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行兩天,這日下午兩人到達一個名為潘鎮的小城。追捕王帶著小弦到一家酒樓中,叫一壺茶,幾碟小菜,慢慢品茶吃菜,狀極悠然。
小弦奇道:「現在才是申時初,根本不到用飯的時候,為什麼突然不走了?」追捕王淡淡道:「再往北行五里,就到京師了。」
小弦一驚,原以為遠在天邊的京城居然就已近在眼前。追捕王經過那日在樹林中的「暗算」後,雖沒有找小弦的麻煩,但這兩天裡處處小心提防,根本找不到下藥的機會,難道就這樣被他「押」往京師麼?縱然能平安見到林青,亦是灰頭土臉、毫無面子。他口中道:「你答應我,一到京師就去找林叔叔,可不能說話不算數。」追捕王點點頭:「我答應過的話,必會做到。」
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林青,小弦心癢難耐:「那我們快走吧。」
追捕王低聲歎道:「你可知許驚弦如今已是京師中的風雲人物,人人欲得之而後快。你若是就這般入京,只怕還不等見到暗器王,就被人撕成幾塊了。」若是以往,追捕王定會對小弦以「小鬼」相稱,並且伴著一絲不屑的冷笑,但經過上次「樹洞取物」的教訓,他心下對小弦卻大大尊敬起來,甚至內心深處還有一絲莫名畏懼,所以用他的大名「許驚弦」相稱。
小弦驚喜交集,只當追捕王諷刺自己:「梁大叔不要笑話我。」
追捕王一笑不語,他所說的確是實情,但現在還不到對小弦攤牌的時候,須得想個方法先通知泰親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小弦藏在京師郊外某處,既免得引起京師各勢力的懷疑,亦不必違背自己的誓言。只不過小弦古靈精怪,不敢稍離他半步,實是分身乏術。所以先到這個京城郊外的小鎮上,最好能遇見泰親王的手下,替自己通風報信。
小弦猜不透追捕王的心思,望著桌上那壺清茶發呆:這或許就是自已下藥的最後機會,但在處處防範的追浦王眼皮底下,又如何能做到?
忽聽酒店外一陣喧嘩,一位胖和尚出現在店門口,手中托著一個斗大的缽孟,身後還跟著十餘個衣衫檻褸的叫花子,把店門堵得嚴嚴實實。
店小二連忙迎出來:「這位大師有何指教?」胖和尚雙掌合十:「貧僧給施主請安了。」他看樣子三十餘歲的年紀,身軀既高且壯,普通人不過到他胸前,此刻一個人就幾乎堵住了整個店門,卻是一臉謙恭,聲音亦是平和有禮,極慢極穩,若只聞其聲,斷然不會想到竟是從這樣一個魁梧的身體中發出來的。
店小二連叫不敢當:「大師是要化緣,還是要做法事?」胖和尚淡然道:「貧僧化酒肉緣。」
店小二一呆,從未聽說過不食葷腥的出家人化什麼「酒肉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店主人頗有見識,瞧出這和尚有些來歷,舉手相請:「呵呵,本店素食酒肉俱全,還請大師堂內坐。」
胖和尚搖搖頭:「出家人不便公然破戒。」他說得心平氣和,似乎只要不是「公然」,出家人破戒乃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之事。
店主人略略皺眉,吩咐店小二道:「去切兩斤牛肉,再拿一壺好酒來。」他又問胖和尚道,「大師請稍待,卻不知大師如何稱呼?」「名號皆空,施主無須知曉。」胖和尚並不報上法號,又搖搖頭道,「施主太過小氣了。」
店小二再也忍不住,開口斥道:「你這和尚武貪心,吃酒吃肉不說,我家掌櫃好心施捨,還要嫌少麼?」「阿三不得對大師無禮。」店主人喝住店小二,又對胖和尚賠笑道:「不知大師要多少酒肉才夠?」他精於世故,早瞧出這胖和尚絕非善類,不敢開罪。
胖和尚道:「門外這十幾位皆是深具慧根之人,亦要請施主佈施。」他口中所指「深具慧根」之人,竟就是那十餘個形貌猥瑣的叫花子。
店主人無奈,只好又命人多拿三十斤牛肉與一罈好酒來。那店小二在一旁神情不忿,口中猶是嘟囔不休。
胖和尚忽望定他:「施主要小心。」店小二沒好氣:「我小心什麼?」胖和尚低聲道:「小心近日有血光之災。」
店小二先一怔,兩道眉毛漸漸豎起,微蘊怒意。那店主人連忙喝住他,對胖和尚拱手道:「大師不必與他一般見識。」胖和尚卻只盯住店小二不放:「施主如願破財,就可消災。」
店主人以眼色止住幾乎要破口大罵的店小二:「還請大師指點,如何破財如何消災?」胖和尚緩緩伸出右手:「二兩銀子。」他的右手赫然只有二根指頭,食指與無名指俱不見,而且每根指頭都極短極粗,似是被切去了一節。店小二本還要再說,看到這只可怕的右手,面色微變,不敢開口。
店主人連忙掏出三兩銀子,賠笑道:「還請大師笑納。」胖和尚卻仍是不依不饒:「破財的應該是他,不是你。」店主人歎道:「大師放心,這三兩銀子必會從他今後的工錢中扣除。」他又一拉店小二,「還不快謝謝大師。」
店小二無奈,躬身一禮:「多謝大師指點。」胖和尚微微點頭:「此乃出家人的本分,施主不必客氣。」
從頭至尾,他都保持著那不疾不徐的聲調,態度亦是始終如一的謙恭,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能感覺到他從骨子裡發出的驕狂之氣,似是天下萬物皆不瞧在眼中。堂中食客面面相覷,連說話的聲音都不由放低了三分。
送來了牛肉與美酒,胖和尚卻不分給那些叫花子,而是拿起牛肉放在自己手中的大缽裡。說來奇怪,那缽雖然不小,看樣子最多僅能放下十餘斤牛肉,也不知胖和尚用了什麼方法,這邊拍拍那裡按按,竟將三十斤牛肉盡皆放於缽中。然後才伸出只有三隻指頭的右手,輕輕一勾,將一大罈酒挑在小指上,施施然走到酒店外的一堵破牆邊,盤膝坐下,將一大罈酒放在身前,對那些叫花子招呼一聲:「開始吧。」
那些叫花子頓時一擁而上,爭搶那一罈酒。只要能搶到一口酒喝,便可從胖和尚手中分得一塊肉,看來是與胖和尚有言在先。胖和尚不急不躁地望著一群乞丐爭酒,渾如講經說法般端然靜坐,面相莊嚴。
小弦看完這一幕,忍不住低聲道:「這和尚倒是有趣,就是化緣時好像太囂張了一點。」
追捕王卻是一臉凝重:「無念宗的和尚皆是這個模樣。」他眉頭略略一沉,喃喃道,「暗器王此次入京,天下武林聞風而動,竟然連祁連山的無念宗也來湊熱鬧了。」小弦似有所悟:「嗯,是了。林叔叔與明將軍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誰都想親眼目睹他們的決戰,好增長一些見識。」他轉念想到自己也會參與其中,興奮得手舞足蹈。
追捕王一歎不語。京師形勢複雜,派系林立,暗器王與明將軍一戰不但關係著兩人的聲望,諸方勢力亦都想趁此機會擴充實力,獨攬大權,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或許有些江湖客確是為了一睹暗器工與明將軍的風采而趕赴京師,但更多的只怕是為了「名利」二字,伺機投靠某方勢力,絕非小弦想像的那麼簡單。這道理卻不必對小弦明言了。
