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青僧人身在半空中,暴喝一聲,一招鷹王破日,竟就這樣踏虛騰升,剎那間竄
上四丈高空。
來人顯對他此著意料不到,咦了一聲,氣機的威脅性不由得減了幾分,就是這轉機
,那年青僧人已感應得到,左足虛踢,身往右移,猛地轉過身來。
一點劍光在眼前閃了一下,熱氣逼近。
很快的劍勢!
那年青僧人把心一橫,右臂已猛然直遞,因用力過猛,與外間氣流一衝,右邊手袖
立時紛紛破碎,宛如競花之蝶般四散飄飛,手中長劍赫已長驅直進的朝來劍疾奔。
使的竟是同歸於盡的戰術。
來襲者哈哈大笑,喝道:「有你的!」逕不顧搠胸劍勢,只挺劍緩緩湯開來劍,便
抽身而退,翻身一個著地。
那年青僧人只覺灼熱消減,目標已然倏去,刺出的長劍一陣劇湯,亦自捏拿不穩。
錚的一聲響,倒轉劍鋒硬是與雪地相碰,那年青僧人一個踉蹌,已是穩住身形,但
右腕虎口亦抵受不住外力沖激而破裂開來,流了一地鮮血。
正沒做理會處,虯髯大漢已率先打破悶局,笑著點頭道:「你便是寒山神僧拾得大
師的左首弟子。」
那年青僧人滿臉孤疑看著他,忽見這虯髯大漢左手拇指齊齊切去,心裡登地豁然開
悟,余疑盡釋,當即下拜說道:「原來是解師叔,小僧十劫適才舞劍,得師叔不吝助興
,乃十劫之幸。」
這虯髯大漢正是解萬兵,上前扶起笑道:「十劫不用多禮,多年不見,武道進境神
速,青出於藍吶,咱們這些老頭兒怕要埋劍歸隱!」
十劫心中不禁萬分得意,表面上卻是不敢居高,謙虛應道:「十劫資質駑鈍,豈是
師叔所言?『鑄劍世家』位列武林上八大劍派之一,與家師齊名,才是真材實學,十劫
還得向師叔指點一二哩。」
當今武林江湖之上,正道以除魔衛道的八大劍派為首。
八派是寒山、辟邪觀、五嶽、長歌、忘情、紫竹林、在水亭園、鑄劍世家。
居於末席的鑄劍世家素以鑄造兵刃為生飲譽江湖,世代一脈單傳,及至解萬兵的祖
父,漸漸揣摸出可把鑄金冶煉之述融於武道之中,便別辟門逕,自創出一套蘊含灼熱氣
勁的「鐵煉劍法」,因而得享大名。解萬兵適才興之所致與十劫的一場比鬥,施展的便
是這套劍法。
解萬兵呵呵大笑,道一聲「好」,益發鍾愛這位討人喜歡的寒山子弟,話題一轉,
肅然問道:「令師可好?」
十劫遵循答道:「師尊終日埋首禪功,身子更見清朗,有勞師叔關心。」
頓了一頓神色轉黯,又道:「只是今番武林突起巨變,八大劍派聚首一堂共襄大事
,家師便也常見憂悒之容。」
解萬兵歎道:「拾得師兄不愧一代高僧,八派推崇的領袖人物,維繫武林正道,不
遺餘力。」
十劫立時讓在一旁,合什道:「諸位掌門皆已到來,待師尊持誦晚課之後,當於『
無量殿』一起商討兩日後的寒山之戰,師叔便請隨十劫移步前往,好謀個對策。」說著
一長一幼連袂邁步,朝山中起行。
其時狂風飆雪席捲大地的囂張氣焰已漸見斂息,柔和瑞雪片片降下,使得寒山之顛
在瞬息之間承受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雪落意境。
兩人信步而行,解萬兵透過雪影充斥的廣闊空間,舉目四顧,但見寒山眾壑縱橫勢
道錯列,一派雄渾挺拔之姿。
週遭際涯闊廣,狀若壘台的雪嶺上松竹薈蔚,或單形孤立,或列衍成組,夾雜著或
團團飛舞,或細細飄搖的漫空雪雨,一動一靜互托互襯,雖非洋洋冬日當空籠罩,卻不
