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山禪寺殿東迴廊的暖房之內,心無掛礙的拾得大師第一時間施展出佛門禪功《最
上禪宗道》,立時搜索出除了無色無形的「破氣散」之外,尚有另一股陰寒內勁正分佈
在諸葛淵的十二正經和五臟六腑之中,糾纏不休膠結不清,再不予以救治,恐怕這位正
躺臥長榻的在水亭園派主真會返魂乏術。
當下無相無念,萬緣俱絕,正作拈花佛印的雙手幻變為掌,在心行道滅的圓澄正覺
境界下,將佛門禪宗平和中正的內力以臍下的氣海穴和腦門的神庭穴為出發點,沿著諸
葛淵一正一負的陰陽兩脈,循序漸進地輸進他的體內去,先為他的臟腑心脈包容固守,
免被入侵的內勁所傷,一邊化解「破氣散」這天下第一陰損的毒物。
一道生則俯仰安徐,屈節有伸,遵循道家秘典《清靜無為藏》內存想導引的法門,
把精、氣、神三者返本歸元,守一為道,並緩緩舉起左掌,翻成陰掌,虛按諸葛淵的胸
膛位置。一股至陰極寒的內勁立自天突、璇璣、華蓋、紫宮、玉堂、中庭和巨闕這七處
胸口關竅微微滲出,當即掌翻陽勢,下移上腹默默抵抗。
同時逕運體內純陽連綿的道家先天真氣,百川匯海的沿著脈屬手少陽三焦經的右臂
諸穴,經清冷淵、三陽絡、外關、液門而至無名指沖關,疾點在那七大任帶要穴上,便
要以自身修煉幾達九十寒暑的先天真氣透體而入,流轉於諸葛淵的百骸九竅,以陽化陰
,以氣破勁,對這股森寒邪勁作出釜底抽薪的根治療法。
代表著八大劍派的兩位佛道武學大家雙管齊下,各施各法,毫無保留的替瀕臨垂死
邊緣的諸葛淵起死回生。正邪惡戰將至,以兩人出乎其類的劍術武功,如此虛耗真氣,
對八派來說委實是禍非福,但正道八派同氣連枝,在拾得大師和一道生而言,縱是傾盡
體內所有的真氣,也在所不惜。
西廂房內,樂闕歎道:「天意弄人!眼見八派掌門齊集一堂,卻橫生了這枝節出來
……」
解萬兵一掌拍在身前的木几上,道:「難道又是冷寂然攪的鬼?」
東園先生沉吟道:「以他魔門第一人的身份,理應不會,看來是另有其人!」
薄玄道:「那位將軍只是大耗真氣,應無大礙,待會咱們便問個明白罷!」
嚴劍師太則手執檀香佛朱,喃喃自語的誦念《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為生死未卜的
諸葛淵虔誠祝禱。
眾人各有心事,席地而坐喝著熱茶,都不再言語。
過了半晌,十劫忽地從內堂奔出,喜道:「將軍醒啦!」
喝過熱茶後的紫臉將軍靜躺長榻,經一道生精純無比的先天真氣搬運了整整的一個
周天,神色已見煥發多了,七覺慢慢將他扶坐起來,後者迎上眾人期待的目光,坦然道
:「本將軍姓列,名禦寇,乃目下大唐皇朝上柱國李公的麾下將員。剛攻下南境杭州得
擒吳賊李子通,便領著先頭部隊西返長安先行覆命。詎料突厥蠻夷橫加阻撓,意欲搶囚
。經過多番明明暗暗的血戰,來至就近的寒山山腳,已是傷兵壘壘,不得已下只得折上
寒山山腰暫作休歇,兼且可教敵方摸不著頭腦……」
眾人估不到這位相貌粗豪的武將說話如此得體,絲毫沒有夾纏不清穢語粗言,宛然
書空咄咄的青衿文士般娓娓道來,心想那位上柱國李靖,必非尋常之士。
只聽他續道:「……後來還是給神出鬼沒的蠻子摸了上來,又搏鬥了一場,打跑蠻
子,才沿山道下山,便在這時,碰上了這位身懷武藝的諸葛先生……」
圍攏而坐的眾人聽他說到正主兒,都凝神傾聽。
這位生就一張使人望之難忘的紫臉的唐室大將軍續說下去:「當時諸葛先生是乘著
一頭蜀中良駒,朝咱們騎隊的方向迤邐而來。大家素未謀面,都是不以為然,正要與本
將的坐騎擦身而過時,諸葛先生的胯下駿馬陡忽口吐白沫,痙攣倒地。諸葛先生臨危不
亂,長身躍起,足點馬背,竟就此橫過車隊,在咱們目瞪口呆下投到另一邊的雪坡去。
這一躍足有十丈之遙,非氣脈悠長者不能勝任,本將立知此人是位武林高手。事出突然
,本將也一勒馬韁,喝止前進之勢。須知諸葛先生這匹健騎龍筋虎背,神駿非常,縱然
