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依照慣例,元宵節是聖上與民同樂的日子,皇城內宮前的幾條大街旁早早站滿了禁軍。幾聲炮響,車輦魚貫而出,領頭者金盔金甲,手持丈二鐵槍,胯下白馬神駿非常,正是朝中大將軍明宗越!四品以上的文武大臣按官職大小依次而行,隨之是皇室宗親王侯、太子殿下,然後是內宮嬪妃,最後則是當今皇帝御駕巡城,安撫軍民。
天朗日清,暖陽當空。這樣一個好天氣,似乎也讓沉寂許久的京城沾上了一份喜慶之意。寶馬香車絡繹不絕,珠環翠繞笑語喧嘩,平民百姓們手挑花燈,夾道相迎,一派普天同樂之象。
明將軍一身戎裝,神威凜凜,金盔遮住了他大半面目,只露出一對精光四射的眼睛,冷冷掃視著周圍的禁衛。
在即將趕往泰山赴暗器王的戰約之前,他必須將離京之後的所有事情進行周詳考慮,決不允許稍有差池。
這兩個多月以來,在泰親王不露聲色的暗中調度下,禁衛中當年隨明將軍揮軍北上、平定四海的官兵皆被調換,更有幾名泰親王親信將領負責京師幾處戰略要地,僅此一項,就足可保證泰親王在即將到來的劇變中立於不敗之地。
只是泰親王根本想不到,這一切早已在明將軍的意料之中,若非如此,又怎能誘其謀反,從而一舉滅之?
明將軍暗自沉思,心頭忽生感應,策騎緩行,回頭望去,只見太子與內宮總管葛公公正在低頭交談。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乃是一身華服、騎在一匹黃馬上的泰親王。太子與葛公公並未抬頭,而泰親王則對明將軍遙遙揮手,面上擺出一副笑容。
明將軍微微一凜。三日前他就得到通報,泰親王深夜入宮面聖,與皇上秘密商議了近兩個時辰,不知又有何陰謀。葛公公最得皇上信任,此事絕瞞不住他,但太子府並未派人及時給將軍府通報消息,這一點已令他生疑。何況剛才感應到的那兩道凝視自己脊背的目光,分明正是太子與葛公公的,可他們為何要故意避開自己的視線?這又意味著什麼?
雖然明將軍在泰親王府中安插有內應,但也僅僅能從其人馬調動中瞧出他幾日內必有異動,無法清楚地了然泰親王的具體計劃,一切只能隨機應變。
太子御師管平定計,將軍府總管水知寒坐鎮、再加上四大家族暗中牽制御泠堂,按理說事情本已是萬無一失。但明將軍此刻仍覺得不能完全放心,至少太子府的態度曖昧難明。或許這一場看似兩利的「合作」絕非表面上那麼簡單。對於京師中最為勢弱的太子一系來說,如果能在除掉泰親王的同時削減將軍府的實力,這才是最好的結果!以管平的謀略,此點不可不防。
明將軍心中思索,已有定計。他還留下了一枚足可左右全局的棋子,早在兩個月前就已安排妥當,這一點甚至連水知寒亦不知情。
此刻,明將軍喚來一名心腹士兵,從懷中取出一物交給他,低低命令幾句,然後遙遙對御駕方向欠身一禮,一聲長嘯,打馬揚鞭往城外衝去。
「砰」的幾聲巨響傳來,幾朵煙花升上半空,並即刻炸開。周圍官兵百姓齊呼萬歲,聲震雲霄。
已然出城的明將軍並未停馬,只是那被金盔掩住的唇邊露出冷冷一笑。他知道,隨著自己離開京師前往泰山,那股潛藏著的暗流,將在這看似繁華錦繡的城池背後,澎湃洶湧起來。
※※※
午後,駱清幽獨坐窗前,望著牆頭那一簇濃綠若碧的迎春花。欲放的花苞正在風中輕輕顫抖,一如她昨夜撫簫送別林青的心情。
她沒有勸阻林青,並不代表不為他擔心,昨夜放下玉簫的一刻,駱清幽忽然覺得無比疲倦。早在意料之中的離別,到頭來竟依然有始料不及的傷感。當年匆匆一別,六年後才重又相見,這一次又會如何呢?這韶華,究竟可以揮霍幾個「六年」?
熟讀詩書、身懷絕技的駱清幽,或許比那些目不識丁、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來得幸運,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有了更多的責任。有時她甚至想,做一個平凡女子,相夫教子的一生,未必不比現在的日子更快樂。至少,當她敏感地從林青時而閃爍的目光中看出一份欲說還休的感情時,自己可以拋棄一切驕傲和矜持,釋放心底深處的那份溫柔,小鳥依人般依偎進他的懷裡,努力去掌握那一份幸福!
「我不必給他留話。因為我想說的,她都知道……」想到林青昨夜臨別前對小弦說的最後一句話,一抹苦澀的笑意浮上駱清幽的嘴角。
是的,他想說的話她都知道,可是,她的心事,他又知道多少呢?
「傲雪難陪,履劍千江水。欺霜無伴,撫鞍萬屏山。」曾經走遍千山萬水尋找他,矜傲的詞句還刻在腦海中,那份心緒卻似已有了微妙的變化:此戰,如果林青敗給明將軍,她會放下一切,好好守住他,讓自己做他身邊不離不棄的小女人。但,若是林青勝了這一場決戰呢?她卻是否願做他那傲視天下身影後的點綴?做他頭頂閃耀光環上的一顆明珠?
或許,這才是自己意欲阻止林青挑戰明將軍的真正目的吧!
