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字天書
明將軍帶軍下了伏藏山,一路上不發一言。眾人眼見巧拙為天雷所擊,化得一點痕跡也無,心中都隱隱有些惶惑,偷眼看到明將軍凝重的神色,更是大氣也不敢出。
剛剛到了山腳下,明將軍轉頭望向季全山與齊追城:「巧拙九年來處心積慮,其所圖決不可輕視。許漠洋此子經巧拙神功點化,只怕已非常理所能度,我恐毒來無恙孤身去追會有失,請季堡主與齊大俠一併前去接應。」季全山拱手領令,與齊追城一同去了。
千難眼望季、齊二人離去,正容道:「冬歸城已破,塞外誰敢不服膺將軍,許漠洋武功並不足慮,最多熟悉塞外環境而已。我軍攻城三年,方才大獲全勝,正值用人之際,此時讓季、齊二人離開,是否……」
明將軍輕輕一歎:「九年了,沒有人比我更知道巧拙師叔堅毅的心志,若非有重大圖謀,他怎會這般蹊蹺的神形俱散,萬劫不復。」千難回想剛才巧拙的神情態度與那詭異莫名的雷擊,心中也是暗凜。
明將軍又道:「我昊空門講究心神交匯,雖然我不明白巧拙是何用意,卻已覺出他實有所謀劃。天命寶典既為本門兩大神功之一,實有通天徹地之能,決不能掉以輕心。加之冬歸餘孽不除,於塞外糾結餘黨,日後必成禍患,所以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麻煩大師出馬。」千難肅容躬身:「不知將軍對貧僧有何吩咐?」
明將軍從懷裡掏出一件物事,交給千難。千難一眼看去,心中大震,脫口而出:「天女散花!」
這是一支樣式獨特的煙花,精巧細緻,內行人一眼即可認出是京師流星堂精製的煙花。煙花本身並不出奇,只是上面刻著一個「八」字。字跡潦草卻極有神韻,尤其是「八」字的最後一捺意興遄飛,豪態盡顯,就像是要從煙花外壁中脫逸而出……
明將軍淡淡道:「機關王與牢獄王正在此地東北方五十里外的幽冥谷中查案,潑墨王與北雪在長白山糾纏五月之久,現在也應該正往我處趕來,只要會齊這三人,巧拙任何陰謀也都不用放在心上了。我要你這便去幽冥谷負責接應。」
聽到這幾個威懾京師的名字,千難深深吸了口氣,按下心中震驚,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雙手合十,將那支煙花鄭重放入懷中,領命而去。
許漠洋在荒野中狂奔,心神仍被剛才巧拙給他的種種如真如幻的景象緊緊攫住。
適才他從伏藏山頂飄然落下,落地輕巧,竟是毫髮無傷,而身上的舊傷似也好了大半,顯見巧拙大師的武功舉重若輕,已臻化境。可既便如此,他也自承敵不過明將軍,那麼明將軍的武功豈不更是驚世駭俗!
許漠洋回頭望望伏藏山頂,明將軍的旌旗已然往山下退去。他不知巧拙大師如今是凶是吉,這個老道雖與自己非親非故,卻好似比任何一人都更加親切。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直到此時自己方有機會在心中細細品味……暴雨淋漓,令他神智一清。當時產生在腦中的種種景象再次一幕幕閃現眼前。在那短短的一剎那,元神在恍然間飄忽遊走,數十年的記憶雜亂紛呈,渾不知身為何人。此時想來,那一刻自己分明就是巧拙的化身,這樣的經歷真是聞所未聞。
巧拙以前曾傳授過許漠洋不少術理神算。記得巧拙曾談及西藏活佛轉世重生的情形,與此時的境遇似有些大同小異,然而不同的是,活佛轉世是原有的肉身已死,卻將一生的智慧、領悟與經驗傳於轉世靈童,才得以讓生命在某種意義上延續與永生。而他此刻體內的一切並無異樣,只是多了巧拙的記憶,與原有的本我交匯而成,卻又並不衝突。
驀然,許漠洋急速奔馳的身形一下站定,愣了半晌,一滴虎淚終於奪眶而出,和著雨水、順著臉頰流下。這一剎那,他突然明白,巧拙離開塵世了。這明悟來得毫無道理卻又清清楚楚,就像有人在他心裡告訴他——從此之後,他既是許漠洋,又是巧拙大師。
他一點也不清楚巧拙大師為何要這樣做。就算當時明將軍眾兵虎視,拚死一搏也未必不能殺出重圍,巧拙為何要捨己而救他,而且是用這樣匪夷所思的方式?
