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林故事】
柳七終於出刀。
刀光一閃,彷彿在殺機四伏的霧氣中,突現了一道璀璨的霞光。
但是,霞光並沒能摧破漫天的霧氣與殺氣。因為,柳七還沒能找出,那濃霧中的破
綻。所以,他的刀並沒有迎上那日漸逼近,已在他肌膚上掠起寒意的劍光。
相反,他竟門戶大開,全力反擊。柳七的刀,已攻入了濃濃的霧氣之中,白霧雖未
被摧破,但濃濃霧意中,卻有一道驚艷的霞光,穿了過去。
突然,霞光一暗而逝,霧氣也已消失了殺機。
血,浸紅了柳七肩頭的衣衫。
劍客無聲,他收劍,他的衣前並無血,血滴在地上。
這時,其餘的人,也已動了手。
那大漢迎上了無住。
「波」的悶響,無住臉色一變,倒退一步。而那大漢則連退了三步。
但他一咬牙,又迎了上來。沒有任何招式,只有雙掌平擊,擊向無住的雙掌。
這一次,大漢退了兩步,無住也退了兩步,大漢嘴角已有血絲。
無住第三次對掌時,平生第二次感到了一種懼意。
那大漢平實的招式中,竟含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怪力。
第三掌響過,無住退了三步,吐血,大漢只退了一步,但嘴角血更多了。
他的掌力,竟然一次比一次更強勁有力。所以,當他第四次出掌時,無住沒有接,
而是食指與無名指一曲,中指點向那漢子的掌心。
這次,那漢子變了臉色。他身形一晃,躲了開去,偌大的掌力,頓時無影無形。
「多羅菩提指?」他驚呼一聲。
無住口頌佛號,道:「施主的移花接木掌法,也不錯啊。」
那漢子喊了聲,「好眼光」,突然身形立定,雙掌一錯。
從未有過的巨大壓力,向無住攻去。
無住胸口一窒,耳邊竟傳來了風的狂嘯聲,隱隱間似乎整座華山,都在向他壓來。
無住變色,道:「移山大法?」
遠處,一株碗口粗的松樹,竟無風自折,「喀喇」一聲,已然倒下。
這時,無住出手了。他的雙眼圓睜,雙手旋搓,突然怒喝一聲:「破!」
雙掌旋出的無上罡力,竟將他的袈裟,從千尺華山,吹落了下去,大紅的僧衣在濃
霧中如一團祥雲緩緩飄下。
袈裟消失的時候,大漢的雙臂已折,他只在恍惚間覺得,三千力士、八百羅漢、四
大金剛的神力,都在一瞬間充滿了天地。
然後,他四處便是蓮花須彌,梵音俄俄,當幻境消失之際,他的雙手已痛徹骨髓。
山谷間仍有雷聲轟隆,迴響不絕。
無住一口血狂噴數丈,人已倒下。
他的佛家「降魔證果圓慧神功」,已耗盡了他的全部功力。
但他的神力,也已破了江湖上絕跡數十載的絕頂大力「移山大法」,他的對手,業
已武功全廢。
李師道的劍氣,封死了那女子的全部生路。
劍氣縱橫,已如一道無形的網,任那女子怎麼沖,都始終未能衝破。
於是,她狂舞。
她的衣袖高舉,裎露出白玉無瑕的雙臂,她的裙裾飛起,舞成一朵蓮花。
紅顏,青衣,在劍網中翩躚上下,又似一隻彩蝶。
李師道漸漸感到吃力,他感到一片花葉,正在自己面前飛動,花香,已滲出了冰冷
的劍氣。
劍網再密,也掩不住清香襲人。
醉意已開始滲入他那冷硬的心,他的心在熱,在熱,他的手,已在不知不覺中,變
得輕柔。
場上一下子變了,剛才還是兵戈鐵馬的殺伐,現在卻已是春意盎然的江南。
李師道突然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那蝶舞翩翩,不僅已飛出了他劍氣的束縛,而且
已控制了他的節奏。
他突然用力,舌尖被咬破的劇痛,使他悶哼一聲,他發出了他的絕招。
兩股截然不同的殺氣,竟從一把劍上,發了出去。
蝶舞一下子亂了,舞只能帶動一種節奏,面對兩股不同的殺氣,舞已亂。
舞亂,人就要亡。
那女子清麗的容顏,第一次現出了驚惶。她忽然低吟一聲,手中萬朵紅蓮放出。
李師道胸口一窒,人已搖搖發晃,他用劍拄地,嘴角的血,正如流水般滲入地下。
那女子也已搖搖欲倒,李師道的劍氣,最終還是摧破了她的「紅蓮斬」。
那商賈是最後一個出手的。他找上了慧字二僧,慧觀和慧照。
慧觀出棍,慧照默契的護住了兩人的要害部位。
商賈出手向慧觀棍上抓去。慧照的棍,卻已到了他的後心。
他只有鬆手,閃開。
慧觀和慧照,是少林寺達摩堂的兩個執法弟子,他們的身手,在少林寺「慧」字輩
僧人中,是一流的,兩人均已是四十開外,均已在少林待了二十年以上,出手自是不凡
,尤其是二人的棍陣,乃是無住從少林大棍陣中簡化出的。既便只有二人,配合好了,
一般的武林人物,均是無機可趁。
但是,當慧觀再次出招時,他卻突然聽到了慧照的慘叫聲。
他不能不回頭,因為慘叫聲,是他朝夕相處的同門師弟發出的。
他回頭,便看到了死亡。