小弦又問道:「我從未聽說過什麼無念宗,看那店掌櫃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莫非很了不得?」追捕王隨口道:「行走江湖,最忌得罪僧尼道等出家之人。那店主人見多識廣,何況那和尚所要不多,何苦生事?」
小弦嘻嘻一笑:「我看那胖和尚又喝酒又吃肉,還道是個狠角色。瞧他伸出三個指頭以為要敲詐三百兩銀子,誰知只是區區三兩。恐怕他也頗為心虛,不敢獅子口大張,漫天要價……」
「無念宗不信神佛,不守戒律,所以才有『無念』之名。每次『化緣』皆是看人行事。遇見王公貴族,要價成千上萬,若遇見普通百姓,有時不過幾枚銅錢便了事。」追捕王漠然道,「無念九僧各有驚人藝業,卻偏行那詭秘之事,常常借化緣之機勒索百姓,雖然每次皆適可而止,可若不答應他的要求,卻決不肯甘休。記得那年碧寒山莊少莊主娶親,卻有一個癲頭和尚以重塑佛像金身為名,說什麼佛像差一隻右眼,唯有新娘子頭上那顆夜明珠才最有佛緣。先不說那顆夜明珠乃是少莊主贈給新娘的定情之物,只憑碧寒山莊威震陝甘的名頭,又如何肯給他?那癲頭和尚也不動粗,卻在喜堂上坐起禪來,碧寒山莊中一十餘名武功高強的弟子合力也抬不動他。這一坐就是大半天,眼見吉時將過,又不能把他一刀殺了,沖了喜事,無可奈何之下亦只好把那顆夜明珠給了他,親事方纔如期舉行。那名癲頭和尚正是無念宗的三僧談劍。無念宗行事難纏,由此可見一斑。」
小弦聽得又是好笑,又是心悸,當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遇見這樣不講理的和尚,也只好忍氣吞聲,繼續問道:「他又怎麼把那三十斤牛肉都塞到那……大碗裡?」小弦不識僧人化緣的缽盂,權以「大碗」相稱。
追捕王嘿嘿一笑:「無念宗的『須彌芥納功』僅用於一盤牛肉上,倒也算是稀奇。」小弦也不懂什麼叫「須彌芥納」,眼珠一轉:「看來這胖和尚果然很厲害,梁大叔可打得過?」追捕王傲然道:「總不會輕易輸給他。」
小弦聽追捕王的語氣,亦無必勝把握,一時計上心來:這胖和尚看來也不是什麼好人,若能讓他與追捕王打一架,自己便有機會渾水摸魚了。他喃喃道:「你不是號稱捕王麼?便由他這般飛揚跋扈,欺負百姓?」
追捕王隱隱察覺到小弦的心思,面色一沉,低喝道:「找們有正事在身,豈可不分主次?你若是想惹是生非,我可不饒。」小弦吐吐舌頭,連吃幾顆花生米堵住小嘴。
門外那些叫花子分完酒肉,一哄而散。胖和尚鼾聲大作,閉起眼呼呼大睡起來。他說話斯文,鼾聲卻著實配得上那魁梧的身材,滿店皆聞,眾人皆暗暗皺眉,卻無人敢上前理論。
追捕王見小弦用手撥弄著碟中的花生米,一顆顆地數,似乎並無藉機生事的念頭,才暗暗放下心來,尋思用什麼方法找人通知泰親王,若是亮出追捕王的名號,自有人通風報信,只歎不能輕易洩露身份,不然人人皆知小弦落在泰親王手裡,豈不麻煩。
忽聽小弦歡叫一聲:「哎呀,有只好漂亮的小鳥,我打……」他手一揚,手中一把花生米已脫手飛出。這一擲不但使出了林青教給他的暗器手法,更用上了林青留於體內的那股真氣。
追捕王奇道:「哪兒有什麼鳥兒?」卻見小弦擲出的幾顆花生米悠悠穿過酒店大堂,不偏不倚地朝著店門外呼呼大睡的胖和尚頭頂上落去。
小弦體內那股真氣雖然已勁道大減,傷人無力,可擲花生米這等小事,卻是準頭力度絲毫不差。以追捕王「相見不歡」的輕功,若是及時跨步,尚有可能後發先至、搶在擊中胖和尚之前截住那兒顆花生米,但萬萬想不到不通武功的小弦竟有這種本事,心想難道他平日都是裝出來迷惑自已的?一時大感愕然,再也不及出手。
若是林青見到這場面。只怕更會驚詫不已:按理說真力度體最多只能滯留三五日便散,誰曾想小弦身懷自損經脈、激發潛力的嫁衣神功,更被景成像出指破去丹田後,反令體內經脈對外來真力的容納力大增,所以這道真氣足足在他體內十餘日後尚有這等神通。其中的機緣巧合、變化微妙處,連小弦這個當局者亦渾然不解。
眼看那幾顆花生米將要端端正正擊在胖和尚的光頭上,看似沉睡的胖和尚驀然睜開雙眼,鼻中彷彿還殘留著鼾聲,一道若有若無的白汽已從鼻端噴出,正撞在那幾顆小小的花生米上。「啪啪」幾聲輕響,花生米盡數粉碎。胖和尚一躍而起,炯炯目光朝小弦的方向看來。
追捕王心頭暗恨,不欲多生事端,正要開口說句場面話,卻見小弦一個箭步擋在自己身前,口中猶大聲道:「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個和尚好厲害,梁大叔不要管我!」
追捕王一愣,如何猜不出小弦的心思。奈何周圍食客皆望著自己,若是讓一個小孩子去出面硬扛,這張臉真是沒地方擱了。他望著面色依然沉靜的胖和尚道:「大師不要誤會,小孩子一時頑皮……」小弦卻嘻嘻一笑,對著追捕王耳邊道:「梁大叔教的本事果然好使,一擊就中。」他的聲音不大不小,足令滿堂食客聽得清清楚楚,更遑論那身負絕世武功的胖和尚。
追捕王氣得咬牙切齒,眾目睽睽之下又不能痛打小弦一頓,若是與這樣一個黃口小兒分辯真相,豈不顯得怕了那胖和尚。他尚未想好對策,只見那胖和尚的目光已從小弦身上移向自己。
胖和尚眼中精光一閃,顯是發現追捕王絕非庸手,卻仍是雙掌合十,淡然道:「阿彌托佛,施主請佈施。」他左手托缽,緩緩抬起那只僅餘三指的右手。
無念宗一向是看人行事,既要索取足夠的代價,亦不會令對方太過難堪,所以對那店小二僅要三兩銀子作罷。如今估計追捕王並不好惹,不免猶豫,應當報出三十兩還是三百兩的價格……
小弦聽到胖和尚這一句「施主請佈施」,已知妙計得逞。退到桌邊坐下,忽閃著大眼睛望著追捕王,似是委屈,又似是得意,口中猶道:「大師不要生氣,我們有的是銀子。破財消災就是了,三百兩也成。」胖和尚被小弦搶先把話說了出來,右手悻悻停在空中:「便如這位小施主所言吧。」
追捕王目光一沉:「你是談舞還是談歌?」胖和尚被追捕王一語道破來歷,面色如常,仍是那彬彬有禮的神情,站定於酒店門口,並不入內:「小僧談歌,請問施主高姓大名?」無念宗九僧的法號皆以「談」字當頭,這位胖和尚正是七弟子談歌。
追捕王心知自己絕無可能給他奉上三百兩銀子,如今騎虎難下,此事已無善了,偏偏又不能報上姓名,震退談歌,倒不如速戰速決,免得小弦乘機又弄出什麼花樣。他身為捕快,亦不必遵循什麼武林規矩,驀然跨出兩步,瞬間到了談歌身前三尺,右掌疾出,往那大缽上按去。
談歌見到追捕王靈動無比的輕功,已知遇上勁敵,微退半步,大缽一旋,罩往追捕王右掌,右手三指斜插追捕王的雙目與眉心,僧袍下左腿已無聲無息地踢向追捕王下陰。無念宗講求隱忍不發,出手必傷敵,這一招「足卷珠簾」乃是無念宗的不傳秘學,端的狠毒。
知談歌身形才動,小弦已大叫一聲:「小心他的左腿。」談歌一愣,這一腿便不敢踢出去。追捕王早看破談歌此招,卻料不到小弦會幫著自己,心中疑慮稍減:原來這孩子雖然鬧事,卻還是與自己一致對外的……他右掌陷入缽中,只覺被一股大力吸住,不假思索反掌劃出。談歌本就略失先機,變招不及,追捕王反掌擊在缽沿上,才知這看似無奇的大缽竟是鐵鑄。
