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圜悟宗論悟性何等高明,知道拾得引此《梵網經》,乃告誡他應有教導眾生之善,
當絕殘害眾生之念,再誦的《往生咒》,則是高僧比丘圓寂之後,接引他們往生西方極
樂淨土世界的橋樑。
換而言之,眼前這位禪宗的一甲子高手,已明確暗示,自己若再執迷不悟,迷途不
返,他將大開殺戒,置己於死地,再無任何圜轉餘地。
同時他亦掌握到八派掌門的心理狀況,在面對魔門第一人冷寂然之餘,更要分神兼
顧另外三位魔門高手,委實力不從心。
寒山之戰,姑勿論他們這邊廂的三大高手是否參戰,八派掌門都注定要死無葬身之
地。
戰事一展,八派掌門倘若一一敗亡於冷寂然手上,自是無話可說;一旦僥倖勝了,
在劇戰連番下,伺機而動的三大魔門高手亦將坐享其成,收漁人之利,說到底,八派掌
門仍是難逃一死,是以設身處地的圜悟宗論,在剎那之間,明瞭自己正身陷險地。
然而圜悟宗論卻是無驚無懼,稱雄西藏的圜悟宗論連中土禪宗六祖慧能大師的第五
代得意傳人,溈仰宗的開山祖師第一高手溈山禪師也敢擊殺於佛門大殿之內,還有甚麼
不敢當,不敢為?
一言可決。
「颼!」
密宗手印裡具降伏神通的「能摧伏印」已自圜悟宗論魔幻般的雙手打出,先發制人
。
到了此時此刻,他已顧不得倘若自己急運起《七級浮圖功》,《即生即滅劍印》這
兩大密教奇功後,會生出甚麼驚人的變化,甚至真的將拾得大師或其他任何一位掌門殺
掉後,要如何向至尊無上的冷宗主交代……因為殺性已沖昏了頭腦!
能摧伏印破空疾射拾得大師面門。
兩旁的掌門因弄不清兩位大師兄的心意,始終沒有插手。
畢竟拾得師兄與圜悟宗論雖是一禪一密,均為佛門同道,也只有他們,才知道如何
以最恰當的方式了斷,就連一道生亦無容置喙。
嘿然一聲吐氣,袈裟肅穆的拾得大師鼓袖相迎,像一道氣牆般擋去霸道無倫的能摧
伏印。
一直爭取先機的圜悟宗論不容對方作出反撲,體內真氣已直奔右足經脈,足尖一點
,閃電間趨前至拾得大師半丈範圍之內,十指開闔,左手不動劍印,右手大日劍印,連
環打出。
劍芒刺目,拾得大師原可輕身移開,但如此一來,首當其衝便是自己背後安然恬適
的阿彌陀佛,難怪圜悟宗論一聲不吭率先動手,乃是要讓自己沒有另覓戰場的機會,變
得投鼠忌器,難展所長。
但拾得大師心如明鏡,這念頭轉眼掠過,再無留痕,枯掌左右開弓,摧枯拉朽的破
去劍印,輕易得如探囊取物。
一種高手獨有的感應隨之傳來。
不祥之兆!
拾得大師長喧一聲:「天網恢恢!」一雙枯掌陡地箕張,便向前面的空處虛吐氣勁
,就像撒出一張千絲萬縷的天羅地網。
但聞氣勁相擊之聲重重悶響,圜悟宗論一張枯槁的黃臉閃過難以置信的神情,向後
飄退。
至此才收起天慢之心,不敢對拾得大師掉以輕心。
原來適才連環擊出的不動劍印和大日劍印只是掩人耳目的虛招,為的是要掩護另一
式潛藏的真正殺著,當年於大雪山的經論大會上因辯才不及來自中土溈仰宗的溈山禪師
,引以為恥,是夜便以這招令對手防不勝防的絕技將其斃於大雪山頂的曼荼羅檀城之中
,此刻遇上大敵,滿以為故技重施,可收奇兵之效。
哪知拾得大師儼然降臨凡塵的釋迦世尊般,洞悉了個中玄機,先一步散下羅網,將
自己暗藏殺機的氣勁涵蓋得滴水不漏,且迅即收窄,暗中打出的劍印殺著頓時被收服得
貼貼服服,如百川歸海般盡數投將進去,再無一尾漏網之魚。