慧照的慘叫聲發出時,無住已戰死,李師道正在吐血不止。那大漢已然昏暈,而那
女子已伏地不起。
只有柳七和那劍客,仍在對峙。
他們相峙已很長時間了,每個人都已是大汗淋漓,血流不止。
但誰也沒有動,甚至沒有動手止血。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只要自己稍微一動,
對方就會找出自己的破綻,那只意味著一件事:死。
所以,誰也沒有動過。
但偏偏正在這時,慧照慘叫。
柳七隻有疾退。他的刀在手,面向那正追來的劍客,往後疾射,退向慧照慘叫聲發
出的地方。
然後,他刀光一閃,一招逼退了那追來的劍客,轉身。
他的心陡沉,他看到的,是正從慧觀身上拔出匕首的慧照那張獰笑的臉。
然後,背後冷冷的劍風,迎面擊來的拳頭上奪目的寶石光芒,和呼呼的棍影,同時
向他攻到。
柳七怒吼,出刀。
當三天後,血旗門的人,在斷崖的一枝樹籐上,發現已是奄奄一息的李師道時,他
只來得及說出一句:「柳七死了。」
然後,他便昏了過去,在重新沉入黑暗之前,他腦中似乎又現出了那最後慘烈的一
幕:柳七出刀時,劍、棍、拳已同時擊中了他,長劍從他胸口穿了出來,拳頭擊斷了他
的左邊全部肋骨,而棍子掃斷了他的脛骨。
但在倒下之前,那凝聚他畢生功力、驚天動地的一刀已砍出。
濃霧中陡然爆裂千個太陽,那光焰已如天神的怒火,映亮了對手恐懼的臉容。
棍斷時慧照已死。他的眼中儘是不信與恐懼。而劍客已被擊飛,商賈的右手,已掉
在了地上,偌大的戒指,在塵埃中仍閃閃發亮。
霧更濃,山風更烈,然後,便是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裹住了李師道。
謝百衣抬頭,看著正漸漸在山後消失的夕陽,怔怔出神,忽道:「你師父死前,有
沒有……?」
何瘋的汗終於「啪噠」、「啪噠」地落在塵埃之下,他的聲音竟有些發抖了。
「沒……沒有。」
謝百衣銳利的目光,冷冷地盯了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道:「白雲蒼狗,世事滄
桑,老衲與你師父那段閒仇,就讓他過去吧。心澄,你在少林臥底已有兩年了吧?」
柳長歌心想,這何瘋明明是這次打死心澄再冒充和尚的,怎會……?不料,何瘋竟
點了點頭,道:「兩年前,師父一死,我便到了少林,我在山腳伏殺了心澄,冒充他上
山。因為我長得與他本有幾分相像,竟沒讓人看出。」
「罪過,罪過。」謝百衣搖搖頭,道:「其實你一入寺,第一次溜到塔林,我見你
偷練武功,便知你是本門弟子了。」
他的臉色突然一變,厲聲道:「幸虧這兩年,你除了偷偷練功外,並未做什麼壞事
,否則,我早已廢了你的武功。」何瘋神色更是不安,正待開口辯解,謝百衣忽道:「
可是,近日來,你冒充我的手法,毒殺華山派和丐幫三長老,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何瘋「撲通」一聲,又已跪倒:「師叔饒命。」
謝百衣看了何瘋半天,長歎一聲:「心澄,你在少林這些日子,難道還沒明白,空
即是色,色即是空?當年,我便是犯了一件大錯,心灰之下,皈依佛門,匿跡江湖。這
世上名利愛慾,紛紛擾擾,但人不過一死,又何必要執這無謂之相呢?須知回頭是岸,
即心即佛,所謂一念成仁,一念成孽,你可曾想過?」
何瘋大汗淋漓,臉上羞愧交加,道:「多謝師叔指點,何瘋人在佛門,卻心無慈悲
之懷,幾入魔道,還請師叔成全。」
謝百衣點點頭,道:「你先把他的毒解了。」
何瘋略一遲疑,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紅瓷瓶,打開蓋,送到柳長歌鼻下。
柳長歌長嗅數下,漸覺手腳血脈活絡,竟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望著謝百衣,一時間
茫然不知所措。
謝百衣上下仔細打量了柳長歌一番,道:「這位施主,請問毒王心經,怎會在你的
手上?伊青他怎樣了?」
柳長歌心頭猶豫,不知該不該回答他。但面前這老僧,站在那裡,一付詳和平靜,
竟讓人不自禁的,會有一種信任之感。
柳長歌終於開口了,把五年前伊青的死,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謝百衣靜靜地聽著,一動沒動。
暮色已漸漸掩向大地,在半明半暗中,柳長歌能感到,老人心中的悲傷。
柳長歌從懷中掏出毒王心經,道:「謝前輩,這是你的東西,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