「啪」的一聲,這一下是兩人內力硬碰,全無取巧餘地。談歌踉蹌著退開三步,顯然內力比起追捕王來差了不止一籌。
追捕王身法猶如鬼魅,電閃而至,左肘橫擊前胸,右掌畫了個圓弧,襲向談歌右肩。談歌口中大喝一聲,左手拋缽撞向追捕王襲來的左肘,右指駢如劍戟,逕刺對方右肘曲池穴,同時右膝無聲無息地頂向他小腹,誰知又聽到小弦叫道:「右腳又來了。」談歌心中俱意大生,右膝再收,才一欲動念變招,追捕王肘壓鐵缽,已撞至胸前……
一聲悶響,兩人身形分開。談歌騰身而起,口噴鮮血,疾速朝外掠出:「施主近日必有血光之災,還請好自為之……」他縱是重傷嘔血而退,聲調仍是那般悠然。追捕王也不追趕,望著談歌逸去的方向,歎一口氣:「小弟在京師靜候談歌大師。」
小弦瞧得眼花繚亂,他本意想先叫破談歌的招式,到關鍵時再故意說錯,好讓追捕王吃個大虧。誰知追捕王武功如此強橫,兩招便迫退這不可一世的胖和尚,暗悔自己不應該急於開口。
追捕王返身回到酒店中,他雖不懼談歌的報復,但沒來由得罪死纏不休的無念宗,心頭氣惱,惡狠狠望著小弦這個肇事者,若非礙與旁人眼光,必是揪過來痛打一頓。
小弦反應敏捷,當先鼓起掌來:「大叔神功蓋世,為民除害,佩服佩服。」那些食客大多對談歌的行為敢怒不敢言,此時亦一併鼓掌而賀。店小二剛才吃了談歌的暗虧,巴掌拍得尤其響亮。
追捕王縱是見慣了這等場面,亦不免有些飄飄然。他對眾人拱手為謝。又見小弦並未趁機逃跑,反是眼露怯意,轉過身去指指小屁股,一副甘願受罰的樣子。梁辰想到他剛才畢竟出言幫了自己,微微一笑,坐回原位。
小弦雙手捧茶遞上:「梁大叔你好厲害。」這一句倒確是肺腑之言,他事先絕未想到追捕王會如此輕易就打發了談歌。
追捕王哈哈大笑,舉杯一飲而盡:「現在你知道我打你屁股的時候,手下留情了吧。」小弦連連點頭,忙不迭再給他斟滿茶杯。追捕王心情極好,只覺得這杯茶亦甘甜如怡,連飲幾杯,又想到剛才小弦擲花生米的手法:「瞧不出你這小鬼,還有點本事。」小弦笑道:「比起大叔來,可差得遠了。」
追捕王不再追究,心想露了行跡,還是早早離開此地為妙,當下叫來店小二付賬。店主人口稱「大俠」,堅辭不收。追捕王平日大多都是在窮山惡水中追捕逃犯,難得有這等做「大俠」風光的機會,自不肯落下白吃白喝的口實,爭論一會兒,強行留下二兩銀子,起身欲離,忽覺腹中微微一痛,一股濁氣直沉下陰,幾欲奪路而出。追捕王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若是在大庭廣眾下當場放出一個響屁,豈不大大玷污了「大俠」的名頭。他手按灑桌,疾運十成功力,方才令這股氣緩緩散出。
小弦看到追捕王臉上的古怪表情,忽手指門外驚叫:「哎呀,那個胖和尚又回來了?」眾人齊齊回頭去看,哪有半個人影?一失神間,小弦已一溜煙往門口跑去。追捕王喝道:「你又想做什麼?」剛要去追,腹中又是一陣絞痛,直到此刻,方驚覺又中了這小鬼的毒手,大怒道:「你莫跑!」
追捕王氣沉丹田,運功欲壓住那一股翻騰之氣,奈何畢竟是血肉之軀,這等情形下全然無力控制,縱是身負絕世武功,此刻亦身不由己,才奔出兩步,下腹如墜千斤,望著店主人口唇蠕動,臉上漲得通紅。
店主人不明所以:「不知大俠有何吩咐?」追捕王苦忍良久,終於逼出一聲大叫:「茅房在哪裡?」
眾人面面相覷,只覺這位「大俠」的行徑當真是鬼神莫測,勢難預料。
※※※
小弦一路狂奔,回憶起追捕王剛才哭笑不得的神情,越想越是好笑。剛才趁追捕王與談歌動手過招之際,他已將那一包巴豆粉盡數放於茶壺中,眾人都留神看兩人相鬥,竟是誰也沒發現。
後來,追捕王大勝而回,得意洋洋,如何能想到桌上這壺茶中已被小弦做了手腳,當時他連飲數杯「巴豆茶」,加上經過一番劇鬥,氣血翻騰,藥力散發得極快,終被小弦趁機逃走。
小弦只恐追捕王神功驚人,一會兒便將追來,慌不擇路,只挑僻靜處走。不多時已出了鎮子,眼見不遠處有座小山,心想追捕王必會以為自己直奔京城而去,不如先到山中躲起來,再慢慢伺機入京,當下更不遲疑,往小山中跑去。
小山不高,少有人至,雖並無上山的小路,但樹林密佈,足可供人攀爬。小弦手足並用,一口氣爬到半山腰,喘著粗氣坐下休息。回頭卻看到自己這一路上山,留下了不少痕跡,以追捕王的跟蹤術,縱是腹痛,幾日後也必能循跡找到自己,不知要用什麼方法才好。若是下一場大雪,倒可掩去足印,但看看天穹中晴空萬里,一時也沒有要下雪的跡象,大覺頭疼。
小弦找來一根枯枝,欲拂亂自己留一F的腳印,卻弄得地面上亂七八糟,愈加顯眼,只好作罷。他心中暗悔,當初沒有跟愚大師學一些機關消息學,若能在此布下什麼奇門八卦的陣法,再設幾處機關埋伏,就算不能讓追捕王著了道兒,至少也可延緩他的追蹤。
山中積雪未化,小弦手上沾了不少雪水,凍得通紅,加之滿身大汗,一陣凜冽的山風襲來,不由打個哆嗦,抱頭縮足,到底人小體弱,終耐不住寒冷,起身四顧,想先找個山洞避寒,再作打算。
小弦極目遠望一會兒,週遭地勢盡收眼底,卻也未發現什麼山洞,只好悻悻然原地小跑,藉以驅寒。他忽微微一愣,覺出一絲不對勁來,仔細想想,出剛才眼中彷彿瞧見了一片青色,抬頭再望,果然在斜前方一處小山谷中片綠林。若是一般人,縱然見到此景亦會錯過,但小弦受《天命寶典》的影響,對世間萬物變化極為敏感,心想冬季已至,滿山皆是黃葉枯林,何以那片獨青?當下小弦往那片林地走去。
走了半灶香工夫,已入那片山谷,果然不但綠葉滿樹,翠然如春,腳下亦是青草覆地,野菌叢生,山風吹面也不覺寒冷。小弦大奇,實不明白,何以會在寒冬臘月間有這般豐草常青的地方。
谷中並無半個人影,小弦悠悠穿過林子,其後卻是一片空地。但見幽泉自山縫間湧出,滴答而下,玲瓏有聲,泉水匯成一泓井口大的小潭,潭面上水汽橫生,恍若一幅明麗的畫卷。
小弦驚得大張嘴巴,疑似來到了仙境洞府。猶豫良久,方才敢踏前一步,心裡忽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裡恐怕是什麼山精花妖的住所,最好還是不要擅闖,以免惹來禍端。這感覺來得如此突兀,又是那般不容置疑,就如有人在他耳邊明白無誤地說著什麼……
小弦定定神,甩甩頭,暗笑自己胡思亂想。再往前走幾步,看得更加清楚。那潭上的水汽乃是從水面上蒸騰而出,又感覺到一股暖意迎而而來,原來這裡竟是一眼溫泉。
水流沖刷著山壁,不時有小石子落下,擊在潭中,蕩起一層細碎的漣漪,潭上漂著的青苔浮萍亦因此而蕩漾,宛若被切割的碧玉。
小弦大喜,跑到潭邊拍水而戲,只覺觸指暖潤,極為舒服,溫度不冷不熱,恰到好處,若非顧忌追捕王隨時會追來,真想跳下痛痛快決洗個澡。
這一剎那,忽又莫名泛起一絲懼意,似乎那水下正藏著什麼噬人的怪物,隨時可能衝出來。小弦不由退開半步,怔怔瞧著那並無異常的潭水,深深吸一口氣,強按雜念,果然再無什麼感應。
小弦膽子極大,好勝心又極強,雖知這潭中有古怪,卻偏不信邪。再來到潭邊,垂頭往下看去,卻被水面上的浮萍青苔遮住視線,不見虛實。小弦用手!輕輕撥開青苔,露出一線,驀然怔住……
