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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 林 戰 史

                     【第六回 一指觸地,一指起滅】 
    
        位處於洛水與魚難水交匯點的洛南城內,不時出現數起的武林人物,他們都似有同
    一目標,便是要往華山的方向奔去。 
     
      僧王與龍兒於城內一家茶樓上,把這情況瞧得一清二楚。 
     
      因方便同行的關係,龍兒刻意打扮成男裝模樣,當然,也是要這位魔教大小姐有這 
    愛玩鬧的性格,才能成事。 
     
      那日,僧王以「如是我聞」擊退了威德法王后,便立下決心,要調解少林寺與魔教 
    之間的誤會。 
     
      當下進寺向少林方丈真如大師宣禮請辭。 
     
      真如方丈得知僧王助少林退敵於前,刻下又替龍退之被擒一事奔波,便是合什說道 
    :「『僧王』有大功德於少林、武林,善哉!善哉!這是本寺靈藥『拈花微笑』,是老 
    衲一點心意,必要之時,可作防身之用。」說著,一併連藥瓶子和達摩禪祖的《血脈論 
    》原典雙手奉上。 
     
      僧王當然知道這瓶靈丹非同小可,乃佛門諸藥之首,有起死回生、續脈解毒奇效, 
    雖不能與《達摩血脈論》等量,也是極其彌足珍貴之物。便是雙手恭敬接過兩件佛門重 
    物,放於額前,長喧佛號道:「無量壽佛!」 
     
      摩頂之中,僧王尚自帶著一絲微笑。 
     
      但這微笑並非因為喜悅、得意,而是一種無著的微笑、圓融的微笑、大道之中的微 
    笑。 
     
      真如方丈也微微笑道:「如來成道時,有十種微笑而觀世間……」 
     
      「如來成道時,有十種微笑而觀世間,有小因大果,有小緣大報。如來佛道,贊一 
    偈頌,稱一佛號,燒一枝香,必得作佛,何況聞知諸法實相不生不滅?不生不滅,而行 
    因緣,業亦不失,以是故笑。」 
     
      《大智度論》真如方丈實在不敢斷定,僧王現在這番成就,會否是繼佛祖釋迦世尊 
    之後,另一個肉身成佛的例子……於僧王而言,他的師尊瑪哈噶拉活佛,早已是另一個 
    活生生的肉身成佛例子。 
     
      藏陲秘巖裡,瑪哈活佛已能在七日前預知自己的寂滅時日,他即時傳了僧王「一行 
    」的法號,並言道:「為師迄今才傳汝法號,乃是因為為師要汝辦的事,實非尋常…… 
    」 
     
      師尊那時的一言一語,僧王絕對聽得一字不漏:「以汝目下『如是我聞』的修為, 
    環視天下難有能匹敵者。但此行中原大地,靠的並非儘是武學修為,要覓得禪、淨、天 
    台和華嚴四宗的佛門異寶,最重要一點是『以悟唯心』。」 
     
      以悟唯心,乃上乘頓法途徑。 
     
      僧王終於明瞭,師尊何以一直傳法皆是禪淨等大乘四宗法門而非密乘要法。一則, 
    是要他知道修行非獨渡己,乃渡眾生;二則,是要自己由心悟出上乘法門,從而找出這 
    四宗的法物。 
     
      物藏大地,天下各處皆可是,皆可不是,如何尋覓,確要憑心所悟。 
     
      四宗法物之中,禪宗的《達摩血脈論》原典和淨土宗慧遠祖師的「無量袈裟」,僧 
    王已分別從河南的少林寺和姑蘇的普賢寺後山求得,剩下的還有天台宗智者大師的「止 
    觀法珠」,以及華嚴宗法藏大師的「天竺僧鞋」。 
     
      「止觀法珠」乃隋煬帝楊廣當年受菩薩戒時,御賜予智者大師的聖物;至於「天竺 
    僧 
     
      鞋」,卻是法相一脈的三藏玄奘法師,西行天竺求經時所穿,因落在唐太宗手上, 
    再轉傳曌皇武則天。法藏大師為武則天講解《華嚴經》,便是獲得御賜。 
     
      兩者俱是帝皇之物,時移世易下,怕已遺失難尋,要使四物歸宗,難! 
     
