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師徒恩仇一望無際的荒漠之上,陸靖與宋青書,寇逸仇三人緩緩而行,而他
們的目的地,正是陸靖自幼生長的「震玄刀門」。
一路上三人皆是默然不語,宋青書心中明白,漠北這些熟悉的景物,足令陸靖憶起過往
在漠北習刀的日子,而如今,將與他決鬥者正是他的恩師,這當中的矛自,旁人實難理解,
僅能怨這世間有太多的事皆是身不由己。
行了不遠,見震玄刀門前早己集結數百人,旌旗飄揚,聲勢甚是浩大,莫傑神采飛揚的
立於眾人身前,輕撫刀身,似在期待即將發生的決鬥,而一旁的王夢雁則是憂心忡忡的模樣
。
見到陸靖到來,人群間立刻發出陣陣私語,謝文京那肥胖的身軀排眾而出,直指陸靖喝
道:「陸靖!你這忘恩背義的傢伙,大師哥可苦候你多時了。」
陸靖面容現出淡淡的笑意,緩聲道:「謝師叔,許久不見,怎的年紀愈大火氣反而更多
,當年的你可謙卑得很,連句重話都不敢說。」
謝文京冷啍道:「待會瞧大師哥怎麼收拾你。」
莫傑怪笑一聲,踏出數步,仔細打量陸靖道:「你就是天刀陸靖?」
陸靖回笑道:「你身後那姑娘,雖是王汗的愛女,見著我也懂得喚一聲大師兄,想不到
你竟是如此無禮,不過也罷了,玄武傳人這般多,大伙若都以禮相待,動起手來也挺不方便
的。」
莫傑臉上堆滿笑意,然雙目卻是佈滿殺機,緩緩抽出腰間的奇痕刀,淡淡道:「那要看
你夠否資格當我師兄了,師父尚未到,不若我倆先來過幾招如何?」
陸靖搖手笑道:「你練就的『魔刀』確實是出神入化,但比之王汗還差上一截,我身後
這兩個小子和你鬥鬥倒還差不多,若要與我陸靖相拚,只怕讓世人笑話我以大欺小。」
莫傑臉上現出怒容,喝道:「大言不慚!」
正欲揮刀向前之際,卻聽一沉厚的聲音傳來道:「莫兒!你師哥說得沒錯,你不是他的
對手,讓為師親自來收拾他吧。」
陸靖神色忽地一變,虎目透出複雜的神色,只因他識得這正是他恩師王汗的聲音。
眾人連忙分立兩旁,一雄偉的身形緩緩步出,滿頭白髮,卻是氣度出眾,雙目烔烔有神
,直盯著陸靖。
只見陸靖呆了半響,之後恭敬拱手道:「徒兒拜見師父。」
王汗雙目微閉,沉聲道:「啍!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師父嗎?當年若不是你叛出師門,老
夫早己一統玄武,君臨武林。」
陸靖依舊拱手,歉然道:「師父的教養之恩,徒兒不敢相忘,實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此刻相見,仍是惶恐。」
王汗忽地縱聲長笑道:「好個不敢相忘,那你今日送上戰帖,又是何緣故,難道這就是
你報達老夫的方式嗎?」
陸靖這才直起身子,雙目直視王汗,沉聲道:「我只想要個交待。幻玉於漠北輔助你多
年,為何你仍要取她性命?」
王汗放聲大笑道:「哈哈哈哈...她既因徐邢的下落而疑心老夫,意圖反叛,有了你
這個先例,如今老夫當要先下手為強,先一步將她除去。」
陸靖沉聲道:「這麼說徐師叔的失蹤,確實是師父所為囉?」
王汗回笑道:「徐邢素來與老夫齊名,一統玄武門後定將與我爭掌門之位,我又豈容得
他活下去。」
陸靖搖頭道:「氣邪一向獨來獨往,若他有意與師父你爭掌門,不若獨自開宗立派,聲
勢定不下於震玄刀門,這您老人家早就知曉得,你謀害他為的只是他手中的『天罡正氣』。
」
王汗撫鬚長笑道:「陸靖你不虧我的愛徒,為師的心意你皆一清二楚,我殺徐幻玉尚有
一個用意,不知你能否再猜透?」