只見潭水清澈,一輪午後的淡日在水中搖曳不定。而在倒映的陽光裡,卻有一雙比泉水更清澈、更深邃的眸子,正眨也不眨地望著小弦。
縱然小弦有無數想像,也料不到會乍見這樣一雙不知是人是鬼、如夢如幻的眼睛。他大吃一驚,還未想好應該繼續看個究竟,或是扭頭逃跑。潭水激揚而起,如一張水幕朝他湧來。小弦下意識緊閉雙眼,往後疾退。抬腿欲跑,心口忽然一麻,軟倒在地。
恍惚間,只見一人從潭底沖天而起,在空中不停旋轉,一張純白的袍衫悠然裹在身上,動作乾淨利落,姿勢美妙至極,渾如天外飛仙。
那人飛落潭邊,小弦僅看到他的側面,但見他身材瘦小,面色白哲,猶如凝脂,最觸目的是那挺直如峰的鼻樑;一頭淋濕的、烏亮濃厚的長髮斜垂肩膀,卻並無柔軟嫵媚之感,而是別有一種健美、灑脫的魅力。他猛一甩頭,發間細碎的水珠漫天飛舞,在陽光下映出七彩,瞧得小弦目眩神迷,心搖意馳,眼前這幕景像他一世也不會忘記。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殺氣滿臉,卻是一個年僅十七八歲、相貌極為俊美的年輕人,望見是個小孩,他微微一怔,而色稍緩,上前解開小弦被封的穴道,沉聲道:「你是誰家的孩子?為何來此?你父親母親呢?」他的聲音纖細柔弱,微含沙啞,若非看到他長袍披身,再聽到他的說話聲音,只憑那一對修長入鬢的鳳目,小弦定會以為他是個女子,雖然穴道被解,仍是怔怔地望著他,說不出半句話來。
年輕人洒然一笑,眉頭微沉,似是想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一笑就如堪破世情般不帶半分煙火氣,那一沉眉卻又似一個悲天憫人的苦行之士,兩種矛盾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合為一體,令他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直看得小弦目瞪口呆。他平生所見雖有與之類似的人物,但相較之下,林青多了一分殺氣,花嗅香多了一分世故,寧徊風更多了一分陰險,唯有面前此人,方可用道骨仙風四個字來形容。
良久,小弦才結結巴巴地問道:「你是神仙麼?難道是鬼?」年輕人眨眨眼睛:「你看我像哪一路的神仙?」小弦一時頭腦發昏,忽覺得他極似童年時看過的一齣戲中人物,呆頭呆腦道:「你,是花木蘭?」
年輕人嘴角輕揚,莞爾一笑,柔聲道:「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訴你我是誰。」小弦本見他模樣俊美,神態間更有一股王者之氣,令人難以接近,但這一笑卻十分俏皮,加之看他年齡只不過大自己五六歲,頓覺距離拉近了許多。
小弦穩住心神:「我叫……」他驀然住口,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裡靠近京師,這神秘的年輕人或許與之有關。追捕王既然說什麼京師中人人欲得自己而後快,可不能輕易洩露身份。他本想編個假名,忽義見年輕人清澈的目光直射而來,宛如刺透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時語塞。
年輕人也不追問小弦的身份,淡淡道:「你一個人來這裡做什麼?」
「我是在無意中來到這裡,你又在潭底做什麼,洗澡麼?」小弦本是無心稚語,那年輕人面上卻又紅了一分,半嗔半怒道:「你看到什麼了?」
小弦愣愣道:「我什麼也沒看見啊。」他忽又跳起身來,拉著年輕人往林外走去:「我們快跑吧,有個大壞蛋正在到處找我,若是被他發現可不得了。」年輕人輕輕脫開小弦的手,淡淡道:「他找的是你,我又何必跑?」
小弦一想也有道理,他對這年輕人極有好感,雖是有些捨不得,卻怕連累了他:「那好吧,再見。」說罷轉頭往林外跑去。年輕人微一跨步,攔住小弦的去路,似笑非笑道:「我叫宮滌塵。」
小弦一呆:「我可沒打算告訴你我的名字。」他喃喃念著這陌生的名字,又覺「滌塵」二字用在他身上真是太合適不過,學著大人的口氣讚了一聲:「宮兄果然好名字。」
原來這年輕人正是吐蕃國師蒙泊的大弟子宮滌塵,他來京師半月,結交各方權貴又約好京師各路成名人物五日後在清秋院中相聚。這一日左右無事,便來到京城郊外的潘鎮遊玩,恰恰見到那潭溫泉。他生性好潔,住於清秋院中頗為不便,此刻見周圍無人,一時動心便下潭洗浴,誰知小弦鬼使神差闖到這裡,幾乎被他撞破。
宮滌塵行事亦正亦邪,來歷尊貴,從未讓人見過自家身體,一時羞憤交加,若非發現面前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早已痛下殺手。他此刻看到小弦裝腔作勢的樣子,忍不住嘻嘻一笑:「你也不必告訴我自己的名字。因為我是神仙,已經猜出來了。」
小弦乍見宮滌塵時還當真以為他是神仙,此刻不免半信半疑:「那你說我叫什麼名字?」「你叫楊驚弦,對不對?」看到小弦吃驚的神情,宮滌塵渾若無事地拍拍手,略偏過頭不讓小弦看到他眼中閃現的一絲疑惑,淡淡道:「現在你該相信,我是神仙了吧。」
剛才雖在潭底,但早在小弦踏入林地之時宮滌塵就已發覺,當即運起獨門心法「明心慧照」,令來人不敢擅入,誰知小弦竟然不為所惑,他已是一驚,再看到對方竟然只是一個一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更是大奇。
原來蒙泊大國師的「虛空大法」講究識因辨果,最擅長察知對方心態的變化,尋找精神薄弱處而人,往往令敵人不戰而潰。「明心慧照」由其衍生而來,著重影響對方的判斷力,所以小弦剛才在林中會有立刻離開的衝動,最後又生出恐懼的念頭,若非自幼修習《天命寶典》,對這等迷惑精神的異功有一種天生的抵抗力,早已拔腿逃之夭夭了。
宮滌塵心思機敏,見這小孩子不懼自己的獨門心法,已推斷出他與昊空門的《天命寶典》有關,再一聯想到這些日子裡京師的傳聞,立刻就猜出了小弦的身份。
小弦雖奇怪宮滌塵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但更驚訝於他叫的是「楊驚弦」而非「許驚弦」。他雖從小就用「楊驚弦」這個名字,但自從知道楊默僅是義父許漠洋的化名後就捨之不用,連追捕王亦稱呼自己為「許驚弦」,宮滌塵對這個名字又從何得知?他一時百思難解。
宮滌塵見小弦呆怔不語,只當他真以為自己是神仙,微笑道:「你放心吧,有神仙大哥在此,什麼人追你也不必怕。」小弦隨口道:「他可是追捕王梁辰啊。」
宮滌塵心思電轉,剎那間已想到泰親王派追捕王帶小弦入京的用意,心想追捕王精擅跟蹤術,倒不能小窺,只怕立刻就能找到這裡來,當下沉吟道:「你又是怎麼逃出來的?」