日行千里亦不露疲態,在四川赫赫有名,名曰:『龍騫皇蹄』,可與聖上御賜秦王的關
外良驥『神武天騎』不相伯仲,如此一反常態,必是事有蹊蹺。就在此際,諸葛先生顯
是發現了些甚麼似的,白衣一幌,已孤身搶進那邊的雪林裡去。本將正巧在畔,自問責
無旁貸,跟眾將下令一聲,叫他們找處隱蔽地方先行歇息,到時便以訊號聯絡,自也促
馬追趕。」
眾人一聽,都暗讚列禦寇胸懷磊落,有著江湖中人仗劍天下的俠氣。
他是一名武臣猛將,身繫押虜回朝的要職,本無義務涉足武林裡的恩恩怨怨、打打
殺殺,倘因此事而有所閃失,被敵趁機救走戰俘,更是人頭落地、九族當誅的罪名,如
此不顧自身拔刀相助,實屬難得。
但聽列禦寇續說下去:「本將稍一猶豫,待得趕至林內,已見諸葛先生與四名死氣
沉沉的老者以劍對劍,惡鬥起來。一頂黑木轎子則安靜的矗立在戰圈百步之外,轎子正
面的帷子寂然放下,看不到轎內光景,也不聞半點聲息,便如一座神龕。
「本將心知肚明這是江湖間的明爭暗鬥,錯綜複雜,輕易捲入後果難料,但諸葛先
生渾身透著一股睿智果斷的領袖風範,本將生平之中,便僅見二公子秦王,上柱國李公
與及傳聞中俠氣縱橫的『虯髯先生』有此氣魄,心裡不禁生出追隨折服之意,當下拔出
背門的『紫金劍刃』躍離馬背,接下了四老中的二老,好減輕他們正向諸葛先生施展的
連綿攻勢。
「那四老武功詭奇陰寒,且善於聯攻之術,雖分出二老各自為戰,仍隱隱有圍合之
勢,本將戰了良久,自問可以勉力應付,心想以諸葛先生之能,壓力驟減,必可殲敵無
疑,不料偶一回首,卻見諸葛先生左支右絀的漸處下風,與適才輕描淡寫便橫過虛空的
身法表現截然相反。同時遠處的黑木轎子瀰漫著團團的肅殺之氣,顯然正有高手為這四
名老者押陣。
「奮戰之中傳來諸葛先生虛弱的聲音:『這位將軍,咱們互不認識,犯不著替在下
冒險,請回罷,諸葛淵感激不盡……』我大為焦急,聽他的語音,顯是受了暗傷,豎劍
擋了左邊老者偷空刺來的一劍,正要回應,轎中突然響起一把濃濁蒼老的聲音:『諸葛
先生,咱們又見面了!』
「那四名老者一聞轎中坐客出言,登時收劍退立一旁,便如傭僕斯養的僕人一樣。
諸葛先生手按胸口,怒道:『閣下是誰?終日躲在轎子裡鬼鬼祟祟,橫施暗算,究竟意
欲何為?』那人道:『因為你是本座的剋星!』諸葛先生一聽,反而哈哈一笑,道:『
剋星?』那人道:『閣下世居川蜀,上承四百年前兵法與觀天大家諸葛武侯,理應深悉
天象之道:「武曲七殺」一旦同度,正好相沖,易生木壓雷驚之災。諸葛先生既坐命「
武曲」,而本座的命格則為「七殺」,正應了這忌煞,是以本座要千里追殺,非致你於
死地不可!』諸葛先生恍然大悟,反而釋然,竟仰天大笑起來。那人對諸葛先生的笑聲
毫不介懷,冷道:『你身上的七大要穴已被本座乘虛而趁,注入了「破氣散」,只要再
運內勁,不出百息,閣下便會步上愛駒「龍騫皇蹄」的後塵,那本座便再無障礙,可以
後顧無憂矣!』說到最後,狀極欣喜,低喝一聲,下令四僕圍攻諸葛先生。」
眾人一聽,都怒不可遏,此人竟爾歹毒陰險至斯。諸葛淵與他並無過節,他卻狠下
「破氣散」這種專門摧破真氣的陰損毒物,為的只是替自己趨吉避凶。難怪以諸葛淵冠
絕川蜀的武技,在對上四僕之時亦變得力不從心,險象環生了。
列禦寇又道:「本將當時也是怒氣沖沖,眼見諸葛先生又被四名老僕圍堵猛攻,一
旦再催發真氣對敵,『破氣散』在百息之內運行全身,便正中那轎子高手的下懷了。當
下心生一計,一邊放口哨急喚坐騎『箭騅』,一邊搶入陣來,舞劍接下四老的聯劍攻擊
,同時挨近諸葛先生身畔低喝道:『策馬先走!』
「諸葛先生果是睿智決斷之士,權衡輕重緩急,知道此時此地不宜再有猶豫,將手
上的劍刃向百步外的轎子重手擲出,這才躍上剛繞了個彎兒疾馳過來的『箭騅』馬背,
拍馬直去。本將心神一寬,紫金劍刃猛劈出一道劍閘,狠狠震碎四僕的劍陣。偷眼只見