      然而,愈是難為,則功成之日,便愈是顯得此人的成就修為已行於天下大道之上。 
     
      「四物歸宗,大道可循。」瑪哈活佛在秘洞內說這話時,已是接近百歲年紀,但他 
    一副法相卻是膚色晶瑩,目光靈動,毫無龍鍾老態:「那時候,汝便可拆開這個錦囊。 
    」 
     
      僧王雙手恭敬地接過錦囊,師尊真言再傳入耳:「汝可能窮一生之力亦無尋一物, 
    不妨,此乃因緣際會。不然,四物歸宗後,當依錦囊行事,待功德圓滿之日,便可返山 
    歸林,參悟般若。」 
     
      僧王尚自揣摩「返山歸林,參悟般若」一語,師尊已是閉目入定,再不言語。 
     
      六日之後,瑪哈活佛果然便在這秘洞內一指觸地,含笑寂滅。 
     
      僧王無哀無淚,只以佛門最殊勝的渡引西方儀式,背著師尊法體,雙手結印,存想 
    念海,結趺頌咒。 
     
      所頌神咒,名曰大悲。 
     
      大悲者,即千手千眼無礙大悲心陀羅尼。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羅耶。菩提薩埵婆耶。摩訶 
    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唵。薩皤羅罰曳。數怛那寫。南無悉吉埵伊蒙阿唎耶。婆 
    盧吉帝室佛羅楞馱婆……」 
     
      《千手千眼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一夜頌唄,洞內已是一片殊勝異境。 
     
      爾時,洞外已值日照西林時刻,僧王便是要火化師尊法體,卻在轉身顧首間,赫然 
    發覺已不見了師尊的法體。 
     
      僧王心神震動,他當然知道此秘洞乃天地萬物、虛空萬象之外的絕域境地,要尋找 
    入洞之路,天下間能辦者是絕無僅有,更遑論可以破洞而入。而且自己竟夜專注梵唄, 
    與師尊法體相距咫尺,如真有絕頂高手衝入陣中,必不能瞞其耳目心眼,氣機感應。如 
    此發生,層層推算下來,便只有一個可能……肉身成佛! 
     
      肉身成佛,飄然而去,乃天下間最上殊勝! 
     
      此刻這廂,真如方丈當然不知瑪哈活佛的殊勝事跡,他只是隱隱感到僧王這剎那間 
    的會心一笑,不經意間便是流露出無漏智性的修為,於他日,可能會有此成就。 
     
      無漏智性,若本自具足……此心即佛! 
     
      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乃佛門中最上乘禪! 
     
      龍兒大小姐可沒興趣這些佛理,她只是心中恨恨想著:「陪僧王走了十多天路程, 
    行行歇歇,由河南跑到洛南來,差不多都是清一色的吃饅頭、喝茶。本姑娘這下子,跟 
    帶髮修行有何分別?」 
     
      她似乎還攪不清楚,這段路是僧王陪她來,而非她陪僧王的。 
     
      滿以為到了洛南城,找了間像樣的茶樓子,還好不容易坐到了上層雅座,可以大吃 
    大喝一頓,卻是店子連酒呀肉呀都售光了。 
     
      於是,龍兒只好蠻不情願探手抓起了盤子上一個雪白饅頭,放在嘴裡嚼,這番端相 
    ,倒是與其男裝打扮匹配之至。 
     
      那有店子沒肉賣?沒酒沽? 
     
      有! 
     
      而且不止一家。 
     
      因為洛南城的裡裡外外,此刻都成了武林人物往來的江湖地。 
     
      洛南城雖近華山,這所張家樓的大掌櫃卻從來沒見過這般陣仗,滿樓子坐客,招呼 
    聲吆喝聲頓時混成極熱鬧一片。 
     
      僧王突然微微笑朝龍兒問道:「你何時開始吃素了?」 
     
      龍兒扮的是魯莽漢子,聞言盯了他一眼,鼓起兩旁的腮幫子,邊嘴嚼口中饅頭,邊 
    粗聲粗氣道:「跟你走在一起,時日久了,想不吃素也難!」 
     
      哼!連僧王也來調侃自己?還說是出家人。 
     
      但她可不便說出口,畢竟人家還是在幫你的忙。 
     
      至於在少室山上對僧王的佩服,至今已流失了不少。 
     
      江山易改,品性難移,本就是龍大小姐本色。 
     
      旁人若留心他們的行止,必為兩人嘻哈玩笑而放下戒備。 
     
      事實上,僧王與龍兒的對談看似是漫不經心,耳目間卻是對四周環境觀察無遺。 
     
      只是龍兒不太明白,這樣子嘻笑,不似僧王素來的面目。 
     
      她卻不知,僧王的師尊瑪哈活佛昔時曾言:「眾生之相,無有窮盡。能瞭解眾生, 
    對汝日後的修行大有幫助。」 
     
      自踏足中土,僧王所見所遇,不論是修羅八刀的狠毒、戰狂宗的冷傲、真如方丈的 
    慈悲、燕蒼茫的陰騺、法王佛母的邪惡,以至於眼前龍兒的佻皮機靈,都有自己的眾生 
    之相。 
     
