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無上軍師】
夕陽如血!
一輪紅日緩緩沉淪於遠方的地平線下,菩薩盤膝而坐,木無神情,他在翻著書……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捨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
食時,著衣持缽,入捨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
《金剛經》他大半邊臉和身子都被血紅一片感染了,但他還是耐著性子翻,一頁一
頁的翻,毫不含糊,毫不馬虎。
終於翻到第一十四頁,他看到了要找的東西。
一個人的姓名……戰狂宗!
獨孤長擊在這次行動中,是要伏擊一個人,然後殺之遠循。
這個人於當今朝野甚有名堂,乃是明神宗親封下來,大內將軍府裡一名將帥人物,
善使一手方天畫戟,他的先祖父子二人,曾於八百多年前的唐朝時期,遠征神州以外的
東西蠻夷之地,立下彪炳顯赫的戰功。
這位承襲了先祖餘蔭的薛少將軍,這時便端坐於轎子內,正往將軍府的途中。
轎子外,除了四名轎夫,是八名隨身的帶刀侍衛。
轎子過處,街巷上的人紛紛讓道迴避,讚頌聲更是不絕於耳。薛少將軍卻是濃眉緊
鎖,思索著邊關軍情。
斗地裡,殺氣蓋頂而下!
薛少將軍立生警覺,濃眉一軒,方天畫戟已嗆然劃出,迎殺直上!
可是,殺氣自天而降,有時並不代表那便是殺勢所在。
殺氣,是殺機的一種指示;殺勢,才是真正的殺機!
此時,殺勢便自轎子外的左端爆發,然後橫貫而過,從轎子的右端穿出!
薛少將軍一身氣機錯發,失了先機,待得驚覺真正的殺勢所在,已是太晚了……對
街上一個胖胖白白的商舖老闆目睹整個過程,嚇得臉容慘白,腿子發顫,釘在地上動也
不能動,偏偏那刺客一招得手後,便是朝自己這邊的鋪子竄來。
「哎呀!乖乖不得了……」胖老闆若不是怕得要命,這話早就殺豬似的直嚷起來!
旋風般掠過店舖的獨孤長擊手上不見任何兵器,只是垂下的左袖鮮血長灑,射出的
目光盯了一眼胖老闆,就嗖的一聲從後鋪穿出,消失了身形。
轎外的一十二人此時才如夢初醒,八名帶刀侍衛中的首領大喝:「留二人照顧將軍
,二人控制場面!」他自便與其餘三人躍上鋪瓦,發足狂追。
胖老闆待這四人走後,雙目已炯炯一閃,臉容更陡地變得陰森可怖,他緩緩的攤開
右掌,一張紙團立現眼前,只見其上寫著三個字:戰狂宗!
紙是獨孤長擊適才經過時給他的,這胖老闆也有一個名字,管牟一。
當冷笑天獨立山崖高處,正好是旭日初升的時刻。
又是一天的開始了。
但對於冷笑天來說,這一刻既是一天的開始,同時也是一個人命喪的日子。
因為昨夜他收到密箋,要他殺一個人。
這人是武林的後起之秀,很年輕,武功也不錯,可惜他今日便要死,實在值得婉惜
……冷笑天一歎,手中一揚,一杯滿酒便是往崖下灑去。
這是冷笑天每次殺人前的習慣。
他的左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小竹片,小竹片上刻了「戰狂宗」這三個字。
冷笑天淡淡的瞧了一眼,兩道眼神如冰如電,沒有絲毫感情在內,跟著左手一揮,
便任由竹片子飄飛下崖,他人則轉身離開。
竹片子在空中爆成粉末,四散飄揚。
月夜,無雲。
擁有一頭長髮的戰狂宗坐在草坪上閉目冥思,已有四天的光景。
自擊敗華凌雪後,他便沒再四出挑戰武林人物。
因為僧王已接下了自己發出的戰書,只要擊敗了僧王,天下第一是指日可待,再挑
戰其他人,根本已是沒意義的事。
專心應付眼前挑戰才是要務。
時值仲夏,草坪附近響起一大片清脆的蟋蟀鳴聲,很有生氣,是夜裡獨有的生氣。
這四天,他一直在深思僧王的絕學,如是我聞!