※※※
輕輕的腳步聲在「無想小築」前停下,打斷了駱清幽的浮想。何其狂的聲音幽幽傳來:「明將軍前腳離京,泰親王便借元宵節之名大宴,請皇上、太子與一眾文武今晚去泰親王府上赴宴。皇上、太子與水知寒皆藉故婉拒,我與你自然也不會去,但大多官員都不敢得罪泰親王。聽說泰親王還特意從天南海北請來數個戲班,依我看這裡面大有文章,那些戲子恐怕都是在江湖上搜羅的高手,或許今晚泰親王就要行動!」
駱清幽沉吟道:「簡公子赴宴麼?」
何其狂道:「水鄉主傳訊說,潛入京師的四大家族弟子皆已暗中佈置好,卻並未發現御泠堂有何異動,而簡歌這幾日借口給亡母做法事超度,閉門不見外人,還請來了一幫和尚唸經說法,依我看多半是為了掩飾無念九僧的身份,我這就去清秋院邀上郭亂雲,然後一起去簡府探望,倒要看看簡歌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駱清幽一怔,何其狂又笑道:「以往逢年過節,亂雲公子也還罷了,我與簡公子都喜愛熱鬧,均要出席許多宴會,今年豈可例外?嘿嘿,新春佳節,三大公子不妨聚會一下……」
駱清幽一想也有道理,何況她知道何其狂的性子,勸也勸不住的,只是低聲一歎:「你小心一些,最好置身於這場是非之外。」
何其狂一哂:「你放心,愚大師不是答應清兒姑娘放過簡歌麼?我自不會與他撕破臉皮。」說罷又補充道,「對了,水鄉主今早去聯絡同門,臨行前請你這幾日照顧清兒姑娘,看來暫時也不會回白露院了。」言罷飄然離去。
駱清幽想到水秀之死,心中如墜鉛石。她與水秀並稱京師雙姝,雖交往不多,偶爾琴簫合奏,曲通心音,暗暗引為知己。若非怕引起京中勢力的爭鬥,定要找簡歌討回公道!愚大師雖答應水柔清五年之內不殺簡歌,但若在四大家族與御泠堂的混戰中,自然決不會對簡歌容情。不過御泠堂目的不明,如果簡歌全力支持太子,四大家族亦不敢貿然開戰,以免引起局勢混亂。事到如今,自己也只有好好對待水柔清,以慰水秀在天之靈。
正沉思間,小弦抱著扶搖敲門而入,怯怯地道:「駱姑姑,你幾天都沒有出門了,今天是元宵節,我們要不要出去看花燈?」原來小弦聽到城中煙火齊鳴,再也按捺不住,硬著頭皮來找駱清幽。
駱清幽笑道:「我們在後花園裡自己做花燈好不好?」
小弦眨眨眼睛:「我看駱姑姑這幾天似乎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吧。」
駱清幽微怔:「我哪兒有心情不好,你可不要亂說話。」她這幾日足不出戶,看似不願惹起事端,真正的原因卻只為避開林青,卻連小弦都瞧出她心緒不佳,不由暗自歎息一聲。看到小弦滿臉期待,又想起水秀遺孤,心頭一軟,微微笑道:「也好,我們叫上清兒一起去。」
小弦心中一跳,雖然有些怕見到水柔清,又想藉機與她說些話兒,當下忐忑不安地隨駱清幽一道,去找水柔清。
※※※
水柔清這些日子沉默寡言,有時溫柔鄉主水柔梳於百忙中抽空陪她,水柔清也僅是向其討教武功,沒有多餘的言語。只因這心性倔強的小女孩已決意親手替父母報仇,自知以往學藝雜而不精,此刻便開始發奮苦練。京城裡雖是熱鬧無比,對她卻似乎沒有絲毫影響。
此刻,她勉強隨駱清幽出門,依然滿臉嚴肅,更是看也不看小弦一眼。
三人在街上走走停停,大致逛了一圈後已是傍晚時分,盛大的巡行儀式已然結束,人潮漸散。街頭賣藝者、各式小商販大多早早收攤,不虞生事,居民亦是行色匆匆,急於歸家。反倒是來往巡查的禁軍人數遠遠多於百姓,令喜慶的節日中生出一份沉凝的氣氛。
駱清幽以輕紗掩面,隨口指點景物,小弦與水柔清左右相隨。小弦見城中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熱鬧,已是興趣大減,偶爾偷眼望去,只見水柔清垂頭斂目,眉頭輕鎖,對周圍景色視如不見,也不知是在懷念父母,還是琢磨著武功上的什麼難題,偶然只與駱清幽對答,對自己卻根本不予理睬,心下更覺沮喪。
恰好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在收攤,小弦想到自己懷中還有幾錢銀子,興奮地道:「駱姑姑,我請你們吃糖葫蘆。」轉頭對那小販招呼道,「給我來三串大的。」一串交給駱清幽,一串遞給水柔清。
水柔清卻不接,搖頭冷冷道:「我不吃。」
小弦好不容易聽水柔清開口,咬了一口糖葫蘆,裝腔作勢地嘖嘖而讚:「清兒,這糖葫蘆真好吃,你可不要後悔……」
小弦話音未落,水柔清哼了一聲:「清兒是你叫得的麼?」
小弦一窒,半句話夾著冷凜的空氣全都吞回肚中,糖葫蘆幾乎卡在喉嚨裡,只覺滿腹委屈不知向誰訴說。更可氣的是,水柔清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一眼,不屑之意更令他難以接受。
其實水柔清四歲時水秀就離開鳴佩峰入京,她甚至已記不清母親的相貌,但那份血濃於水的親情一直藏於心中,本以為這次可以到京師與之相會,早在想像中無數次勾勒過母女重逢的情形,誰知又再聞噩耗……而目前自己又並無能力找簡歌報仇,只好把一腔憤怨都發洩在小弦身上。
駱清幽見勢不妙,正要岔開話題,旁邊閃過一人,拱手一笑:「駱才女好啊。嘿嘿,『清幽之雅』冠絕京師,在別人眼中,大家都當駱才女是不食五穀雜糧的仙子,想不到竟還有吃糖葫蘆的興致。」
只見來者一身藍袍便服,不是別人,正是刑部總管、關雎門主洪修羅。這番看似恭維的話,暗中卻有一絲諷剌之意。恐怕因自己在清秋院大會中未能排名京師六絕而心生不忿。
駱清幽心頭暗凜,昔日京師神留門分為關雎、黍離、蒹葭三派,千年來明爭暗鬥,表面安然共處,暗中卻彼此掣肘。若無要事,洪修羅必不會找上自己。
她表面不動聲色,微微一笑:「人皆有兩面,又豈獨清幽?似堂堂刑部總管剛剛陪御駕巡城,立刻又更衣私訪,與清幽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洪修羅一時語塞,仰天打了個哈哈,目光移到小弦身上:「許少俠過年好啊。啊,這位小姑娘是何人,洪修羅這廂有禮了。」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分別給兩人遞來一封紅包。
小弦看著那紅包,一時不知該接還是不接。水柔清自然不會洩露身份,漠然道:「素昧平生,小女子受之有愧。」她雖是第一次見洪修羅,但聽到「洪總管」三字,自然已知他身份,想到母親之死與高德言有極大關聯,這一切多半是出於泰親王的授意,對洪修羅自然是不假辭色。
洪修羅面上有些掛不住:「好一個伶俐的小姑娘,大叔可不敢難為你。裡面不過是幾兩銀子,許少俠務請收下。」
小弦見水柔清不收,心想自己可不能「輸」給她。靈機一動:「為什麼不給駱姑姑,那我也不要。」過年都是小孩子討紅包,他此刻卻拿駱清幽來做擋箭牌,令駱清幽哭笑不得。不過她看到洪修羅早早準備好兩封紅包,顯然有備而來,此次相遇絕非巧合。
果然洪修羅呵呵一笑:「駱才女自然也有份。」他言罷,從懷裡摸出一張大紅請柬,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駱清幽:「今夜乃元宵佳節,八千歲誠邀駱掌門去王府赴宴。
駱清幽側身不接:「小妹今晚另有要事,無法分身,還請洪兄轉告八千歲。」
洪修羅卻並不收回請柬,淡然道:「任何宴會若無駱才女到場,無疑會失色不少。八千歲本要親自相請,奈何諸事纏身,只好命在下前來。我素知駱才女不喜熱鬧,只不過八千歲特意吩咐過,一定要請到駱才女。務必請看在我的面子上,駱才女莫讓我為難……」
駱清幽毫不客氣地打斷洪修羅:「小妹與洪兄似乎並無太深的交情,這份面子可擔待不起。」洪修羅緩緩道:「卻不知駱才女給不給八千歲面子?」
駱清幽漠然道:「煩請洪兄轉告八千歲,小妹改日必定登門謝罪。」