      大千世界裡,如此眾生,莫不是有大神通大願力者,不能瞭解。 
     
      僧王自覺,修行之路尚是遙遠。 
     
      或者,盡量去接近眾生,也是一道法門。 
     
      便在此際,一把令人聽來舒服的聲音從兩人身後處響起:「在下霍心,借問兩位一 
    聲,京兆山要如何去?」 
     
      京兆山? 
     
      龍兒粗眉一挑,往吐語之人望去。 
     
      那是一個三十歲許的中年男子,身穿儒服,高鼻深目,不類中土人士,站著抱拳帶 
    著微笑朝他們一問,有極好的教養規距。 
     
      龍兒當下哈哈一個朗笑,反問道:「這位兄台,恐怕是問錯人了,俺那裡知道甚麼 
    京兆山?億萬山?」 
     
      霍心明顯是神色一黯,但還是抱拳還禮:「謝謝這位小兄弟!」說著自個兒下樓去 
    了。 
     
      滿樓依然熱鬧! 
     
      龍兒自個自的道:「這漢子竟然問起我們聖教總壇?奇怪!是戰狂宗那小子的事, 
    怎麼會扯上了我們的關係?」 
     
      一路上來,他們多多少少都聽到白馬寺之事,當然江湖上流傳得言之鑿鑿說戰狂宗 
    是殺僧兇手,也在耳聞之中。 
     
      「戰狂宗也來了洛南……」僧王歎息道:「否則不會這麼多武林人物一下子跑來。 
    」 
     
      龍兒問道:「那跟聖教有何干係?」 
     
      僧王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也許,戰狂宗是要到京兆山!」 
     
      龍兒這下可是換個一片正經之色。 
     
      因為聖教總壇從來在武林上,是一個令天下人聞之色變的地方,但其真正位置所在 
    ,沒有多少人知道。 
     
      如戰狂宗真的是來京兆山,又真的給他找到了,這群武林之士豈不是也跟著找到了 
    ? 
     
      她可不是害怕京兆山的總壇會遭受武林人士圍攻,聖教總壇機關重重,猛將如雲, 
    絕對是一個難以攻陷的城郭陣地。 
     
      然而,萬一爹失蹤的消息傳入武林,情況可是大大不同。甚至是難以估量! 
     
      她與僧王所以先趕回京兆山,便是要穩定教內徒眾的軍心。 
     
      僧王見了她這番神色,向旁邊的小二招了招手,道:「我們這台結帳了!」 
     
      「那自稱霍心的人是甚麼來頭,竟然知道京兆山之名?」問的是走在道上的龍兒。 
     
      僧王回道:「此人是域外人士,而且武功很高,你是女兒身,他一看便知。」 
     
      龍兒「哇」的一聲,臉上可有點不信,捋著鬚子道:「我這般模樣,他也瞧得出? 
    」 
     
      見僧王不再說下去,便問了另一個問題:「那戰狂宗哩,你信不信是他幹的?」 
     
      僧王搖了搖頭道:「戰狂宗刻下心中已無殺機,斷不是殺僧兇手,可惜此人生性孤 
    高獨傲,亦不會對此事作出解釋。」 
     
      寡言沉默,有時是好,但在某時機裡,反而會造成更深的誤會。 
     
      戰狂宗正陷入這誤會中。 
     
      如何化解,確是一大難題! 
     
      這時兩人所走之道,是洛南城以北、通往京兆山脈的少華徑道,與群雄趕赴魚難水 
    渡頭的潼關道恰恰是分道揚鑣,互不相干。 
     
      僧王心中實在躊躇,倘若現在改道潼關,理應可跟戰狂宗碰頭,但如此一來,不僅 
    露了己方取道魔教總壇的行藏,還得要與天下群雄對上;倘若直上京兆山,對龍退之被 
    擒一事,絕對有極大幫助,甚至是化解魔教與整個武林的衝突,亦達事半功倍之效,不 
    過戰狂宗那方卻是愛莫能助了。 
     