謝百衣「哦」了一聲,卻未伸手去接,而是又問了一句:「你既然有了這本毒經,
為什麼用毒卻這麼不在行?」
柳長歌臉一紅,道:「毒經中我只看了各品種中毒的症狀與療法。在下得到這本毒
經,本屬偶然,原該將它與伊青的屍體一起掩埋,只因見書上有療毒之法,在此武林不
寧之時,或可救活一、二中毒之人,豈非善事!故在下將這本心經保存至今,還請前輩
見諒!」
謝百衣聞言,禁不住又多看了幾眼,道:「阿彌陀佛,當年老僧心灰意冷,立志退
出江湖,發誓從此不再用毒,但當時未聞佛家至理,行事總難免著相,因念老朽一生研
習毒術,不忍見它失傳,故將畢業所學,集錄於此,傳之小徒。近年來,老僧虔心向佛
,始悟當日所為,甚是無謂,老僧擔心這毒經流轉江湖,再造禍事,未嘗不徹夜達旦,
心中不安。施主如此年輕,卻全無乖戾之氣,宅心仁厚,未必不能讓這本毒經,救人性
命,造福武林,也算是替老衲,減輕一些罪孽。施主,這部心經,我已沒有什麼用處,
還請施主收下,他日或能救得一二中毒之人,也算償了老衲一點心願。」
這番話,大出柳長歌的意料,他不禁對這毒王,更增了一份敬重。
但在他身旁的何瘋,此時心中卻全是惡毒的詛咒與怒氣。他突然開口道:「師叔,
你為什麼要離開江湖入了空門?又為什麼要發誓,不再使毒了?」
謝百衣神色一黯,喟歎一聲,目光似已穿過層層暮色,到了遠方那過去的年月。
四十年前。
那時,謝百衣與何瘋的師父李長秋、師妹小憶,均在天山之上,跟師父「天山怪客
」龍士霄學武。
龍士霄是「毒王幫」最後一任幫主之子。
「毒王幫」瓦解後,龍士霄便以「毒王」之名縱橫江湖。
當時,謝百衣、李長秋均是十七、八歲,兩人同時愛上了龍土霄的女兒小憶。
龍士霄看出二人心思,便暗中試探女兒,但小憶待二人,均如兄長,竟拿不定主意
,對哪一個更喜歡一些。
於是,三人之間便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關係,再也沒了往日的親密無間。
龍士霄為了使兩個愛徒不至日後互相殘殺,便想出了一個辦法,他要二人在小憶和
毒王傳人、毒王秘技中任選一項。
謝百衣自幼,父母便被當時武林中高手「帝王門」門主谷帝王所殺。「帝王門」乃
是當時武林中一大勢力,謝百衣日思夜想要報仇,已十幾年。
他知道,要報仇,必須得到毒王門的三大單傳秘技:蜻蜓、煉心術和摧生掌。
所以,他考慮再三後,終於選擇了後者,就在他繼任「毒王」名號,開始學練三大
秘技那一日,李長秋和小憶成了婚。
十年後,謝百衣終於在帝王谷,殺了當時跋扈武林的谷帝王。「毒王」的名頭,一
下子震撼了武林。
但此時,李長秋與小憶之間的感情,卻已到了破裂的邊緣。
終於有一天,小憶找到了謝百衣。壓抑了十年之久的情火,又開始在謝百衣心頭燃
燒。但李長秋很快便找到了謝百衣,斥責謝百衣不守信用。謝百衣心中負疚,終於被李
長秋擊倒。
只是在小憶的哀求下,李長秋才解了謝百衣的毒,但他帶走了小憶,遠走塞外,一
去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中,謝百衣的性情越來越暴烈。他常常為了一些小事而出手致人死命。「毒
王」的名字,正是在那十五年中,開始為武林所不齒的。
十五年後,李長秋回到了中原,當時,他和小憶,已有了一個四歲的兒子。
李長秋回中原,是來告訴謝百衣,龍士霄的死訊的。龍士霄自二十五年前,將毒王
名號與三大秘技授與謝百衣後,便去了西域,不知怎麼便斷了消息,直到那年,有中原
商人從西域回來,路過天山偶遇李長秋夫婦時,他們才知龍士霄已客死他鄉。
但謝百衣卻誤以為李長秋是來向自己尋釁的,因而擊傷了李長秋。二人生死相搏之
際,正好小憶趕到。
但小憶到時,謝百衣已發出了「蜻蜓」,他已無法收回這出手的凶器。
結局是小憶救了李長秋,自己卻死了。
謝百衣鑄成大錯,傷心欲絕。他本想自盡但陰差陽錯,竟誤入少林,他原是有慧根
之人,當日聞高僧講法而開悟,遂皈依佛門。只是,全寺上下,並無一人知道,他就是
毒王。
謝百衣講完往事,一指柳長歌手中的毒王心經,道:「當日我寫下『謝百衣絕筆』
字樣時,心中確是動了必死之念,唉!」
「這麼說,師娘是你害死的?」
何瘋突然開口了,他臉上竟已沒了剛才的驚惶與畏縮,兩隻眼睛佈滿了血絲,怨毒
地盯著謝百衣。
謝百衣身子—震,半晌緩緩道:「不錯,是我害死了她。我雖是無心,但她終是因
我而死。」
何瘋冷笑一聲,道:「有心無心,又有什麼區別?你害死了師娘,害得師父這些年
