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英姿再現深夜。山林裡靜得令人心寒,唯可讓人聽見的只有火堆燃燒枯枝的
聲音。宋青書緊閉雙目,忽地肩頭一陣劇痛,隨即消逝。王夢雁輕柔的聲音傳入道:「包紮
好啦,所幸傷得不深。」
宋青書緩睜雙目,見傷口己覆上王夢雁所採回來的草藥,性命自是得保,然由於失血過
多,此刻身子仍是提不起勁來。宋青書長呼了口氣,跟著呆呆的望向天際。
兩人沉默片刻,王夢雁柔聲道:「你在想林若璇嗎?」
宋青書緩緩的搖了搖頭,跟著道:「我在想鹿兒....」
王夢雁微微一愕,跟著安慰他道:「鹿兒誤入邪教,有這般下場也可想見,只是想不到
竟來得這般快。」
宋青書長歎道:「你有所不知,鹿兒與我前些日子己盡釋前嫌,她這趟來江南,正是為
我打探無極教掌教的消息,想不到...」
說到這兒,宋青書不由得哽咽,鹿兒一家因宋青書而死,她孤身流落至漠北,身世甚是
淒涼。今日更慘遭鐵長風誤殺,追根究底亦是他宋青書的緣故,她對自己一片癡心,竟落得
這樣的下場。
王夢雁聽到宋青書的話後亦不由得替鹿兒難過,淡淡道:「現在我們要做的,便是查明
兇手到底是何人?方可還鹿兒一個公道。」
宋青書不禁思索,兇手這栽贓嫁禍之計實是天衣無縫,只怕全天下的人皆認定宋青書己
叛出南宗,他此刻己是人人得而誅之。
王夢雁不禁問道:「你想普天之下,有何人是似你這般同時通曉『灼鋒刀法』與『幻化
劍法』的呢?」
宋青書沮喪道:「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少林方丈曾道除陸靖與我之外,尚有一人亦可能
同處於南北宗之間,但我們不知是否真有此人存在?縱使有,他又從何習得『刀劍合璧』呢
?此式除若璇與鹿兒外,再無旁人見過。」
王夢雁無奈道:「正因『刀劍合璧』是你的獨門絕學,也才會令你深陷此難之中,若我
們找不出此人,則冤屈斷難洗刷。」
宋青書思索道:「更另我好奇的是,為何兇手要嫁禍於我?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當
我知曉我大哥被擒,心中認定對方要的是『浩然長拳』的拳譜。豈知事實卻和我所想的完全
相反,對方不但不想要拳譜,還要置我於死地,但天下間欲取我性命者還怕少了?以他們可
無聲無息的擒走我大哥,要對付我自也不是難事,何用這般大費周章,先殺林師伯,再借林
至缺之手殺我?」
王夢雁沉吟片刻,卻仍是搖頭道:「不行!我完全理不出頭緒。不論是我爹爹亦或是無
極教,都沒有這麼做的理由。若你真的投向北宗,我們反倒要替你隱瞞,藉你來騙取『玄武
遺卷』。若以南宗的立場,拉攏你尚且不及,又怎會逼你與林至缺反目?」
宋青書再度望向漆黑的夜空,緩緩道:「這一切究竟為的是什麼..」
聲音傳來,兩人皆是心驚,宋青書連忙握住身旁的血狼刀,然他心知肚明,此刻的他實
無力再與人過招,王夢雁則是暗運心法,護在宋青書身旁。
黑暗中人影慢慢現出,宋青書心直往下沉去,只因來者正是君子劍──王譽,一個與鐵