      龍兒何等機靈,當然察覺得出,便是問道:「你有話說?」 
     
      僧王一笑道:「取道京兆山!」 
     
      「好氣魄!」在旁垂釣的黃石道長終於開口說話:「敢在老夫面前調息氣機,你是 
    第一人!」 
     
      戰狂宗閉目不語,依舊盤膝調息。 
     
      京雪細細估量雙方實力,這老道劍法出神入化,直追三松之首白鶴道長,戰狂宗倘 
    若在正常狀態,絕對是穩操勝券,然而洛、魚二水上先後遇敵,先後挫敵,耗氣甚鉅, 
    此刻相較,卻是勝負未知,尤其顧慮,是後頭那群武林人物,要上京兆山,絕對是困難 
    重重。 
     
      但勢在必行,已不容回頭。 
     
      當下抱拳道:「道長劍法精深,對『北斗追星劍法』猶有磨練,小女子曾聽一些前 
    輩談論過,說這套劍法借天地星宿玄機發動,合於大道,但若對上箇中高手,必敗無疑 
    !」 
     
      黃石道長呵呵一笑,白眉下一對星目透出訝色,道:「姑娘此言何解?」 
     
      京雪微微一笑,淺聲道:「『北斗追星劍法』乃一座北斗七星劍陣,若為七人同使 
    ,可同時彌補七星位置,但亦因七人同使,只要其中一人亂了步子,錯了劍弧劃出的圓 
    勢,劍陣即破;若是一人兼使,當可不用兼顧別人,甚至身法趨退有道,亦可發揮出七 
    星轉移的天地之威,可惜,午未交刻,最是星光黯淡時,七星牽引的威力也最弱……」 
     
      說著仰天望了一眼天色,此時,正是午末未初時刻。 
     
      黃石道長歎道:「姑娘家學淵博,老夫眼淺,瞧不出姑娘是何世家?是何門派?」 
     
      京雪昂首道:「家父呂動禪,不論朝野武林,人皆尊為『無上軍師』。」 
     
      戰狂宗雙目一張,隨即又閉闔雙眼。 
     
      黃石道長拈眉長笑,說道:「好!好!無上軍師善於各家各派、各門各宗的武技搏 
    擊,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名不虛傳。」 
     
      一閃身,人已躍下渡頭,跨進了魚難水。 
     
      落足點,剛好是船兒將沉未沉之處。但見他足尖輕觸船身木板,波的一聲,便是一 
    塊飛破而出,飄浮水面。黃石道長另一足在空中虛踢,跨騰凌空,再次立足時,剛好落 
    在那塊木條上面。 
     
      以木渡河、乘風遠離之中,朗音兀自傳來:「靜中見敵我,一動分勝負!」 
     
      兵道十三勢! 
     
      遠處的武林群雄見這一男一女,一坐一站,一靜一言,須臾間便把黃石道長驅下魚 
    難水,皆是一陣驚惶挾雜著訝異神色,紛紛靜了下來,既不敢上前,亦不敢發話。 
     
      京雪倒是柔聲歎道:「戰狂宗,在白馬寺我向你刺殺的一刻,你便知道我是無上軍 
    師的女兒,那一句『兵道十三勢』出自你口,我是聽得清清楚楚……」 
     
      接著幽幽說道:「不錯!白馬寺的僧侶,是爹下的手,爹以槍勢行兇,為的是要嫁 
    禍於你,把你迫上絕路……那五道刺殺令,也是爹故意頒下,但在外間散播,卻說成是 
    『北日樓』日照天子所下的密殺令,如此一來,令你被天下群雄追殺,便間接是由日照 
    天子造成,爹知你有仇必報,正好坐收漁人之利,將死敵剷除……此中秘密,天下間便 
    只我和爹知道,你是第三人……」 
     
      戰狂宗忽地起立,雙目閃閃藏神,京雪甚至可以感應到他的氣機澎湃,顯已恢復了 
    一身功力。 
     
      京雪緩緩歎息,閉目待死! 
     
      果然,戰狂宗的氣機陡然暴增,迅快已籠罩著京雪的嬌軀。 
     
      京兆山參天入雲,睥睨陝西,魔教以之為立足據地,確具其君臨天下的雄心。 
     
      山腳底下,是僧王與龍兒。 
     
      龍兒重回故地,本是高興,但一想及教內可能已是變生不測,爹又下落不明,不由 
    得諸感交集。 
     
      僧王忽問:「上山可有秘道可行?」 
     
      龍兒知僧王此問定有因由,她這下可不像大小姐般亂使性兒,便是一個移身,繞往 
    左首方向,一邊還喃喃念道:「午時交刻,景生位置!」 
     
      景、生交泰之位,正好是西北一隅。 
     
      兩人來到這西北方的山壁面前,卻是光滑一片殊無異樣。 
     
      龍兒得意一笑,暗忖這機關你僧王可未必開得到,僧王已道:「秘道內也有高手, 
    我先行,你在我身後。」說畢雙手輕觸居中石面,隆隆一聲,那塊石面竟爾微微地凹塌 
    了下去,讓人難以想像這一堆之力,竟含此移山動石的能耐。 
     