神智時而清楚、時而糊塗,豈是念幾句佛,便可以贖罪的。」
謝百衣神色一變,道:「不錯,這冤孽,確非我念佛便可贖清。這些年來,我一直
為此事而內心不安。心澄,你如果想替你爹媽報仇,就動手吧,我決不怪你。」
這回輪到何瘋神情大變,道:「你……你怎知……?」
謝百衣淡然一笑,道:「你長得太像你父親當年在天山的樣子了,從你入少林那天
起,我便知道你的身份了。否則,你是不會在少林待這麼久的。只是,我要你保證,你
報仇之後,切不可再濫殺無辜。你嫁禍於我,只不過是為報父仇,現下你可以如償所願
,希望你日後,能一心向佛,去乖戾之氣,生慈悲之心,這樣,我死也心安了。」
何瘋又是一怔,但眼中已漸有喜色。
「大師,前輩,萬萬不可!」
柳長歌急待勸阻,謝百衣已止住了他,道:「柳施主,希望你能將今日之事保密,
以免少林寺派人追殺心澄。心澄,你殺我之後,切不可再傷柳施主毫髮,你答應嗎?」
何瘋見謝百衣竟不似在騙自己,心中狂喜漸起,點頭道:「好,我全答應你,只要
你肯給我死去的爹娘,一個公平的交待!」
謝百衣點了點頭,道:「你回答我,你為什麼姓何而不姓李?還有,你父親臨死前
,是不是用過傳功大法?」
何瘋一抬眸,眼露凶光,道:「不錯,爹臨死前用傳功大法,把全部功力都注入我
體內,至於姓何,是因為我四歲那年,媽便死在你手上,父親傷心難抑,傷好之後四處
找你報仇,把我寄養在一何姓農家。他臨死前只對我說了兩個字:報仇。」
謝百衣神情黯淡,道:「是我愧對你死去的爹媽,我死而無怨,只是,我尚有一些
未了之事,如果你肯讓我多活一天,明日此時,我自會來此地,償你復仇之願。」
何瘋眼中神光一動,謝百衣知他定是疑心自己使詐,道:「你放心,我發誓不會騙
你。如果我想害你,此時你早不能跟我說話了。」
何瘋心中一顫,知謝百衣所說不假。他雖體內已受了其父李長秋的功力,但比起謝
百衣來,自是無法匹敵,更何況,謝百衣還有毒王門三大秘技。
所以,他一咬牙,道:「好,我答應你。」
何瘋已走。
謝百衣忽然淡淡一笑,對柳長歌道:「你過來。」
柳長歌走上幾步,道:「前輩,你又何必要……」
謝百衣神情平靜,道:「我這些年來,心中總覺得欠了一筆債,甚是不安。我心意
已決,你不必再勸了,我只擔心一件事。」
「什麼事?」
「我原想以一己之死,贖當日的過失,同時消解心澄心中的戾氣,但剛才他承認,
李師弟生前,已用本門秘傳傳功大法,將武功盡數傳了給他。」
「我看他年紀尚輕,又報仇心切,這麼多功力,一下子傳入他體內,若不以佛法消
解其中剛猛之氣,必會導致心緒紊亂,性情乖戾,不僅會對武林不利,他日體內內功反
噬,只怕自身也是難以長命的了。」
柳長歌心中一凜,道:「那該怎麼辦?」
謝百衣長歎道:「我讓他答應,我死後他能一心向佛,便是想暗中指點他一條生路
。但我可以看出,他答應只是為了殺我,毫無誠意,他有了李師弟幾十年內力,又在毒
術上浸注多年,一旦為禍武林,只怕很少有人能制住他。」
「他有今日,說起來也是我當年的罪過。我不能讓天下武林,因我當日之錯而受牽
累。所以,我打算把毒王心經,正式授你,尤其是解毒之法。」
柳長歌一怔,正想推辭,卻見謝百衣滿臉祈盼之色,又想此事事關天下武林,自己
豈可推諉責任,當下點頭稱是。
少室山下,一間農舍裡。
謝百衣講解完毒王心經最後一章時,天已微亮。
他最後問道:「你可還有不明白之處?」
柳長歌思忖一會兒,已無大的不懂之處,便搖了搖頭。
謝百衣面帶嘉許之色,道:「想不到我謝百衣臨死前,竟會有這樣一個天資和心腸
都好的傳人,真是天不欺我。」他抬頭大笑。
柳長歌正不知該如何做答,忽見謝百衣臉色陡變,他正待開口,謝百衣已突然出手
,一把抓住了他的脈門。
柳長歌一驚,正待掙扎,只覺一股巨大的真力,從脈門如決堤洪水一般,陡然湧進
。這股大力竟源源不斷,片刻不停地湧入了他的體中。
他只覺眼前一黑,已然昏倒。在他意識消失的瞬間,他彷彿覺得,一枚藥丸塞入了
自己的口中。
然後,他便不省人事。
當柳長歌醒轉時,已是次日午時。
他陡然坐起,不料一躍之下,人竟飛了出去,直直地撞上了牆壁。
「轟」的一聲,柳長歌落地時,牆上已有了一個大洞。
他心頭一驚,不明所以,卻發現炕幾之上,壓著一張紙條,不禁「啊」的一聲。只
見紙條上寫著:「為制何瘋,老衲已將畢生功力,用傳功大法轉入你體內,並用『九極
仙丹』自行化解。醒來後切記:自今日起每日午時、子時各打功一次,運行內力兩個小
周天,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便可運功自如。他日以慈悲之心,救武林災厄,足慰老朽平
生。切記!