這套傳說中的絕學,戰狂宗沒見過,他只是想,這四字的意思……「諸部佛經,皆
以『如是我聞』為首句,因佛滅之後,諸弟子要結集佛說,而諸弟子中,又以佛的侍者
阿難所聞最多,故此都推其作演唱佛說者。如是我聞中的這個我,便是指阿難。整句解
釋,則是指阿難從佛那處聽來的意思。」
戰狂邪當然知道這段典故,他腦海裡真正想著的,是如是我聞這四字背後的含意。
既是佛門絕學,既稱如是我聞,一定有其含意,亦一定有其深意。
破綻,也必然在其中。
要敗僧王,需得先尋出如是我聞的破綻……便在這時,有一陣清風送來,在仲夏時
分,這股風就如楊枝甘露,能洗滌身意,清靜人心。
但這陣清風,卻是來得有一絲不尋常的波動。
戰狂邪依舊是閉目冥坐,像身藏天地之間,心化六合之內,完全不為外間影響。
刀氣已臨。
氣送處,激散一頭長髮。
戰狂宗右手微微一引,槍勢已自旋起,湯往背後擊出的刀刃。
「噹!」地一聲響,背後出刀的高手劇震後退。
戰狂邪沒有回頭,沒有張目,他只是從刀的來勢,判斷出來者的修為,然後再從來
者應槍彈開、腳踏草地時,知道他已退出自身的二丈開外,且是個身形肥胖,體重龐大
的頭兒。
把敵人震開至兩丈距離,已足夠戰狂宗應付另一位敵人。
此人使袖,袖能長擊。
袖風中,甚至可以嗅出,那是一種混和了血腥與樟木轎子的氣息。
不過袖子一擊,幾乎便已沒入虛空之中,袖裡抖出的氣機,消失得無影無蹤,情況
有點像一件兵器失去了鋒刃。
因為長袖已斷,斷於戰狂宗的槍尖底下。
來者大駭,退出了三丈距離。
佛珠恰在此時打至!
聽風聲,是有七枚,分別落在以戰狂宗為中心的休、生、傷、杜、景、驚、開七大
方位處。
八個方位已佔其七,惟一一個缺口,在景、驚之間,卻是對方故意為戰狂宗留下的
死門。
死門一開,無人能活!
縱如戰狂宗也不能例外。
然而,在上乘的武學中,有一種移宮轉位的秘術,卻能令死門闔,生門開。
瞬息間,七枚佛珠竟被帶動,在虛空中換了位置,從休、生、傷、杜、景、驚、開
變作傷、杜、景、死、驚、開、休。
由死轉生!
那擊出佛珠的高手黯然一歎,道了一聲無量壽佛,立退。
三大高手一擊無功,紛紛退出戰狂宗方圓二丈之外。
戰狂宗張開雙目,冷冷環視著三人,然後重哼一聲道:「『黑道五刺客』已出其三
,冷笑天,你還不給我出來!」
「好狂妄!」
草坪外一株樹下,一道瘦長人影朗然一聲說罷,已是負手踏了出來。
眼廉內的眸子精光暴閃,氣勢迫人之極,他每踏出一步,都像有股殺機在凝聚,當
他來到戰狂宗十步外的距離,已是積蓄了數十股殺機,一旦出手,必然驚天動地!
這人,正是高崖上以酒祭戰狂宗的冷笑天。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黑道裡有五大殺手,人皆稱為「黑道五刺客,驚天一擊殺」!
驚,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刺客;
天,指的是眼前高深莫測的冷笑天;
一,乃是胖刀客管牟一;
擊,卻是以長袖刺殺薛少將軍的獨孤長擊;
殺,則是擲出佛珠的菩薩。
管牟一、獨孤長擊和菩薩先後的刺殺無功而還,冷笑天頓然成為這次刺殺行動中的
關鍵人物。
在戰狂宗的心目中,凡是發出殺機及其身者,皆是敵!