      龍兒正驚異僧王何以曉得開啟機關的秘密,便是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僧王已伸手 
    自那凹陷了的方塊石槽裡,摸到了西北隅一個按鈕,又聽得隆隆聲一陣磨響,似有一道 
    暗門向上移升。 
     
      「這機關的特別,在於秘道開鈕處,是隨著時辰配合方位才能找出鑰匙所在,但, 
    開動了鑰匙,秘道暗門開處,卻在相對方向……」龍兒可是心中琢磨,這最後關鍵僧王 
    會不會懂得? 
     
      快要揭曉了! 
     
      僧王果然迅快能移至山腳的東南角上,那秘道的真正入口。 
     
      龍兒這下可有點不高興了:「這僧王好像甚麼都懂?」人,還是勉強追隨,這情況 
    在她眼中,就如人家是東道主,自己是賓客。 
     
      試問這位大小姐如何下得了台? 
     
      正要發作,先一步踏進秘道內的僧王已率先發話:「無量壽佛!」 
     
      龍兒可不相信僧王突然會跟她念佛號,她一挪身,也跟著踏入。龍兒好歹也要掙回 
    點面子,便是賣弄龍歸大海的身法,這一跨步間,已連貫進了三尺距離,滿以為可搶在 
    僧王前頭,卻是三尺盡處,立著僧王背影。 
     
      這股衝勢,眼看要撞在僧王身上。總算龍兒臨崖立馬,一式龍歸心法納回氣海,硬 
    生生止住前衝之勢,再借斜步踏出消弭餘勢。 
     
      「要不是秘道幽暗,本如姑娘斷不會這樣大意,就差那麼一分一毫便要碰在僧王身 
    上。」龍大小姐惟有這樣安慰著自己。 
     
      放目看去,秘道建築儼然甬路,梯級延綿直通山上巔峰,又因為秘道門戶每隨時辰 
    改變轉動,便又山腳每壁皆是門洞機關,層層千變,門門八通,此開彼合時,瞬間卻是 
    另一種轉遷,端的是巧奪天工,工程浩大。 
     
      「我聖教能人輩出,區區一條秘道,等閒事!」龍兒正自得意,卻是感到另一股氣 
    機散發秘道的每個角落,依稀有一道人影卓立在面前梯階,但整個身形卻悉數隱沒在秘 
    道暗黑處,詭異莫名。 
     
      爾時才想起僧王早已感應到秘道內存在著高手。 
     
      龍兒正思量僧王之未卜先知,會否是適才按鈕之際,便已察覺早有人捷足先登。若 
    如此,那高手,可真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因為,他絕對可以做到不露形跡而從容上山,像刻下這般,則是故意而為,引人注 
    意。 
     
      「在下恭候兩位久矣!」聲音舒服好聽,回湯秘道長廊。 
     
      這聲音似曾相識,好熟悉。 
     
      他們早有一面之緣。 
     
      霍心! 
     
      「閣下好厲害!」龍兒幌動豹頭,瞪著環眼,大聲道:「你問俺如何走京兆山,自 
    己便先到來,講!老子想聽聽你有甚麼居心?」 
     
      霍心哈哈一笑,道:「僧王、龍大小姐,小的不敢。素聞兩位事跡,便是心生親近 
    之意,大家見過面罷了。」 
     
      龍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索性拉下蓬頭髮結、人皮面具,露出原來臉目,冷冷道: 
    「既然如此,那你擋著我們去路,是何用意?」 
     
      霍心突然收起笑容,肅穆說道:「在下先祖為韃靼可汗鬼力赤,精擅刀法和兵法, 
    更曾南下中土,與當時你們的聖教教主『大藏法手』石帝心交戰。石帝心武技融佛,空 
    手破刀,先祖敗得心服口服,結果留下了一把『沉龍刀』。」 
     
      龍兒可明白了:「原來你是蒙古人,是來報仇的!」 
     
      霍心搖頭道:「勝負乃兵家常事,既敗,便得承認,我來只是想取回先祖之物。」 
     
      龍兒這下可闊綽了:「是來取那柄龍刀嘛,好!我帶你去拿!」 
     
      霍心一揖下拜,感激萬分道:「龍姑娘高義,霍心銘感五內!」 
     
      龍兒何時給人這般盛讚,立時笑嘻嘻的道:「本姑娘最敬重英雄好漢,別客氣了! 
    」便要搶先登踏石階。 
     
      那知霍心一個攔身,道:「龍姑娘且慢!霍心此番來到中土,除了取刀之外,也想 
    會會中原的武林人士。」 
     
      一直沒有作聲的僧王立感霍心的氣機直迫自己,當下微微笑道:「大家點到即止如 
    何?」 
     
      霍心轟然一聲「好」,刀勢破出! 
     
