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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 山 雪 劍

                     【第二十章】 
    
      原來方才在解萬兵打出「干將投爐」的同時,冷寂然的凌烈氣指已亦破入劍鋒,碎 
    盡他的奇經八脈。但解萬兵素來神武,縱死仍不哼一聲,戰至最後,還是屹立如山,雖 
    敗不倒! 
     
      東園令一陣悲痛,竹劍一振,別頭對妻子喝道:「可頤,快走!」 
     
      姬可頤淒然而道:「不,要死也要死在一塊兒!」說罷自在一點,藉勢飛掠虛空, 
    踏空一式「竹林獨舞」,竟棄用了與夫君並肩作戰的聯袂劍勢,搶先一步孤身取敵。 
     
      拾得大師施出最上禪宗道的殊勝心法,抽劍脫繭,破去冷寂然的三道劍圈,欺身再 
    刺出一式「非想非非想處天」。 
     
      寒山之顛上一時殺氣沉沉,刃響嗚嗚。 
     
      戰至目前,正道就剩下三大宗師在作負隅頑抗,寒山之戰也快到勝敗分曉的尾聲… 
    …眼前一花,拾得大師與東園夫人所躡的敵蹤忽然失了,七尺忘情與自在竹劍變成刺在 
    空處。 
     
      冷寂然已來到了東園令的正面,劍指掣出! 
     
      東園令立感氣息窒礙,逍遙斜斜一封。 
     
      冷寂然哈哈一笑,道:「不自量力!」劍指變招一揚,輕而易舉便湯開了這位紫竹 
    林主人的竹劍,劍腕緊快一沉,波的正好擊中東園令的胸口,骨骼碎裂之聲如爆竹般連 
    綿響起,東園令踉蹌一退,卻不倒下。 
     
      冷寂然冷笑一聲道:「解萬兵充漢子,戰死不屈,你想學他?」魔拳再度擊出。 
     
      看在東園令眼中,冷寂然這一拳已奪盡天下間的劍意,看似拳擊,其實卻是一招劍 
    擊,至此才深切體會出萬物惟劍的厲害,可惜自己命懸一發,今生今世也休想破去對方 
    這套劍法。黯然絕望的眼神向正在趕援的妻子投去,突然放開懷抱,對天長嘯:「可頤 
    ,來生再見!」 
     
      「嗚嗚……」 
     
      七尺忘情破空擲來之聲響徹寒山,幾乎掩蓋了東園令的垂死長嘯,自是拾得大師擲 
    劍來援。 
     
      冷寂然心中冷笑,騰出左手負於身後,好待劍刃及體時,揮手撥開。 
     
      冷寂然要殺的人,天王老子親臨也阻不了! 
     
      「嘯!」 
     
      突然,一聲劍嘯自上空鋪天蓋地灑下,如驚雷貫地,紫電臨頂,事先絕無半點朕兆 
    ,取的赫然是冷寂然的腦門。 
     
      冷寂然悚然一驚,當機立斷下收回攻向東園令的劍氣,往上一迎! 
     
      自上方劈下的劍氣聚而不散,而且此人出現得離奇,像是從天地以外某一個神秘空 
    間突破而至,致使來者君臨上方,自己方始生出氣勁襲頂的覺察。 
     
      是誰有此蓋世武功? 
     
      冷寂然本想仰臉先睹為快,但來襲者劍氣之盛,有若長江大河、裂岸驚濤般奔騰暴 
    發,一個耽誤,恐怕就得吃虧當場,只好排除這個冒險的想法,魔拳上迸發的劍勢原封 
    不動地改送為上,直迎來襲者這聲勢十足的聚劍一擊! 
     
      他目下不敢妄提內力,純是發出萬物惟劍中那集千變萬化於一身的獨特劍勢迎戰。 
     
      以劍勢對劍氣! 
     
      「嗆!」 
     
      發出一聲就像兩柄蓄滿氣勁的劍鋒相交的鐵鳴聲。 
     
      冷寂然怒急攻心,默默承受著對方滾滾湧來的先天劍氣,冷哼一聲,硬是往橫移去 
    ,順道避過重手擲至的七尺忘情。 
     
      縱橫魔門的冷寂然終於首度被對手迫退。 
     
      他是錯在先機盡失,不及來襲者之謀定而後動。 
     
      當劍勢劍氣相觸的一剎,冷寂然完全窺探到來襲者的武功路數,始知對方所仗的是 
    戰略上的緩衝關鍵,並非武功勝於自己,但已是一個天下難覓的難得對手。 
     
      至於警覺性大減,是拾得大師與來襲者天衣無縫的配合所致。 
     
      前者顯然早知來襲者的動向,擲出長劍固然有拯救東園令之意,也藉劍器的高度銳 
    氣來分散自己的精神感官,為來者的突擊鋪路;而後者宛然突破空間的絕世身法,更是 
    令自己蒙在鼓裡的要素。 
     