眼前的冷笑天,殺機澎湃,殺勢洶湧,更是一名強敵!
曾擊敗過天下不少正邪高手的兵器,百轉長槍,這時猶自擱在戰狂宗一旁,動也不
動。
冷笑天卻是倏然停步,一身殺機亦緩緩放下,揚眉道:「戰狂宗,若我剛才將蓄積
的殺機爆發,你將如何抵禦?」
戰狂宗想也不想便道:「我不想殺戮,惟有退!」
冷笑天冷冷問道:「如何退?」
「退於死門!」戰狂宗居然也會回應:「以死門化殺,乃惟一生路。」
冷笑天清瞿的臉目露出讚賞神色,道:「不錯!以死門化殺,等同激流湧至,自身
亦化成激流,則彼我合而為一,順流而從,對沖之勢乃止於無形。」
接著又問:「若我立即以點蒼劍派的『脈絡七點』攻汝俞府、彧中、神藏、靈墟、
神封、步廊、幽門七穴,你又將如何?」
戰狂宗淡淡道:「我便以青城派的『七星轉移』轉移百穴,潛勢隱弱。再施武當的
『北斗追星劍法』直攻你脅下破綻!」
冷笑天問道:「我攻出的『脈絡七點』既有脅下破綻,何以一開始不用『北斗追星
劍法』搶奪先機?」
戰狂宗道:「身陷死門,惟有先行閉穴,才圖反攻。」
冷笑天道:「攻無常勢,守無常形。你焉知這不是我的誘敵之計?」
戰狂宗道:「善攻著,會考慮敵之虛實;善戰者,則無懼敵之虛實。戰陣中既有一
線機會,善戰者自必一往無前,長驅直進。」
冷笑天精芒一閃道:「那我便將計就計,施以崑崙西宗的『綿裡藏針』,遇勁即發
。」
戰狂宗道:「我的劍指也能中途易招,化為『觀音千手掌勢』,反拔你的藏針。」
冷笑天哈哈大笑道:「我若以丐幫的『蓮花醉步』倒踏九宮,退出危地,其時,你
的『觀音千手掌勢』招勢已老,我是養精蓄銳,此時,只要使出蓬萊拳譜中一招『移山
斷岳』,將可穩取閣下性命。」
戰狂宗不以為然的道:「崆峒山的『輕風送松』乃柔韌招數,區區一招猛拳,化解
得來是易如反掌。」
冷笑天哦的一聲,道:「避得一招,可躲不過鐵心寨的『掃堂十八腿』。須知拳出
中路,你是以柔化剛,下盤便會出現鬆懈狀況。」
戰狂宗道:「嘯天鏢局也有一門『千斤墜』,精純正宗,正好應付。」
冷笑天又道:「耍百戲中有一招『鳳頭點』,可反襲你上三路。」
戰狂宗道:「我便來一式『鷂子翻身』,輕巧翻出攻勢範圍之外。」
說到這裡,冷笑天終於歎了口氣,緩緩道:「招式愈是反璞歸真,愈見高致。我,
的確殺不了你……」
戰狂宗沒有答話。
冷笑天凝視著他道:「若我剛才真的出手,死的恐怕是我。」
戰狂宗冷冷地看他,然後道:「我早說過,我不想殺戮!」
實在,若不是要專注與僧王的一戰,他早便出手把這四人送上西天了,更不會多費
唇舌,令冷笑天知難而退。
「好一個『不想殺戮』……」冷笑天一笑,彷彿也有一種醉意,仰天說道:「可惜
人在江湖,有時是不到你來選擇自己想走的路,我每次殺人前都會以酒作祭,是因為那
是我惟一能為死者辦到的事,今天我雖然殺不了你,但我心中反而會高興、會快樂,不
用殺人的日子,多好……」
說著,人已飄出數丈之外,身法之快,絕對是一流高手。
冷笑天一走,一下子間,連管牟一、獨孤長擊和菩薩也走得一乾二淨。
戰狂宗再次閉上雙目,耳際猶自聽得冷笑天的傳音入密:「『黑道五刺客』今次受
人之托來殺你,雖然失敗,但還有我們的老大,京雪!」
驚天一擊殺的驚,京雪。
天明,洛陽大街。
自於江都西郊與僧王定下戰書,戰狂宗的一言一行便已進入一種穩定的韻律中。