洪修羅嘿嘿一笑:「既然如此,王命在身,洪某只好得罪了。」他慢慢將請柬放入懷中,退開半步,雙手攏起縮入袖中,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駱清幽俏臉生寒,盯住洪修羅攏在袍中的手,冷笑一聲:「卻不知洪兄想如何得罪?」洪修羅不動聲色:「駱才女若是現在改變主意,洪某自然不敢稍有冒犯。」隨著他的說話聲,周圍房舍巷道邊已悄悄閃出幾條黑影,分別堵在駱清幽的退路上。
駱清幽認出右首黑影正是刑部五捕中的左飛霆,心中暗驚。今日刑部實力盡出,竟然不惜一戰。洪修羅決不會這麼大的膽子,定是奉了泰親王的命令。
要知駱清幽雖無官職,卻可謂是京師中極有影響力的人物。泰親王挾她在手可令各方勢力投鼠忌器。由此看來,恐怕他謀反在即,所以才不惜兵戎想見。
刑部五捕分別是:郭滄海、左飛霆、余收言、齊百川和余收言與高德言。除了余收言擊殺貪官魯秋道後遠遁江湖,高德言死與小弦之手外,餘下三人都已在場。郭滄海與左,左飛霆與右,齊百川則守在後退之路,加上洪修羅在前,務令駱清幽不能脫身。
駱清幽吸一口氣,把小弦與水柔清擋在身後,淡然到:「原來洪兄縱然除了官服,也不忘擺出刑部總管的架子。」洪修羅聽到駱清幽的諷刺之語,臉上微紅,長聲歎道:「洪某也是迫不得已,駱才女當知我的難處。」他的臉上雖有些歉意,神情卻仍然陰森無比。
駱清幽急尋思應變之計:她深知一入泰王府,便絕難脫身,而洪修羅有備而來,硬拚也無把握。單憑洪修羅一人並不足畏懼,加上刑部三捕自己就落下風,或能勉強自保,卻無法照應到小弦與水柔清。但洪修羅縱然身為刑部總管,畢竟不能隻手遮天,公然拿人,只要引起京師其他勢力的注意,便可藉機脫身。
水柔清冷哼一聲,正要開口,卻聽駱清幽低聲道:「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要出手,伺機帶著小弦走……」
四大家族入京之事極其隱秘,刑部總管洪修羅雖然未必見過溫柔鄉的纏絲索法,但他見多識廣,為求慎重,駱清幽才特別囑咐水柔清,不要隨便暴露身份。
水柔清白了小弦一眼,默然點頭。小弦恨的咬牙切齒,自己也分不清這恨意是針對洪修羅,還是恨自己在這緊要關頭,竟要水柔清庇護。
良久,就聽駱清幽歎道:「洪總管說的是,元宵佳節動手豈不大煞風景?小妹就隨你走一趟吧。」她又對小弦與水柔清吩咐道,「你們兩個先回白露院,不用等我。」方纔,駱清幽留心觀察四周,見此地僻靜,行人無多,對方並不會顧忌,所以才決定用言語穩住洪修羅,好讓小弦與水柔清先行。
洪修羅自然猜出駱清幽的用意,呵呵一笑:「許少俠與這位姑娘也請一併去王府作客吧。」
水柔清遭逢大變,早非昔日蠻不講理的性子,心知硬拚不是善策,淡然道:「我們年紀還小,登不起王府這大雅之堂。」說罷拉起小弦就走。
洪修羅道:「既然如此,就讓郭捕頭送許少俠一程把。」
駱清幽知道郭捕頭名列刑部五捕之首,水柔清雖是溫柔鄉的嫡傳弟子,纏思索法已頗有火候,畢竟年齡太小,氣力不足,難以抵擋郭滄海那一對子母鋼環。雖然郭滄海未必敢加害小弦與水柔清,卻足可令他們不能及時回白露院報信。
駱清幽又豈會讓敵人得逞,跨前一步攔住郭滄海,左手輕攬秀髮,右手已按在腰間玉簫上,眉頭微微一挑:「許少俠認得道路,不勞郭捕頭相送。」
郭滄海久聞駱清幽的兵器是簫中短劍。蒹葭門劍法名為「登韻」,暗合音律,配上飄逸靈動的「流音步法」,十分難纏,而蒹葭門內力喚作「愁凝眉」,功力越高,眉前煞氣越重。看駱清幽外貌如常,那兩道彎彎的娥眉卻已蹙緊,顯然已暗運內力,當下不敢硬闖,回頭看一眼洪修羅,待他號令。
洪修羅似是毫不介意的一揮手,郭滄海當即止步。
就聽洪修羅打聲呼哨,巷角邊一輛馬車緩緩駛來,他側身舉手相請:「駱才女上車。」言語間他趁機給一旁的左飛霆使個眼色,示意馬車一走,便立刻去追小弦與水柔清。
駱清幽卻並不登車:「既要赴宴,容我先行梳妝。」她自顧自取出一面小鏡,竟當街梳理秀髮,途脂抹粉。
洪修羅怪道:「想不到堂堂駱才女,也要效此俗禮?」駱清幽嫣然一笑:「八千歲相請,豈可容顏不整?」其實她早就看破洪修羅的用意,此舉只不過是拖延時間,好讓兩個小孩子從容離去罷了。
洪修羅無奈苦笑,雖然他臨行前得到泰親王的密令,不論花任何代價也要請駱清幽入府。但洪修羅久涉官場,深知保身之道,明白能不起衝突自然最好,所以刑部總管加上三大名捕的實力遠勝孤身一人的蒹葭掌門,亦只好由她拖延。
此刻,雖在大廳廣眾之下,駱清幽卻無絲毫羞澀。她對眼前的刑部眾人視而不見,口中還斷斷續續哼起小曲。那旁若無人的神態不但沒有絲毫輕佻之感,反而更為其增添了幾分絕代風情,另在場諸人瞧的目瞪口呆。起初洪修羅還稍有些不耐,漸漸眼中亦流露出欣賞之色。
過了一炷香工夫,駱清幽估計小弦和水柔清已走遠,這才收鏡入懷。
看了馳名天下的才女梳妝打扮的一幕,洪修羅臉色不變,聲音卻亦出現一分少見的溫柔:「駱才女,請。」駱清幽作勢登車,卻又皺眉止步,「洪兄自己請回吧,小妹突然又不想去了。」洪修羅一驚,沉聲道:「駱才女何故出爾反爾?」
駱清幽眉間愁色更深,悠然道:「天底下最易變的,就是女人的心。洪總管審過那麼多女犯,莫非還不知這個道理麼?」
洪修羅臉上忽現青氣:「原來駱才女是調侃洪某人了。」駱清幽輕輕一笑:「大家都知道今晚鴻門宴的真正含義。既然洪總管非要迫小妹趟這渾水,小妹也只好稍稍調侃一下洪總管了。」
話音未落,洪修羅猛喝一聲,袖中右掌畫道弧線,往駱清幽肩頭拍來,他恐夜長夢多,意在速戰速決,心知駱清幽的功夫未必在自己之下,此舉已與偷襲無異。
京師三派都借《詩經》取名,武功皆出於典故,這一掌名為「君子好逑」,看似風寒露重,謙謙君子解移披於女子肩頭,招至中途化掌為爪,一旦被他擒住肩膀,立時便是分筋錯骨。
駱清幽早有防備,清叱一聲,足下穿花,衣裙迎風,飄然退開數步,並不硬接洪修羅這一招。正欲借力脫身,忽覺身後風起,無暇思索,右手疾探腰側,玉簫已擎於手中,反手掠出……
「叮」的一聲輕響,駱清幽的玉簫格住了郭滄海的鋼環,順勢上撩,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已離駱清幽眉間三寸。玉簫及時迎上,長劍不偏不倚的刺入簫管。
本來左飛霆趁機發劍,他亦怕傷及駱清幽,本只想以劍尖封住她穴道,只用了五成功力,不料長劍被玉簫鎖住,不但預留的諸多後招無以為繼,連長劍都無法脫出,微一錯愕間,駱清幽右手擰腕,長劍劍尖已被玉簫拗斷。
此招名為「在水中央」,乃是蒹葭門「登韻劍法」中最為精妙的一式。若想以巧勝拙,最講究出招的眼力、判斷、角度與時機。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只要玉簫稍遲半分,這猝不及防的一劍必將點在駱清幽的眉心上。
捕頭擒拿犯人並不講江湖規矩,彼此配合無間,互補破綻。聽到洪修羅一聲怒喝,刑部三捕已一擁而上,駱清幽才化解郭滄海與左飛霆之招,齊百川的右掌已將至她後心,齊百川出身華北金剛門,外門硬功少遇敵手,這一掌足以擊散駱清幽的護體神功。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駱清幽苗條的身影一扭一滑,如蝴蝶穿花般在掌風及體的瞬間脫出。齊百川本以為手到擒來,誰知眼前一花,一道劍光已疾如閃電般直刺胸前……
兼葭門的「流音步法」最擅長打亂對方的節奏,四人中齊百川武功最差,出手不免慢了一線,駱清幽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先以絕妙身法脫出對方包圍,手腕一抖,玉簫帶著半截劍尖擲向洪修羅面門,同時已抽出簫中短劍,反攻齊百川。
齊百川一招出手,力道用老,駱清幽這一劍蓄勢已久,他竟不及閃避。百忙中齊百川大喝一聲,左右雙掌一合,意欲夾住短劍,忽覺掌邊寒意沁膚;知道駱清幽簫中短劍絕非凡品,自己雖有一身橫練的外門功夫,一對肉掌卻如何抵得住?