這張無形的氣網轉瞬消失,現出拾得大師逐漸擴大的枯掌。
圜悟宗論當然知道這是對方在如形隨影追來下,挺掌打出所產生的視覺效果,捫心
自問對方正處於乘勝追擊的狀態,自己確沒有十足把握可以擋架這位自開戰以來,輒教
人猜測不透的中土佛門第一人的首度反擊,當下沉身急旋,風車般斜斜的旋出掌勢籠罩
的範圍開外,爭取回氣的空隙。
讓在一旁圍堵戰事的一眾掌門,包括絕對有資格跟這魔僧一拚的一道生在內,無不
感到圜悟宗論實在的本體,一下子變得虛無飄渺,難以捉摸,甚至給人一種消失在空氣
中的錯覺。
拾得大師身處局中,當然知道圜悟宗論在矮身旋逸的當兒,同時催動了其壓箱底本
錢《七級浮圖功》。
《七級浮圖功》是西藏密宗大成就的心要法門。浮圖者,佛也,是以亦有即身成佛
之意,共七層境界。
適才在山門前以諸般聲色味相乃至金身示現,正是第五層的丈六金身,取意《觀無
量壽經》中「阿彌陀佛神通如意,於十方國變現自在,或現大身滿虛空中,或現小身丈
六」一節,雖由禪宗演變而來,一經入密,境界立時迥異,變成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威力
。
至於眼下這使人茫茫迷迷的景觀,則是第六層境界,雖非至高無上的一層,已達到
肉眼難辨的無我無相法身。
「伏!」
拾得大師那滿如汪洋的一掌,像因主人能驀然化身為百臂羅漢,千手如來般,得以
一生二,二生四,四生一十六的向四方八面劈出重重掌勢,終把循相虛空的圜悟宗論的
真身找了出來,與他硬碰了絕無花假的一掌。
圜悟宗論立覺無儔氣勁自相交的右掌掌心像一道錐子般破入,心裡暗驚,忙騰身倒
躍,退出無量殿的山門之外,連著斗篷的雪白僧衣隨即寸寸破碎,化作萬千帶白的蝴蝶
,如雪如霜的散落在廣袤袤的寒山雪峰上,與穹蒼仍是樂此不疲灑下的雪雨混為一體。
拾得大師等一眾掌門相繼搶出殿外空地,只見一身金衣的圜悟宗論止立不動,目露
殺機,彷彿要吞噬這裡所有的人。
不知用甚麼名貴質料縫紉出來的燦亮金衣,天衣無縫的披在他瘦長的真身上,因失
去斗篷的遮蔽,深目高鼻的胡人輪廓更形清晰,蠟黃色的頂門不含一發,與已換上一副
凶狠殘酷形相的臉頰膚色同出一轍,頂門稍落的兩邊太陽穴則高高的鼓突而出,顯示出
他在大雪山上是重武多於修佛。
拾得大師踏前一步,面對著約莫四丈開外的魔僧發話:「法王已是強弩之末,雖借
粉碎外袍來化解老納潛進體內的掌勁,仍是受了內傷,法王如若承諾在有生之年不再踏
足中土武林半步,在大雪山上精研佛法,終老餘生,老納即放法王下山,法王意下如何
?」
圜悟宗論像是聽不到拾得大師的說話,因為他發現了自身的危機。
自出手之後,他已隱隱覺得不妥,那是體內真氣的操縱未能隨心所欲的感覺。他精
心潛修的兩大奇功,可攻可守,能生能滅,直是相輔相乘,互惠互利的上乘武學,自問
對上冷寂然,仍可在他手底下走出十招,怎地會擋不住那老禿宛如汪洋的一掌,任他的
掌勁長驅直進,這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究竟出了甚麼問題?
佛音驟響,直震得耳膜嗡嗡作痛。
拾得大師掌勢再起。
圜悟宗論冷笑一聲,嗤之以鼻,緩緩吐出六字真言:「唵嘛呢叭爾吽!」
暗捏的北斗一字頂輪王印,以排山倒海之勢含恨擊出,印往拾得大師天突、璇璣、
華蓋、紫宮的胸口四穴,必出必殺!