心也很靜,沒有一絲殺機的牽動。否則,昨夜草坪一戰,黑道五刺客自冷笑天以下
的四人,絕對瞧不見今兒的日頭。
走在洛陽這古都的大街上,戰狂宗甚至已開始放緩一身心律運行和機能,除了冷峻
臉上的那股傲氣和沉雄的身形外,便如一般普通人無疑。
行人接踵摩肩,大道車水馬龍,是一派繁鬧都城的景象。戰狂宗將百轉長槍用厚厚
一幅布包裹著背於背門,隨著人流緩緩往城東移動。
但他過於特異的形相,還是不時會惹來旁人的觸目。
戰狂宗將凌厲的眼神稍稍內斂,把自己潛藏在一個伏養的境界。
不喜說話的他,也同時不愛熱鬧。
他總覺得人與人之間的說話太沒意義,因為在他的世界內,只有敵人,沒有朋友,
追求武道的頂峰,才是他生而為人的目標。
尤其當僧王接受了自己的挑戰後,這感覺特別強烈!
沒有人會明白他這種感覺,除了都已達到他這層次境界的宗師級高手,如僧王、龍
退之、北日樓的日照天子、當今朝野第一將帥薛少將軍的授業師尊?無上軍師等寥寥數
人……正思索間,卻有兩道如電目光穿過人叢,灼然落到自己背門上。
戰狂宗立生感應,嘴角冷冷一笑,回頭一望。
他這一回頭,威凌天下的氣勢頓然暴增,街上行人為其氣魄所懾,紛紛讓開,戰狂
宗便是見著一個竹竿般身形的中年漢子,也像他一樣卓立在十步外的街心處,恰好連成
一線。
行人雖如鯽,未能動分毫。
內家氣息能達至如此恬靜的狀態,是「兵道十三勢」的修練成果。
那中年漢子倒是客氣,一個抱拳道:「敝上有請,希望戰公子能隨小人到『無上別
苑』
一趟。」
無上別苑,乃無上軍師兒子的洛陽居處。
普天之下,無論是行走江湖或是在官場上打滾的人,都曉得有「無上軍師」這號人
物。
此人睿智莫測,兵法如神,在朝廷上壓根兒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除了深得神宗
皇帝器重外,還是一個武道高手。自創的絕學「兵道十三勢」,靜中見敵我,一動分勝
負,實在是融靜入武,兼具兵法的武學瑰寶。
本朝名帥薛少將軍便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將才人物。
要跟無上軍師攀關係、套交情的,簡直是大有人在。
眼前的戰狂宗,卻是不為所動,劍眉只一揚,便已轉回頭來,就這樣在行人的眾目
睽睽下,飄然離去。
大街東端的茶樓上層,一個貴介公子正自倚欄品茶,看到這片情景。
一頭形相奇特的鴿子,則佔據了欄柵位置,偶爾把頭嘴探進欄架上的杯子裡喝水,
偶爾轉動著紅眼珠子,瞧瞧街外景況,看看它的主子。
貴介公子坐的是角落一桌,可以看到整層樓面的狀況,尤其是隔了幾張桌外,一個
國字臉型的彪形大漢,更加惹起他的注意。
孔武有力中見精微,是「兵道十三勢」的另一層境界。
這彪形大漢,他當然認識,是「大內第一高手」張行風,還有在大街上邀請戰狂宗
的中年漢子,「神龍捕快」趙晉,俱是無上軍師的座前高手。
那貴介公子悠閒地呷了一口極品龍井茶,街上的中年漢子趙晉已是登樓上來,湊在
張行風的一桌,輕輕地說了幾句話。
張行風一聽,臉現欽佩之色,便是與趙晉雙雙離去。
貴介公子再往樓下一瞥,只見這兩人已朝另一個方向走,卻不是追向戰狂宗的一邊
。
戰狂宗來洛陽的目的,是城東的白馬寺。
