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待見到明將軍的身形在山谷外消失不見,幾人才鬆了口氣。
杜四握住物由心的手,運功助其療傷,關切問道:「不妨事吧!」明將軍雖是從頭到尾都輕言柔語,半點不見敵意,但卻無時無刻不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以至物由心噴血受傷,除了林青和物由心本人外,其他人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物由心閉目良久,方才黯然長歎一聲:「我自問也見識過不少高手,卻從來沒有一人,如明將軍這般深不可測。」
楊霜兒心有餘悸:「我聽父親說過,江西鬼都枉死城的歷輕笙有一種邪功,名為揪神哭,專門以音惑敵、憑聲傷人,難道明將軍也會這種邪門武功嗎?」容笑風奇道:「歷輕笙身為六大邪派宗師之一,揪神哭是他的不傳之秘,明將軍應該不會吧!」
林青沉聲道:「據我所想,這並非什麼以音惑敵之術。只是明將軍渾身毫無破綻,讓物老不敢向其出手,散功時又被明將軍所趁,發聲亂氣以致內息紊亂,有我等相助半個時辰應該可以復原。」
物由心點點頭,卻仍是一臉茫然,好像有什麼事極為不解。良久,他忽然喃喃道:「當時明將軍的出現極為突然,我蓄滿了十成功力以待一舉制敵,卻發現……居然一直不能認準明將軍的方位。」「啊?!」眾人皆是驚懼交集,不知物老何出此言。
物由心似還在回想當時心志被奪的剎那:「本門的識英辨雄術不但能看人面相,更能從敵人武功中找出最弱的一點予以猛烈打擊。所以我面對明將軍時首先便想找出他身形的破綻。然而我只感覺到他周圍的氣場毫無變化,明將軍便只像是個非實物的影子……」容笑風與杜四皺眉思索物由心的話意,許漠洋與楊霜兒更是似懂非懂。
林青長歎一聲:「明將軍說的不錯,我們憑巧拙大師的指引去制偷天弓,無疑也給了他強大的壓力,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流轉神功更上一層,已達到凝神化虛的境界。」
容笑風突道:「你們認為明將軍的那番話可信嗎?」許漠洋冷哼一聲:「明將軍乃是兵法大家,自然知道什麼是兵不厭詐,他的話不能全信,莊主一方面著手撤兵,另一方面也要防備明將軍人馬的偷襲。」林青點點頭:「不錯,明將軍既然說這幾日要停止進攻,我們便將計就計,明日先讓部分莊兵從後山撤軍,我們繼續留到四月初七煉成偷天弓再走,莊中的地道不到萬不得已先不用,以防被敵人看破了虛實。」容笑風點頭稱是,當下撮指鳴哨,叫來幾個莊兵依言吩咐佈置。
杜四關心地看著林青:「照我看今天明將軍來此主要是針對你,只是見我們人多毫無機會才沒出手,你要當心些才是。」林青面現堅毅:「杜大哥請放心,我既然敢向他挑戰,便不怕他用什麼詭計。而且以明將軍的名望,若不能在公平情況下擊敗我,想必不會甘心。」
物由心直言道:「我看林兄弟的武功只怕還差了明將軍一籌,他自不會放過這揚威天下的大好機會。就是看林兄弟何時挑戰於他,這個時機倒真是很難掌握……」容笑風見物由心邊說邊搖頭,顯然一點也不看好林青,連忙轉化話題道:「偷天弓的煉製全憑杜老的巧手,明將軍若有所陰謀,只怕還是以針對杜老為多。」