拾得大師身法一轉,變得將重心移往左旁,先避其鋒。左足一點,躍身在對手的斜
上方,一字輪印登然落空。
圜悟宗論雙手虛抓,便像逆轉了空間的老鷹般,擒攫反在高空的兔兒。
一旦給他捉著拾得大師的足底,他將會毫無保留的送出幾近一甲子的霸道真氣,直
轟這可恨大敵的五臟六腑,至死方休。
從踏出大雪山一刻,他已沒法選擇,聖僧魔僧不過是一字之差,若真能借冷寂然之
手,把密宗伸延至中土大地,發揚光大,那是多麼光榮的事。
這廂,駕臨上方的拾得大師一雙枯掌往下挫去,藉氣勁碰在敵爪上的驚人反彈力,
將自身承托起來,踏空之勢再度得以保持,就此橫過虛空,投落在另一端的雪地上。
虎吼一聲,佛門高僧氣度已是蕩然無存的圜悟宗論,狂性大發般往拾得大師撲去,
甚麼龍索印、焰魔印、八葉印、勢至印,盡數雜亂無章的怒打而出。
辟邪觀主一道生瞧出圜悟宗論招式散亂,敗像已呈,恐怕還看不到明兒的日頭,暗
歎一聲,為其惋惜,與此同時亦覺訝異,怎地三邪之首的武功會如此不濟,這不是抑低
拾得大師的身手,而是武功不相伯仲的高手作生死對疊,絕無一面倒的道理。
這時十劫從大殿內奔了出來。
他與師兄七覺負責守護傷勢未癒的諸葛師叔,因聞出面隱有打鬥之聲,便出來加入
觀戰的行列。
一眾掌門知他好武成性,又因關心拾得大師的緣故,一時都沒人對他予以理會。
雪花狂舞間,十劫只見師父正與一個金衣僧人短兵交鋒,不禁甚是興奮:「這是師
父第一次在自己眼前跟人家打架,可萬萬不能錯過。」不期然暗自慶幸出來得正合時宜
,腦中這麼想,目光卻從未移開,專注得就像老僧入定一般。
但見師父在對方洶湧澎湃的攻擊下,穩如泰山,屹立不倒。
「蓬!蓬!」兩聲,師父竟趁那金衣僧人攻擊及身的當兒,就這麼在他面前騰身而
起,雙腳如踏天梯般點在對方的胸口和肩膀,破了他的護體罡氣,同時藉那踹在肩膀的
一腳,與他錯身而過,緊接著身形一扭,凌空中鴛鴦連環,在那金衣僧人的背門留下四
道一般大小的雪印足跡。
這是最平凡的拳腳功夫,但在拾得大師這位已臻宗匠境界的高手使出,具攻擊性之
餘,亦充滿身形騰挪的力學美感,不說十劫,就連一眾掌門都看得歎為觀止。
吃了兩腿,往前仆倒的圜悟宗論蓬的噴出一口鮮血。
他實在不明白為何對手在毫髮無損的情況下,能對自己予以重創,然後全身而退。
以他刻下已深得智、力、願、方、惠五者的密宗修為,再各走極端的由密入魔,堪稱亦
魔亦佛,能護己以魔障,殺敵以慈航,怎地會如此的?
只覺心脈傳來陣陣劇痛,四肢百骸更無一處反撲的動力,戰意已消。
拾得大師一暄佛號,平靜地道:「浮世蒼生,原是劫數。法王何不摒除我執、我慢
、我相,脫離貪、嗔、疑的藩籬,重返邊藏,參悟般若?」
圜悟宗論緩緩在雪地上挪移真身,作趺盤而坐之勢,良久良久,似是悟透某種深遠
而義淺的道理,法相忽現微笑,垂眉合什,恭敬地道:「大師一語道破愚僧的陋性,頓
教愚僧撥雲見日,立地成佛,悟出爾往的罪孽深重。愚僧還披上袈裟,實是金玉其外,
敗絮其中,摩訶毗盧遮那……」
拾得大師呵呵大笑,顯得狀極開懷,也不見他如何提步踏雪,已飄然而至,伸出枯
掌,便要扶起因內傷過重而動彈不得的圜悟宗論。
十劫脫口叫道:「師父,當心!」
出乎意料之外,要強好勝的圜悟宗論並沒有趁拾得大師趨近之際,作出垂死一擊,
一顆心似乎真的已改邪歸正,默默站起,向拾得大師合什道:「愚僧自知天年將盡,頓
悟已晚。
惟一放不下的心結,乃是當年擊斃溈山禪師的罪孽……還請大師一掌了斷!」
溈山禪師,是禪門溈仰宗的宗主,與六祖慧能有師門之誼,因圓寂於藏邊的大雪山
上,無傷無痕,一直視為武林懸案,想不到竟是死於此人之手。
無量壽佛!
饒是拾得大師已深得佛門「苦,空,無我」的終極思想,乍聞噩耗,仍不禁流露出
痛心疾首,悲傷欲絕的七情六慾。他與溈山禪師曾有過一面之緣,彼此相談甚是投契,
今日降服了圜悟宗論,可說是給他討回公道。至於這罪魁禍首圜悟宗論,生機將絕,殺
不殺他已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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