白馬寺乃中土第一古剎,比少林大殿還要源遠流長,於東漢時期,因迎還天竺僧迦
葉摩騰和竺法蘭到洛陽,並用白馬馱回了佛教經典而得名。
當然,戰狂宗並非來瞻仰神聖,只是僧王曾在此擊敗了七大劍邪,他很想看看僧王
的真正造詣。
一個月前,在江都的禪心寺,他便見過僧王與修羅八刀的交手。
但若將修羅八刀跟七大劍邪相較,則未免把七大劍邪的價值貶了下來。
是以他才到洛陽,訪白馬寺,找出僧王在對上武功造詣更深的七大劍邪時,所任運
的佛門絕學。
然後從中研擬破解之道。
自上任住持慈懷方丈寂滅後,白馬寺便交由其師弟慈海執掌,因見戰狂宗來意,便
是合什說道:「南無阿彌陀佛!僧王出手,乃為本寺寧靜,老衲不懂武藝,這問題可是
答不到施主了。」
當下,他只問了僧王與七大劍邪交手的地方。
慈海答道:「白馬鐘聲,洛陽西應!」
白馬寺的大佛殿內,確是懸著一口大鐵鐘,此鐘聲線高亢,一旦敲擊,可與洛陽東
門城樓上的另一口大鐘互生音鳴,蔚為奇景,故有鐘聲西應之說。
當日交手之地,正是大佛殿這口鐵鍾之前。
戰狂宗負手背槍,來到這片空地前,只覺面前氣機猶在,尚自回湧,不禁心神一動
,氣海翻滾。
這戰圈雖是方圓一箭之地,但由於四周錯錯落落地植有林木,能騰挪身法的範圍便
是縮窄了許多,這可以從週遭林木不見半分毀損知道。
高手比拚,咫尺足矣。
更令戰狂宗大開眼界的,是僧王每次出手,都是那麼發乎於天然大道,殊勝平和,
絕對是在不殺、不伐、不滅、不絕的情況底下,便已分出勝負。
這需要多大的成就才能辦到。
好一個對手!
戰狂宗嘴角間難得有一絲滿足的笑意,當下便是卓立空地核心處,緩緩闔目,心神
馳想……獨立蒼茫天地,一時間,腦內、眼裡、心中儘是刀劍敵我。
卻是,陡然一股殺機暗湧,幾乎帶著道猛烈的恨勢破空而至,須臾間,一道人影已
然破入戰狂宗的氣機範圍,運勁揚出一刀。
來人一身雪袍,手執長刀,赫然是黑道五刺客之首,京雪。
京雪果是黑道第一刺客,出沒的時間角度均是恰到好處,戰狂宗剛入定,其狹長的
六尺刀鋒「一殺」已直迫對手。
一出手,滿地殘葉急遽激飛。
京雪神兵,長刀一殺!
戰狂宗整副心神一入蒼茫,便是思索僧王與七大劍邪激戰的片段,俄然竟接觸到一
道外力迫殺,他還道是僧王親臨,雙目霍地圓張,一身積蓄已久的殺機立時爆發出來!
百轉長槍,不留餘地!
洛陽城大街這刻依舊熱鬧。
貴介公子輕輕用蓋子撥弄著飄浮杯麵的茶葉,很講究地品嚐,身旁,則站著一個隨
從。
隨從似乎摸清了主子的脾性,在他放下茶杯子的一刻,才必恭必敬地稟報道:「商
公子,戰狂宗剛進了城東的『白馬寺』。」
貴介公子沒有言語,只是振筆在一張早備妥了的紙條上書寫,然後把紙條很小心的
捲起來,綁在那頭鴿子的腳端。
鴿子極具靈性,待紙綁好,一振翼,已然破樓飛出。
洛陽城北有一所院子,座落處,是鳥語花香一片佳地。這中間,亦自有一股寧靜、
安謐的氣息。
一個少年,年紀約莫二十一、二歲,穿上一套剪裁得體的紫綢長衫,還隱有淡淡的
蘭花香氣,正在輕搖白扇,安坐長椅上,端的是當得上翩翩風度,瀟瀟軒昂。
這翩翩少年彷彿很享受這種安寧,雅不願就此離開房子。
突然,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長氣,然後稍移目光,停留在房內一幅字上。
靜!