林青截然道:「我感覺明將軍不會再出手了,倒要防備八方名動。機關王為人平和謙讓,一心怡情於機巧變化的土木機關學中,或是可以忽略;然而牢獄王城府極深,更是久不忿我排名其上,只怕要伺機而動。」容笑風大笑:「牢獄王自不會放在暗器王眼裡。久聞黑山精於用刑,更是在京師中讓不少忠義之士屈打成招,我早想會會他了。」林青一笑:「牢獄王黑山一向口碑極差,心狠手毒,只是他與機關王白石很有交情,一向焦不離孟,他若動了,只怕機關王也不會閒著。」
楊霜兒奇道:「這兩人性格如此不同,怎麼會走到一起?」林青道:「我也不知其中詳情,這二人性格做法絕不相同,到底是如何走在一起的,可能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了。」容笑風笑道:「必是那牢獄王黑山怕人尋仇,所以天天纏著機關王白石,我保證要是楊姑娘能殺了黑山,白石不定多感激你,幫他甩掉了這個大包袱呢。」眾人哈哈大笑。沒有了明將軍兵臨城下的威脅,心情彷彿都輕鬆了許多。
許漠洋沉思道:「那個潑墨王又如何呢?」杜四望著林青笑道:「潑墨王排名在你之上,你可有把握勝他?」林青傲然一笑:「牢獄王既然被容莊主搶去了,我也就只好找潑墨王試試偷天弓了。」
楊霜兒顯是對潑墨王很有好感:「薜大哥應該不會對我們出手吧?」林青正色道:「潑墨王心計極深,表面看來謙遜有禮,其實暗地裡卻犯下無數惡行。只要有機會,我絕不會放過他!」
容笑風奇道:「林兄可是與潑墨王有過節嗎?」林青眼露異色:「我一生立志武道,從不沾染風塵,平生只有一個紅顏知己,便是她告訴了我潑墨王的一些所為……」楊霜兒一呆,道:「林叔叔的紅顏知己是誰?」
林青頓了一下,方才輕輕吐出一個名字:「駱清幽。」
駱清幽身為京師三大掌門中的蒹葭門主,是天下人人景仰的才女。眾人見林青的神色既歡喜亦悵然,想必是與兒女私情有關,都不好再問下去。
眼見氣氛漸重,許漠洋連忙轉移話題:「林兄可有幾成把握去挑戰明將軍?」林青的語氣中充滿信心:「巧拙大師既然窮六年之功才研究出偷天弓來,有此神器無論如何也有與明將軍的一拼之力。」
杜四大笑:「以我的判斷,此弓的確有鬼神莫測之機,只要應用得法,就算是人稱天下第一高手的明將軍也不敢輕視。」
物由心擔心道:「我只怕明將軍不容我們將弓製成。」林青堅決而不容置疑的聲音朗朗傳來:「我認定明將軍必會放手讓我們煉成偷天弓,因為那也是他所期待的。」楊霜兒一呆道:「林叔叔憑什麼認為明將軍也希望我們煉成偷天弓?」林青笑而不答,在這一刻,他直覺與明將軍有了一種英雄相惜的感應。或許,只有像暗器王這樣專志武道的人,才能懂得明將軍高處不勝寒、苦無一個激勵自己對手的寂寞……
第二日,那對峙莊外的高台已然築成,但明將軍的人馬果然停止攻莊。
容笑風已下令,讓所有莊兵在傷勢已半愈的副莊主酷吉率領下悄悄從莊後撤到安全地帶,偌大個笑望山莊中便只剩下他們六人。
林青雖力勸楊霜兒先行離開,楊霜兒卻執拗不走,加上杜四也言明,制弓時確需她無雙城的補天繡地針法,只得順了她。