長風同樣難纏的人物。
王夢雁自知不是此人的對手,心下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助宋青書逃過此劫。只見王譽
劍未離鞘,神色從容的步至兩人身前,淺笑道:「在我聖劍山莊的重重包圍之下,兼之身負
重傷,尚有法子逃至此地。告訴我,你們是如何辦到的?」
宋青書淡然道:「是若璇放我們走的。」
王譽神色微變,跟著搖頭苦笑道:「想不到你殺了莊主,若璇對你卻仍無法狠下心來,
宋青書你實是天下第一幸福之人。」
王夢雁嬌喝道:「若你要殺青書,得先殺了我!」
王譽見著王夢雁認真的模樣,俊秀的臉龐透出笑意,拱手道:「在下尚未替之前唐突佳
人致歉,實感不安。」
王夢雁微微一愕,跟著嬌斥道:「少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若你真是君子,便不該趁人
之危,於青書重傷時取其性命!」
王譽取下偑劍,置於火堆旁,跟著坐下道:「誰說我此番前來是欲取青書性命的?」
王夢雁雖是驚疑不定,卻仍抱一絲希望,坐於王譽身旁道:「那不知王公子來此地又是
何用意?」
王譽瀟灑的笑道:「我確實是奉宗主之命前來追殺南宗叛徒──宋青書,但我心底不相
信他是兇手,這劍又如何刺得下去?」
宋青書遲疑道:「你不相信林師伯是我所殺?這又是為何?」
王譽搖了搖頭道:「不曉得。一半是憑個人直覺,另一半該可說是愛屋及屋,若璇最不
願見兇手是你,我自也不希望是你。但我仍想聽你對此事有何解釋?」
宋青書忽地苦笑道:「真想不到,連若璇都己認定我就是兇手,你我相識不深,竟然仍
肯信任我。」
王夢雁亦訝道:「你真是個君子抑或是個呆子,林若璇對青書死心,你便該是最大的受
益者,殺了青書後更是永絕後患,想不到你竟會違背劍聖之命而選擇放過他。」
王譽聳肩笑道:「天性使然。我只知道今日若我殺了他,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我終身都
將因錯殺一個好人而活在悔恨之中,若璇更會因此而怨我一輩子。宋師哥,你尚欠我一個解
釋?」
宋青書搖頭笑道:「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今日所有的證據皆指向我就是兇手,而我只
能否認,卻再無辯解之道。」
王譽笑道:「我想也是,若你有澄清你冤屈的法子,若璇便該是第一個知曉的,不論兇
手是何人,手段實是高明之極,我南宗多了一位瞧不見的可怕敵人,日後可得更加留神了。
」
話鋒一轉,慎重道:「另外宋堡主失蹤一事己傳了出來,武林間流言不斷,有人直言宋
青書除了為奪『重劍訣』而殺林鎮南外,更為了想執掌宋家堡而暗地裡殺了親大哥。恕在下
坦言,今時今日『宋青書』三字等若十惡不赦的大魔頭,日後於江湖上行走,恐怕困難重重
。」
宋青書長歎道:「流言紛紛擾擾,也由得他了。」
王譽跟著起身,緩道:「既是如此,我便不再久留,你二人切記,宗主與聖劍山莊的師
兄弟仍在追殺你們,前頭必是險阻重重,盼你二人定要留神。」