謝百衣絕筆」
柳長歌狂呼一聲,已衝出門去。
少林寺。
柳長歌趕到時,少林眾僧正在找他。
一進寺門,柳長歌便查覺了一種異樣的氛圍。
他匆匆趕到方丈無相大師那裡,一進門,便看到了地上謝百衣那沒了生命的軀體。
柳長歌頓時呆住,半晌才回過神來。
無相背對著他,站在牆壁面前,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有著一種被抑制的激動
。
他開口了,聲音沉緩而遲滯:「長歌,剛才我們得到確切消息,柳施主和無住師弟
他們,在華山絕頂遇伏,已經都……都遇害了。」
柳長歌的呼吸,頓時迫住。
半個月後,柳長歌離開了少林。
柳七已死,謝百衣已死,何瘋早已潛逃無影。
柳長歌去雲南,因為那日在太湖,柳七是這麼說的:去大理報國寺找古相大師。
所以,他去。
但,他還會回來,回來查出何瘋的真正動機,回來報仇。
狂花亂舞的道上,柳長歌踽踽獨行。
柳長歌走到大理城外時,已是兩個月後。在這兩個月中,從少林寺到大理的數千里
路途中,他遇上了三次狙殺。
第一次,是他剛下少林寺不久,在河南境內,被六個蒙面人追殺。從武功上看,這
六個蒙面人與其時的柳長歌均不相上下,但柳長歌體內已有了毒王幾十年的功力,即使
是最平常的一招使出,也已比以往內力大了十倍,速度快了十倍。
所以,他輕而易舉地便打發了這六個人。
第二次伏擊是在他進入湖北境內不久,在一家客棧裡,有人用毒霧想迷倒他。結果
,柳長歌以毒攻毒,將對方毒倒。
第三次,則是在風大浪高的三峽水道上。柳長歌上船後,便有了戒備。果然,船過
瞿塘峽灩預堆時,船主竟一下跳到了迎面開來的一隻船上。
但柳長歌在太湖住了五年,水性已是很好,再兼上他此時內功已是極其雄厚,所以
他竟帶動船槳,平安脫險。
自進入蜀境,便再沒有受到襲擊。但有一個問題,始終在他腦中盤旋:如果殺手是
何瘋派出的,那麼何瘋究竟是哪個組織的呢?而他幾乎可以肯定,何瘋所在的這個組織
,便是伏殺義父的那幫人。
此外,何瘋既已不在少林,又是如何得知自己要去大理,並事先佈置了殺手呢?
更讓他奇怪的是,為什麼何瘋自己不出手,卻派了些武功差極的人來?
他卻不知道,何瘋已在少林寺的追蹤下消聲匿跡了。而何瘋派出的殺手,每一個武
功都並不差,不同的是,柳長歌此時的內力,已遠非昔日可比的了。
大理,報國寺。
古相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然後,他的眼角便有些濕了。
他的聲音略帶些哽咽,道:「你義父他生前曾托人帶信給我,他是什麼時候,被什
麼人殺死的?」
柳長歌先是一驚,隨即明白了,原來,義父早在出太湖之前,便已準備好了自己日
後的安排。
他心中激動,眼眶已濕,把柳七的死,盡自己的所知,告訴了古相,包括謝百衣的
死也一一訴來。
古相半天沒有言語,忽抬頭道:「你的對手,可能遠比你、甚至你義父想像中的更
可怕,實力也更強大。你的對手,不僅僅是何瘋,還有他背後那個神秘的組織。」
柳長歌豪氣頓生,道:「大師,我定當練好武功,替義父報仇,查出此事的幕後元
兇。」
古相讚許地點了點頭,道:「你不必叫我什麼大師,我是你師伯,是你義父的師兄
!」
說完,他已出手,柳長歌飛退。
但無論他退得多快,他的週身,始終未能擺脫古相的「梅花劫指」的攻擊。
所以,他只有出刀。
刀快,快如厲風;刀猛,猛似龍像。
但刀飛時,古相的手指,已抵住了他的眉心。
柳長歌憤然道:「你幹什麼?」
古相一笑,收指,道:「你雖有了謝百衣的內力,但刀法上太差,不能將謝百衣幾
十年的功力完全溶為已有,揮發自如。所以,從明日起,你必須勤練天羅刀法。」
柳長歌一怔,這才明白,原來古相在考核自己的武功。他問道:「天羅刀法一重須
十年功力,我……我行嗎?」
古相大笑道:「單以功力而論,只怕你已不在我之下了。但你現在好比有了寶藏,
卻取不出來。而天羅刀法,正是在練招之時,將內功發揮到極點,並可更上一層樓,你
可懂?」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卷布帛,道:「五年前,你義父便曾把天羅刀的事告訴了我
。雖然你刀上只刻了六重刀法,但武學無止境,一旦你練到了第六重,自會有新的發現
。這本帛卷,是我自創的內功心法,與你天羅心法相參,會有相輔相陳之效,你可試練
起來。」
柳長歌接過帛卷,眼中已有自信之色。
半年後。
柳長歌還刀入鞘,擦了擦額頭的汗,心中對自己隱隱不滿。
他練天羅刀第六重已快三個月了,卻始終沒有大的突破。從起手練那日至今,他似
乎武功沒有任何大的長進。
天羅刀第七重刀法,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他心中暗自著急。
他提起天羅刀,看了又看,嘴裡喃喃道:「第七重,究竟在什麼地方呢?」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要在一年前,柳長歌絕不會發現,有人已經到了他的身後。但現在,那麼輕微的聲
息,已足以使他警覺。
不過,這次他卻是笑著,輕鬆地轉過身來,他只憑腳步聲便可以知道,來的一定是
古相大師。
果然,古相正站在他身後。他對柳長歌微點點頭,對他的內力表示讚許。
「師伯。」柳長歌迎上前去。
古相點了點頭,道:「不錯,你武功大有長進,現在我要帶你去個地方。」
柳長歌好奇心起,問道:「師伯,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古相含笑不語,轉身便走。柳長歌急忙跟上。
二人左一轉,右一拐,竟到了報國寺後的一間草屋跟前。
柳長歌心中詫異,這間草屋在後院的小角落裡,極不起眼。為何古相要帶自己至此
?