明將軍雖聲明弓成前不再出手,但誰也不敢保證他是否真能信守諾言。而且若是潑墨王出手奪弓,就憑他與手下的六色春秋,這份實力已令人不敢輕視,要加上牢獄王與機關王……一時諸人心中都想著將至的惡戰,各自盤算。幾日來明將軍大營中雖然毫無動靜,但各人均知敵人不發動則已,一出手定是志在必得,心中俱是有些忐忑;但想到偷天弓即將如期鑄成,心裡又不免滿是期望。
日子便在表面的平穩中度過,內裡卻洶湧著一觸即發的殺機。
四月初七夜。晴。歷書曰:利禦寇,宜製器,忌出行。
六人再次來到引兵閣。定世寶鼎經過幾日不熄的焚燒,外表雖是如常,但離得近了,便感覺到一股灼然的熱浪撲面而來。
諸人幾經波折,從半個多月前的巧拙身死到力抗明將軍大軍於笑望山莊外,終於等到制弓的這一天,均知今夜最是關鍵,心內又是興奮又是緊張。既想早日一睹巧拙大師不惜一死而傳下的偷天弓,又怕徒勞無功,有負巧拙大師重托。
杜四隨身帶著一個大包袱,解開來卻是一方已制好的模板。眾人均來圍觀,但見其下襯以木板,木板上澆著厚厚的一層油泥。那油泥不知是如何製成,觸手柔軟,伸縮自如,見風即硬,想來應是兵甲派的不傳之秘。杜四已用小刀在油泥上刻出偷天弓的形狀,再以無數鐵片固定在四周,果就如一輪上弦月的形狀。
雖是僅見模板,諸人卻全都由此想到巧拙大師的神機妙算與巧奪天工。林青、物由心與楊霜兒未見過巧拙其人也還罷了,許漠洋、杜四、容笑風三人睹物思人,均是神色黯然,許漠洋更是紅了眼眶。
巧拙大師的那柄拂塵早已拆開。那拂塵塵柄本是崑崙山的千年桐木,堅固無比,正是做弓胎的最好物事;拂塵的塵絲是火鱗蠶絲,杜四精挑出數根,用鎖禹寒香的汁液膠於一起,雖只是小指般粗細,卻是韌性極大,彈性十足。
物由心小孩心性,欲要試試火鱗蠶絲的韌度,運起幾十年精純內力,強行用雙手將剩餘的塵絲扯開,亦不過只能拉長尺餘,一鬆手卻又恢復原狀,用尺量來,竟與拉扯前不差分毫。眾人素知物由心神力驚人,見他掙得滿臉通紅,暗地裡均是咋舌不已。物由心收了功,兀自嘖嘖稱奇:「以此為弓弦,若能拉至滿弓,怕射出的箭足有三四百石之力。」
要知一般弩弓只有三四十石,射程能及百步。百石便已是強弓,射程可有三百步之遠。對於武林高手來說雖不在話下,但尋常人已是難以拉開,需要借助機械的力量方能拉滿。而此弓若能有三四百石之力,只恐一箭的射程足足有將近千步之遙,簡直聞所未聞,確是千古難見的超級強弓。
許漠洋久經戰陣,對弓箭的特性亦很熟悉,突然想起一事:「如此強弓若是沒有好箭,只怕不能盡情發揮其威力。」林青點點頭:「尋常羽箭重量不足,經強弓射下只恐一出弦便抵不住勁風的撕力。近距離間自是無礙,一旦距離過遠,便會失了準頭。」杜四沉思道:「我早料到這一點,本想藉著定世寶鼎的火勢與笑望山莊的精鐵,順便再煉製幾支鐵箭。但鐵箭太重,影響射程,何況攜帶亦很不方便。」
楊霜兒道:「巧拙大師不是在引兵閣的那副對聯中暗示尚有換日箭麼,卻不知那是什麼材料所製?」杜四眉頭微皺,也不答話,走近定世寶鼎,拿起早準備好的幾支鐵條架在定世寶鼎的火頭上,再從懷中取出舌燦蓮花,緩緩地放在鐵條上。
眾人見杜四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均知像他這樣的武學高手若不是心情太過激動,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此,必是眼見神兵將成,卻尚有一些疑惑難解,卻都不忍再追問下去。