小弦對宮滌塵極有好感,不知不覺把他當作了極信任的人,加之捉弄追捕王乃是他的得意之舉,當即眉飛色舞地將自己一路上與追捕王如何鬥氣,以及如何給他下藥之事細細講來:「他現在吃了巴豆,大概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尋來,我們最好先到什麼地方躲一下,只要到了京師,找到我林叔叔之後就什麼也不必怕了。」
宮滌塵聽得又是吃驚又是好笑,追捕王身為八方名動之首,多少窮凶極惡的要犯都難逃他的追捕,竟然被這小孩子從手中逃出,還被害得吃下了令人大瀉不止的巴豆,實是令人難以置信,面前這個小孩子決不簡單。但又聽到追捕王自己伸手從樹洞中取出小弦的「暗器」,縱是宮滌塵一向矜持,亦忍不住彎腰捧腹,笑得淚水直流。
小弦亦是樂不可支,好不容易收住了笑,眉間又掠上一絲憂色:「那個追捕王武功十分厲害,我可不能連累宮大哥,後會有期。」說完轉身就走。
官滌塵也不阻攔,只是不疾不徐地跟著小弦:「你這一聲大哥不能自叫,我就幫你這一回。」小弦吃驚道:「難道你不怕追捕王?」宮滌塵笑道:「追捕王雖然厲害,我卻不放在眼裡。」
若是別人說這話,小弦必會嗤之以鼻,但剛才在潭邊乍見宮滌塵實是印象太深,雖知他仍是個凡夫俗子,卻相信他必有過人之能,不禁喜道:「那你能不能幫我去找林叔叔?就是暗器王林青。」他說到林青的名字,忍不住一挺小胸膛,自豪之情流露無遺。
宮滌塵想了想,緩緩道:「我不但可以幫你找到暗器王,還可以助你對付明將軍。」小弦驚得雙目圓睜:「我,我與明將軍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對付他?我只是要幫林叔叔。」他說完,又補上一句,「而且不能用什麼陰謀詭計,我要林叔叔光明正大地用武功勝過明將軍。」
宮滌塵隨口道:「這個自然,若非以武功勝之,又豈能令世人心服?」他心裡卻已領悟到小弦並不知自己是明將軍「剋星」的身份,亦不會自知目前正處於極危險的境地,當下凝神思索對策。
小弦見宮滌塵沉思不語,只當他為難:「你若怕麻煩,我就自己去找林叔叔好了。」宮滌塵眼中精光一閃,一個複雜精密的計劃已隱隱浮上心頭:「你不是說曾與追捕王約法三章麼,我們也來試試。」
小弦不解:「宮大哥想怎樣約法?」宮滌塵望著小弦,正色道:「你相信我麼?」小弦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親近之意更甚,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宮大哥,我相信你!」他身懷《天命寶典》之功,對世間萬般生靈皆有一種獨特的判斷,此刻認定了宮滌塵與自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機緣,立時托付了真心。
宮滌塵精於判斷對方心意的「明心慧照」神功,當即瞧出小弦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一時大為感動,念及自己對他頗有利用之心,剎那間竟有一分自慚,暗下決心:無論事態如何發展,自己利用他也罷,助他一臂之力也罷,總之不能讓任何人傷害這天真無邪的孩子。
「好,你既然信我,就要按我的話去做。」宮滌塵朗然道,「第一,五天之內你決不能自己去找暗器王!」「啊!」小弦吃了一驚,「為什麼?」
宮滌塵反問道:「我才提出第一個條件,你就不信我了?」小弦振振有詞:「既然是提條件,就應該是雙方的。我雖然相信你,但若是不能見林叔叔,又何必讓你幫我?」
宮滌塵微笑道:「我只說五天之內不見暗器王,又沒說以後不見。你若是相信我,就按我說的去做。而我也可以保證,讓你安然無恙地見到你林叔叔身邊。若是你現在急於見他,不但於你無益,而且極有可能讓暗器王也陷入危險中。」
小弦聽宮滌塵說得煞有介事,心想自己可不能做林叔叔的「累贅」,抬頭看到宮滌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一咬牙:「好,我答應你。」
「第二,從現在起,你必須一切聽我指揮。」宮滌塵見小弦又要跳起來,笑著補上一句,「這個條件過了今日便可作廢。」小弦安靜下來:「今日與明日有什麼區別?」宮滌塵淡淡道:「今日你是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進了京城中也要乖乖藏起來,不可露面,而到了明日,就算你大搖大擺走在京師街道上,也沒有人敢動你半根毫毛。」
小弦驚訝不已:「怎麼會這樣?」宮滌塵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好,我答應你。」看到宮滌塵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小弦登時信心十足,「第三個條件是什麼?」宮滌塵正容道:「你今天在潭底看到我的事,不許對任何人說。縱是日後有人問起,也只能說我們是在路上無意遇見的。」
小弦本以為第三個條件必也是頗為苛刻,誰知只是這件事,撓撓頭道:「奇怪,我倒覺得我們如此相遇好有緣分。宮大哥是在潭底練功夫嗎?」
「不許對我提什麼緣分。」宮滌塵如何能解釋自己只是在潭底洗浴,不過總算確定小弦那一刻確實未瞧見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稍稍舒了口氣,「你不要問太多,總之要答應我。」小弦點點頭:「好吧。這棄個條件我都答應。那我們現在做什麼,進京城麼?」
「進入京師重地,豈可形容不整?」宮滌塵輕輕一笑,「楊大俠入京前自然先要打扮一下。」
當下宮滌塵大致教了小弦一些易容化裝的要訣。譬如凝氣變聲,屏息斂神等,小弦奇道:「宮大哥不必如此,京師裡根本沒人認得我。」他忽想到曾在擒天堡中見過妙手王關明月與刑部名捕齊百川,又補充道,「就算有一兩個人識得我,京師那麼大,總不會湊巧撞上了。」
宮滌塵歎道:「這才是最麻煩的。若是人人都認得你的面目,反倒容易,只要把你的模樣改變,便不會有什麼差錯。可正因別人都不認識你,所以他們對每一個入京的小孩子都會細細盤查。」
小弦猶豫一下,終於問出了橫亙胸口多時的疑問:「追捕王也說什麼京師人人欲得我而後快,這到底是為什麼?」宮滌塵歎道:「那是因為你林叔叔被管平等人圍在城外時,說了一句關於你的話。這句話本是個秘密,可惜現在幾乎已是全城皆聞。」
小弦聽到竟與林青有關,更是不肯放過:「什麼話?」宮滌塵道:「等過幾日見到暗器王,你自己問他。」小弦苦苦哀求:「好大哥,你告訴我吧。」
官滌塵微笑搖頭:「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而是你現在知道了這句話,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徒亂心智。」他的神情雖仍是平和,語氣卻極堅決。