      僧王以氣機牽引,把龍兒帶在一旁,單掌斜削。 
     
      霍心立即變招,刀鋒橫挑,阻其直攻心脈一掌。 
     
      黑暗之中,兩人一上一下,一刀一掌,不住翻鬥。龍兒呆在旁邊,目力所及,看見 
    兩人儘是移轉身法,間或是霍心御刀破掌,淡淡地發出氣沉嘿吐之聲,而僧王則是引掌 
    帶刀,以氣卸力,怎樣看都是平分春色局面。 
     
      龍兒心中雪亮:「僧王這好小子,想收買人心啦!」 
     
      事實上龍大小姐剛才慷慨還刀的舉動,僧王不言,大家也是心照不宣,不禁又想: 
    「僧 
     
      王突然改以秘道進入聖教,必是發現聖教有異,這霍心也不是壞人,大家不妨照應 
    照應,畢竟多個朋友,少個敵人,也是好的。」 
     
      石階這廂,兩人鬥得分際,僧王突然拈指挾刀。霍心腕力沉雄,硬要刀破而下。僧 
    王一笑,移指讓刀斬空,反搭刀背之上,便要加快刀勢的速度。霍心引刀橫帶,抬足上 
    踢,足尖直點僧王咽喉。 
     
      龍兒這時漸漸適應黑暗中的光度,發覺霍心的刀法橫看豎看不見半點破綻,而且出 
    招、變招、收招都是經過精確計算,絕不浪費一分一寸,一時一刻。與大護法燕蒼茫的 
    「悲秋扇法」實在有異曲同工之妙,說不定兩人的功法足以等量,甚至霍心是尤有過之 
    。 
     
      驀地裡,僧王一分為八,八掌攻一。 
     
      幻勢破空! 
     
      霍心也是霍霍聲中掣出九種刀勢。每一種刀勢固然全無破綻,招式氣勢也是無一雷 
    同。 
     
      天涯九刀! 
     
      氣機碰擊之聲不絕如縷,八刀盡擋八掌,那多出的一刀哩? 
     
      卻是瞬間沒入虛空之中,沒有攻出! 
     
      「點到即止!」霍心收刀笑道:「因為大家都珍惜對方的武學造詣,以性命相搏, 
    只會出現在敵與敵之間。」 
     
      僧王也笑道:「若有沉龍刀在手,霍兄的招數想必更為凌厲。」 
     
      龍兒亦一笑踏入兩人對峙之間,揚首朝兩人道:「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起行哩!」 
     
      氣機怒潮狂濤般涵蓋京雪周匝,戰狂宗冷峻的聲音同時傳來:「待會激戰,氣機縱 
    橫,你處立這圓陣中心,可保安然無恙。」 
     
      京雪這才張開俏目,果覺周匝氣機充盈並無殺勢,繞著自己運行儼如漩渦,不論外 
    敵從那一方向進迫,皆不能襲。靜處漩渦核心,便如身處天地之外的虛空,刀劍血腥莫 
    能波及。 
     
      以氣機為護牆,最損內力! 
     
      外面一大群的武林門派人物,其中不乏見識高明之士,見狀紛紛搶前,刀劍橫出, 
    務求在戰狂宗的氣機大耗底下,先一步擱倒對方。 
     
      戰狂宗木無表情,雙掌齊飛,迅快對上了當先十人的刀、劍、槍、戟、棍、棒、日 
    月輪、短刃、拳、掌。 
     
      十位高手外加十種兵器,出手前聲勢滔滔,出手後卻是挫退紛紛。 
     
      因為他們根本攔不住戰狂宗那股氣勢。 
     
      十人退,十人進。 
     
      然而,換了十人上來,情況還是一樣。 
     
      在場,根本沒人是戰狂宗的對手。 
     
      甚至把時間再推前至戰狂宗初出道時,不論是邪道高手北冥殺、長孫我師乃至江都 
    華家派主華凌雪,也是如此。 
     
      未逢敵手! 
     