那柄脫手擲出的劍刃已沒入轎子之內,宛然石沉大海。便在這時,急促的馬蹄聲和熟悉
的馬嘶聲在身後再度響起,並傳來諸葛先生沉重的聲音:『咱們一道走!』蹄聲復又遠
去。本將聞言一喜,知道諸葛先生並未離去,只是適才馬兒經過時,為了爭取時間,先
行騎上,待策馬轉了個圈子,才又馳將回來。
「這時四僕又已重整陣腳,本將知道機不可失,轉身急點雪坡,便往正疾奔向前的
馬背投去。突然轎內那把濃濁的聲音陰陰森森地道:『病、死、墓、絕,你們先行退下
!犧牲區區一柄「布衣劍」,便想溜之大吉?嘿,也忒把本座小覷了!』其時本將身當
凌空,偏頭一瞧,隱約看到遠處轎前的帷幔似是掀開了一下,一股寒飆隨即隔空狂襲而
來,速度奇急,本將知道是那位匿藏轎內的高手所發,冒險將紫金劍刃垂下一擋。
「霎時之間本將只覺寒氣怒湧,沿劍刃直侵右臂,紫金劍也歪了一歪,但聽騎在馬
背上的諸葛先生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破空寒飆已在諸葛先生的背門上結結實實的
擊了一記,這一掌終究還是沒有避過。本將這才騰空勢盡,穩落馬背,只覺諸葛先生渾
體冰冷,比週遭的冰天雪地還要寒冷,他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說道:『將軍,煩請將在
下送上寒山之顛,那裡自有在下的朋友料理……』說罷昏死了過去。本將感到諸葛先生
的體溫愈來愈冷,當下促馬狂奔,也忘了那群神秘人物會不會追來,便是這樣沿道上了
寒山之顛,見著了你們!」
眾人聽罷這場驚心動魄的雪林之戰,一時都為之沉默。
薄玄已率先一抖鮮紅披風,離開端坐的竹榻子,一揖到地,感激說道:「將軍辛苦
了!
否則咱們的諸葛師弟恐怕早已凶多吉少,請受薄玄一拜!」
解萬兵更是嘻笑怒罵的熱性漢子,這時大聲道:「列將軍,我解萬兵今日便交了你
這個朋友!」
餘者對列禦寇也極是佩服和感激,紛紛作禮拜謝。
列禦寇一一還禮後,樂闕長歎一聲,道:「可惜這轎中怪客身份不明,而且他口中
的『病死墓絕』雖為那四名老者的稱呼,在江湖上似乎亦屬藉藉無名之徒,更兼『破氣
散』不是一個門派獨有的毒物,是以諸葛師弟身中的陰寒氣勁是那一門道子的,可謂無
脈絡可尋,拾得和一道生兩位師兄便要大費周章了。」
嚴劍師太兩道淡淡的柳眉倒豎起來,冷然道:「此人遠在百步之外,發出的掌力,
仍能遙遙擊中正馳騁雪坡的馬上乘者,比起那潛伏松後劍襲一道生師兄的那位面譜劍客
,又是另一位邪派高手。」
東園先生輕握著妻子的手,道:「冷寂然果是人傑,出道至今,已使諸邪歸附,且
予以其他魔門中人龐大的信心。那兩位神秘高手雖非同一路人馬,顯是潛伏已久,伺機
而動之士,也趁今次冷魔頭挑戰八派一事而出山,便見一斑。唉……屆時群魔亂舞,這
爛攤子可不易收拾啊!」
話猶未斷,廂房門外傳來一道生的聲音:「徼天之幸,諸葛師弟已無性命之虞,諸
位可安心了!」
呀的推開房門,意態悠然的拾得大師合什踱來,白髮白鬚的一道生則跟隨其後。
眾人大喜,知道兩位師兄助陣聯手,確沒有令他們失望。
只見方領闊袖的淡黃僧袍外,披上一襲由九至二十五條碎布拼綴縫成的褐色袈裟的
拾得大師,首先讓人矚目的,乃是其端額上井列著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皺紋,顯出這位已
是年屆一甲子春秋之齡的佛門大德,對於沉淪六道難以自拔的迷苦眾生目擊心酸,無時
或忘。
精幹枯瘦的臉容上則是一片慈悲祥和,兩道雪白的長眉淡淡的垂於耳珠兩畔,將嵌
藏其下一雙看破世俗紅塵,充滿智慧般若的瞳仁襯托得超然不群,又斷然教人覺得其誓
願的慈航普渡絕非徒具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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