小弦雖是心癢難耐,但看宮滌塵的樣子勢必不肯說,只好把滿腹疑團留在心中,心想不急於一時,又好奇問道:「宮大哥真能把我變成另外一個模樣?」他想到若能變成一個全然陌生的小弦,見到林青時嚇他一大跳,一定非常好玩。既然全城皆聞,到了京師中找人打聽一下便知究竟,倒也不必心急。
宮滌塵道:「易容術並非萬能。但是每一個人的面目都有其最明顯的特徵,只要把這個特徵稍加修改,便可起到瞞天過海之效。」
小弦忍不住偷眼看看宮滌塵,暗忖:宮大哥的五宮幾乎完美,真還瞧不出哪裡是最明顯的特徵。宮滌塵似是猜出了小弦的心意,別過臉去,隨即又轉過身來道:「你看我現在可有什麼不同?」
小弦定睛一看:「啊,宮大哥的皮膚一下變黃了,鼻子也似乎矮了一些,嗯,額角還多出好些皺紋,活像換了一個人。」他又拍手叫道,「是了,宮大哥的皮膚最白,鼻子也高,這就是最明顯的特徵。」若是武功高手見到宮滌塵轉瞬間即令膚色變暗、鼻骨塌陷的神功,定會咋舌不已,小弦卻只如看戲台上的戲子變臉,絲毫不以為奇。宮滌塵笑道:「正是如此,而對於你來說……」他的目光在小弦臉上轉來轉去,沉吟難決。
小弦撅著嘴道:「我沒有你那麼好看,不要看了……」他見宮滌塵絲毫沒有收回目光之意,急得瞪眼跳腳,「你這樣子,好像要在我臉上找塊好肉充飢一般。」宮滌塵撲哧一笑,眼睛一亮:「我找到了。你最明顯的特徵就是這雙大眼睛,只要把眼睛縮小一點,乍見之下足可瞞過不熟悉你的人。」
小弦不解:「給我化裝還情有可原,宮大哥本來生得那麼漂亮,為什麼故意要弄成一個醜八怪?」他連忙又解釋,「也不是醜八怪,只是……只是比你本來的樣子要差了許多。」宮滌塵面色略有些不自然,淡淡道:「左右皆不過是一個臭皮囊,美醜又有何關係?」他雖是心止如水,但聽這樣一個小孩子無心稚語,誇獎自己的相貌,亦暗覺欣喜。
小弦喃喃道:「我仍是想不通,難道長得好看有錯麼?我想變得漂亮些都不行呢。」宮滌塵低聲道:「我如此做法自然有原因,你先不要問。」他見小弦臉上有些不快,柔聲道,「或許有一夭我會告訴你,但現在還不行。這是我們兩兄弟之間的小秘密,一定要幫宮大哥保守這個秘密,好麼?
小弦聽宮滌塵軟語溫言,又直承與自己是「兩兄弟」,心頭湧上一股熱血,伸出小指,一本正經道:「宮大哥請放心,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說出你的秘密。」他想了想,又毅然加上一句,「對林叔叔我也不說。」這一刻,小腦袋滿滿都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念頭。
宮滌塵面露微笑,與小弦拉指為誓。在小弦的心目中,這一指頗有些義結金蘭的味道。
小弦自幼與許漠洋呆在清水小鎮,除了幾個平日在一起玩鬧的小夥伴,連說句知心話兒的人都沒有,水柔清可謂是平生第一個看得上眼的朋友,偏偏她卻認定自己害了她父親莫斂鋒,當自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今日遇見官滌塵,心中極覺投緣,真希望有這樣一位模樣英俊瀟灑、行事又極有主見的大哥,雖然隱隱覺得他行事神秘,似乎有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心潮澎湃下也全然顧不得了。
相較之下,小弦雖然對林青的崇拜之情更勝一籌,但那是一種對父親、師長的敬重之情;而宮滌塵與他年齡相差不遠,更覺親近。一時之間小弦心潮起伏,良久方歇。
宮滌塵精通虛空大法與明心慧照,對小弦那一片坦蕩無私的真情感應尤深,饒是他久經江湖,被一個初萌世事的孩子這般毫無保留地信任,胸口亦是一熱,剎那間幾乎想放棄自己的計劃,終還是暗歎一聲,強自抑制。
小弦深吸一口氣,似是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宮滌塵複雜的目光,轉開話題道:「宮大哥,就算你把我的眼睛變小了,可我……我這個頭還是會引人生疑啊。」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能快快長大,成為一個高大強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宮滌塵道:「你放心吧,我自有辦法,只是你要吃些苦頭。」「我不怕吃苦。」聽了宮滌塵的話,小弦頓時信心倍增。
※※※
兩人邊走邊說,不一會兒已望見京師城牆。在冬日午後並不強烈的陽光照射下,就見那住矗立的城樓高聳入雲,氣韻非凡。
小弦咋舌道:「原來京師就是這個樣子啊,果然十分氣派。」』宮滌塵笑道:「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記得我第一眼看到京師時,最想做的是站到城牆上,縱身一躍……」看著小弦吃驚的目光,輕輕打一下他的頭,「不許胡想,我可還沒活夠,而是想體驗一下,那種在京師上空飛翔的感覺。」
小弦想了想:「我最想做的事是到紫禁城頂最高處,對著那皇帝老兒大叫一聲:『我來也!』哈哈。」聽到小弦這一句玩笑,宮滌塵卻意外地沒有笑。
當下,宮滌塵帶著小弦並不直接入城,而是繞城而行。小弦奇道:「我們為什麼不進城呢?」宮滌塵道:「從南門入城,要在城中多行幾里,只恐被人察覺。」小弦聽出他的意思:「宮大哥要帶我去什麼地方?」宮滌塵答非所問:「只有先到了那裡,你以後才可以在京師中公然現身。」
兩人繞過小半個京師外城,來到西門。宮滌塵把小弦拉到一個無人的僻靜處:「現在我將用『移顏指法』拿捏你全身筋骨,令你身高增長數寸,以避京師耳目。這個過程中可能會有不少痛楚,要麼我先點了你的穴道,只是,宮大哥也不知點穴後再施功,會否有什麼不良後果……」
小弦又驚又喜:「我不怕疼,宮大哥不要點我穴道。嗯,這個方法能保持多久呢?」
「大約能保持一個時辰,所以我們入京後要直奔目的地,不能在途中耽擱,若是遇到什麼好玩有趣的物事你千萬不要多事,日後自有時間讓你玩兒個夠。」
小弦大失所望,喃喃道:「有沒有保持幾個月的方法,要麼幾天也行。」看來他關心的倒不是疼痛程度,而是能否就此長高幾寸。宮滌塵沒好氣地道:「要不要我直接將你的腿鋸斷,接一截木頭上去,想要多高都可以?」「那樣豈不成了瘸子?不行不行。」小弦垂頭一歎,「要麼宮大哥就經常給我拿捏一下吧。」
宮滌塵給他一個栗爆子:「你當我是江湖上按骨揉肩的瞎子麼?」他本是板起臉,看小弦捂頭的樣子十分誇張,又忍不住笑了,「你這小鬼,先且不說你能否忍住疼痛,拿捏一次我亦會元氣大傷,豈能經常施功?」
小弦雖被宮滌塵毫不手軟地痛打一下,又被他罵一句平生最忌諱的「小鬼」,心中卻無絲毫不快,反而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兄弟情誼,拉著宮滌塵的手撒嬌道:「那宮大哥要教會我這套『移顏指法』,沒事時我自己拿捏好了。」他話音未落,但覺背椎骨上一陣疼痛直搗心肺,驚跳而起,「哇,這麼痛啊!」宮滌塵笑罵道:「不疼怎麼能長高,天下間豈有如此便宜的好事?」