林青若無其事地傲然一笑:「弓箭是死的,發箭的人卻是活的,豈不聞武道大成,飛花摘葉亦可傷人。何況神弓若成,區區箭枝如何能難倒我……」
眾人點頭稱是,心中卻仍不能釋懷。以暗器王的武功,憑著發箭時的精妙手法自可彌補箭枝的不足。只是對付一般武林人士也便罷了,若是面對明將軍這樣的大敵,任何些微的差錯都可能導致抱憾終身。
許漠洋眼見杜四呆呆地凝視寶鼎,容笑風巡視四周,物由心一臉期待,楊霜兒稍有不安,林青卻是若有所思,當下岔開話題:「難道明將軍果然不來阻止我們煉弓麼?」
容笑風沉吟道:「自古兵不厭詐,此弓與明將軍關係重大,或許他會趁我等放鬆警惕方才以雷霆手段一舉出手,不得不防。」物由心卻道:「雖然明將軍惡名在外,我卻覺其人光明磊落,不是出爾反爾之士。」
杜四心神全在寶鼎上的舌燦蓮花上,渾若未聞,楊霜兒不知在想些什麼,嘴裡唸唸有詞,手足微動。林青毅然道:「若是我所料不差,除了明將軍,只怕還有人期待我們能早日煉成神弓。」
物由心默然不語,楊霜兒聽到林青如此說忍不住插言道:「林叔叔怎麼如此肯定?」林青一歎:「京師中的派系鬥爭遠非局外人所能想像。據我所知,與明將軍對立的,遠非御封太平公子魏南焰一人,暗地裡有不少人深忌明將軍掌攬大權,欲除之而後快。」
聽得林青如此說,眾人都是暗暗點頭。自古為權勢爾虞我詐、明爭暗鬥的例子不勝枚舉,在京師重地派系林立,情勢尤為複雜,明將軍這些年氣焰高漲,鋒芒畢露,更應是深為人忌,林青身為京師八方名動,自然通曉其間內幕。
許漠洋道:「魏公子與明將軍處處針鋒相對,天下皆知。卻不知還有什麼人意欲與明將軍作對?」林青思索一番,緩緩道:「在京師中最主要的派系可分為五個。明將軍與魏公子自不必多言,他二人雖是對頭,卻均算是皇上的心腹,一個手握軍權,一個在文臣中極有威望。另三個派系的情況就比較複雜了。一個是當今太子手下的勢力,以宮庭總管葛公公為首,太子御師、黍離門主管平為謀,四公子中的簡歌、登萍王顧清風、妙手王關明月應該都是其中的一員;一個則是皇上胞弟人稱八千歲的泰親王的勢力,以當朝丞相劉遠為主,刑部總管、關雎掌門洪修羅為副,八方名動中支持這一派的包括追捕王梁辰、琴瑟王水秀、牢獄王黑山等……」
聽到這些均是叱吒一方的人名,幾人均是暗暗心驚,楊霜兒心直口快:「原來明將軍還有這許多對頭,看來他在京師的日子亦不好過,怪不得寧可領軍來塞外,免得煩惱。」林青哈哈大笑:「明將軍手握兵權,更有水知寒、鬼失驚、毒來無恙這樣的絕頂高手相輔佐,威名遠震,要說與他正面衝突的,除了魏公子只怕亦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楊霜兒不服道:「林叔叔你現在不就是一個麼?」林青傲然一笑:「我不過是以江湖人的名義挑戰明將軍的武學,若是要動其根基與勢力卻是遠遠不夠的。」神色一整,「不過太子與泰親王這兩派中人都應該不希望明將軍勢力坐大。」
容笑風心思縝密:「還有一派卻不知是什麼人?」林青微微一笑:「另一派可稱之為逍遙派,不投靠任何權爵高官與皇親勢力,其中情況亦甚是複雜。有的人一意見風使舵,靜觀其變,有的人卻是心志高遠,不喜權謀。雖是並未真的結成什麼聯盟,但彼此間一向素有交往。若是不考慮其它因素,卻是以這一派實力最為雄厚。蒹葭門主駱清幽、清秋院的亂雲公子、凌霄公子何其狂、機關王白石等均應屬於這一派……」