遠方隱隱傳來人馬嘶叫,許漠洋知道,要想不負巧拙別有深意的犧牲,自己首先就是要頑強地活下去。他輕歎了口氣,從現在起,他要不顧一切地躲開明將軍的追殺,而不再是去和敵人拚命。雖然他對巧拙大師的意圖一無所知,但心中卻彷彿隱隱知覺,他已成為巧拙對付一代梟雄明將軍的一枚重要棋子。
當下許漠洋朝著伏藏山的方向重重叩了三個響頭,辨清方向,展開身形,往東北方掠去。
塞外天氣多變,轉眼間暴雨已歇。伏藏山地勢廣闊,許漠洋重傷之餘,憑著一股硬氣直奔出三十餘里。眼見便出了山口,前面一片寬闊,竟是莽莽黃沙,原來已到了大漠邊緣。
冬歸城地處塞外貧寒之地,往東北方去已是一片荒漠。許漠洋雖是自小生活在冬歸城,卻從未來過此地。「東北方笑望山莊找兵甲傳人……」許漠洋想起巧拙大師的臨別言語,忽然驚覺:自己馳騁塞外這多年來,為何從未聽過笑望山莊之名?
大漠中,一眼望去儘是漫漫黃沙,彷彿連天空也染上了這凡世的塵囂。在此沙漠深處,到處都是一片昏黃,如何去找那笑望山莊?一念至此,許漠洋不禁沮喪。隨即又反手重重打了自己一記耳光。巧拙大師可說是為自己而死,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毫不猶豫地闖進去,何況不過是戈壁荒漠。當下振奮精神,強忍飢渴,往前行去。
走了數里,許漠洋再也支撐不住,停下身來大口喘息,身上的數處傷口都已迸裂,小腹中毒鏢處癢麻難耐。他尚不自知,若不是巧拙大師傳功於他,將毒氣化去大半,只怕他早已倒斃在地了。
一陣清風拂來,帶著一絲濕氣,他精神一振。但凡沙漠中有此清風,附近必有綠洲。極目望去,果然前方不遠處似有人煙。他當下強自振作,一步步朝前挪去。
走不多久,首先映入眼瞼的卻是一面小旗,原來那竟是一家旅店。許漠洋大喜,心想不妨先休息一夜,順便打探一下笑望山莊的方位,明早恢復元氣後再行趕路。料想在不辨東西的沙漠中,追兵也不敢連夜追來。
行得近了,晚風扯起小旗,但見上書一個大字——「燒」!許漠洋稍稍猶豫了一下。於此沙漠腹地之中,店名又是如此不俗,真不知是何人所開。自忖身挾重任,本該小心為上,當下將那柄拂塵反插在背上,手扶劍柄,踏入店中。
「請問這位大俠是要住店還是小憩?」那店主人聲音清朗,聽起來甚是年輕,看起來竟是一名五十餘歲的老漢。他雖有一臉的老態,但卻是顧盼沉雄,大有豪氣。
許漠洋心想自己一身血污,那店主人面上卻毫無異色,顯見是個江湖客。當下強自鎮定,裝做過路的樣子,奇道:「天已將晚,前後俱是黃沙一片,當然是住店了。」
那店主人道:「大俠如是不忙著趕路,便請放寬心,小老兒這就給你準備些酒食。」許漠洋聽其談吐不俗,心想在此荒漠中開店必是有些來歷,當下試探著問道:「不知老人家怎麼稱呼,聽你口音並不像本地人氏。」
店主人淡淡道:「小姓杜,為故人舊約,來此處已有六年了。」許漠洋聽其言辭閃爍,分明別有隱情,卻也不好再問:「不知杜老可熟悉這一帶的道路嗎?」
那杜老漢輕咳數聲,閉目想了想:「往前三十里便是幽冥谷,再往前行十餘里便是渡劫谷,不知大俠要往何處去?」幽冥谷與渡劫谷許漠洋從未聽說,脫口問道:「你可知如何去笑望山莊嗎?」
杜老漢微一錯愕,眼光瞟上許漠洋背後所負的那柄拂塵,隨即移開目光,口中卻是答非所問:「看來還是要趕路的。」說著,點起一盞油燈,轉身入了後房。
許漠洋坐於屋邊一角,看此小店雖然簡陋,卻乾淨清爽,大異門外黃沙漫天的煩躁,剛才杜老漢盯向他背後拂塵的眼光明顯有異,雖是一閃即逝,卻沒瞞過許漠洋的銳目。心知他當非尋常人士,不由暗暗戒備。