      所以在《武林戰史》上,對戰狂宗的絕學記錄得很是隱晦,不像僧王有「如是我聞 
    」、龍退之有「狂龍戰訣」、呂動禪有「兵道十三勢」……此,亦正是戰狂宗手上最強 
    悍的武器。 
     
      既不知其所攻,自不知何以守! 
     
      渡頭上六、七十人眨眼間盡數倒下,俱是手臼被脫,失去了攻擊能力。當然,以戰 
    狂宗孤傲愛靜的性格,自也封上他們的穴道,教他們不能開口大罵。 
     
      渡頭霎時一片死寂。 
     
      京雪身處氣漩當中,正掂量是否適當時候移出圓陣,三股狂氣來得很快,並剎那以 
    品字形勢怒卷戰狂宗。 
     
      戰狂宗沒有動,這三股狂氣代表著三位高手,而且絕對是宗師級的高手。 
     
      果然,三道人影像是倏忽在天外空間吞吐而至,駐足處是三股狂氣所在。 
     
      來得輕重飄忽,似是時間凝頓,又似是突破了空間。 
     
      戰狂宗緩緩昂首,神態淡然,完全是目空一切,傲氣貫天,赫然對眼前三人不屑一 
    顧。 
     
      這三人年紀均在四十歲左右,一人是個紅衣僧人,身量巨碩足具參天之勢,雖雙手 
    參合,嘴角不住掀動,正在喃喃誦經,卻是眉目帶殺,殺蓋慈悲。 
     
      另一個矮小漢子臉色慘白,似是受了極重內傷,但其目光卻是神采飛揚,使人覺得 
    他修練的這門武學匪夷所思。兵器為刀,刀梢自左側腰間吐出,自有一股威凌氣勢。 
     
      餘下那人是個長鬚男子,瘦竹身形,劍眉斜飛如長刃出鞘,眼廉下一對眸珠子似蘊 
    藏著無窮無盡的睿智,瀟灑俊逸,帶著清雅悠閒的氣質,顯是這三人之首。 
     
      這場面,是三大高手以鼎足之勢圍堵戰狂宗。 
     
      京雪一驚,這三人任是選一個出來,也能與戰狂宗相捋,以二對一,可略勝一籌, 
    三人聯手,則絕對可穩取戰狂宗性命。 
     
      天下間究竟何時鑽出這多個絕世高手? 
     
      四人氣機互鎖,凌厲橫空,京雪內傷未盡痊癒,一經觸動,必留後患,至此方知戰 
    狂宗要自己留在氣漩之內,實是萬全計策。 
     
      但要她置身事外,卻怎樣也做不到。 
     
      當下已顧不得自己處境,一步跨出了渾圓氣牆外,硬是掣出一殺長刃,迫殺那名不 
    論是氣度和武功都最高的劍眉男子。 
     
      京雪神兵,長刀一殺! 
     
      那劍眉男子正背著京雪刀勢而立,當下便是淡淡一笑,瘦長身形一移,讓了三寸半 
    分距離出來。 
     
      這三寸許的距離,顯是經過精密的計算。京雪只覺一殺迅快前擊,直取那劍眉男子 
    後頸,滿擬一刀劈去此人頭顱,卻是眨眼間人影閃動,長刀擊空,她完全感受到刃鋒的 
    去勢,就是相差了那三寸多位置,掠過了劍眉男子的頸緣。 
     
      京雪毫不怠慢,刀勢急抖,回斬敵首,招招儘是天下第一刺客的殺著! 
     
      「不過爾爾!」那劍眉男子一邊負手移身,一邊還啞然失笑道:「陣上對壘,你的 
    功力還未到予取予攜的境界,但這番身手在女流之中,也算很不錯了。」 
     
      京雪大怒,刀氣狂吐,撩空如萬刃亂舞! 
     
      戰狂宗仍是身處那紅袍魔僧與森臉刀客間,忽然對那劍眉男子開口道:「傲劍先生 
    !」 
     
      那劍眉男子嘿然道:「不簡單,本座聖號敢直言稱之。」也不見他出手,京雪神兵 
    波的一聲,已自脫手頓地。 
     
      劍氣變幻,能敵天意! 
     