他雖是沒有提到自己,但諸人都是心知以暗器王林青的桀驁不馴,必不會加入太子與泰親王的陣營中,再加上他提到過蒹葭門主駱清幽是其紅顏知己,均是心知肚明。
楊霜兒聽得仔細:「那潑墨王薜大哥又算什麼派別呢?」她對潑墨王的翩翩風度最有好感,是以追問不停。林青聽楊霜兒叫得親熱,眉頭微皺:「薜潑墨亦算是逍遙派中人吧,但他為人圓滑,與各派均有交好,若我所料不差,只怕他與泰親王一系更為接近些。」容笑風緩緩道:「若是林兄能撼動明將軍天下第一高手的地位,逍遙派人暫且不論,想必太子系與泰親王的人必都極為歡迎。」林青點頭,冷然一笑:「他們最希望看到的結果便是兩敗俱傷!」
許漠洋關心的卻是偷天弓能否如願煉成:「既然如此,這幾方自然都應該希望偷天弓能製成,就算那潑墨王是太子一系的人,林兄為何還說其有可能要出手阻止我們?」林青道:「他不會阻止我們煉成神弓,但只怕不想讓神弓輕易落在我的手上。」
「為什麼?」物由心自小長於師門,何曾想過這世上還有這麼複雜的事,聽到這許多算盡機關的明爭暗鬥,呆住了一般,此刻方才愣愣問了一句。林青微微一笑:「若是你有機會做天下第一高手,你會放過麼?」「天下第一高手!」物由心愕然,「那有什麼用,最多就是名字刻在英雄塚第一位罷了。」
眾人均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只覺這老人鬍子頭髮一大把,卻還是如此天真純樸,童心未泯,實是千載難逢;而林青說起武林中人人動心的天下第一高手之位,卻是面不改色,可見他決意挑戰明將軍只是看不慣其驕橫跋扈,或是為了自己在武道上的突破,權勢名利看在其心目中亦只如過眼煙雲般平常。一個是不通世事,一個是視若無物,卻同是難能可貴。
卻聽得杜四自言自語般喃喃道:「火候差不多了吧!」幾人轉頭一看,杜四雙眼死死地盯著架在定世寶鼎上的舌燦蓮花,一臉癡迷,對適才諸人的話充耳不聞。
許漠洋見杜四一門心思都放在如何煉成偷天弓上,好令其兵甲派留下傳世神兵。世上執著癡迷的人何止千萬,此老無疑可為個中翹楚。他的心驀然激動起來,從巧拙的捨身救人一直想到杜四的甘心守諾、容笑風的毅然相助、楊霜兒的不畏權勢、林青的不卑不亢……這些毫無相關的人們終因為巧拙的遺命走到一起,並肩共抗明將軍,無怨無悔,為的亦不過是對一份正義的癡狂執著,傾注的無非是一腔滾湧而出的熱血肝膽!
而這一切,惟有四個字可形容:至性至情!
容笑風看著杜四一張老臉繃得極緊,皺紋密佈,就如又老了十餘歲,心中不忍,故作輕鬆道:「這舌燦蓮花非金非木,集堅固與柔韌於一體,且長達五尺,倒是做弓柄的最好材料。」
物由心看看杜四,再看看置於定世寶鼎上的舌燦蓮花,想到這本是自己找來的寶貝,心中得意:「我本想把這大蠓舌烤來吃了,料想是大補的東西,卻怎麼也弄不熟。不知在這定世寶鼎的高溫下能否烤軟了。」
聽他一本正經說要吃了舌燦蓮花,大家肚內暗笑。楊霜兒老實不客氣地啐道:「還大補呢。爺爺你要真吃了它,我以後再也不理你了。」一聽楊霜兒如此說,物由心連聲告饒:「我又未真個吃下去,乖孫女可不要不理我。」許漠洋笑道:「這東西韌力十足,只怕物老吃下去連腸子都給它撐直了。」眾人一起大笑。