古相一推門,兩扇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裡面黑漆漆的,目不見物。
古相大步走了進去,柳長歌也只好跟上。黑暗中,只見古相依稀蹲下身去,然後,
便是「光啷」一聲,似乎鐵板聲響。
一束光亮,竟從地下冒了出來。
柳長歌一愣,這才看清,原來草屋的地上,竟蓋著一扇鐵門。剛才不知怎麼一來,
古相已將鐵門板拉起。
他再一看門裡,更是驚詫不已。只見鐵門之下是一道石砌的階梯,盤恆而下,裡面
隱隱有火光閃動,剛才的亮光,便是從這下面透出來的。
古相仍是面帶微笑,示意柳長歌下去,然後,他也接著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用手
把鐵門放好。
「師伯,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古相笑道:「你急什麼,反正很快你就會知道了。說起來,這地方和你,還有些淵
源呢。」
柳長歌心中一怔,卻發現石砌的階梯已走到了底,面前是一條甬道,甬道兩側的牆
上,點著長明燈。
柳長歌隨著古相繼續走了十幾步,甬道忽然一轉。
柳長歌轉過甬道時,幾乎驚訝地叫出聲來。只見一間寬敞的石室,中間放著一張石
桌,兩張石凳,再看石室四壁,竟全鑿成了凹進去的深槽,密密麻麻地放滿了書冊。
柳長歌走上前,只見架子上依稀寫著「崆峒」、「崑崙」、「少林」、「華山」等
字樣,再一看書冊上的名字,寫著「彈指神功」、「鐵龍掌」、「華山九斬」等字樣。
他不禁心頭一驚,再看其餘幾面牆壁,竟是一樣,全部堆滿了各門各派武功的典籍,其
中有不少門派,早在一百多年前便被消滅了,如「崑崙派」,更有不少武功,均是江湖
中失傳已久的。
柳長歌乍見這麼多武功典籍,心中既是驚喜,又是惑然,突然,他眼神一亮,又四
下尋了起來。
古相站在石室中央,看著柳長歌東找西看,仍是含笑不語,待柳長歌停止了尋找,
臉上已帶失望之色時,古相才開口道:「長歌,你是不是想找天羅刀法?」
柳長歌失望地,點了點頭,道:「我本想,這裡的天羅刀法,說不定能給我些提示
,弄不好還有最後三重的心法。但找了半天,天羅刀法根本沒有。」
古相哈哈一笑,道:「不錯,這裡有兩百年前天下各派的武功,獨獨沒有天羅刀法
,你可知是為了什麼?」
柳長歌搖了搖頭,但他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脫口道:「哥嘯天?」
古相目露嘉許之色,道:「你猜的一點不錯,這裡便是二百年前哥嘯天研習各門武
功,創出天羅刀法之所在。你看!」
柳長歌抬頭,順著古相手指所指之處望去,頓見石桌之上,竟密密麻麻刻著一大排
字。他湊過去讀完,不禁愣住。
原來,哥嘯天原非漢人,而是西夏國王子。西夏國滅之後,他隻身攜國寶數件,逃
到了大理。他僱人,在報國古寺的廢院之中,挖了此處地方,本是為了埋藏國璽御寶,
以圖他日復興之舉。
但陰差陽錯,哥嘯天沒有能復興故國,反倒成了一代武學宗師。他屢次圖謀失敗,
知西夏天數已盡,不可強求,遂潛心武學。他在西夏宮中之時,便已拜多名中原武林高
手為師,根基甚好,後來,他走遍大江南北,精心研習天下各派武功。稽錄成冊,留在
報國寺秘室之中。待他遊歷完中原武林之後,便返回大理,在此石室之中,以刀法為基
,融匯吸納了當時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再配上西夏宮中所藏之天羅寶刀,終於自創了
日後他縱橫江湖、獨步武林的「天羅刀法。」
這段刻在石桌上的文字,正是哥嘯天創出天羅刀法之後,一時狂喜欣悅,用手指刻
劃出的。
柳長歌幾乎難以置信,這間神秘的石室,竟是哥嘯天創研天羅刀法的所在。他忽然
一皺眉,道:「為什麼王家列位祖先,沒有一人曾提起過這裡?」
但這問題,又怎是後人所能盡知的。便是哥嘯天的這間石室,若沒有他一時興起刻
下的字,又有誰料想得出,曾獨步武林的天羅刀,竟是在這裡創出的呢?