杜老漢先是打來一盆清水讓許漠洋洗去臉上的血污,不多時又端來兩碟小菜,切了半斤牛肉,雖是粗糙,倒也可口。許漠洋本是無酒不歡,但在此情況下如何敢暢懷痛飲,見杜老漢並不拿酒,也不勉強,一面吃飯一面默默沉思。
杜老漢蹲坐在櫃檯邊的一張小板凳上,手腕輕抖,抽出一把小刀,拿起屋角邊的一根樹枝,心不在焉地雕了起來。
許漠洋注意到當刀鋒觸及樹枝時,那杜老漢的眼中似有一絲光亮劃過,那一刻他的身體彷彿驀然高大了許多,然而就如流星一瞬,剎那即逝,再望時,他仍只是一個百無聊賴中雕著樹枝的老人罷了。許漠洋暗暗心驚,但料想明將軍絕不可能預知自己的行蹤,此人應該不是將軍府的人。何況杜老漢所作所為並不避嫌,顯然無甚圖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下收回目光,專心進食。一時間,小店中便只有小刀一下下割劃在樹枝上的輕響。
就在氣氛微妙之際,店門一響,一個人像陣風般衝了進來:「這鬼天氣真是熱死人了。店家,快拿一壺、不,快拿一罈好酒來解乏。」
許漠洋抬眼看看來人,卻是一個弱冠少年。但見其滿臉風塵僕僕,淺眉淡目,一襲白袍已被風吹得黃了,沾了不少泥點,似是從頗遠的地方趕路而來。看不出他身形瘦小,酒量卻大,張口便要一壇。
杜老漢似並不在乎送上門來的生意,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不知小兄弟是住店還是小憩?」
那少年先看到一身血污的許漠洋,略吃一驚,轉眼又見到杜老漢手中正在雕刻的物事,眉目間神情閃爍,煞是俏皮:「先不管那麼多,拿酒來再說。」
杜老漢卻像是什麼也沒聽到:「請問小兄弟是住店還是……」少年大不耐煩,打斷杜老漢的話:「這有何分別嗎?又不是不給你銀子。」
杜老漢頭也不抬,用手一指門外的酒旗。「哈哈,『燒』!」那少年像是發現了什麼特別的寶貝般撫掌大笑,「這店名起得好,這個鬼沙漠簡直熱得不像話,我看再過幾年,你這店名就要改為『烤』了。」
許漠洋聽少年答得有趣,不禁莞爾。她分明是一女子,卻不知來此渺無人煙的大沙漠中做什麼?
杜老漢道:「若是住店就有酒,若是趕路最好不要喝。」「為何?」那少年問道。這下連許漠洋也忍不住有些好奇了。杜老漢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很簡單,小店因酒得名。此酒名為『燒』,後勁綿長,一醉難醒,若是幾杯喝將下去,就是想趕路的人也只好先休息一晚了。」
「啪啪啪」,掌聲從門外傳來,一個青衣人卻已鬼魅般現身於店中,端坐在一張桌前,撫掌大笑:「好好好,在下不急著趕路,就先品一品杜老頭子幾蒸幾釀後精製出來的『燒』。」
那人出現得毫無預兆,卻偏偏又理所當然地坐於桌邊。既像是早早坐在那裡,又如是一陣掌聲將其送到了酒店中般。少年嚇了一跳,拍拍胸口,女子情態盡露無遺,卻仍要裝出男人樣子:「呔,你這人怎麼說來就來,嚇我一跳。對了,我們說好比賽腳程,我比你早到一刻呢。」
原來青衣人與那佯裝少年的女子竟是一路。但見他微微一笑,眼睛卻一直望著杜老漢手中雕刻用的小刀:「這麼多年了,你這老頭子還扔不下這些小伎倆。」那少年吃了一驚:「原來林叔叔你認得這店主!」
姓林那人不過二十六七歲的樣子,卻不知為何是那女子的長輩。但見他濃眉亮目,額寬鼻挺,薄唇削頰,顎下無須,僅有一縷束髮垂於頸端。他端然坐在椅中,看不出高矮,一雙瑩白如玉的手隨隨便便地放於桌上,煞是引人注目。其人面容雖儒雅,渾身上下卻似充盈著力量,就像是一頭獵豹,每一寸肌肉都滿是彈性,再加上一頭黑得發亮的頭髮,配著完美的體型與古銅色的皮膚,氣勢煞是懾人。許漠洋暗吸一口氣,心中一驚:在這荒遠的大漠中竟然能遇見如此人物!