      戰狂宗像沒瞧見,只是仰首歎息道:「三位跨海而來,是想進迫中原大地。日照天 
    子的野心可真不少!」 
     
      傲劍先生冷笑道:「你知道的似乎不少……只可惜,罪不在百姓,乃在上蒼,竟錯 
    擇帝君,任神州大地淪陷我朝。」 
     
      當今天子神宗皇帝,登極之初雖有首輔張居正和司禮監馮保互為協調,又得猛將戚 
    繼光守薊,得保吏治整頓,邊疆鎮安,卻在其後寵信宦官,荒於酒色,怠於政朝。雖有 
    無上軍師在朝輔助,力挽狂瀾,無奈皇帝常受日照天子教唆,一時朝政遂陷於半明半暗 
    局面。 
     
      渡頭上京雪刀勢被破,卻沒有掄刀再上,卓立在旁,心中可細細琢磨這三人的來歷 
    :「這傲劍先生所言道盡中土敗局,但如此放狂言論,應非我神州兒女。」 
     
      凝目一觀,約莫瞧出這三人的面目輪廓隱然異於我土百姓,立時一個恍然:「他們 
    是扶桑人!」 
     
      其時中原大地,雖為朱姓天下,但外患者有三,分別是韃靼、扶桑和女真。 
     
      三患之中,扶桑乃中國以外的一個海島,其倭寇禍害,更屢犯大明沿海邊防,京雪 
    卻想不到他們的勢力已入侵中土武林甚至是大明政權。 
     
      傲劍先生那副淡然自若的氣勢兀自不變,雙目罩向戰狂宗道:「如此江山,以你身 
    手,何不站在吾等這邊,大家分鼎天下?」 
     
      戰狂宗木然不語,讓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傲劍先生也不生氣,微微一笑道:「戰狂宗,你也是半個扶桑人,何不另效明主, 
    如此才是當得上『天下第一』!」 
     
      看來這位傲劍先生,很清楚戰狂宗的每事每物。 
     
      但京雪就直覺以為,戰狂宗不會被說服。 
     
      便是,戰狂宗突然冷冷道:「吾師授我藝業,我亦已還他恩情,兩不相干!」 
     
      言下之意,正如京雪猜料。 
     
      「好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傲劍先生朗然一笑,道:「不愧是我扶桑國『槍王』蓋 
    足霧隱的惟一傳人,他肯破例授業於一個中原青年,甚至連獨門兵器『百轉槍』也雙手 
    奉上,絕對是一反常態,由此可見你在他心中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京雪心想:「原來半個扶桑人的意思是這樣子……但戰…狂宗如何還他恩師之情, 
    又如何冷酷無情?」 
     
      在她心目中,戰狂宗是冷酷,卻非無情! 
     
      見戰狂宗沒有回應,傲劍先生淡淡道:「京兆山你儘管上,本座等絕不阻撓。然而 
    ,一個月之後,我國主公將會揮軍自朝鮮進兵,南下直攻北京,統御神州。」 
     
      自顧一笑,又是徐徐說道:「但揮兵之前,吾等會在北方懷柔城辦一個『搏術大會 
    』,廣邀天下群雄參與,你和『僧王』、『無上軍師』等都是被邀之列,想跟本座交手 
    ,屆時還有機會。」 
     
      說罷再向京雪客氣一揖,瞬剎間便與那紅袍魔僧、森臉刀客幌身離去,不留一絲破 
    綻,對躺在地上的武林群豪,正眼也不看上一眼。 
     
      這傲劍先生氣度從容不迫,舉手投足間更自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若習軍事 
    ,必是一兵法大家;若練武功,必是一武道宗師;若為敵人,必是一不敗對手。 
     
      其餘兩人,修為雖較次,實力仍難以窺探。 
     
      京雪乃無上軍師女兒,幼習「兵道十三勢」,對於「靜」的掌握,已臻不凡景象, 
    但她一直留神三人,卻始終難尋他們弱點。 
     
      「靜中見敵我,一動分勝負」的法則,落在這三人身上,全然被擊個粉碎! 
     
      他們還要先在武林舉辦「搏術大會」,好來個揚威立萬,才在戰場上統攬全局,長 
    驅直進,恐怕整個武林奮力頑抗,也是徒然。 
     
      這三人給她的感覺,便只有六個觸目字眼……可怕!可懼!可畏! 
     
      望向戰狂宗,他好像在喃喃自語,念道:「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 
    ;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 
    生; 
     
      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其致之也,謂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廢;神無以靈 
    將恐歇; 
     
      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正將恐蹶……」 
     
      《老子道德經》第三十九章 
     
      一,乃道家之本,也正是戰狂宗的真正武學成就。 
     
      從一槍起,自一槍滅。 
     
      這是連《武林戰史》上面也沒有記載的一段。 
     
      爾時,戰狂宗的目光忽然投向京兆山,手中卻又從懷裡探出一雙草鞋來。 
     
      草鞋很舊,已見破爛,顯是來自遠古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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