杜四卻是不笑,肅然道:「定世寶鼎的高溫可化天下任何材料,舌燦蓮花亦不能免。只是要把握火候,不然便烤化了……」物由心卻道:「到時就看杜老兒你的本事了。那崑崙山的千年桐木亦是極硬之物,能否如願嵌於其中,並依模板製成那偷天弓?」
眾人心中均有此疑問,只是不好向杜四問出口。那知物由心卻不管這許多,出口直言相詢。杜四卻是胸有成竹:「這些枝節小事都難不倒兵甲派傳人。屆時就看霜兒的補天繡地針法能否將弓弦從蠓舌的血脈中繞進了。」
楊霜兒所學派上用場,心中歡喜,卻也知此事事關重大,由不得馬虎,亦是有一些忐忑不安,喃喃道:「這些天我都在苦苦練習,杜老放心吧。」
諸人這才知道這幾日杜四每天將楊霜兒拉到一邊囑咐不斷,原來是親授將弓弦繞入舌燦蓮花血脈之法。
眾人離定世寶鼎近了,均覺得熱氣逼人。眼見本是暗紅色的舌燦蓮花在火頭上燒得發白,卻不見任何似要軟化的跡象,心中均有些不安。
杜四嘴裡念叨:「敦復無悔,反用其道,離火頻泛,渙奔其機。」幾人聽得不明所以,料想是兵甲派煉製神器的口訣。卻見杜四將一雙薄如蟬翼的手套拋給楊霜兒,「準備好了嗎?」
(楊霜兒雙針上下穿插,姿態輕柔,動作靈巧……)
楊霜兒接過手套戴在手上,強自按捺住怦怦的心跳,一咬嘴唇:「好了!」杜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舌燦蓮花,口中猶對楊霜兒道:「待得舌燦蓮花的顏色變青,便是開始軟化了,那時必須將其移出寶鼎,不然便會溶化成汁。其軟化的時間大約只有半炷香工夫,只要我一將千年桐木嵌入其中,你便立刻施展補天繡地針法,將弓弦繞入其中。」他的聲音亦有些發顫,「舌燦蓮花雖可耐高溫,但不可反覆燒之,我們只有一次機會……」眾人聽他如此說,均是不敢開腔,只恐會讓楊霜兒更感壓力,功虧一簣。
楊霜兒將雙針挑起那火鱗蠶絲膠合好的弓弦,口乾舌燥,心頭鹿撞,如臨大敵。杜四續道:「你不用緊張,那雙手套是吐蕃凝冰絲所織,不懼高溫,絕計燙不到你……」楊霜兒長吸一口氣,事到臨頭,終於鎮靜下來,心中默念本門補天繡地針法的口訣,只待杜四一聲令下。
那舌燦蓮花果是神物,只見其在定世寶鼎的高溫烤炙下漸漸曲起,隱隱蟄動,便似是要活轉過來一般。杜四左手持千年桐木,右手抓起隨身的小刀「破玄刃」,挑在已燒得通紅的鐵條端頭。也不知是緊張還是高溫的緣故,他滿額皺紋間全是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沿著臉頰流下來,尚未落地,便化為一團水汽。林青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鐵條上的舌燦蓮花,大氣亦不敢出。
「嗤」地一聲,那舌燦蓮花的顏色驀然由白轉青,兩端一軟,幾乎要從架著的鐵條間掉入定世寶鼎中。說時遲那時快,但見杜四一聲大喝,右手使出巧勁,以「破玄刃」將鐵條一捅,鐵條挑起舌燦蓮花在空中翻騰了幾個圈,不偏不倚地正正落在放於地上的模板中。