柳長歌,目光轉向古相時,古相已明白他的心意,娓娓道出於自己與這石室的一番
因緣。
大理城郊的報國寺,在佛教盛行、寺宇眾多的雲南,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寺。自二
百多年前廢於戰火之後,一直很久沒人用過。
二十年前,古相來到報國寺廢址。他當時才剛剛皈依佛門。他發下誓願,要在有生
之年,募集足夠的銀兩,重修報國寺。
大約七、八年後,古相重又來到了報國寺,那時,他竟真的已募得了足夠銀兩,重
修了破敗不堪的報國寺。
就在破土開工後的第七天上,修廟的磚瓦匠,在後院廢地之上,偶然發現了草叢下
面那道鐵門板。
古相聞訊趕到,當他第一次走進這神秘的石室時,他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所見。
但他馬上明白了,如果這一消息傳出去,不知又會給武林帶來多少爭鬥與搶掠。
於是,他用重金,讓磚瓦匠將此事保密。然後,在後院廢地的鐵門之上,搭了這間
小草屋。
當五年前,柳七將柳長歌的身世告訴古相之時,古相便想到了這座秘室。也正是因
此,柳七生前才吩咐柳長歌,來雲南找古相的。
柳長歌聽完古相的講述,只覺冥冥中似乎早有天意,讓自己有這麼多巧合機緣。
古相臉色一正,道:「長歌,我看你內功調息已頗得法。自今日起,你每日在此潛
心研練各派武功。」
柳長歌突然心念一動,想到:「當年哥老前輩,正是憑借這些典籍,悟創出天羅刀
法來的。我若能將這些典籍一一把握,說不定便可悟出天羅刀法的第七重來。」
當下心中希望又起,點頭答應。
此後,整整半年時間,柳長歌全身沉浸在石室之中,細心參研各派武功深籍。此時
的他,內力已堪稱天下一流,更經古相時時指點,武功真是日進千里。
待得半年過後,他雖未能盡窺各派武功堂奧,但也已是頗有識地,應付自如了。
花開花落,歲月流逝。
這一日,柳長歌練完了功,走出石室,推開了鐵板。
這時,他才發現,原來外面已是天黑。
放好鐵門板,走出草屋,他直奔古相的居室而去。
屋子燃著紅燭,古相正坐在桌前,背對著門口,在寫著什麼,全然沒注意到柳長歌
已到了身後。
「師伯,我回來了。」
柳長歌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忽然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但究竟是為什麼,他卻說
不上來。
古相握筆的手突然停住。
突然,古相的手一甩,手中握著的筆,像一支箭直射柳長歌的面門。
柳長歌一閃,已避開了古相的筆。當筆飛掠過他的耳際時,他猛然出手,右手的食
指和中指飛快地在半空一夾。
他已將筆夾在兩指之間。
柳長歌一笑,道:「師伯,您又要考較我的武功了嗎?」
說著,他走上一步,正要將手中的筆放回桌上。
突然,他的視線落到了古相垂著的左手上,因為正在這時,門口一陣風吹來,將古
相左手的袈裟吹掠了起來,露出了他的左手。
看到古相的左手,柳長歌忽然倒飛了出去,然後他便喝問了一句:「你是誰?」
古相轉過臉來時,柳長歌的心一沉:果然如他所料,此人竟不是古相!柳長歌的心
沉了下去。
此人不是古相,為什麼卻裝成古相坐在古相的房中?他既不是古相,那他剛才那一
式,便決非是為了考較自己的武功,而是真正的出手。
但另一個問題漸漸清晰起來,清晰得使他感到了一絲寒意。
「古相大師呢?」柳長歌狂喝。
那人已回過頭來,柳長歌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是一張多少有些胖的臉,臉上帶著令人厭惡的微笑。
「你是怎麼知道,我不是古相的呢?」那人顯是有些不服氣。
「你的手,是它告訴我的。」
「我的手?」來人一愣,但旋即明白了。他抬起了左手。
他沒有左手,左邊腕上裝著的,竟是一隻鐵鑄的掌狀兵器。
「古相大師呢?」柳長歌再次喝問。
來人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不用急,你馬上就能見到他的。」
柳長歌一怔,道:「你是誰?」
來人笑得似乎更開心了,道:「你不認識我?我叫姬飛雲,是你義父生前的熟人。
」
柳長歌聽那人提起柳七,立時追問道:「你是在哪裡見到我義父的?」
那人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道:「華山絕頂。」
話音未落,他便出手了。
原來,此人便是那日在華山頂峰,襲殺柳七的四人中,那個商賈打扮的人。
他那日與劍客和慧照一起殺了柳七,自己也被柳七的刀,斬下了左手。
柳七這一刀,使他多少年的武功,幾乎全廢。後來,柳州古冶生,替他左手裝了一