脫清麗勝絕意出塵外的超然境界。
雪掩松竹、松竹映雪下隱見飛簷銀裝,列瓦素裹,眼前已出現一座瓊樓玉宇般的巍
峨寺院。
山門外有座樓鐘,懸掛著一口可使世俗紅塵靜心滌慮的銅質幽冥鐘。
寺身則雄偉古樸,簷勢飛天,中軸線上鱗次櫛比的排列著三世殿、大雄寶殿、般若
殿和無量殿四座殿宇,莊嚴肅穆,兩旁圍牆則依勢朝左右伸延開去,一片氣象。
陣陣梵唄誦經之聲悠揚傳出:「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捨衛國只樹給獨孤園,與大
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羅漢,眾所知識,長老舍利佛、摩訶目犍連、摩訶迦
葉、摩訶迦旃延、摩訶俱絺羅、離婆多、周利盤陀伽、難陀、阿難陀……」平伏綿密並
無抑揚頓挫。
解萬兵心中不禁欽佩:「拾得大師禪功日深,看來寒山之戰,咱們八大劍派勝算甚
高。」沿著山門內已被瑞雪填得結結實實的康莊大道登臨三世殿。
甫進殿宇,仰目便見三尊佛像安然供奉在殿後幔幡處,只見三尊佛像面目飽滿兩耳
珠垂的寶相莊嚴,袈裟斜披身軀挺直的線條分明,一雙似已洞穿人世間生老病死悲歡離
合的慈悲目光微微俯瞰,顯露出對眾生尚自執迷不悟於七情六慾間的憐憫和惋惜,使人
望而肅敬,感染到佛門大道不可等閒褻瀆的神聖氣氛。
聽十劫解說,居中者便是阿彌陀佛,端立左右分別是大勢至和觀音菩薩,合是西方
極樂世界中的三聖。
當下隨著十劫恭身合什,一一參拜,便又隨十劫踱進三世殿與大雄寶殿之間的一個
禪房。
誦念之聲不絕於耳:「舍利佛!當知我於五濁惡世行此難事,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
提,為一切世間說此難信之法,是為甚難!佛說此經已,舍利佛乃諸比丘、一切世間天
、人、阿修羅等,聞佛所說,歡喜信受,作禮而去。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
…」
十劫低唸一聲「阿彌陀佛」,便緩緩推開房門,解萬兵矚目只見堂中木榻素屏,几
淨窗明,質樸雅潔,纖塵不染,一個白袍僧人面壁趺盤而坐,梵唄之聲便是自其道出。
解萬兵雖未窺其貌,已知這位白袍僧人絕非寒山劍派掌門拾得大師,心中一凜:「
此人禪功竟是如此高深,究是何方高人?」
卻聽十劫喚道:「師兄,『鑄劍世家』解師叔到了。」
白袍僧人念畢最後一段,一聲佛號,緩緩合上幾前那部紙頁已見破陳發黃的《阿彌
陀經》,這才徐徐站起,背轉身來,深深一揖的合什說道:「解師叔大駕光臨,七覺有
失遠迎。」
解萬兵心中暗呼慚愧,偌大一座寒山,能有如此深湛的禪功境界,捨拾得大師外,
自是他的右首弟子,十劫的師兄七覺無疑。
自十年前曾於八大劍派的盛會上與已屆五十的拾得大師一席相談,向這兩位尚是年
僅五六之歲,卻是天資卓穎的師兄弟諄諄淺釋劍法上的攻守之道,並有感而發的講述他
左手拇指如何因拯救一名志同道合的武林中人而慘遭斷去的驚險事跡,幌眼已是十年之
期。
不意相遇之日,卻是為著武林即將面臨的一場正邪之爭。
感慨之餘,正好這寒山劍派另一位的後起之秀問禮過後抬起頭來,讓他得睹已然經
歷了十年寒暑風霜,長大成人的七覺,是否像其師弟一樣除卻禪定功夫和劍法武道與日
俱增外,相貌性情亦作出顯著的變遷?