陸靖仰天長歎,道:「師父將一統玄武門,勢不能再容任何玄武傳人於外作亂,成其隱
憂,所以你殺幻玉的另一個目的,便是將我陸靖給逼出來。」
王汗雙目透出殺機,右掌握住刀鞘,喝道:「老夫正有此意!」
陸靖沉默片刻,之後雙膝及地,跪於王汗身前,向他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王汗冷笑道
:「好,由此刻起你我師徒情絕。」
陸靖直起身子,面色沉著,緩緩的將腰間的天刀抽出,於烈日下現出陣陣黃芒,淡然道
:「進招吧!」
當世兩大刀法名家,將正式對決。
王汗迅疾的拔出腰間的刀,刀鞘隨之揚棄,立現不可一世的駭人霸氣,之後身形一晃,
舉刀向陸靖劈去。
宋青書曾聽陸靖分析過王汗的刀法,然此刻他才感到王汗魔刀的可怕之處,刀方出鞘,
駭人的氣勁隨之襲來,直叫人喘不過氣。
只見陸靖不為所動,橫刀身前,直到王汗迫進身前才連揮三刀,劃出半月擋架,此時聲
響大作,在場諸人皆是心驚,兩人此刻刀身相連,似瞧不出誰穩居上風。
王汗跟著將刀身一回,魔刀跟著上揚,直取陸靖肩頭,他亦側身閃避,只見黑芒閃出,
轉眼間刀影重重,全數捲往陸靖,他被刀勁所襲,身子不住向後退去,手中的刀則茫然揮舞
,卻不著王汗要穴,顯是擋不住此勢,震玄刀門內連忙爆出喝采。
陸靖忽地右足一踏,立穩身子,刀身迴旋,以疾馳之速劈去,卻見眼前己是一空,方纔
的狂風爆雨般的刀勢己然消逝,而王汗正笑盈盈的站在他身後,道:「怎麼?連為師這『灼
』字訣都看不破嗎?」
陸靖瞧著身上的血痕,淺笑道:「確實是慢了半晌。」
跟著將天刀斜指王汗,透出陣陣殺氣,直鎖著王汗,王汗冷啍一聲,將魔刀橫在身前,
嚴陣以待。宋青書一個閃神,竟見陸靖己攻至王汗身前,兩人皆以快刀相拚,在旁諸人實難
瞧清門道,但王汗刀勁沉厚,兩兵每一交擊,陸靖的身子皆不由得一震,似難以擋架,忽地
真氣四溢,王汗不住猛揮手中的魔刀,刀勢凌厲駭人,宋青書不住思量若這刀是劈向自己,
又如何能擋架?
但陸靖畢竟刀法異於常人,在王汗連番的猛攻下卻仍能進退自如,刀身遊走於其間,逼
得王汗不得不回刀自救,但始終無進一步搶攻的機會,寇逸仇雙目直盯著二人,只因這是習
刀者千載難逢的機會,過了半響後忽對宋青書道:「怪了,兩人的刀法竟然有點相似。」
宋青書此刻亦瞧著二人相鬥,點頭道:「只因他二人皆突破了『刀意』,陸靖曾道那是
『不住法』的境界,雙方的刀法皆是渾然天成,恣意而發,兩人的對決,勝敗僅可能在一線
之間。」
寇逸仇皺眉道:「王汗畢竟是陸靖的恩師,有如此心障在,恐怕是凶多吉少。」
宋青書心中亦擔憂,緩道:「最後極可能會兩敗俱傷。」
寇逸仇歎道:「不!王汗技高一籌,陸靖是死定了,現在只看他能帶給王汗多大的傷害
。」
寇逸仇說的沒錯,只因此時王汗一刀劃出,直中過陸靖的肩膛,他連忙將回身擺脫,之
後退去數步。
見著陸靖這般狼狽的模樣,王汗不由得大笑道:「陸靖,看來你在外頭這十多年,功夫
可沒半點長進,讓為師失望透頂。」
陸靖強笑道:「但你不可否認,這麼多年來沒人可將你逼至這樣的境地。」
王汗啞笑道:「沒錯!今日老夫痛快之極,相對的老夫也會給你個痛快。」
再度揮刀向前,宋青書終明瞭王汗為何能居武林第一人,只因此刻他手上的魔刀不住幻
化,真氣溢於刀鋒,殺性無窮,王汗的身住不由得抖動,似再控制不住魔刀的殺戮,這正是
刀役於人的境界。
接連數十招過去,眾人己瞧得明白,陸靖完全落於下風,他的刀法雖亦是精奇,在場諸
人無人可敵,但偏偏對手是王汗,這樣的招式在他眼裡亳無作用可言。
寇宋二人此刻皆是相同的念頭,自己該否前去相救陸靖?