然而此刻已難以變招,齊百川心中一橫,聚起全身內力,低頭朝駱清幽猛撞:他雖生得瘦削,這一撞卻勢不可書,激起風雷之聲,看來是欲與駱清幽拚個兩敗俱傷……
恰好郭滄海右手鋼環已至,擋在駱清幽短劍之上,而齊百川已撞至駱清幽身前。他方才為保性命,鐵頭功已運足十二成,一旦撞實,就算是石碑亦會被撞為兩截,何況是駱清幽那嬌柔的身子。無奈齊百川縱有憐香惜玉之意,亦收勢不及,郭滄海與左飛霆皆忍不住驚呼出聲。
兩人一觸即分,駱清幽的身體被撞飛,而齊百川餘勢未盡,在跨出兒步,撞在旁邊一堵高牆上。只聽「轟隆隆」一聲大響,土石飛揚,牆壁上竟被他的鐵頭功撞出一個大洞……
洪修羅接住駱清幽擲來的玉簫,大喝一聲:「哪裡走?」提氣縱躍而起,迎上半空中的駱清幽。只聽如鍋中炒豆般「劈劈啪啪」一陣脆響,玉簫與短劍連續十餘下碰擊,洪修羅一聲悶哼,落回地而,手中玉簫僅餘半截,一截衣袖亦被絞碎,而駱清幽輕盈地彈落在牆頭,微一踉蹌後立穩身形,斜睨著洪修羅輕輕一歎:「此簫名為『聞鶯』,陪我多年,想不到今日卻毀在洪兄手裡。」
她左肩衣衫已裂,露出自哲的肌膚,嘴角亦滲出幾縷血絲,但瞧她面上惋惜的神色,似乎對方剛才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根本未放在她眼裡,只是心痛玉簫而已。
隨著駱清幽說話,纖腰搖擺,一根散開的衣帶倏忽收回,姿態輕柔灑脫,彷彿臨高而舞,又何曾有半分受傷的模樣?
原來方纔那千鈞一髮之際,駱清幽腰間衣帶驀然彈起,在齊百川面上纏繞而過,借力打力將鐵頭功的勁道移開。看似齊百川結結實實地撞入駱清幽懷中,其實卻差了肉眼難辨的一絲距離。
她巧招迭出,虛實相間,總算擺脫刑部三捕之圍,本欲趁勢脫身,誰知仍被洪修羅纏住,雖迫退洪修羅的這一輪搶攻,但左肩亦被爪風所傷,幾乎提不起來。
齊百川搖搖晃見地扶牆站起,鐵頭並無損傷,左頰仁卻有一道寸許長的劇痛無比。方纔他被駱清幽柔軟的衣帶掃過面門,竟如中鐵鞭,鼻中尚殘留著一縷幽香,此刻方知「繡鞭倚陌」的來歷。
五人兔起鶻落,乍合即分。事實上除了洪修羅全力出手外,刑部三捕皆留有餘力,不敢真的傷及駱清幽。無奈駱清幽變招極快,「登韻劍法」一出手就是攻敵必救,才迫使齊廳川不得不以命相搏。這番交手雖不過眨眼工夫,駱清幽、洪修羅與齊百川卻各受不同程度的輕傷,其中凶險之處實難盡述。
洪修羅啞聲怪笑:「不過是小小一管玉簫,泰親王府中要多少有多少,可任憑駱才女挑選。」駱清幽淡然一笑:「那些都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小妹不敢被其污手。」她居高臨下,注意到四周人影憧憧,恐怕都是刑部的伏兵。何況剛才洪修羅出手毫不留情,對自己勢在必得,以此判斷泰親工謀反已成定局,所以說話亦不客氣。她吸口氣定下心神,短劍橫胸,靜等對方再度出手。
洪修羅冷哼一聲,緩步上前:「既然駱才女敬酒不吃吃罰酒,洪某也只好再領教一下蒹葭門的絕技。郭大、左二、齊四給我掠陣,若是讓她跑了,八千歲面前可無法交代。」他的右臂不過是皮外之傷,而駱清幽的左肩受傷卻頗重,已不懼與之單打獨鬥。
洪修羅距離駱清幽所處高牆不過七八步之遙,卻走得極慢,每一步間都有明顯頓挫。起初出腳極重,第一步跨出地面石板皆裂,塵灰瀰漫,留下一個大坑,第二步卻聲勢不復,第三步又輕了一些,邁到第四步時腳印已淺淡若無……
此乃關雎門中秘傳「山重九勝」功法,腳印越淺內力越深,威力亦倍增。一如人處山谷中極目眺望,眼前雖有重巒疊嶂,然而那隱約於霧藹中的才是山峰的最高之處。
刑部總管洪修羅身經百戰,對敵經驗極其豐富。駱清幽雖搶佔高處,但敵眾我寡,無法先行出擊,只好暗自調息,靜待洪修羅的腳印由淺至淡、由淡至無……然後,全力出手。
待洪修羅踏出第六步,腳印漸淡漸無,已至牆邊,下一步就將要衝天而起,全力搏殺駱清幽。
就在這一關頭,那堵牆突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一個人形缺口。一人如閒庭信步般施然走出,出現在洪修羅面前:「洪兄好。」他的語氣沉靜,不帶絲毫張皇,彷彿只是穿過了一道門,然後對一個許久一不見的老友打了聲招呼。
洪修羅驀地一震,此人出現得不早不晚,正是「山重九勝」功法剛剛運足十成、欲罷不能之際。這蓄勢良久一擊的目標是頭頂上的駱清幽,一旦洪修羅騰身躍起,下盤破綻就全落在來人眼裡。
當下,洪修羅悶喝一聲,驟然疾轉小半個圈子,斜斜衝出,總算避開與來人正面相對。這一下迫得他把欲發未發的力道盡數收回,內力反撞,震得胸口隱隱作痛,喉間一腥,幾乎噴出一口血來,竟已受了不輕的內傷,澀聲道:「水知寒!」
只見來人一襲青衫,手撫長鬚,正是將軍府的大總管水知寒。他此刻面無表情,眼神卻如電光般凜冽:「聽說泰親王府窖藏罰酒若干,我也很想分一杯嘗嘗,不知洪兄意下如何?」這句話冷冰冰地出口,縱然他那名動天下的寒浸掌並未發出,已足令在場的刑部諸人膽戰心驚。
駱清幽輕舒一口氣,微笑道:「小妹不勝酒力,水總管來得正巧。」洪修羅面上的陰狠之色一閃而逝,哈哈大笑:「既然如此,還請總管同去見過八千歲。」水知寒長歎一聲:「水某本有此意,奈何將軍已離京去泰山赴暗器王之約,將軍府中諸事繁多,分身無術啊……」
洪修羅強按怒意:「那麼水兄又怎麼有空來此?」水知寒呵呵一笑:「蒙泊國師遠道人京,水某特率『星星漫天』前去迎接,無意間路過此處罷了。」「星星漫天」乃是鬼失驚手下二十四名弟子,皆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可謂是將軍府中最為神出鬼沒的力量。
洪修羅與郭滄海等人心中暗驚,只憑水知寒與駱清幽兩人,便足可匹敵刑部諸人,若再加上數名「星星漫天」,就算洪修羅身上無傷,亦全無勝機。
水知寒又抬頭望向駱清幽:「蒙泊國師曾借座大弟子宮滌塵之口評京師六絕,水某與駱姑娘都在其列,何不同去一見?」駱清幽含笑點頭:「小妹正有此意。」水知寒大笑:「駱姑娘,請!」他朝洪修羅略顯倨傲地點點頭,對郭滄海等人則視如不見,轉身從那牆壁上的人形缺口中走出。洪修羅等人面面相覷,不敢阻攔。任憑駱清幽跳下牆頭,隨水知寒揚長而去。
※※※
其實,「星星漫天」並無一人在場,剛才不過是水知寒的疑兵之計。
「駱姑娘肩傷可重?」他腳下不停,逕奔京城南門。駱清幽淡淡謝過水知寒:「些許小傷,並不妨事。」水知寒沉聲道:「你不必謝我,是將軍特意囑咐我保護駱姑娘的安全。」駱清幽一怔:「明將軍為何如此?」
「我不願猜測將軍的意圖……」水知寒嘿嘿一笑,又補一句,「或許因為將軍知道,江山與美人都是泰親王最想得到的東西吧。」
駱清幽沒有說話,只是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她從不低估自己的魅力,亦不會自信到盲目。回想洪修羅剛才的狠辣出手,根本不顧自己的死活,恐怕在泰親王的心目中,江山遠遠比美人更加重要!