杜老漢長長歎了口氣,似是訴說又似在懷念:「幾百年來,本門中人就有種將任何事物按照自己的意願雕刻的渴望!」語音鏗然,語意蕭索,令人聞之動容。
那青衣人似是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許漠洋:「杜老頭子,除了你的這些家傳絕學,這些年你可還記得我?」杜老漢面容變幻不定,陰惻惻道:「當然記得,你小子竟然還沒有死!」
那青衣人深深吸了口氣,挺胸收腹,站起身來朝杜老漢走去。他身材高大,腿長步闊,雖是宛若平常地朝前行去,一種悍態卻席捲而至,令人不由生出避讓其鋒的感覺。
那少年吃了一驚,飄然退到許漠洋身邊,一臉按捺不住的興奮:「林叔叔好像要動手了。」她的話中充滿著對那個青衣人的信心,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就連許漠洋也止不住為杜老漢擔心。
青衣人走到杜老漢的身邊,杜老漢目光炯炯地盯著他,毫不退讓。穩穩地,青衣人立定,卻是一把抱住了杜老漢。他高出杜老漢一頭,這一抱竟然讓杜老漢雙腳都離了地。杜老漢急道:「你小子快放下我,讓你侄女看著成何體統?」青衣人哈哈大笑,放下杜老漢:「憶起當年並肩抗敵的那些時日,真怕以後沒機會這樣抱住你了。」杜老漢也一臉唏噓:「那時你還是個小毛孩子,休想拔動我的千斤墜……」兩人四目互望片刻,再同時擊掌而笑。
那少年忍不住掩唇輕笑,隨即又正容看著杜老漢:「咦,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轉頭問許漠洋,「你看我是男是女?」許漠洋眼見那青衣人與杜老漢久別重逢、真情流露,憶起自己在戰場上犧牲的諸多戰友,正自惆悵,這個頑皮的少女一打岔,不由哭笑不得。
青衣人大笑:「霜兒不許頑皮。」杜老漢也是一臉笑意,襯著滿面皺紋,慈祥了許多:「這就是楊雲清的那個寶貝女兒?」青衣人微笑點頭,眼光若有若無地飄過許漠洋,沉吟不語。
許漠洋雖是從小生活在塞外,但自幼好武,加上巧拙大師的幾年調教,對中原武林卻也頗為熟悉。聽到楊雲清的名字,不由微微一震。青衣人看在眼裡,卻不說破。
江湖傳言:「將軍毒,公子盾,無雙針,落花雨」。其中那「無雙針」指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關中無雙城城主楊雲清,憑一手自創的補天繡地針法嘯傲武林。原來這個名叫楊霜兒的少女就是他的女兒。
許漠洋心念一動:這個青衣人看來武功深不可測,杜老漢必是大有來歷的人物,卻不知這些人來此荒漠絕地是為何故。心中隱隱有種說不出來的直覺,覺得這一切似乎都與自己有關……
杜老漢先是拎出一個大酒罈,一開封酒香四溢,襯著滿室的昏黃油燈,更是中人欲醉。楊霜兒首先大聲叫了起來:「好酒好酒,剛才老人家還不讓我喝呢!」杜老漢給各人滿了酒,許漠洋不便推卻,只好受之。
杜老漢盯著青衣人:「你是怎麼找到我的?」青衣人哂道:「我又不是神仙,這些年來你蹤跡全無,要不是我陪著這個侄女來此地走一趟,如何能碰到你。」
楊霜兒一口酒下肚,臉上蘊了一團酡紅,搶先解釋道:「我爹說一定要派個人在四月之前趕到此地的笑望山莊,我呆在家裡好悶,於是就拉著林叔叔一併來了。」
許漠洋乍聞笑望山莊之名,神色大變,連忙藉著一口酒來掩飾,卻已被那青衣人看在眼裡。杜老漢也是神色稍變,口中喃喃念著「笑望山莊」四個字,再無多餘的言語。