      武道上的爭雄,利器、功法、內力與招式的配合是一個整體,同時間精神、氣勢、 
    戰略、心理與及出手的角度速度又是另一個需要具備的決勝因素。倘使前後兩者能相輔 
    相乘,再加上來自武道修養和實戰經驗合起來的總成果,必可擠身於格鬥高手的頂尖行 
    列,與天下群豪爭一日之長短。 
     
      來襲者正是此道能手,巧妙地運用了種種有利的形勢戰略,結果一擊湊功。 
     
      縱以冷寂然之能,亦惟有以退化解。 
     
      魔劍貫胸、閉目待亡的東園令本自歎必死,詎料橫地奔出一個影子般來去無跡的劍 
    道高手,接去冷寂然的殺訣。劍氣壓力一輕時,只覺身子再輕,已被那破空而來的神秘 
    劍客提在手裡,迅捷無比的掠過雪地,輕輕放在一旁,耳中立即傳來妻子嬌柔的嗚咽哭 
    聲:「令郎,你不能死呀……」 
     
      「嗆啷!」 
     
      七尺忘情此刻才丟在遠遠的雪地上,發出沉重的劍響。 
     
      要不是那神秘高人在一招間逼退冷寂然後,展開踏雪無痕的獨門步法把東園令帶走 
    ,讓他們夫妻重聚,拾得大師那一擲定能貫穿重傷在身的東園令胸口。 
     
      東園令感到愛妻環臂攬著自己,心裡一陣溫馨,突地胸口劇疼,不由得提手一按, 
    哇的噴出一口鮮血,濺在自己的衣衫上、妻子的雪玉手臂上、觸目皚皚的雪地上……依 
    偎在妻子懷裡的東園令嘴角滿是鮮血,奄奄一息地道:「可頤,對不起……為夫要先行 
    一步了……」 
     
      姬可頤鵝蛋般的艷臉淚痕斑斑,軟玉素手緊緊握著夫君冰冷得異樣的右手手心,似 
    乎真怕丈夫會突然被死神帶走,哭泣道:「不,不……你不會死……」 
     
      胸骨迸碎的強烈痛楚遊走全身毛孔,彷彿要吞噬東園令每分意志,他感到渾身寒冷 
    之極,知道自己真氣盡喪,再無抗寒之效,死亡是那麼的近在咫尺,心內竟無恨仇,天 
    地間便只有夫婦兩人,一幕幕紫竹林逍遙快活的生活片刻流過心頭,就此斷了呼吸,歪 
    首倒在妻子懷裡的血泊之中。 
     
      東園夫人止了哭聲,疑疑的凝望著曾誓約與自己長相斯守的愛郎,在風雪中顫抖的 
    玉手在髮髻上拔出一支玉釵,猛往自己的胸口扎去……在生命和血液無依地流失下,還 
    依稀看到前面不遠處,一個瘦長挺拔的人物斜掛著一柄古劍背著他們,與冷寂然隔遠相 
    對。拾得大師則在那人身畔吐血坐倒,顯然功力已走到盡頭,眼光收回,淒然凝視著嘴 
    角猶有滿足笑意的丈夫,但感眼皮漸重漸黑,胸口劇痛攻心,心中流星般掠過最後一個 
    信念:「咱們正道已經盡力,雖死無憾,但天下人又得重歸魔爪的統治,嗯,令郎,咱 
    們又可在一起了……」呼吸一濁,抱著沾滿飄雪的夫君,終於香消玉殞。 
     
      正道八派能撐至今時今刻,紫竹林夫婦實有莫大的功勞,憑著天下無雙的嚴密防守 
    ,致令冷寂然下手無從,雖然最終還是身死,卻已留下悲壯懾人的一頁。 
     
      這一邊大開殺戒的冷寂然則夷然傲立,電芒急閃,望著眼前這位來援高手。 
     
      但見此人才不過二十七、八歲年齡,不論是臉色、膚色均閃耀著眩目的光澤,與自 
    己的不相伯仲。高瘦頎長的身形外披上一襲古色古香的道袍,不受風雪影響而寂然下垂 
    ,如挺拔古松,如崇山萬壑,予人一種穩若磐石的堅定氣勢,偏生沉實中又透出那發自 
    內心的空靈飄逸的出世感覺,既含虛極,又藏靜篤,是那種獨來獨往,卓然不群的典範 
    人物,深具「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的道家意境。 
     
      一頭散發長垂飄動,大違道家中人以雷陽巾作束的打扮,卻不掩埋了深邃莫測的複 
    雜眼神,就連晶瑩如玉的俊偉臉龐也給比了下去,看他一眼,就像看著一口盛有清水的 
    古井,根本瞧不進去,而他反過來看你時,卻像已洞穿了你的性格、情緒和弱點,避無 
    可避。 
     
      嘴角不時掛著瀟灑好看的笑意,悠閒寫意,使人覺得他是一個可以真摯交心的好朋 
    友,任何心事都能向他傾吐,言無不盡。 
     
      一柄古劍則自他寬闊的右邊肩膀上斜斜露出,不知何時已歸還劍鞘,但卻又隨時似 
    能破空出鞘,斬盡俗緣,誅盡魔邪。 
     
      冷寂然當然知道此人是誰,心中微凜,想不到此人竟現身寒山來捋自己的虎鬚,同 
    時施展感應之術,探索他傳說中的友伴有沒有匿潛附近? 
     