突然,駱清幽停步一不前:「小妹聽說蒙泊國師將至京師。但他一路西來,水總管為何帶我行往南門?」水知寒低聲道:「我們不去見蒙泊,若是駱姑娘相信我,便隨我出城後再細說。」駱清幽看水知寒神情鄭重,心裡雖疑,仍緊隨其後。不多時兩人到了南門,已有將軍府弟子備下兩匹快馬。
水知寒飛身上馬,望定駱清幽,一字一句道:「我現在就將趕往泰山,駱姑娘可願同行?」駱清幽沉聲道:「除非,水總管有更好的理由。」
且不論明將軍曾經嚴令,泰山一戰任何人不得旁觀,就算在這京師風雲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水知寒也不應該匆匆離開。
水知寒馳馬至城外無人處,方才緩緩道:「京師內一切都安排妥當,只怕泰親王不反。所以我離開京城。要令他更加肆無忌憚……這是將軍府給泰親王設下的一個局。可是,或許我們之前都忽略了一個問題:泰山之戰,亦是一個局,無論將軍與暗器王誰勝誰負,有人都不願意讓他們任何一人活著回到京師。」
駱清幽沉吟道:「當前形勢可謂是彼此鬥智的一盤棋。泰親王想必也給明將軍設下了局:「不過泰山各條通路已被五千官兵封鎖,除了明將軍與暗器王,任何人都不許入山。泰親王在京中自顧不及,又有何能力設伏?」水知寒長歎一聲:「我們都漏算了一個人,這個局雖因泰親王而起,卻非泰親王所設。」
駱清幽奇道:「水總管所指何人?」水知寒卻不回答,眼中透出一份無奈。
駱清幽一震,剎那間已掌握到關鍵。事實上剛才她還以為水知寒危言聳聽,在沒有徹底擊潰將軍府的實力前,無論泰親王還是太子,抑或是御泠堂,都不敢公然對付明將軍。但這這個人,卻有著足夠理由對明將軍下手,也有足夠能力調開封鎖泰山的五千官兵!
水知寒冷笑一聲:「將軍離京三個時辰後,我才收到太子府中線報。嘿嘿,既可引我出京,順便接管部分將軍府實力,又可置身事外。管平之策,果然厲害!」
駱清幽不語,只是用力一夾坐騎。這一刻,她的心中突然湧起對林青的強烈思念,只想用最快速度趕至泰山,與那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在一起!無論他勝也好、敗也好,一切結果都不會再讓她的感情退縮,她只要他能活著回到自己身邊!
※※※
小弦與水柔清離開駱清幽,匆匆趕往白露院尋找何其狂報信。
夜幕降臨,街上行人稀少。兩人路途不熟,本想抄條近路,誰知轉來轉去卻入一條死胡同。他們返身回頭,卻見一道黑影已端然立在胡同口:「小弦,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正是追捕王梁辰。
小弦暗暗叫苦,怪不得洪修羅不派人跟蹤自己,原來追捕王早已守株待兔。他臉上卻擺出笑容:「梁大叔,好久不見,過年好啊。」追捕王呵呵一笑:「既然巧遇,不如陪大叔說幾句話吧。」
小弦哪有心情與追捕王說話,低聲對水柔清道:「這人與我有仇,我纏住他,你快翻牆逃跑。」水柔清卻並不從小弦之言,咬住嘴唇,纏思索已執在手。小弦大急:「他武功很高,你不是對手……」忽想到以水柔清的性格,這樣說只怕會更糟,又改口道,「報信救駱姑姑要緊,不要管我。」
水柔清自言自語般道:「我才不會管你。」腳下並不移步。其實她還並不知面前這個看似瘦小卻沉穩如山的黑影與小弦有何仇怨,只是忽然覺得在這危急時刻,自己不能離開他。
追捕王輕輕一歎:「小弦不要怕,你我畢竟相識一場,我決不會害你。」他得到泰親王密令擒拿小弦,知道其一入王府必然九死一生,此刻面對這頑皮可愛的孩子,想起入京路上的種種,心情無限複雜,竟然下不了手。
他心下已暗自打定主意,守住街口半個時辰後就放他走。只要洪修羅把駱清幽請入王府,泰親王也不會太過在意這身無武功的小孩子。
小弦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梁大叔還記得我們初見的情形麼?在汶河小城裡,我跑不過你,於是就耍賴皮,在街上大叫:『救命啊,救命啊』……」他起初話音低沉,說到「救命」時忽然放聲高喊起來。追捕王又好氣又好笑,這小鬼頭果然詭計多端,看似重演當日情景,無疑是想趁機引來救兵,隨手彈出一顆小石子,從小弦耳邊擦過。
小弦嚇了一跳,那小小石子雖未擊中自己,但發出的勁風卻激得耳中嗡嗡作響,這顯然還是追捕王手下留情,一時他再不敢大叫。
水柔清可不管這許多,纏思索藉著夜色掩護悄然出手,貼地前行,到追捕王面前二尺處驀然揚起,疾點他雙目。
追捕王咦了一聲:「小姑娘功夫不錯。」說話間雙指凌空疾剪,夾向纏思索頭。水柔清經過這一月苦練,索法已大有長進;纏思索在空中折、彎、轉、抹,如靈蛇吐信,數度轉換方向,斜進側擊,並不與追捕王硬拚。
追捕王的身形端然不動,僅靠手腕變化封住纏思索,雙方無聲無息地交手十餘招,纏思索己被追捕王夾在指縫間。水柔清又氣又急,用勁回扯。追捕王冷哼一聲,原本在空中繃直的纏思索詭異地沿他手指蕩起一道彎弧,全速朝水柔清反捲而去。追捕王意在立威,這是他數十年精純內力的反擊,料想水柔清雖然招法精妙,內力卻遠遠不及。這一擊管叫她立刻脫手。
小弦不知厲害,嘻嘻一笑:「梁大叔玩跳繩麼?」當下同仇敵開愾,一把抓住纏思索,幫水柔清一起回奪。不料他的手指剛剛碰到軟索,那道彎弧已至,頓時觸電般鬆手,口中慘叫不休。其實追捕王知道小弦並無武功,已然收力。這一擊雖然沉重,小弦倒也不必叫得涼夭動地,其實他還是希望趁機引起旁人注意。
追捕王大笑,如法炮製,又是一波內力沿索傳來。水柔清眼光遠較小弦高明,心知此人武功超出自己甚多,強提一口氣不放纏思索,拚力苦撐……