「這位兄弟怎麼稱呼?」那青衣人終於開口向許漠洋問道。卻不待許漠洋答話,凝神一聽,淡淡笑道,「杜老兒今天的生意不錯啊,看來這些年定是賺了不少銀子!」許漠洋聞言知意,凝神細聽果有極其細微的腳步聲由遠至近而來,默默估算,尚有半里路。他微微怔忡,以自己平日的武功斷然不能聽到如此遠的動靜,更何況是受傷之後,看來巧拙傳功實令自己功力大漲。但這個青衣人卻於不動聲色中早早察知來人形跡,這份武功更見高明。
楊霜兒奇道:「原來林叔叔喝杜大伯的酒也要給銀子的。」青衣人一笑,拍拍杜老漢的肩頭,嘴唇微動,卻是不聞一聲,看情形正在施展傳音之術。楊霜兒不依:「林叔叔在說什麼?」青衣人洒然一笑,對楊霜兒道:「你先跟著杜老,不許調皮。」
楊霜兒不明所以,正待相詢。卻聽「光當」一聲,小店房門在剎那間被人撞得粉碎,兩人長笑而入,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勢,守住店門。當先一人寒聲道:「我等奉命捉拿朝廷重犯、冬歸叛黨餘孽許漠洋,不想生事的都躲在一邊。」許漠洋憤然起身,拔劍指向來人,眼中閃著怒火,一字一句地問:「巧拙大師可是已仙逝了?」
來的正是季全山與齊追城二人,季全山身為塞外飛鷹堡堡主,對地形較熟,是以反比毒來無恙先一步追上了許漠洋。他陰笑一聲:「那老道食古不化,怎敵得住將軍的神功。」
「呸!你很霸道很了不起麼?」楊霜兒跳將起來,「我才不管你什麼將軍不將軍,先賠我杜大伯的店門再說!」齊追城眼望楊霜兒纖腰隆胸,哪還看不出是女子所扮。他為人好色,嘿嘿獰笑道:「這小妞倒是不錯,呆會大爺再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霸道。」言罷與季全山對視一眼,哈哈淫笑,分明是不把這裡的人放在眼裡。
(楊霜兒一聲輕叱,手中突已多了兩根銀光閃閃、半尺餘長的銀針。針勢綿密,隱隱發出破空之聲,針針不離齊追城要穴。)
楊霜兒一聲怒叱,身形一展,已然衝上去與齊追城動上了手。齊追城久經戰陣,抽出炙雷劍,與楊霜兒戰在了一起。
許漠洋在冬歸城破後與這二人均交過手,知道二人實有非常之武功。就算自己身上無傷,一對一恐怕也要拆數百招才分得了勝負。而此時楊霜兒空手入白刃,施展小巧騰挪之術,與齊追城以快打快,幾個照面下來居然絲毫不落下風,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無雙城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也有如此武功,果是盛名無虛。
季全山也不急著出手,一邊觀戰一邊嘖嘖調笑:「這女娃功夫不賴,齊兄可要專心採花了,哈哈!」他二人均知許漠洋重傷在身、武功大打折扣,是以雖對楊霜兒出奇的武功略微吃驚,卻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許漠洋心想以那青衣人的形體相貌,分明是難得一見的高手,季全山為何還如此有恃無恐?偏頭看去,這才發現那青衣人已然無蹤。此人消失得讓人毫無知覺,便如平白無故地在空氣中蒸發了一般,實是不可小覷。
那杜老漢卻只是愣愣地望著屋中一角,口中喃喃自語,便如呆住了一般,對身邊的打鬥渾若不覺,手中猶握著小刀,那雕了一半的樹枝已掉落在地。