模板發出「劈啪」之聲,底下的木板經不起這般高熱,已然扭曲變形,那層油泥卻是極耐高溫,仍是保持原樣。杜四左手抽開木板,右手拋開「破玄刃」,重又從地上撿起一支鐵條,將舌燦蓮花按入以偷天弓形狀圍紮好的鐵釘中。那舌燦蓮花卻似極不安分般彈跳不休,復又從模板中彈了出來。杜四情急之下顧不得許多,左手抓起千年桐木按在舌燦蓮花的正中,將舌燦蓮花固定在模板上,再以右手將舌燦蓮花兩端箍入鐵釘間。
眾人鼻端立時聞到一陣焦糊味,杜四雙手均已被高溫炙傷,連袖口亦烤得發黑。許漠洋幾欲呼出聲來,強自忍住,知道此是杜四一生心願所繫,絕不容有失。杜四卻是渾若不覺疼痛,死死將舌燦蓮花固定住,待得舌燦蓮花反彈之勢稍弱,大手一揚,遞至楊霜兒面前,一聲大喝:「穿針!」
楊霜兒聞到杜四手上傳來的焦味,眼眶一濕,鼻尖一窒,更是煩悶欲嘔,將心一橫,屏住呼吸,強忍淚水,雙針上下穿插,姿態輕柔,動作靈巧:輕巧處如刺錦繡帛、綿密處如補織天衣、揮灑處如行雲流水、繁複處如落英繽紛,直令人看得眼花繚亂,目眩神迷……
補天繡地針法乃是無雙城笑傲江湖的絕學,為無雙城主楊霜兒之父楊雲清所創,共有九九八十一式,以不足尺長的雙針為武器,招招均是欺身尋隙、犯險近戰,專刺人身大穴,極盡小巧騰挪之變化,針式綿密,滴水不露。是以才有補天繡地之名。
楊霜兒身為女流,氣力不足,無雙城的其餘武功練得馬馬虎虎,此針法倒是家學淵源、得其真傳。此時全力施展出來,但見她雙肘及肩幾乎不動,純是靠手腕的抖動在半尺見方的空間中做出千百種變化。若非是定世寶鼎的火光倒映,兩支細針在夜色下幾不可見,只聞得針尖哧哧破空之聲,令旁觀諸人均是大開眼界。
容笑風看得有會於心,連連點頭,物由心卻是幾乎將巴掌都拍爛了,口中更是大呼小叫地為楊霜兒不斷喝彩。許漠洋自見楊霜兒以來,雖覺得她俏皮可愛,卻從未料到她家傳武功竟然如此精妙。此刻半是欣喜,半是惆悵,只覺得江湖之大,能人輩出,一個如此嬌怯的小姑娘亦是不能輕視,枉自己被人稱為冬歸城第一劍客。若只論武功的精微處,還遠遠不及楊霜兒,不由有些心灰意冷。
林青似是知道許漠洋心中所想,輕輕拍上他肩頭:「昔年公孫大娘一場劍舞令杜甫亦留下『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的名句。但你可知為何武林中卻不見公孫大娘的傳人?」許漠洋心有所悟,聽得林青低聲續道,「武學之道,虛實相生。真正的的武學高手尋隙一擊,動地驚天。若是太在意招式間的繁複變化,少了一劍直破中宮的豪勇,反為不美。是以有時招數太過紛繁,變化太過複雜,卻還不及攻其一點,不涉其餘。」
許漠洋知道林青在藉機指點自己武功。暗器王是天下有數的高手,能得到他耳提面命親身指點,對自己的武功修為大有裨益。當下凝神靜聽有悟於心。他本不擅形色,此刻雖滿懷感激,卻也只是暗銘於心,緩緩點頭。
這些日子以來,許漠洋分別見過了毒來無恙、杜四、物由心、容笑風、潑墨王、林青這幾人,其中物由心、潑墨王與林青更是天下有數的高手,還親眼目睹了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動靜相間、從容不迫的大家氣度。若單以武功論,暗器王不及明將軍,最多亦僅高出其他諸人一線,但他的淡泊自如、坦蕩大度的風範卻是直令自己深深折服!