風聲再起,王汗手中的魔刀己施展至極限,真氣不住凝聚,陸靖此刻己被逼至死地,傷
口不斷劃下,鮮血不住湧出,雖然手中的天刀迅變,但眾人皆曉得,再不出十招,陸靖定將
敗亡。
刀氣一再聚縮,完全將陸靖籠罩其中,此刻再無法可施,宋青書緊握血狼刀,只因他曉
得勢無可為,僅管陸靖一再囑咐他們不可插手,但此人與他們雖無名份,卻有師徒之實,他
不能眼睜睜看他喪命魔刀之下。
剎那間,陸靖手中的天刀似消失般,宋青書瞧不明白,轉眼間連陸靖的人亦消失,再回
望時,宋青書驚覺陸靖己現身王汗身後,反手持刀,而王汗此刻竟是全無防備,宋青書在那
一刻,彷若見著了陸靖眼中現出遲疑的神色,但隨即消逝,只見刀芒一閃,在場諸人皆是驚
愕不己,宋青書心中只想到陸靖曾說的話,應天道而生,即生即滅。
莫傑神色震愕,王夢雁則是雙手緊覆在口上,美目亦露出不能置信的神情,只因王汗此
刻雖是立於荒漠之上,然卻有一把刀,硬生生的自後頭穿至他的胸前,鮮血緩緩流下,陸靖
此刻在王汗身後,神情甚是漠落,黯然道:「師父...你安息吧...」
王汗干惡一聲,以極緩的動作慢慢倒下,震玄刀門數百人,似無一人能接受眼前發生的
景像,直呆在當場。
陸靖回首望去,見著宋青書及寇逸仇亦露難以置信的神情,緩緩道:「若非王汗一意要
將我逼至死境,我便不會得到突圍之機,這便是刀役於人的缺憾,我要對付的不是他的刀,
而是他的人,懂嗎?」
宋青書這才明瞭,王汗與陸靖的激鬥,實是「魔刀」與「天刀」的對決,以王汗的自負
,定要在刀法上徹底將陸靖擊敗,這便是刀凌駕於人之上的缺陷,只因陸靖不求在刀法上勝
出,縱使落於下風,他所求的仍是取王汗性命的機會,王汗只顧施展矌世的刀法,卻完全沒
思量到回刀自救,也才讓陸靖在突破刀氣後,能輕易的殺死王汗,且是一擊致死。
直到陸靖至王汗身上將刀抽出,王夢雁才忽地向前,直伏倒於王汗的屍首前嚎啕大哭,
陸靖心中不忍,緩道:「小師妹,將師父的屍首帶回去,好好安葬,我陸靖終生對你不起。
」
王夢雁不住哭喊道:「你殺了我爹爹..你殺了我爹爹..」
震玄刀門之人皆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情況,陸靖既能將王汗擊敗,在場
諸人包括莫傑,謝文京在內,又有何人是他的對手?天刀陸靖,自此取代「魔刀」成為武林
第一人。
莫傑這時緩緩向前,不住安慰王夢雁。之後遣人將王汗的屍首帶回震玄刀門,臨去時對
陸靖恨恨道:「終有一日我會替師父報仇的。」
陸靖默然不語,只一再的搖頭歎息。
轉眼間原於荒漠上的數百人,此刻竟走的一個也不剩,陸靖持刀而立,刀鋒仍兀自滴著
血,寇逸仇緩緩向前,對陸靖道:「想不到你居然能取王汗性命,玉娘的深仇也算是報了。
」
陸靖彷若充耳不聞,虎目直仰望天際,淡淡道:「宋逸在十多年前便走了,他該是最幸
福的一人,再見不到玄武門內的諸般苦難。」
宋青書微感遲疑,低聲問道:「陸師哥,你沒事吧?」
陸靖依舊不與理會,續道:「我獨自痛苦的活了十多年,玄武門的人我是一個都不敢見
,包括我最心愛的女人,我知道她亦痛苦的很,但我沒辦法,這世間的是是非非我己不想再
探究,或許南北宗都沒有錯,錯在我身為陸靖。」
宋青書望向寇逸仇,見他亦是疑惑。
陸靖忽地仰天長笑道:「想不到我陸靖遠走天涯,卻仍避不了一再發生的悲劇,林至缺
走了,幻玉也跟著走了,他二人現在該可至那遙遠的彼岸,與宋逸一道了。一切便如當年那
般,大伙都是同門師兄弟,再無恩怨情仇牽絆。但為何獨留我陸靖?我們四人不該一起嗎?
為何獨留我一人來面對這些苦難?抑或...當年宋逸根本不該替我擋師父那刀,應死之人
或許早該是我。」
陸靖跟著垂下頭來,直視手中的「天刀」,刀鋒尚在滴血。陸靖茫然道:「今日我陸靖
終於幹下那弒師的濤天大罪,這世間在容不得我,也罷,宋逸,至缺,幻玉都走了,我獨活
於這世間又有何意義?」
宋青書心有所感,安慰道:「陸師哥,王汗滿手血腥,殘害武林,若你不殺他,他亦會
取你性命,他有今日的下場實是罪有應得。」
陸靖緩閉雙目,沉思片刻後對寇逸仇道:「逸仇,答應我,今後你將改姓宋,縱然當年
宋逸有千萬個不是,但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幻玉在死前亦原諒他了,你不該再有恨意。
」
寇逸仇沉吟片刻,之後緩緩的點頭道:「今後我便是『宋逸仇』,皇拳宋逸及玉娘子徐
幻玉的親兒。」
陸靖現出笑意道:「很好...很好..」然雙目卻漸漸失神,宋青書驚覺陸靖手中的
「天刀」竟仍在滴血,心中一驚,見刀上的鮮血居然是源自陸靖的手臂,喝道:「糟了!他
自絕心脈。」
寇逸仇聞言劇震,卻見在宋青書道出後,陸靖身子一搖,就這麼倒下,兩人連忙向前施
救,卻己是不及,天刀己逝,玄武門昔年名動江湖之士,氣邪,魔刀,劍聖,天刀,皇拳,
玉娘子,如今皆不復在,獨留動人事跡令後人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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