好一個靜字。
靜能清心,靜能無爭。
能做到清心與無爭,已是臻至一種宗教的極致境界。
若沒有這個靜字,世間的恩怨仇殺,也許會更多。
在武學的成就上,將「靜」發揮盡致,更可把敵人出擊的方向、氣流和速度判斷得
清清楚楚,清楚得就像在自己的心裡流轉了一趟似的。
當今武林之上,由靜入武的高手,以無上軍師為首。
靜中見敵我,一動分勝負!
眼下這翩翩少年,就揣摩著這個「靜」字,他老父為他這所房子而留下的一個字。
這所房子,是無上別苑;這少年,正是無上軍師的兒子。
他在這裡待著,是應父之命,去阻止一場殺戮。
因為五日前在北京城內,薛少將軍在返府途中,被人行刺。殺手以長袖為武器,貫
穿了整座轎子,擊殺了薛少將軍。
無上軍師親手檢察自己愛徒的死狀,立知是黑道五刺客中,以袖為殺器的獨孤長擊
所為,他更知道,這必是與北日樓有關。
北日樓是富甲天下的大商社,為全國經濟樞紐核心,主樓人日照天子長袖善舞,把
一大盤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但更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是這位日照天子極可能是當
今聖上,神宗皇帝的親兄弟。
因此,神宗皇帝封了他這親弟為「日照天子」,與自己平起平坐。
無上軍師坐鎮北京,負責邊陲軍務,功在社稷,神宗皇帝也不厚此薄彼,便又另封
他為「無上軍師」,使此兩人為大明江山,在經濟和軍事上都盡心盡力,克盡厥職。
兩人雖是一朝一野,暗地裡卻是恨不得把對方剷除。
官戰如戰場,商場更是戰場,從來沒有仁慈和道德。
是以薛少將軍被伏殺,無上軍師第一時間便想到是北日樓禮聘了黑道刺客來為他做
事。
而且更聽說,下一個目標將會直指戰狂宗。
伏殺的地點,在洛陽;出手的人,包括了刺客之首京雪。
日照天子要殺的人,無上軍師便要救。
當然,無上軍師做事絕不會這樣簡單,他救戰狂宗,也是有原因的。
戰狂宗這青年好戰成性,倘若他知道是誰要殺他,恐怕到了天涯,他也要把這人追
殺至死。
如此利器,正好用來對付日照天子,既不損自己聲譽,亦不需費任何兵卒。
借刀殺人!
於是,他先派手下「大內侍衛」張行風和「第一捕快」趙晉到洛陽,打算邀請戰狂
宗,到他在洛陽城北的無上別苑一坐,由自己的兒子告知原委,著他小心防範。
說是小心防範,其實還是吐露內情。
但戰狂宗似乎沒此閒情,而是我行我素,逕自去了白馬寺。
無上軍師料事如神,自然還留下一道後著,便是他座下的商公子。
商公子素來都不喜與張趙兩人為伍,他只忠於少主和無上軍師,更善於追蹤之術。
飛鴿傳書,從不失手。
果然,他很快便知道戰狂宗的行蹤消息,然後以飛鴿知會坐鎮無上別苑的少主。
這位少主,這時便正揣摩著「兵道十三勢」的靜字訣,希冀能突破目下成就,便是
突然間,別苑外飛來一隻鴿子。
他左手一引,鴿子已然到手。
鴿上有信,信上有字:「戰狂宗,白馬寺。」
這少主目光一灼,幾乎是身法一轉,已步出三丈之外,其快速絕倫處,令人歎為觀
止。
信已到手,刻不容緩。
此刻,他就要趕往現場,希望能先一步截下京雪的刺殺,完成父命……可惜當他來
到白馬寺,已然遲了一步。
戰狂宗蹤影已渺,只餘大鐵鍾前一堆殘葉散落,以及一地殺氣!