齊追城與楊霜兒幾十個回合下來,楊霜兒已漸漸支撐不住。齊追城的炙雷劍大開大闔,威勢十足,對敵經驗更遠非嬌生慣養的楊霜兒可比,若不是一意要生擒對方,只怕楊霜兒早已傷在其劍下。
楊霜兒身處下風卻也不甚驚慌,一聲輕叱,身法再變,手中突已多了兩根銀光閃閃、半尺餘長的銀針。針勢綿密,隱隱發出破空之聲,針針不離齊追城要穴。齊追城從未見過這般小巧輕細的兵器,被楊霜兒欺近,以短攻長,一時不免鬧了個手忙腳亂,那正是無雙城的絕學——補天繡地針法。
季全山眼力高明,見狀臉色一變:「原來是無雙城的人。」心想若是今日放了活口,讓名動江湖的無雙城主找上門來,可不是鬧著玩的,當下朝戰團中踏前幾步,決意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
許漠洋眼見齊追城漸漸扳回均勢,季全山虎視眈眈,伺機出手。此二人本是因己前來尋釁,自己雖是傷勢不輕,卻又如何能袖手旁觀,料想那青衣人也必隱在左右,膽氣立壯,當下拔出長劍,待要接下季全山的「穿金掌」。
季全山成名已久,見識不凡,一眼即看出許漠洋舊傷未癒,楊霜兒業已是強弩之末,那個酒店主人雖是面相不俗,卻呆頭呆腦不知在想些什麼,也不足慮。當下一招「流金鑠石」,左拳護胸,右掌運起九成的功力,對著許漠洋一掌劈來,擬在一舉立威。
許漠洋明知此時不能力敵,正要變換身形避敵鋒芒,然而方一運勁,立時牽動小腹舊傷,略一遲滯,已被季全山的「穿金掌」罩住。當下一咬牙,運起全身功力,左手握拳,力拼季全山威猛的一掌,右手長劍攻向季全山的咽喉必救之處。
二人拳掌相接,許漠洋但覺對方勁力如潮水般湧來,雖非情願卻也不得不退開一步,右手劍招已然無力,剛要再鼓余勇變招出擊,對方第二重掌力再度襲來,再退幾步,心神失守,舊傷發作,幾乎連劍也持不住。
季全山大笑聲中,右掌擊向許漠洋前胸,左手化掌為爪,抓向許漠洋背後的那柄拂塵……
與此同時,那邊楊霜兒畢竟功力尚淺,對敵經驗不足,齊追城的炙雷劍每一劍都帶起一股熱浪,在此炎熱的大漠中更是令人無法忍受。楊霜兒不禁喘息連連。齊追城眼見對方針法散亂,招式更緊。楊霜兒一邊勉強擋下漫天劍招,一邊忍不住大喊起來:「林叔叔你還不出手嗎?」那青衣人卻是聲跡皆無,便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齊追城眼見楊霜兒垂手可擒,奸笑一聲:「哪有什麼叔叔來救你,不若求我救你吧。」手腕輕抖,挽起幾個劍花,炙雷劍變幻出漫天劍影,楊霜兒左支右絀,卻發現週身劍影儘是虛招,真正的一劍已襲向自己的小腹。楊霜兒匆忙中挺針相迎,細針與長劍相交,強弱立判。一聲清響,銀針已被劍撞飛,那劍尖竟然噴吐出一束火光,在楊霜兒的驚呼聲中,堪堪便要沾上她的衣襟。這正是齊追城的成名絕技——「炙雷一擊」。
原來齊追城的炙雷劍劍身中空,內藏火藥硫磺等物,與人對敵時於酣戰中猝不及防地使出來,少有人不中招的。此刻楊霜兒本就落在下風,齊追城一意生擒對方,已使出壓箱絕技!
眼見形勢緊急,刻不容緩,所有人忽聽到了一聲歎息……
一時小店裡滿佈的劍氣掌風、季全山齊追城的長笑、楊霜兒的驚呼、許漠洋的嘶吼全都低沉了下來,只有那一聲彷彿來自遠古某個角落、帶著深深淒傷的歎息迴盪在小店的每個角落……
那個原本在小店一角發呆的杜老漢,就在穿金掌將要擊中許漠洋胸膛、炙雷劍毒火將要沾上楊霜兒腰腹時——終、於、出、手、了!