突然,小弦耳中聽到一個熱悉的聲音:「不要怕他,去抓索。」他的雙肩一震,彷彿有一道熱流注入身體,大喜上前,再度握住纏思索。
水柔清只道小弦拚死來救,又是感動又是擔心,急叫一聲:「你快閃開!」追捕王冷笑道:「剛才的苦頭還末吃夠麼?」這一次用上了三成內力,不再容情,至少要震得小弦手臂酸麻。
誰知小弦觸及索身,纏思索輕輕一顫,那道彎弧距離他右手尚有半尺時驟然放緩,終於停下,隨即倒攻向追捕王,竟比來勢更疾數倍。
追捕王但覺五指如被針刺,一股陰沉古怪的內力逆沖腕關,不由鬆手放開纏思索。索端昂揚而起,反點他喉頭,迫捕王措手不及,再也無法呆在原地,一躍而起,不理拍手歡呼的小弦與水柔清,目光如箭盯向巷道深處:「什麼人?」
「不過開個小小玩笑,梁兄莫要見怪。」與這平淡聲音一同出現的,正是吐蕃蒙泊國師的嫡傳大弟子宮滌塵。
官滌塵緩緩從巷道暗處走出,衣衫純白依舊,神情謙恭依舊,面上笑容依舊,眼神卻明亮如星,隱隱閃過一絲鋒芒。他曾在京城外給小弦施展過移顏指法,深悉他體內經脈與眾不同之處,剛才暗中度功入體,這便一舉挫敗追捕王。
追捕王吸一日氣:「宮兄不是去拜見八千歲麼,何以來此?」宮滌塵淡然道:「王府前匆匆一見,小弟久聞梁兄追蹤之術天下無雙,忍不住班門弄斧,倒叫梁兄見笑了。」追捕王一怔,原來他方才離開泰親王府時,正好與登門拜訪泰親王的宮滌塵打了個照面。想不到宮滌塵竟不去見泰親王,反而暗中跟上自己。追捕王雖對泰親王的謀反計劃知之不詳,但亦看出不少蹊蹺之處,加上並不情願對付小弦,這一路上心事重重,竟然沒有發覺。
宮滌塵低頭向小弦眨眨眼:「我說過我們還會在京師見面的,沒有騙你吧。」小弦雖然對宮滌塵有許多疑問,此刻乍見不免又驚又喜:「嘻嘻,梁大叔是我的福星,每次一見他,就會馬上遇著宮大哥。」宮滌塵哈哈大笑,望向追捕王:「小弟好奇心最重,見梁兄神思不屬,所以隨行於後看個究竟,想不到竟與我這小兄弟有關。梁兄能否看在小弟的面子上,放他一馬?」
追捕王本有此意,趁機賣個人情:「宮先生言重了,我與小弦亦算有些交情,自不會為難他,方才只是想留他說會兒話罷了。」
宮滌塵臉上浮現出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笑容:「梁兄放心,因為家師要見許少俠,所以他與這位姑娘暫時都不回白露院,決不會壞了八千歲的大事。」
此言一出,追捕王心頭閃過一絲懼意。聽宮滌塵的語意,似乎知道洪修羅強請駱清幽之事。這個年輕人剛入京不久,又從何處得知這許多秘密?
「蒙泊國師為什麼要見我?」小弦吃了一驚,「我又沒解開那道題……」
水柔清看著面前白衣勝雪、氣度脫俗的宮滌塵,冷道:「我什麼人也不見!」
宮滌塵聳聳肩:「那你就陪若梁兄說話吧。」他行事亦正亦邪,看來只想救小弦脫困,對水柔清的安危卻不放在心上。小弦大急,結結巴巴道:「她、她就是我對你提過的清兒,宮大哥你不能不管她。」水柔清哼道:「小鬼頭住嘴,才不要你幫我求情。」小弦神情尷尬,又不能拋下水柔清,只好拚命朝宮滌塵遞眼色。
追捕王望著水柔清,眼中忽然精光一閃,長歎道:「這位姑娘恐怕亦與梁某的故人有關,也不便為難。梁某這便告辭,宮兄盡可帶他們走。」他眼神銳利,己從水柔清的神態中瞧出一絲水秀的影子。
水秀失蹤兩月,凶多吉少,但泰親王卻對此不聞不問;已令追捕王心生芥蒂,懷疑是泰親王派人秘密加害。他暗想泰親王一向重用洪修羅和黑山,自己和水秀皆不算其心腹,眼看泰親王府暗中集結實力,蠢蠢欲動,多半有謀反之意,一旦事敗不免受其連累,就算泰親王大權在握,自己也保不準日後落得與水秀同樣的下場。追捕王一念至此,頓覺心灰意冷。這也是他不願俯首聽命、強擄小弦的真正原因。
宮滌塵略一沉吟,正色道:「京師形勢已變,梁兄能否聽小弟一句肺腑之言。」追捕王卻擺擺手:「有些話宮兄不必講出來,我自有打算。嘿嘿,梁某除了會捉拿逃犯,亦懂得一些在官場的自保之術。」言罷揮手而去。
※※※
等追捕王走遠,小弦緊緊拉著宮滌塵的手:「駱姑姑被洪修羅逼著去見泰親王,我們快去救她……」宮滌塵卻搖頭道:「放心吧,駱姑娘絕無危險。」
小弦看宮滌塵胸有成竹的模樣,猶豫道:「原來宮大哥已先救駱姑姑麼?」
宮滌塵不置可否地一笑:「駱姑娘吉人天相,自有貴人相救。」
小弦頓時放下心來。他早懷疑宮滌塵喜歡駱清幽,想必不會任其涉險。可想到潑墨王瘋癡後畫下的那位起舞女子,不由仔細朝宮滌塵打量,心道如果宮滌塵真是女子,自然談不上對駱清幽心生傾慕……轉念又想到萬一宮滌塵果真與御憐堂有關,水柔清定會不依不饒,後果大大不妙,不免急得額上冒汗。
其實宮滌塵的武功遠在水柔清之上,雙方動手吃虧的必定是水柔清。可小弦卻似乎認定水柔清性格嬌蠻,不懂隨機變通;而官滌塵溫文爾雅,處處給人留有餘地,這份微妙的心思卻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
宮滌塵道:「小弦快隨我去見師父吧。他老人家馬上就會離開,而且此事十分緊急,與你的林叔叔也有關係。」
小弦看宮滌塵說得鄭重,半信半疑,轉頭對水柔清道:「我陪宮大哥去見蒙泊國師,你就先回白露院吧。」水柔清卻道:「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我也要去。」
宮滌塵目光閃爍道:「姑娘同去也好。」小弦本是生怕宮滌塵與水柔清起衝突,誰知水柔清存心與他作對,結果適得其反。
三人從西門出城,走了三四里,遠遠望見前方小山下燈火閃耀,一大群人圍在一起,卻不聞喧嘩吵嚷,頗不合情理。宮滌塵解釋道:「師父由吐蕃入京,給沿途百姓說法講經,不必見怪。」