宋青書這時忽道:「王師弟,可否幫我個忙?」
王譽回道:「請直說無妨,若能力可及,我必為其辦成。」
宋青書神色黯然道:「可否遣人將鹿兒的遺體送往紫蒼山上,並葬於其父姚石的墓旁。
」
鹿兒自家門慘遭滅盡後,一直不知父母葬於何地?事實上他們的遺體由宋家堡所安葬,
宋青書早想將此事告知她,然礙於「徐子玉」的身份,遲遲無法轉達,今日她命喪江南,宋
青書怎麼也要將她與家人葬在一起,讓她逝世後可不再孤獨。
王譽點頭道:「小事一件,我必為你辦成。」
宋青書跟著道:「另外於碑上提字,夫君──徐子玉謹立!」
王夢雁淚水不由得奪眶而出,只因她曉得宋青書這番話背後的深情重意。鹿兒愛上的不
是宋青書,而是執掌暗堂的徐子玉,宋青書這是在告訴己天人永隔的鹿兒,若世上真有徐子
玉這人,則他命中的歸宿便是她──姚鹿兒。
王譽搖頭淺歎,跟著轉身離去,直隱於黑夜之中。
一望無際的草原之上,宋青書與王夢雁兩人正緩緩而行,王夢雁嬌笑道:「如何?身子
好些了吧!」
宋青書點頭後道:「外傷早己癒合,然鐵長風的劍勁凌厲,現在體內真氣仍是受阻,運
行不暢。」
王夢雁不解道:「怪了,聖劍山莊不是傾巢而出,全力追殺我們嗎?怎的連日來連個鬼
影子也沒瞧見?」
宋青書亦懷疑過此點,回道:「看來王譽該在暗中使了不少力,他若回報錯誤的消息,
便可令聖劍山莊摸不清我倆逃去的方向。」
王夢雁轉而望向前方,欣然道:「只要越過北嶺,便可回到漠北了,有阿爹坐鎮,林至
缺再膽大妄為,也不敢到漠北撒野才是。」
「可笑!」
聲音傳來,宋,王二人連忙回頭望去,卻見前方山巔之上,一人背負長刀,雄踞馬上,
此刻馬蹄聲起,那人己緩緩策馬接近,宋青書心中不由得大訝,他們與此人相距百尺之遙,
王夢雁說話的聲音又是極輕,怎會一字不漏傳到那人耳裡?
直到那人的馬緩行至身前,宋青書這才瞧清楚,來者年約三十,身著粗布麻衣,卻更顯
得豪氣十足,長髮隨風散曳,令人感到他狂傲不羈的性格,容貌雖是飽經風霜,但仍難掩底
下那深刻的輪廓與俊美的五官,雙目烔烔有神,眉宇間正氣凜然,宋青書湧起一種很熟悉的
感覺,似和初遇寇逸仇時相同,一種出身漠北荒原的感覺,只是眼前這人,更令人感到深不
可測。
只見那人勒馬停在二人身前,縱聲長笑道:「我就知道你們兩個小鬼定會逃回漠北,林
至缺是何等人也,又豈會懼於王汗!」
王夢雁雖是初見此人,但卻有一種莫明的壓迫感襲上心頭,直覺眼前這人定不可小覬,
拱手道:「敢問前輩何人?」
那人雙目忽地轉寒,沉聲道:「我從不認為將死之人須知曉太多事。」
宋青書緩緩拔出血狼刀,擋在王夢雁身前,一字一字緩緩道:「不必多問,這人可算是
你的大師兄,輩份猶在莫傑之上,更是令玉娘日思夜盼之人──天刀陸靖!」
那人聽見宋青書提起徐幻玉,神色微動,但隨即斂去,縱聲長笑道:「好眼力!不虧是
宋逸的親侄。」
來者果真是天刀──陸靖!
王夢雁聞言大愕,美目直瞧著陸靖,心裡暗道這人便是當年背叛阿爹,令玄武門局勢完
全改變,更讓玉娘思念十多年卻遍尋不著的陸靖,他隱世不出己有多年,怎會在今日忽地現
身!?