個鐵掌,他的武功不僅沒有受損,反而由於古冶生的鐵手而更加令人防不勝防。
柳長歌身形疾退,他的後背,已破門倒飛出了屋子。
一出屋子,他便隱入了殺氣縱橫的陣中,但他沒有發現一個敵人。殺氣,竟似乎是
從地底冒出來的。
他停步,姬飛雲也已追到,落地。
兩人面對面,都沒有動。
才一個照面,姬飛雲已發現,這個年輕人的武功,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好。
但他依舊信心十足,因為他有陣。他的陣,連古相都沒能躲過,更不用提這個少年
了。柳長歌仍未出刀。
殺氣更濃,但不是來自正面。真正的殺招,此刻已從四周圍裹向他,向他一步步逼
近。但他卻連敵人在哪裡,都沒有看清。
所以,他還不能出刀。只有在確定敵人所在後,才能出手。否則,只有死。
但這時,姬飛雲已出手。
姬飛雲的左掌擊出,拳速並不快,擊向柳長歌的小腹。
掌到半空,離柳長歌還有一半距離時,鐵掌突然一動,幾枚短針猝然飛射。
柳長歌欲躲已來不及了,他只有出刀。
刀光起時,飛來的幾點流星,都在瞬間失去了光芒。彷彿黎明破曉前掠過星空的隕
星,在旭日初升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這時,柳長歌身後的殺氣,突然發動。
兩支長槍,像是從幽靈地獄中升起一樣,竟從泥地中刺了出來。
柳長歌已腹背受敵,身後的槍來得同樣猝不及防,而面前是蓄掌待發的姬飛雲。
柳長歌一咬牙,刀光已向姬飛雲斬去。與此同時,他的人也已撲向姬飛雲。
身後兩支長槍刺空,一下子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莫非,這真是來自陰界的惡魔?
但姬飛雲的掌已迎了上來。
金屬交擊聲響過,柳長歌的刀被封住,同時,姬飛雲的右手,已快按到他的胸口。
柳長歌立退,退得飛快,一直退。到背靠到身後的樹幹,他才止住。
而姬飛雲的鐵掌,竟脫腕而出,以同樣閃電般的速度疾追。
柳長歌的身形突然沿著樹幹上升。
一聲轟響,鐵掌將大樹擊穿。
姬飛雲一按機括,想將鐵掌收回,柳長歌的刀光再起。
姬飛雲的鐵掌已被斬斷,已剩下一條細細的鐵線,連在他的腕上。
姬飛雲變色之際,柳長歌已馭刀凌空撲前,刀光劃破暮色的蒼涼,帶著驚艷絕美的
弧度,斬了過來。
姬飛雲急退,同時月中已有嘯聲。
柳長歌半空中的追擊忽然一滯,兩支長槍又像是從地獄中突然冒現一樣,破土而出
。
同時,兩柄砍刀,也向他半空中的身軀凌空斬去。
柳長歌提氣,身子再行縱前數尺,堪堪避過攻擊。
他落地,未待停留瞬間,刀已回掠。
這次,他已全力出手。
一陣火山噴發般的狂嘯聲,從天羅刀上發出。刀身已成血紅,回斬。
刀光不再美麗淒惋,而變得恐怖,像地獄的烈火,筆直地掠過了大地。
慘嚎聲起,兩股血柱從地上噴起,足有一丈多高,半天才陡然落下。
地動。地動時,兩個拿刀的人,已破土而出。
他們比使槍的同伴幸運,沒有成為柳長歌那全力一擊的目標。但,那刀光,那陣勢
,那宏大的威力,已摧破了他們的膽,他們的心。
所以,他們棄刀,狂奔。
姬飛雲已是臉色慘白。
他一生之中,還從未見過如此的刀法,如此的威力。他只覺得,在那一瞬間,柳長
歌的刀,已不再是一把普通的刀,甚至也不是一把人人欲得之的寶刀。
不,那已不是人世所有的刀。那一刀的摧人心魄,只有天怒才能相比。
這時,他發現,柳長歌已轉過身來。
柳長歌正冷冷地望著他。刀在手,刀已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刀尖在滴血。
姬飛雲的自信和勇氣,在這冷冷的刀影下,已全然崩潰。
「說,你是受誰指使來的?」
柳長歌目光冷冷,才剎那間,他已不再是昔日那個武功低微的年輕人了。
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起,他已真正落入了手中這把魔刀的生命,他已是這把魔刀的
主人。
他的自信與勇氣,也在那一瞬間頓時升起。他第一次感到,謝百衣那數十年的功力
,直到此刻,才開始真正在他的經脈中飛轉。
姬飛雲這一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恐懼過,這恐懼正逐漸摧垮他的意志,但他知道,
自己不能說。
因為如果他說了,他會死得更慘。
但是,他的意志就如已然決堤的大壩,在恐懼的洪水席捲下,一分分崩潰。
他只有死。只有死亡,才能中止他的自我崩潰。
柳長歌抬眼,眼中是冷冷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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