果然隱隱聽到一陣語聲從人群中傳來:「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那聲音並不大,卻顯得甘厚平正,聽在耳中有莫名的靜穆之感。
走得近了,只見山腳下一片竹林前,數百人垂一首肅立,有些人還跪了下來。人群圍得嚴實,根本看不到蒙泊國師的影子。
小弦對那佛經聽得似懂非懂,全無興趣,只留意到竹林邊有四間新搭建好的精巧竹屋,每一間上都掛著一個大字,合起來是:佛法無邊。
小弦頗覺好笑,心道莫非這蒙泊大帥酷愛書法,先以「試門天下」四字考量京師英雄,現在又在竹屋掛起「佛法無邊」。何況聽宮滌塵之語,此次僅有蒙泊國師與他同來京師,兩人住四間竹屋似乎也太過浪費了。
小弦正胡思亂想著,心頭忽生感應,抬頭望去。就見前面水瀉不通的人群忽起一陣躁動,一個光頭和尚盤膝坐在人群中央的蒲團上。但見他面貌圓潤通朗,白淨無須,瞧不出多大年紀,正在閉目誦經,奇怪的是他口中一直誦念不休,並沒有發出什麼號令,周圍的百姓卻都好像得到暗示,紛紛讓開一條通路。
小弦視線到處,蒙泊國師也正好睜眼望來,雙方四目相對。蒙泊國師的臉上似乎露出一絲笑意,旋即隱去,重又閉目恢復入定狀,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然而,小弦卻覺得這寧和淡定的一瞥充注著慈愛與悲憫,自己竟不能確定蒙泊國師到底是望向白己,還是身邊的水柔清,或是宮滌塵……甚或完全穿越了眾人,落在身後某個不知名處……
在擒天堡見過那好色貪財的扎風喇嘛後,小弦一直認定其師蒙泊定是一個浪得虛名之輩;遇見宮滌塵、再經過清秋院那難倒諸人的「試門天下」後,小弦的印象己大有改觀,深信蒙泊國師若沒有些真才實學,斷然調教不出宮滌塵這樣的弟子。然而直到今日親眼見到蒙泊國師,才真正體會他身上的不凡之處。
那是一種沒有任何威脅、卻也令任何人不能輕視的感覺。就如面對著一座大山、一朵浮雲,它們的存在並不能對你有絲毫影響,卻又因為大自然中某種神秘莫測的力量,和你緊緊聯繫在一起。
就聽官滌塵一指那四間竹屋,輕聲道:「師父還要講一會兒經,你不妨先去那裡等他。不過,按師父的意思……」他微微一頓,語中大有深意,「小弦你與清兒姑娘必須單獨選一間竹屋。」
水柔清看著那「佛法無邊」四個字,猶像道:「這四間竹屋可有不同?」宮滌塵神秘一笑:「世間萬物都講究一個『緣』字,不同的選擇就會有不同的答案。當然,如果不選擇,或許亦是一種答案。」
小弦與水柔清面面相覷,感覺到宮滌塵並無惡意。水柔清搶先道:「那找選這個『佛』字吧。」當先走人第一間掛著「佛」字的小屋。
小弦滿腹疑團,本想趁機拉著宮滌塵詢問一番,宮滌塵卻向他眨眨眼,輕聲囑咐:「每一間竹屋內都大有玄機,好生領悟吧。」言罷,竟隨水柔清走入第一間竹屋。
小弦只怕宮滌塵與水柔清起衝突,本欲跟上看個究竟,又怕惹兩人不快,轉念想宮滌塵做事穩重,何況有蒙泊國師在場,水柔清亦不敢胡鬧。當下他強忍衝動,轉身踏入那間掛有「法」字的竹屋。
竹屋裡密不透風,亦不設窗戶,隔音甚好,屋外的人聲幾乎不聞,彷彿下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屋內僅有五尺大小,裡面空無一物,只在中央點著一盞油燈,隱約可見牆上掛著兩幅畫。
小弦拿起油燈去看牆上的畫卷,一看之下,卻吃驚不小:第一幅畫的是一名渾身赤裸的男子,雙手被高高吊起,身體懸空,兩隻腳綁在一起,只有腳趾可以勉強著地,腳後跟卻至少離地兩寸。那男子身上雖無傷痕,但從他臉上痛苦的神情已可想像這姿勢是如何地折磨著他;第二幅畫的也是一名赤裸男子,場面則更加血腥,只見他平躺於地,四肢都被一根根鐵簽釘住,鮮血淋漓而出,小腹被一張漁網緊緊箍住,露出一塊塊隆起的肌肉;姿那網線極為鋒利將肌肉割離身體,僅留著一絲筋皮相連,令人目不忍睹……
小弦看得膽戰心驚,這麼殘忍的場面決非佛經裡的故事,恐怕只有在刑獄大牢才能一見,實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小竹屋中,而蒙泊國師此舉又有何深意?
正疑惑間,一個聲音緩緩送入耳際:「這兩名男子一人犯人室盜竊之罪,一人犯搶劫殺人之罪,所以方才受此酷刑……」這說話聲雖不辨來路,卻極像蒙泊國師的聲音,只是稍有些沉滯。小弦隱隱聽到竹屋外蒙泊國師講經的聲音猶在,心中大奇:「你是誰?」那聲音道:「許施主好,老衲蒙泊。」小弦一呆:「那外面講經的和尚又是誰?」旋即醒悟過來,「你會腹語術?」
「老衲那不肖徒兒曾說起許施主聰敏過人,今日一晤,果然不假。」他的語氣平緩,彷彿只是在訴說一件事實,但小弦卻能十分清晰地感應到他對自己的褒獎,彷彿還能親眼看到蒙泊國師唇邊的一縷笑容。
小弦笑道:「大師說的是扎風喇嘛吧。嘻嘻,那時在擒天堡,我對他多有得罪,想必他定然狠狠告了我一狀,他可好嗎?」蒙泊國師卻道:「扎風從擒天堡回吐蕃後就被罰面壁思過,至今仍在閉關。老衲是從滌塵日裡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這才對許施主動心一二。」小弦一呆:「宮大哥?他,他如何不肖了?」
「老袖五名弟子中,本來唯有滌塵最合吾心,可承衣缽,只可惜……」說到這裡,蒙泊國師忽然吐出一句藏語,而他一慣平實的語氣似也有一分歎息。
小弦聽不懂藏語,忽想到初遇宮滌塵時他曾喚自己「楊驚弦」,並說是聽了扎風喇嘛的描述。但聽蒙泊語意,扎風根本沒有機會提到自已,就被罰面壁,以宮滌塵的高傲心性自然也不會特意去問,他又是從何處聽說自己從前的名字?難道宮大哥果真是與御伶堂有關?
