其勢不復見,卻也使得玄武門人更為廣傳,玄武門若重
現於武林,縱使現今南宗北宗之旁系盡有半數欲重返門下,也可達千人之眾。單弟子數實己
勝少林,武當,三足鼎立之勢無庸置疑。」
正圓大師點頭道:「少俠果為大智大慧之人,然礙於老納顏面,不便直言,老納心領了
。其實你我皆心知肚明,四部天玄遺卷若重歸於一,不但南北宗之旁系欲全數返回,少林,
武當乃清修之地,天下有志習武之人皆盡余一選擇,即是玄武門,其勢之盛,當是前所未見
。到時少林,武當可不敢說能在與玄武門分庭抗禮。」
宋青書恍然大悟道:「啊!這就是無極教欲奪玄武門之目的,佛教有少林,道教有武當
,他無極教若欲傳入中土,自要掌控玄武,兼之玄武門鼎盛之極,門下弟子若全數入教,其
勢不容小覬。以無極教容不得逆教者之心態,跟著定會領人滅少林,武當!」
少林方丈欣慰的點頭,跟著道:「然少林武當百年根基,動搖不易。但可以想見一場腥
風血雨再所難免,武林勢必再無寧日,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因而枉送性命了?」
宋青書向正圓大師一拜後道:「方丈放心,教我宋青書有一口氣在,決不容許無極教染
指玄武門!」
正圓大師笑道:「阿彌陀佛,陸施主果沒看錯少俠!」
宋青書愕然道:「天刀..陸靖?」
正圓大師點頭道:「眾人皆知天刀陸靖己立誓脫離玄武門,不再涉於內鬥之中,以老納
之見,陸施主確有此意,然近年來情勢再變,無極教的染指,使得陸施主不得不插手管上玄
武門之事。」
宋青書震道:「難道陸靖欲重返玄武門?」
只見正圓大師搖頭道:「老納曾和陸施主深談多次,他皆道自己在門內予盾極深,實不
願在重歸玄武,他主要的目的在阻止無極教的野心,正如方才少俠所言,現今玄武門之勢,
若非北滅南,即是南亡北。不論何方勝出,皆免不了生靈塗炭,實非我等所願見,陸施主卻
和老納道,若由少俠來掌玄武門,或可免去一切仇殺?」
宋青書大愕道:「什麼!」
正圓大師緩緩道:「玄武門一統乃早晚之事,若由南統北,北宗不服,反之由北統南,
南宗不服,然不服者終將被滅盡。唯一可免去此慮者,唯獨少俠一人,只因少俠乃當世除陸
靖外,另一位同處南北宗之人。若由少俠掌玄武門,自是對南北宗一視同仁,兼之以老納對
少俠的認識,汝乃仁義之士,掌玄武門後,自不會欲一統江湖而起無謂爭鬥,更懂約束門下
弟子,那麼武林就此安寧矣。」
宋青書心中己掌握到方丈的想法,若由此點而論,自己確實為最佳人選,回道:「不瞞
方丈,劍聖林玉缺亦囑意晚輩為掌門人!」
正圓大師道:「喔?既是如此,也可免去聖劍山莊內之反彈。」
宋青書回笑道:「姑且不論北宗有多少人在虎視耽耽,方丈可知我當年己經脈俱毀,如
今全憑古刀血狼才可在運行真氣,但終將廢去,如此之人,又怎能接玄武門掌門呢?恕晚輩
辜負大師一番美意了!」
正圓大師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道:「少俠可知天刀陸靖對你的關注實不在話下,當年你
功力盡廢時,他便曾上少林求老納運功為你療傷。少俠見諒,一來少林歷代住持皆守承諾,
不得介入玄武門之爭,再者少俠的內傷老納或可化去,然俱毀之經脈卻需授以易筋經,由少
俠自行重塑經脈,奈何汝非我少林弟子,依門規自不得授以少林武學。何況玄武南北宗世仇
多年,老納若助你,也難保你武學大成後,不會殺入漠北,此罪過可非老納所擔待得起。」
宋青書釋懷道:「方丈不必多言,一切自有天數,我早看得開了,我只盼在內力汲盡前
能平息玄武門之內鬥,事後我能否再使武功,也不再重要了!」跟著疑惑道:「陸靖為何代
我相求於大師?」
正圓大師沉聲道:「少俠該知陸施主本乃聖劍山莊之徒,是林莊主刻以將他送至漠北,
假投王汗。」
宋青書點頭道:「此事晚輩確有所聞。」
正圓大師跟著道:「陸靖未赴漠北成名前,即和林莊主之子林至缺,少俠之親叔宋逸相
熟,三人皆為不世奇才,自成莫逆之交。當中又以宋逸和陸靖感情最為深厚,兩人雖於輩份
上差上一截,然歲數相近,形同手足。之後陸靖投身漠北,習得灼鋒刀法,聞名於世,少俠
或許不知,陸靖在赴漠北前己和宋逸結為異姓兄弟,因此陸靖欲助少俠,一來是不願南北宗
之均勢潰決,其次乃顧念當年和宋逸的結義之情。再者,對少俠以身守護南宗多年,如今卻
致功力盡喪,實感惋惜。」
宋青書憶到當年自己於喜宴中遭若璇誣陷,之後更受南宗一漢子出手重創,誰知數日後
傳出那漢子遭天刀陸靖「教訓」,此事轟動武林,若真為陸靖所為,那他確實在為自己不平
,思緒一轉,自己全然不知陸靖和他宋家竟有這般深的淵源,若由此論,當年其叔宋逸會替
陸靖擋王汗那一刀,自是重情重義之舉,那麼玉娘為何還會存疑呢?當年到底發生什麼事?
若玉娘不欲透露,不知陸靖是否知曉?
此刻聽正圓大師續道:「當今武林認定少俠己叛出南宗,實是罪大惡極,然以老納之見
,少俠亦正亦邪,確非老納所能斷定之人,如今玄武門之爭牽連到武林之禍福,老納欲和少
俠立個賭約。」
宋青書不解道:「怎麼樣的賭約?」
正圓大師緩道:「老納盼少俠能在內力盡喪前助玄武門和平一統,若少俠能執掌門之位
,自登位後以五年為期,令玄武門為武林造福,老納便斗膽傳少俠易筋經,看可否愈少俠之
傷。」
宋青書聞言大震,想不到正圓大師竟肯為此事而違背少林門規,宋青書心中思潮胸湧,
好一會才道:「大師美意晚輩心領了,晚輩自是盡力阻止無極教的野心,至於將來何人執掌
玄武門?便順其自然吧,非但晚輩無能居之,況且內人和我己有歸隱之心,到得那時,功力
盡廢也未嘗不是美事一件。」
正圓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少俠在此番條件下,仍能不為所動,實是難得,也罷!
願我佛慈悲,能令武林免去一場浩劫。」
宋青書起身拱手道:「既是如此,晚輩不再打擾,告辭!」
正圓大師起身回禮,在宋青書正欲踏出壂門之際,卻又聽聞正圓大師喚道:「少俠可否
再聽老納一言?」
宋青書心中疑惑,跟著道:「方丈請說!」
正圓大師遲疑片刻,才道:「方纔老納曾道,當世曾同處於玄武南北宗的僅陸靖和少俠
二人。」
宋青書點頭道:「方丈請明言!」
正圓大師面露難色,好一會才又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但..或許普天之下,尚有第
三人!」
宋青書震道:「真有其事?!」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