卻見得楊霜兒驀然雙手一揚,將雙針往空中拋開,大叫一聲:「可累死我了。」聲音雖是疲倦,卻亦是極欣然。杜四一聲長笑,雙手高舉,眼中卻是老淚縱橫:「巧拙啊巧拙,杜四終不負你所托……」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驀然從旁邊的林中掠出,足尖在定世寶鼎上一挑,漫天的火光向四周迸洩而出,一掌劈向杜四。
林青亦在同一時刻發動,袖口微抬,三道寒光迅如電火般直奔來人胸口。來人在空中「噫」了一聲,似是料不到會遇見這般凌厲的暗器。但他身法快得驚人,竟然在雙足凌空的情況下一個半側轉身,右掌仍是劈往杜四,左手卻將身邊張口結舌的楊霜兒一扯,迎向林青的暗器。饒是以林青的武功亦被弄了個措手不及,雙足蹬地,身體如離弦之箭向前飛出,後發先至將自己剛才發出的暗器重又收入袖中。雖是不至誤傷楊霜兒,卻已不及相救杜四。
「砰」地一聲大響,杜四雖在心懷激盪之中,畢竟本能應變尚在,左手鬆開偷天弓,與那人結結實實地對了一掌。杜四方才雙手為高溫所傷,武功本就打個折扣,加上此時匆匆發招,又是左手發力,武功尚使不出四成,而那道黑影有備而來,志在必得,這凌空而下、毫無緩衝的一掌端端印在杜四左掌上。杜四但覺對方如山掌力排山倒海般襲來,其內力雖不雄渾,卻是飄忽不定遊走偏鋒,似是有一股大力要將自己往後拋去……
杜四心知對方志在奪弓而非傷人,是以這一掌側重於推卸而非壓實,如若此時循著掌力後退,可保無虞。但他神兵初成,如何甘心為對方所奪,當下一咬牙關,雙足如釘子般緊緊紮在地上,右手仍是牢牢抓在弓上,寧可將對方的推力盡數用身體承受。來人不料杜四如此狠勇,寧捨一命亦要保住神弓。雙掌一觸即分,掌力盡吐,再反手抓住弓梢,他似是深悉林青暗器的厲害,身形一晃已落在杜四身後,另一隻似是失血過多、蒼白慘青的左掌不偏不倚地按在杜四的背心上……
林青臉色大變,他事先早有防備:偷天弓一成,最有可能來奪弓的恐怕便是潑墨王與他手下的六色春秋。以他對潑墨王武功的熟悉,盡可防患於未然,但千算萬算亦料不到出手奪弓的竟另有其人,變起頃刻下,導致杜四一招受制,自己出手空回。
物由心大袖一展,正要上前,但眼見杜四為來人所擒,投鼠忌器下,不敢輕舉妄動,厲喝道:「你是什麼人?」
林青深吸一口氣,臉色恢復常態,冷冷道:「絮萍綿掌,移花接木;幻影迷身,凌空換氣。如此妙絕天下的輕功,捨登萍王還能有誰?」
——來者赫然竟是八方名動中的登萍王顧清風!
顧清風右手與杜四共抓在偷天弓上,左掌抵住杜四的背心,囁唇輕吹,蒙面的黑布猝然裂成碎片,露出一張寬額窄頰、極為瘦削的臉孔:「林兄別來無恙,想不到暗器王不但武功好,一雙招子也亦這麼亮!」
一股勁氣裂布,他口中說話卻全無停頓,就若平日寒暄般輕鬆平常,不費任何力氣。在場諸人全是武學高手,眼見那黑布質地輕軟,渾不受力,而他若無其事地露了這一手驚人的上乘內功,方知八方名動確是名符其實,個個均有驚人藝業。
物由心本在一旁蠢蠢欲動,伺機出手。他出身隱秘,以他門中刻天下豪傑於英雄塚上的傲氣,一向不怎麼看得起中原成名人物。是以雖聽杜四說起了京師中的八方名動,料想除了惟一以武成名的暗器王林青外均不過是江湖好事之徒吹捧出來的,此刻見了登萍王顧清風這淡笑間吐氣裂帛的內勁,方才真正收起睥睨天下英雄的心思,心神暗驚。
許漠洋持劍在手,上前幾步將尚在發呆的楊霜兒拉到身後。耳中猶聽得容笑風四聲長笑:「想不到登萍王身為八方名動之一,亦能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暗中偷襲!」顧清風臉色一黯,目光仍是不敢稍離林青的手:「我不過是為皇上跑腿的,又不是什麼英雄好漢,用不著講江湖規矩。」
「真想不到,只不過是為了偷天弓,」林青深吸一口氣,亦是低頭望著自己的一雙手,歎道,「連一向淡泊名利的八方名動亦要一決生死了!」
在散落四處零星燃燒的火光下,只見顧清風與杜四的手中合舉著那一把彎若弦月的偷天弓,端然正對著掛於東天的一輪明月。暗赤色的弓身映著傾瀉而下的皎皎月色,將如霜似雪的流光反射入每個人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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