蒙泊國師又道:「許施主可知這屋中的兩幅畫有何含義?」小弦思索道:「大師說一人盜竊,一人殺人。那這被吊起的男子想必是盜竊錢財的小偷,另一個定是殺人之徒。這兩幅畫莫非說的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道理?」
蒙泊國師簡短道:「鐵簽刺體、千刀萬剮者犯的才是盜竊之罪。」小弦一怔,只聽蒙泊國師續道:「許施主想來已見到門口的『法』字了吧?」小弦呆了一下,忽然醒悟:「我明白了,表面上盜竊雖比不上殺人,卻要看所盜何物,所殺何人?」
「殺人者雖窮凶極惡,但那盜者雖不過竊幾十銀兩,卻令一家數口貧困致死。其中罪孽輕重,自不可同日而語。」蒙泊國師依然不動聲色,淡道,「所以殺人越貨,不過害一人之命,盜國竊權者,害的卻是天下百姓!」
小弦沉思,蒙泊國師自此再無言語。
※※※
且說水柔清走入第一間掛著「佛」字的竹屋,進屋首先看到的,是一張大大的圍棋棋譜。那棋譜足有五六尺方圓,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壁,棋已至中盤,黑子所佔之位亦隱隱組成了一個大大的「佛」字。
宮滌塵隨之入屋,立在水柔清身後:「清兒姑娘可懂圍棋?」水柔清並不回身,略點點頭:「稍知一二。」宮滌塵笑道:「不知清兒姑娘棋力如何?這盤棋現在輪到黑子下,姑娘可有起死回生之術?」水柔清定下心神看譜。
四大家族雜學極多,她在圍棋上的造詣雖不比象棋,卻也不弱於普通棋士。但見譜中黑白縱橫,數條大龍糾結在一處,雙方都無迴旋之機,局勢極為複雜。黑棋稍落下風,如今最關鍵處應該是將中腹棋筋作活,才可以繼續對外圍白棋保持攻勢。可這塊棋筋雖可兩眼苦活,但勢必將白棋外圍撞厚,影響其餘幾條黑龍。只要一招落子不慎,便可能前功盡棄,再無翻盤的餘地。
水柔清思考良久,也沒有想出萬全之策,一時沉吟難決。
忽聽宮滌塵淡然道:「清兒姑娘可知為何這盤棋以『佛』為名嗎?」水柔清亦是極聰明,一時心裡隱有所悟,卻不肯在宮滌塵面前示弱,冷哼一聲。
宮滌塵也不以為意,自顧自道:「佛法講究捨身成仁。一局棋有捨有棄,為了最後的勝利,原本無須看中幾枚殘子。只不過若是將這棋局換成了人間塵世,便有許多恩仇情怨夾雜在其中,欲棄無從,欲捨無力……」
水柔情猛然一震:對四大家族與御泠堂的千年恩怨來說,每一個人都是一枚棋子,只要能求得最後勝利,捨棄原不足惜。只不過當這被人輕輕捨棄的棋子換成父母親人,才變得如此難以接受嗎?她不禁喃喃道:「可我,應該怎麼辦才好?」
宮滌塵篤定一笑:「對於棋者來說,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大可收拾殘局再戰山河;但對於陷人世情的凡夫俗子來說,恩怨紛擾原沒有什麼解決的方法談得上『最好』。所以,這一局說的並不是棋理,而是佛道!」水柔清腦中一片紊亂:「那又如何?」
宮滌塵不語,上前雙手輕拂,將那張棋譜捲入袖中,轉身出門而去,只留下呆立在竹屋中、忽然流下兩行淚水的水柔清。
※※※
「宮大哥,清兒在哪裡?」看到宮滌塵走入竹屋,小弦急忙發問。「你放心,我可不敢對你的清兒姑娘有絲毫不敬。」宮滌塵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份揶揄。
小弦的臉微微一紅,望定宮滌塵,一字一句道:「宮大哥,你會騙我嗎?」宮滌塵一愣,面對小弦真誠的目光,機智如他,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回答,許久後才勉強點點頭:「你想問我什麼,我一定如實問答。」
小弦知道外面的蒙泊國師定能聽到這番對話,只好語意隱諱:「我與何公子見過潑墨王。」宮滌塵一震,冷笑道:「他還好嗎?」小弦道:「他瘋了,還不停畫著一個女子,而且,我知道……」宮滌塵忽然抬手止住小弦:「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小弦眼中又浮現出溫泉邊永生難忘的一幕,重重點頭。
宮滌塵長歎一聲,緩緩道:「那一日,我之所以去溫泉洗浴,是因為他的眼污了我的身子!」小弦忽然大叫一聲,眼中湧上一層迷濛的淚光,上前兩步摀住宮滌塵的口:「宮大哥,不要說了,我們是好兄弟,永遠是!」事實上他的心中雖有無數懷疑,卻從未想過宮滌塵居然會向自己直承其事。這一刻,既被他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所感動,亦害怕再問出什麼更難接受的真相。
宮滌塵輕輕撥開小弦的一手:「我早就告訴過你,有些事情當時不必對你說,但日後總會讓你知道。只是,一旦到了這一天,我們卻無法再做兄弟了。」
小弦聽宮滌塵說得鄭重,吃了一驚:「宮大哥,我並沒有怪你隱瞞啊。潑墨王反正也不是什麼好人,你就算打死他,我也不會不認你做兄弟。」說到這裡他方才醒悟,如果潑墨王畫的那名女子果然就是宮滌塵,那麼自己這個「大哥」實是女扮男裝之身,確實是無法再做「兄弟」。想到這裡,小弦不由鬆開抓緊宮滌塵的手,低聲道:「難道,你……你真是女子?」
宮滌塵苦苦一笑:「除了我的家人,你是第三個知道此事之人。」聽宮滌塵承認此事,小弦心中百般滋味湧上,一時不知是喜是憂:「還有兩人是誰?」宮滌塵長歎一聲:「一個是我師父,一個就是那已瘋的薛潑墨。」
原來宮滌塵初入京師,結交各方人物,並無人懷疑她女扮男裝的身份。而她身懷蒙泊師那「試門天下」之題,對學富五車的亂雲公子、書法極佳的潑墨王等人刻意結識。亂雲公子也還罷了,偏偏潑墨王薛風楚擅長繪對人物的形象神態把握細緻入微,竟被他從宮滌塵平日舉止中瞧出蹊蹺。潑墨王心計深沉,見宮滌塵談吐不俗,更有蒙泊國師這個大靠山,不由見色起意,一面邀其遊山玩水,一面百般挑逗,被拒後竟以宮滌塵女子的身份要挾。宮滌塵一怒之下,方用離魂之舞將潑墨王逼瘋。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那日在溫泉中洗浴,與小弦相識之緣分。
小弦聽到蒙泊國師早知此事,登時去了顧忌:「好啊,宮大哥你瞞得我好苦,怎麼賠我?」他「宮大哥」叫得順口,一時改不過來。而說到「賠」字時,兩人都想到小弦當初不明就裡,一意要宮滌塵「陪」睡之事,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宮滌塵輕笑道:「我欠你一首詩,還不夠麼?」小弦撅著小嘴:「不夠不夠!我好容易才有了一個肝膽相照的好兄弟,你把他還給我!」說到一半,忽覺悲傷。自己從小就希望有這樣一個大哥,誰知現在卻變成了「姐姐」,可又想到以後再也不必擔心宮滌塵與林青做「情敵」,一時又覺得放下一番心事,眼中淚光盈盈,嘴角卻又露出笑容。
宮滌塵何曾想到小弦有這許多心思,只是感動他對自己的一番誠摯,正色道:「只要你不嫌棄,我永遠做你的大哥也無妨。」「好,一言為定!」小弦伸出小指。
宮滌塵亦是心情起伏,她自幼女扮男裝,其中諸多不便,唯有故作冷漠,與人保持距離,並無什麼朋友。和小弦相識,一方面因為對方是個小孩子無須防備,一方面小弦的坦蕩確實也令她心喜莫名,當下勾住他的小指,一字一句:「今生是兄弟,一世是兄弟!」兩人各自心情激盪,良久方休。
蒙泊國師那不緊不慢的語聲忽然傳來:「滌塵去吧,小弦和我也該走了。」
宮滌塵瞬間恢復平靜,應了一聲,轉頭對小弦道:「小弦,今夜你必須隨我師父走,過幾日我再與你聯絡。」「為什麼?我不要和他走。」小弦話音未落,宮滌塵已出指點在他胸口。小弦根本未想過剛剛對自己信誓旦旦的宮滌塵竟會突然出手,眼中閃過驚訝與不解,卻無憤怒。只因他相信宮滌塵如此做必有原因。
竹屋一開,蒙泊國師大步走入。宮滌塵拜伏於地:「弟子不肖,只請師父答應我一件事。」蒙泊國師似是看破宮滌塵所想,淡然道:「滌塵放心,就算為師性命不在,也必會護得許小施主的安全。」宮滌塵不再說話,鞠躬轉身離去。
小弦滿腹疑慮卻問不出口,蒙泊國師已將他抱入懷中,大步往門外走去。
門外的百姓已散,蒙泊大師更不停留,連四間竹屋也不望一眼,逕直南行,小弦耳邊風聲呼呼作響,其勢迅快至極,又覺得蒙泊的雙手中有一股溫暖的力量托著自己,幾乎就要沉睡而去,迷糊中心底勉強浮起一句疑問:「蒙泊國師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
突然蒙泊國師彷彿感應到小弦的疑問,低頭望定他,「不要怕,滌塵自會送小姑娘回京。而我們,去泰山絕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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