比諸師弟十劫明顯年長几近兩載的七覺,瓜子般的雪白臉容上雖也會像其師弟般因
久別重逢的緣故而第一時間生出陌生的感覺,但隨即亦不自覺流露出重見故人的喜悅神
情。
一雙斜揚劍眉下瞳仁澄亮如澈,不知是與生俱來便與佛有緣懂諳佛性,抑或是終日
飽受寒山這鍾天地靈氣的佛門聖地的薰陶,還是近朱者赤的關係深得拾得大師的潛移默
化,倘若非因刻下的情緒波動,必然隱隱帶著悲天憫人的慈悲色相。
頎長挺拔的身形上披著一襲雪白色的僧袍,頸項處掛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綠玉佛珠,
儒雅端凝,持重沉實,儼然帶著其傳承恩師拾得大師那股俗世清流的高僧風範。
與其師弟十劫對比,壓根兒是一文一武兩個對兒。
解萬兵也自欣慰,微微一笑,說道:「七覺師侄,你和十劫師侄都是非凡之士,異
日的成就必不下於乃師。」
七覺和十劫連忙謙遜,七覺又道:「家師正自禪房中念誦晚課,須臾便至,解掌門
不若先隨咱師兄弟到『無量殿』品茗稍歇,再談如何?」
解萬兵欣然說道:「那有勞七覺師侄了!」
七覺略一施禮,目光已從掃往師弟那血跡凝然傷痕可瞥的右腕虎口,以及那匆促繫
腰未克還鞘的長劍處收了回來,隱約猜出必是這位好武成癡不甘屈膝的師弟咎由自取所
致,卻也不便於外客在側時加以呵責,邊已偕同師弟引領解萬兵穿過一幢幢古色古香,
盡顯濃厚的佛殿築構色彩的大雄寶殿和般若殿,踏足整座佛寺的重心建築無量殿。
無量,梵語譯作阿彌陀,含有願力無邊神通廣大的意思,無量壽和無量光等等佛學
詞彙便是自其衍生而來。
無量壽佛又名阿彌陀佛,顧名思義,此間供奉的自是這位深受佛門禪淨兩宗推崇備
至,西方淨土極樂世界的教主。
裊裊檀香自空間廣闊的無量殿東西兩翼端處,雕刻上以隸書為文的《般若波羅密多
心經》的兩座紫金香爐上徐徐送出,其後四根木柱則以擎天之姿支撐著整座殿宇。
一片祥和的阿彌陀佛安然供奉在四根木柱間的向心殿壁前,龐然宏偉,坐北面南,
眼觀鼻,鼻觀心的結趺端坐於千葉蓮花座台上,從色澤晶瑩的千佛綵衣寬袖裡褪將出來
的一雙佛手,則平放兩膝之間,左掌五指垂直豎立,右掌五指橫向虛托,作交疊之狀,
連結出如實如幻的手印。
左右首各有五百尊紅木羅漢,正作出千姿百態羅列開去,卻均是雕琢精細,形神俱
備。
數十張木幾以阿彌陀佛為中心,井然有序的分佈在東西兩旁,一目瞭然的留下居中
一大片空間,或供參拜禮佛,或作來往通道,佈置簡潔之餘,仍不失佛門聖地的端莊嚴
謹。
只見長劍掛帥的薄玄、抱著古琴的樂闕、不讓鬚眉的嚴劍師太、清淡脫俗的東園夫
婦等四派掌門均在一堂,這股強盛陣容,是代表著五嶽、長歌、忘情、紫竹林四大劍派
。
當一眾掌門在無量殿商議對策,七覺踽踽獨行於寒山雪嶺。
他與十劫不同的地方,是沒有師弟那份對武學熾烈的追求和爭競之心,是以同處寒
山絕頂,十劫會提著形影不離的長刃劍舞不綴,而他多會駐足眺望,或仰視遙不可及的
穹蒼,或俯首攢蹙輻湊的景物,沉思佛門的妙諦真理。
但隨著寒山之戰的逼近,如今的他卻緬懷起寒山劍派裡的一事一物。
他的授業恩師拾得大師本來有十位入室弟子,依循長序排行,分別為大乘、二禪、
三昧、四念、五戒、六度、七覺、八部、九轉和十劫。
自懂性以後,七覺常與其他九名師兄弟長隨座下,或四懾為懷的恭聆佛學菁華,或
謙虛和下的求教劍道神技,彼此間團團和睦並無機心,是以寒山雖然冷冷冰冰的四時常
雪,於他們而言卻如人間淨土纖塵不染。
寒山峰巒平整如台,有別於一般起伏連綿的崎嶇山脈,小時候的七覺最愛奔走其間
,跟年紀較輕的八部、九轉和十劫擲雪為戲耍劍為樂,甚至衝進大雄寶殿和無量殿等地
你追我逐,渡過了不少難以忘懷的童年光景。
他的六位師兄,均醉心佛學與劍道,然而轉瞬之間,塵世裡生離死別這些天然定律
紛至沓來的降臨在他們身上......大乘對佛門典籍狀若瘋狂,認為經典乃集釋迦之大智
慧而成,應該著重經教理論,卻曲解了佛門高僧之收成正果,在講求經教的同時,也應
該履行實踐於日用之中,如此相附相乘缺一不可,方能有佛門大道圓妙見徹之功,苦參
不得下,結果在短短一晚間閉目坐化,圓寂離世。
二禪、三昧、四念和五戒則認為佛源天竺,身為釋子比丘,好應親臨這佛教的發源
地抄寫經文,潛心修佛,當下也辭別拾得大師,迤迤邐邐的遠赴天竺,再覓修行之地。
至於排行第六的六度,也因好武成癡而急於奮進,最終亦落得經脈盡毀的下場。
看著六位可當表率的師兄死的死走的走,七覺等人無不欷歔感慨,愉悅的童年往事
早被刻下生離死別所帶來的痛楚苦惱抹得一乾二淨。
福無重至,八部緊接著染上風寒,鬱積五藏六腑之內,除不去化不掉,在大風雪當
天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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