當下出手如飛,指下雖不容情,但見小弦叫聲淒慘,已暗暗將一股真氣送入小弦胸中,助他止疼。
誰知真氣才一入小弦身體,頓如泥牛入海,剎那間不見了蹤跡。宮滌塵一呆:「怎麼會這樣?」一般人但有外力入體時,都會有一種本能的抗拒,小弦的體質卻是大異常人,不但沒有排斥,反而將宮滌塵殘留指尖的一絲餘力亦吸得點滴不剩。
虛空大法中本就有一種「借體還氣」的奇功,如遇本身受到重創、功力大損時,可將全身功力注入旁人體內,運轉一周天後重新吸回,不但可愈傷,更可令功力完好如初。只是此法太過陰損,被注功之人事後必會元氣大傷,重病一場,若被心術不正者學會,以之害人,必定後患無窮。所以蒙泊門下僅有蒙泊本人與大弟子宮滌塵習過,而且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可擅用。宮滌塵雖懂得「借體還氣」之法,卻從未使用過,對於注功入體後的種種反應亦一無所知。他不明白小弦體內的變故,還只道是自己無意間用上了「借體還氣」的心法,也未放在心上,又聽到小弦大呼小叫個不停,急於加快手法,讓他少受些痛楚。
小弦生性堅韌,若是別人給他這般拿捏,必是一聲不吭,但心裡把這個「宮大哥」當作親人一般,毫不見外,也不怕他嘲笑自己受不了疼痛,反而隱隱有一種「自己受苦多些,宮大哥便會多疼我一分」的想法,更是叫得驚天動地。
直聽到宮滌塵說一句:「你想引來旁人圍觀麼?」這才收斂了些,只從牙縫裡抽入幾口冷氣,口中還不時指揮一下:「哎喲,臏骨上三分,不對不對,是脛骨下一分……」
宮滌塵聽小弦將自己拿捏骨骼的方位說得絲毫不差,心中暗驚。連自己都僅能按方位出指,未必能將每一處骨骼名稱都說得清楚,這小孩子又從何而知?他哪知小弦在殮房中摸了七日七夜的死屍,若說對人體骨骼結構的瞭解程度,決不在這世上任何一人之下。
過了半炷香工夫,小弦總算苦盡甘來,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左顧右盼一番,拍著手大叫:「啊,我真的長高了好多啊!」
其時,宮滌塵已將他全身骨節按松,尤其是腿骨長了近二寸,一時小弦頗有些不習慣,走兒步路連忙扶住宮滌塵,只怕一不小心就會摔倒。
宮滌塵看著他短了一大截的褲腳,哈哈大笑:「怎麼樣,你宮大哥的本事還不錯吧。」小弦卻偏著頭,笑嘻嘻地盯著他:「我看見了。」宮滌塵奇道:「你看見什麼了?」
「我一直想看看,你的牙齒是不是很白,可你總是不肯笑,這一下總算看見了。嗯,確實配得上我這玉樹臨風的宮大哥。」
宮滌塵怔住了,心想自己平日確實是極少如此開懷大笑,一時也不知應該罵小弦幾句,還是應該感激他給自己帶來了久違的快樂,心頭浮起一絲異樣,轉過頭輕聲道:「走吧,我們可以入城了。」
兩人在城門口遇見官兵盤查,宮滌塵將一面玉牌隨手一亮,立刻通行。
小弦問道:「這是什麼寶貝?為何那些凶巴巴的官兵一見之下,立刻老實了許多,還對宮大哥點頭哈腰,如此恭敬?」宮滌塵淡淡道:「這是泰親王親手贈我的玉牌,除了皇宮內院和少數幾個地方,這京師裡任何去處都可暢行無阻。」
小弦一震:「泰親王!」宮滌塵也不多言,只顧朝前行路。小弦雖有疑惑,但瞬間逝去,暗想以宮大哥的外表與氣度,必是大有來歷的人物,泰親王巴結他亦是情理之中……
在他幼小單純的心中,泰親王便如那戲台上畫著白鼻、長著小人嘴臉的朝中弄臣,縱然是堂堂親王的身份,亦會對宮大哥努力「高攀、巴結」,想到自己剛才還對宮大哥有所懷疑,暗暗自責兩句。
宮滌塵本以為小弦會追問自己與泰親王的關係,見他臉有愧色,埋頭行路,運起明心慧照,立知究竟。
他雖是俗家弟子,但自小隨蒙泊大師精研佛法,早勘破了諸多人情世故,相較之下,這個胸無城府、天真無邪的孩子比起世上大多數人來更令他動容。他心頭唏噓,忍不住扶住小弦的肩膀,與他並肩同行。
小弦長高了足有三寸,看起來已像一個毛頭小子,雖然有人注意到他那短得極不合身的褲腳,但那些入京做活的工匠學徒亦大都如此,並未受人懷疑。
兩人一路朝京師西城而行,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座氣派華貴的府邸。小弦眼尖,看到那府門上掛著一個牌子,寫著個大大的「明」字,牌子下還站著一位挺胸叉腰的家丁,心中吃了一驚:「這是什麼地方?」宮滌塵肅聲道:「你還記得我們的約法三章麼?第二條,今天一切行動都聽我指揮!」
「可是……這個『明』是什麼意思?」小弦小臉憋得通紅,終於還是忍不住發問。宮滌塵微微一笑:「京師中除了明大將軍,還有哪一位王公貴族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小弦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望著宮滌塵。宮滌塵靜靜站在原地,面上沒有絲毫表情。
小弦愣了半天,上前拉住宮滌塵的手:「我相信宮大哥,走吧。」這一刻,他相信宮滌塵無論做出任何讓他吃驚的事,都決不會對自己不利。
宮滌塵來到將軍府前,對門口一位家丁道:「通報明將軍:就說吐蕃蒙泊國師的大弟子宮滌塵求見。」
「噹」的一聲,小弦腳下發軟,一下未站穩,連忙扶住將軍府前的石獅,腳趾已撞在石獅上,卻絲毫不覺疼痛。他萬萬未想到,這個宮大哥竟然會是吐蕃國師蒙泊的大弟子,縱是這一日中已遇見了無數奇怪的事情,乍聽到這消息亦是立足不穩,差點當場摔一跤,出一個大洋相。
小弦在擒天堡見過的番僧扎風喇嘛就是蒙泊的二弟子,看那扎風喇嘛好色貪財,心中早認定這吐蕃國師必是如扎風喇嘛一般,是個浪得虛名之輩。何曾想自己敬若天人的宮滌塵亦是出於他門下!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宮滌塵與扎風喇嘛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可謂完全不同的兩類人,就算打破小弦的腦袋,也不會猜到他們竟偏偏是同門師兄弟,只覺得世間最大的笑話莫過於此。
宮滌塵似笑非笑地瞪了小弦一眼,小弦漸漸回過神來,一咬牙:或許宮大哥就是那種出污泥而不染的人,自己萬萬不能懷疑他。明知這種想法頗為牽強,卻拚命止住其餘念頭,上前兩步拉住宮滌塵的手,似乎能從他溫暖的手心裡感應到一份令自己堅定的力量。
那家丁一聽了宮滌塵的話,卻是一翻白眼:「你可與將軍預約過?」宮滌塵微笑搖頭:「這個倒不曾。」
家丁從鼻中哼一聲:「你可知這京師中有多少人想見我家將軍,若是人人都如你一樣不請自來,將軍還不得累死……」看著宮滌塵篤定的神態,他越說聲音越低,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面對這樣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秀士,平日的驕橫都不翼而飛了?