      因為天道的攻勢一擊即退,壓力頓消,冷寂然體內的魔脈回復膨脹的動力,新舊創 
    傷終得以壓下,右手的劍傷亦無大礙,只餘天亡訣的後遺惡果在體內暗暗衝擊,逐步削 
    弱他的真氣,當真氣減弱而壓不下蓄積的內傷時,便是他冷寂然潛逃循隱、覓地療傷之 
    時,是以他要盡量保留氣勁內力以及魔功的運用,非必要時不會出擊,否則苦候了三十 
    年的一統契機行將告吹,臉上當然不動半點聲息,冷冷審視著這位年青道士,譏諷地道 
    :「好一手『太清劍罡』!稷下道陵,想不到你也來湊這熱鬧,是否想本座也把你送上 
    西天!」 
     
      來者一派返樸歸真的得道風範,正是在武林上享著「先天學士」美譽,與一道生分 
    庭亢禮的道家高手稷下道陵,他傳說中的友伴,當然是兵法和武學都名震天下的虯髯先 
    生。 
     
      這時雪雨漸歇,天上劈下一道驚雷,震得整座寒山似乎都撼動了一下,但已遠了很 
    多,沒有了咫尺天威的龐大壓力,像是震懾於冷寂然天亡殺訣的餘威。 
     
      轉眼間,天地又歸於平靜! 
     
      因於齊城古地修道而得號的稷下道陵,半點不讓的跟冷寂然負手對立,把精、氣、 
    神提升至極限,不斷尋找這魔頭的弱點,一邊笑道:「冷宗主動輒便把人送上西天,豈 
    非省卻了許多修行法門,大違佛道兩家的宗旨?」 
     
      跟著雙眉一軒,語重心長的道:「若引得天下佛門道家隱伏的高手出面干涉,何其 
    不智,宗主可要三思而後行呀!」 
     
      冷寂然哼聲說道:「本座遇佛殺佛,遇道滅道,凡逆我魔道者,皆不得好死,死無 
    全屍,刻下的寒山已成血散屍碎的修羅屠場,先天學士不是看不到罷!」 
     
      稷下道陵搖頭太息道:「宗主一身武學傳承自《天魔詭變道》,兼具正邪兩道之功 
    法,匪夷所思,奇詭無方。攻敵時用魔勁,己守時用道氣,與圜悟宗論修持的《即生即 
    滅劍印》裡面的宗旨,『殺敵以慈航,護己以魔障』是同一套武學原理。因此,宗主亦 
    可算是半個修道之人,當明白殺生孽重,現下悔之,仍是不晚。」 
     
      直聽得這魔尊森容發笑,道:「悔?」 
     
      稷下道陵肅穆地道:「正是!宗主只要立下天誓,並廢去魔功,道陵會一一請示天 
    下六道的高手,陳訴衷情,曉以大義,給宗主一個頤養天年的機會。」 
     
      冷寂然終於捺按不下,哈哈狂笑,道:「本座還道你有何可取之處,原來也不過是 
    那些老禿老道的徒子徒孫,迂腐之極!」 
     
      稷下道陵卻不覺好笑,摯誠地道:「道陵是誠心希望宗主你能夠迷途知返,別無他 
    意。」 
     
      旋又信心十足道:「蓋道陵憑著一套《太清神鑒》,知曉宗主雖有一統武林的霸業 
    雄心,卻始終未能鳳舞於天、龍行大地。不知宗主可肯洗耳恭聽?」 
     
      冷寂然本來狀極欣喜的臉容透出一抹陰霾,淡淡道:「先天學士說話如此動聽,又 
    怎教本座拒絕?」 
     
      舉世皆知,稷下道陵曾到太原謁見唐室秦王李世民,更一語而定天下。其時神將府 
    內,秦王因正巧外出,便由其摯友劉文靜接待。兩人一見投機,當下就在後園的石亭裡 
    下起棋來。及後虯髯先生與李靖夫婦同臨,稷下道陵仍是談笑風生,毫無矯飾,除虯髯 
    先生外,餘人見之均感欽佩。 
     
      正值棋逢敵手,秦王駕臨。以稷下道陵之道境修為,一瞥下竟自軀體劇震,拈著橫 
    子喃喃自語:「此局全輸,救無路矣!」又謂同行在旁、雄心勃勃的虯髯先生道:「此 
    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皆因他從李世民形相之上,看到他具備可掌八方印綬的帝 
    皇相格,是以勸告虯髯先生在天無二日的定律下,強行爭霸中原,最終只屬徒然,虯髯 
    先生當下亦哈哈一笑,洒然而去,從此匿跡中土,不聞音問,傳為一時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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