全寺五十名僧侶,赫然無一倖免,均是死於一種槍勢之下。
京雪哩?
天下第一刺客京雪的武學修為,據說已到了宗師境界,絕對可跟戰狂宗相捋,甚或
猶有過之,否則無上軍師絕不會動到張、趙、商這三大宮廷高手,還有他的兒子。
環顧四周,殺氣猶自奔凝,低回不已。
殘葉卻是堆砌成一個渾圓之象,逕足三尺,僅容一人,觸目地落在鐵鐘面前,既似
是人手而為,卻又像萬物造化。
這般情景,究竟因何而生,因何而成?
瞧著這片氣海,戰狂宗與京雪明顯是對上了,那他們一戰,又是誰勝誰敗?誰生誰
死?
白馬寺眾僧之死,是否因為受戰狂宗的殺勢波及而亡?
忽爾,寺頂一頭白鴿振翼盤旋,赫然是商公子商軒的獨門信鴿。
少主渾軀一震,鴿子這盤旋的方式,是一個信號,代表無上軍師已在附近。
阿爹竟從北京跑來了洛陽!
心念及此,他人已急掠出白馬寺外,循著鴿子飛行的路線和軌跡,直奔城北的無上
別苑。
剛進內廳,張行風、趙晉和商軒已垂手恭立在旁,一個五十歲年紀的綹須男子則端
坐在屏風前的檀紋折椅上。
只見這男子的臉龐稜角分明,蘊含智慧,雙目藏神,不怒自威,手執雪白羽扇,一
搖一動間,便是渾然天成,圓滿自在,偏是坐得悠閒舒適,予人一種「靜」的感覺。
正是智睿足以抗天的無上軍師,呂動禪!
少主呂哲連忙伏地叩首道:「哲兒拜見無上軍師!」
無上軍師乃朝廷重臣,縱然父子間相見,行的亦是宮中禮儀。
呂動禪當下輕搖羽扇,淡淡道:「哲兒起來,你心緒不寧,大乖『兵道十三勢』中
的『靜勢』,是否白馬寺的一戰驚天動地?」
呂哲便是一個立身恭敬道:「稟告軍師,哲兒趕赴白馬寺時,已不見了戰狂宗和京
雪兩人的蹤影,卻是整個天地充滿殺氣,全寺僧人無一身免。」
跟著又說了大鐵鍾前一片殘葉景象。
呂動禪沉吟半晌,突然仰天說道:「好一片禪境、禪意、禪心!看來戰狂宗已自禪
中參透出另一番武學成就。」
呂哲修為尚輕,自然看不出這其中的奧妙,是以他問:「何謂禪境?禪意?禪心?
」
雖有張、趙、商三人在旁,呂動禪也毫不介懷解釋出來:「白馬寺乃佛門淨地,此
為禪境;滿地殘葉,可為貝葉。貝葉者,古之佛經刻寫處,以葉喻禪,此為禪意;因為
殘葉堆砌成圓,無始無終,於攻於守皆是無懈可擊,難尋破綻,正如佛心圓滿,魔障不
侵,此為禪心也。」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欽佩,均覺無上軍師博通天下古今之事,不論在那一門上,都
有極高的造詣。
呂哲開始有點明白了:「由禪境引動禪意,由禪意觸發禪心,從外至內,悟道自然
……」忽然又道:「如此武學,一出手必是凌厲無比,恐怕連有『天下第一刺客』之稱
的京雪也難以招架。」
呂動禪歎息道:「戰狂宗殺意一起,便是不留餘地,白馬寺全寺僧人性命幌眼即滅
,此為一例。京雪的生死,已不是由天可定……」
說這話時,眼上流露出一種悲憫神情。
無上軍師竟也有這一剎的慈悲,他是悲白馬寺的僧眾、京雪還是戰狂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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