宮滌塵仍是那絲毫不動氣的樣子:「在下有急事求見明將軍,煩請通報。」家丁晃晃腦袋,似是要甩去什麼念頭,眼睛瞪得溜圓:「說了不行就不行!」
按常理,宮滌塵此時至少應該掏出幾兩銀子賄賂一下家丁,他卻渾如不通世故,仍是輕言細語:「若是耽誤了大事,兄台可擔當得起?」家丁「呸」了一聲:「若是你意圖行刺將軍,我又怎麼擔當得起?」
宮滌塵歎了一聲,回頭對小弦道:「走吧。」
小弦巴不得不入將軍府,轉身就走。卻被宮滌塵一把拉住:「往這邊走!」說著拖起小弦,直往將軍府內而去。
小弦大驚!普天之下敢這般硬闖將軍府的也沒幾人,莫非宮大哥當真不要命了?然而看那家丁卻是一臉茫然,望著宮滌塵與自己施施然入府,全無半分反應。
宮滌塵懶得與那家丁廢話,索性運起「明心慧照」,剎那間已惑住那名家丁。他當然知道擅闖將軍府的後果,府中看似寂靜,這一刻卻已無異於龍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會中伏。當下一路緩緩而行,忽見一人迎面走來。
宮滌塵微微一笑,舒了口氣:「總算遇著一位管事的人了。」
小弦卻是倒吸一口冷氣——來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眉心上一顆大痣其色慾滴,正是將軍府第三號人物、黑道殺手之王鬼失驚!
小弦曾與鬼失驚在擒天堡中見過面,知他眼光精準,宮滌塵雖替自己易容,卻未必能瞞過這位殺手之王的眼睛,連忙往宮滌塵身後一躲。
鬼失驚本以為有人硬闖將軍府,匆匆趕來,殺氣騰騰,見到宮滌塵時驀然一震:「宮……宮兄為何擅闖將軍府?」宮滌塵淡然道:「鬼兄好,只因有急事求見將軍,門口那家丁卻拒不放行,迫不得已,只好硬闖了。」
鬼失驚臉色一變:「宮兄請隨我來,那名家丁我自會處置。」他目光在小弦身上一滯,隨即移開,似乎並不曾懷疑小弦的身份。小弦暗暗舒了一口氣。
宮滌塵悠然道:「他亦是忠於其職,倒也不必懲戒。」鬼失驚冷冷道:「我罰他並不是因為他不放宮兄進來,而是他竟會讓宮兄直闖而入。」宮滌塵若有若無地一笑:「若是我不能闖進來,又有何資格見明將軍?」
鬼失驚一歎:「也罷,便饒他一回。」說罷領宮滌塵與小弦來到一間純黑的小廳前:「請宮兄稍待片刻,我去通知將軍。」他的目光又落在小弦身上,陰沉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笑容:「小弦,你好啊。」不等小弦回答,轉身匆匆離去。
小弦嚇了一跳,這才知道鬼失驚早就認出了自己,鬼失驚可算是他最怕的幾個人之一,想著他方纔那態度暖昧的一笑,不知他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胸口好一陣怦怦亂跳。
宮滌塵望著那間純黑如墨、似木似鐵的小廳,歎道:「這想必就是傳說中的將軍廳了。」他見小弦心神不屬,自顧自道,「聽說此廳乃是絲毫無間的一個整體,均以上等鐵木所製,堅固異常,刀槍水火皆難侵人分毫,乃是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練功會客之處,普天之下只怕也沒幾個人能親眼目睹。若不好好珍惜這份眼緣,豈不是自來了將軍府一趟?」他這最後一句話卻似是有意說給小弦聽的。
小弦哪兒還有心情看什麼將軍廳,只呆呆想著宮滌塵這個才認識不足半日的大哥。他不但身為吐蕃國師蒙泊的大弟子,手執泰親王親賜的玉牌,更直闖將軍府而毫髮無傷,而且從頭到尾都是胸有成竹、將一切瞭然於胸的模樣,平生所見過的英雄人物亦不在少數,但若說到神秘莫測,當以此人居首。偏偏自己對他提不起一絲惡感,無論他是好是壞,是正是邪,只要他一句話,寧可為他拼卻一腔熱血……
想到這裡,小弦走到宮滌塵面前:「宮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宮滌塵淡然道:「我們兄弟之問,不必說求字。」
小弦驀然覺得鼻子一酸,深深吸了幾口氣方才平復:「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就算你想殺我也罷,我都毫無怨言。我只請你……不,我只希望你,不要和林叔叔為敵。」
宮滌塵一震,沉吟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道:「我答應你。」
小弦立刻笑逐顏開,剛才那一剎那,他忽然冒出一種可怕的想法:無論宮滌塵要對付誰,自己都會全力相幫,但若是他要與林青為敵,實不知應該如何是好,所以才說了這番話。聽到宮滌塵答應了自己,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聽到小弦的話,宮滌塵心緒稍亂。這乃是他習成虛空大法第二重「疏影」之境後從未有過之事。既然答應了小弦,亦意味著他必須重新修訂這次行動的計劃,然而心中卻無一絲後悔之意,與小弦雖僅僅相識半日,那種人與人之間微妙而一發不可收拾的感情,卻已深深植根在他的心間。
或許,傾蓋如故就是如此!
官滌塵正沉思間,忽感應到心口一跳,抬頭望去,明將軍已如一座佇立千年的大山般靜立在他面前。
「不知宮先生找我有何事?」明將軍沉聲發問,目光卻盯在小弦身上,若有所思。宮滌塵不語,目光亦停在小弦身上。
此刻,小弦終於見到了這個被愚大師稱為自已命中宿敵的四大家族少主、雄霸天下第一寶座二十餘年不倒的明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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