季全山但覺一股沛然無匹的大力襲來,原本已襲到許漠洋胸前的右掌顧不得發力,急忙變向拒敵。杜老漢的掌力忽放忽收,威猛的剛力驀然間就已化為繞指的陰柔,季全山全力出擊的一掌竟然迎了一個空;而季全山的左爪彷彿已抓住許漠洋背後的那柄拂塵,卻是忽覺碰到了一把冰冷的鋒刃,赫然便是杜老漢用來雕刻樹枝的那柄小刀。
他大驚之下慌忙收招,而對方似能預知他的掌勁變化,就在他收力回撤的一剎那突然發勁,他大叫一聲,藉著對方的勁力向後疾退,轟然撞破牆壁倒飛而出,勁力倒捲下,一口鮮血忍了又忍,還是耐不住噴出一團血雨……
與之同時,齊追城的炙雷劍堪堪要刺中楊霜兒,他意在生擒,於是劍尖凝力不發,只求封住楊霜兒穴道。而就在此電光石火的一刻,杜老漢的手已然沾上炙雷劍。詭異的事就在此時發生!炙雷劍碰上杜老漢的手,就像一隻小孩子的玩具般開始解體。先是劍尖、再是劍脊、最後整個劍身都開始分崩離析,炙雷劍中暗藏的硫磺彈「砰砰」落了一地,一眨眼間齊追城手中竟只剩下了一截短短的劍柄。
齊追城望著手上的劍,張口結舌完全呆住了!杜老漢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仍是呆呆站在原地,就像什麼事也沒做過,盯著齊追城,一字一句地問道:「巧拙大師真的死在明將軍手下了嗎?」齊追城惟恐對方進擊,退後一步,眼見杜老漢再無出手之意,方才安心。他為剛才杜老漢不可思議的武功所懾,不敢隱瞞,恭恭敬敬地垂手答道:「巧拙道長將許漠洋擲下伏藏山,然後為天雷所擊,屍骨無存,將軍從頭至尾根本就沒出手。」
杜老漢愣了半晌,眼中閃過一絲哀傷,驀然轉手,已從許漠洋背上摘下巧拙大師的那柄拂塵。他出手極快,許漠洋竟然避之不及。
那拂塵到了杜老漢手上,就像一件器具到了極其熟悉其性能的主人手上。但見他手指如彈琴般在拂塵上揮彈輕掃,不幾下,只聽「卡嚓」一聲輕響,拂塵頂端彈開,一卷紙帛飛了出來。
「天命……」齊追城禁不住吐出半句,啞然收聲。杜老漢冷冷看了齊追城一眼:「你也知道《天命寶典》?」一手拿起那紙帛,揚手迎風一展。
「啊!」許漠洋忍不住驚呼出聲。那紙帛他雖從未見過,但上面的一切竟然是如此熟悉——那是把樣式奇特的弓,就像是高高懸掛在東天的弦月;弓旁邊有許多數字標注,不見文字,惟有畫布上方正中題了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偷天!
一種氣勢從畫卷中撲面而出,那帛上所繪之弓雖是靜物,卻似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殺氣。杜老漢細觀良久,睹物思人,仰天長歎一聲:「今天才見到兩個故人,跟大師卻已是人鬼殊途了,天命啊,天命啊!」
杜老漢像是在緬懷往事,許漠洋回思巧拙大師的音容笑貌,楊霜兒驚魂稍定,齊追城卻還驚歎於剛才杜老漢神鬼莫測的武功,一時間整個酒店鴉雀無聲。齊追城眼見無人注意自己,慢慢向店門口挪去,卻發現杜老漢一眼望來,殺氣隱現,心頭一悸,呆在原地再也不敢動。
良久後,杜老漢的身體佝僂起來,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又長長歎了一聲,對齊追城緩緩道:「你走吧,今天,我不想殺人!」齊追城倒也頗有膽氣:「請問前輩高姓大名,剛才破我炙雷劍不知是何武功?在下也好回去向將軍覆命。」「用明將軍的名頭就能嚇得了我麼?」杜老漢冷然一笑,驀然挺直了腰,剎那間好似高大了許多,一臉傲色,「在下流馬河杜四,兵甲派第十六代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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