思緒一轉,嬌斥道:「既然你是陸靖,又為何要殺我倆?」
陸靖瞧向王夢雁,深沉的雙目現出笑意,緩笑道:「王夢雁?當年我見著你時還只是個
小女娃,想不到今日這般大了!」
跟著翻身下馬,淡淡道:「我可放你回漠北,但宋青書是非死不可!」
宋青書面對名震天下的天刀,卻是疑然無懼,淺笑道:「我早知你的來意!宋青書這一
生也算不枉了,可得『劍聖』與『天刀』千里追殺。」
王夢雁焦急道:「為..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殺青書?」
陸靖忽地狂喝道:「為什麼!?只因他的所作所為!我早年立誓不再插手玄武門之事,
如果今日你殺的是莫傑,是鐵長風,我不會有一言半語,但林鎮南早己老邁,功力更因你而
盡喪,你為何還要下此毒手!?」
王夢雁這才恍然大悟,陸靖在改投王汗之前,便是在林鎮南門下,此人可算是他的啟蒙
恩師,如今慘死,而行兇者更是他視如己出的宋青書,也難怪陸靖會這般不平。
王夢雁忙道:「嗯..大師兄,青書是被人陷害的啊!」
宋青書搖了搖頭,淡然道:「夢雁不必再多言,連若璇都不願再信任我,天下間再無旁
人認為我宋青書不是兇手!」
他說這話,心底實是萬分的悲苦。
陸靖右臂緩緩的拔出身後的長刀,於炎日下現出陣陣閃光,跟著沉聲道:「瞧在宋逸的
份上,我會給你個痛快!」
宋青書見著陸靖手中的刀,刀身己鈍,不俱偏鋒,更無半點殺性,笑問道:「這就是名
震天下的『天刀』?」
陸靖俊逸的臉龐亦現出笑容,緩道:「此刀自與王汗對決後,便不再磨過,如今己然是
鈍了,但十多年來,喪命於此刀之下者,可也有百來人。」
宋青書回笑道:「這當中尚包括無極教上四端長老──申太吉,對吧?!」
陸靖微微一愕,跟著笑道:「我殺申太吉一事極為隱密,想不到你竟會知曉,果真有點
能奈。」
宋青書淺笑道:「前輩過獎。」跟著轉頭對王夢雁柔聲道:「今日我再無活命的可能,
你也不必出手相救,讓我好好的體會與『天刀』對決的感受,人道落葉歸根,我死後便將我
葬於北嶺,並轉告若璇,『今生我負她良多,但願有來世得報』。」
王夢雁心中難過,不住搖頭道:「不..不會的..」
宋青書跟著回身立定,橫刀身前,道:「前輩該不介意我先進招吧?」
陸靖仍是帶著笑意,將刀身上揚,似在對宋青書說無所謂。
宋青書將心境置於空明,執念於狂,面對刀法超然的陸靖,更能激起他強烈的鬥志,刀
鋒一轉,捲起萬千勁氣,猛烈的揮向陸靖!
陸靖為所動,刀身緩移,不聚任何真氣,似是平平無奇的招式,令人摸不著頭緒,只見
他一刀斜劈,正中血狼刀所擊之處,宋青書感受不到任何真勁衝擊,卻是渾身劇震,直往後
退去數步。
陸靖此刻遲疑道:「咦?你受傷了?」
只是一刀,便令宋青書感到陸靖那化繁為簡,樸實無華的刀招有多駭人,此刻嘴角己滲
出血來,勉強笑道:「我的確身負內傷,但對手是你,我受不受傷又有何分別呢?」
陸靖似在思量何事,跟著笑道:「好!再來鬥上!」
宋青書將刀身一回,跟著縱身向前,施展他聞名於世的「狂刀」,一連揮出數十刀,卻
皆叫陸靖輕易的擋架,這感受實令人難受之極,彷若自己的下一招皆在陸靖的預料之中。
陸靖此時從容應付,口中笑道:「近年來『玄武三刀』的名頭可是響遍了整個武林,但
我瞧也沒什麼,亦或你只是濫竽充數的?」
宋青書自覺受辱,雖是不甘,卻仍笑道:「待你殺了我再行此言也不遲!」
刀身疾行,於陸靖身前劃出數道半月刀影,只見陸靖輕易的反轉刀身,竟全數破去,宋
青書這才驚覺,陸靖所使的是「灼鋒八訣」的「圓」字訣,唯獨他巧妙的將刀招縮小,如此
一來雖是盡失可守之地,卻反而可聚真氣,兼之看準宋青書所攻出,方可輕易將他敗退,心
中不由得暗道陸靖對刀法悟性實無人能出其右。
宋青書刀勢己盡,陸靖一個回身,刀柄正中宋青書胸膛。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