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董香梅虐戲魯少年】
旭日初升,樹梢草尖上露珠點點,在朝陽光中閃爍著,猶如千萬顆小寶石,把
山坡曠野點綴的無端多了一份富貴的氣像。
在山丘之後,一座莊院,恰好建築在寬廣的山谷中央,除了莊後那面是陡峭的
巖壁之外,左右兩邊小山,都是樹木郁蒼,松濤如海,甚是悅目。
翻過左面的山頭,卻是個長滿了青草的山谷,一群駿馬,閒散地在啃著肥茂的
青草。
谷中央一棵高大的榆樹,橫杈上坐著一個少年,衣服破舊,頭髮散亂地垂下來
,差點兒便遮住眼睛。
這少年年紀才不過十六七歲,那只攀在樹幹上的手掌,指節粗大,筋絡浮現,
顯然自小便是幹那粗笨的工作。
這刻他卻一手攬著樹幹,一手持著書卷,正入神地閱讀著。垂下來的兩隻赤足
,微微地在搖晃。
山頭上人影一閃,轉眼之間,已飛墜下谷,身形之迅速,逾于飛鳥,並且這一
瀉數丈,勢子勁急之極,猶如行雲流水,使人能夠立刻感受出此人餘力猶存而動止
由心的那種從容樣子。
眨眼工夫,那人沿著谷中的大樹,疾走了十餘個圈子,身形之快,使人目眩神
搖。
樹上的少年絲毫沒有察覺,還在津津有味地埋首書中。
在他頭頂微微搖擺。
這人身形驟止之後,面目便看得清楚,只見他一條大辮盤在頭頂上,五官端正
,稱得上漂亮兩個字。年紀在三旬之間,身上披著一件白色上等絲綢的長衫,此刻
卻掖在腰間。
他的面色可有點駭人,那是一種特別慘白的顏色,隱隱泛出死人的味道。一雙
眸子中,光芒凌射,配起那慘白的面色來,極為駭人。
那少年乃是坐在丈許高的橫枝上,那橫枝少說也有尺許粗細,樹下的人仰面瞧
著他,過了一會,他仍不曾覺察。
樹下那人鼻孔中微哼一聲,先將腰間掖著的長衣服放下,晨風過處,杉角飄飛
。
他的面色漸漸變好,眨眼間已和普通人一般,只是雙眸中仍然流露出威凌煞氣
。
他驀然一抬臂,單掌往上面虛虛一斫。掌鋒離橫枝還有尺許之遠,冷風一拂即
過。只見那掌鋒所向的材干,驀然浮現一圈白痕。
這人一掌斫出之後,身形跟著飄然後退丈許遠。
片刻工夫,橫枝克嚓暴響一聲,忽然墜折下來。所斷之處,正是那圈有白痕的
地方。
橫枝上的少年,冷不妨直墜下地,“啊喲”大叫一聲,整個跌在地上。幸虧地
面俱是豐茂的青草,沒有跌傷什麼地方。
這少年的書本在他跌墜時,平空飛起,正巧落在那人面前。書頁合攏處,書面
正好向上,原來是部《史記》。
枝葉亂響聲中,那少年爬起身,身材甚是魁梧,一隻手向腰間叉住,顯然是被
巨大的樹幹硬碰了一下,十分疼痛的神氣。
當他抬眼一瞧那人,立刻瑟縮地垂頭拱背,又是怯懼又是狼狽的模樣。
那人背負著雙手,屹立在晨風之中,輕輕的長衫飄飄直飛,神情甚是瀟灑。
他道:“你讀《史記》麼?”聲音出口,卻是冷酷得令人心驚膽顫。和那瀟灑
的風度,一點也不相稱。
少年生澀地道:“正是《史記》,小的正翻到遊俠列傳——”
那人雙眉一軒,道:“這敢情好,咱們白骨門的榆樹莊,竟然要出這麼一位大
俠客。”
雖是冷嘲熱諷,聲音仍不改其冷酷。少年畏怯地駝背拱腰,卻因身材偉岸,適
其厥狀甚醜。
那人又道:“喂,你的小命兒快要送給書卷啦,你可知我十數匹馬何等寶貴,
全是上佳的千里駒腳程,別說有個三長兩短,折損了一根馬毛,你的性命還抵償不
上——”
他口中一面說著話,一面飄然走近去。那少年忽然混身發抖,竟是十分害怕光
景。
那人倏然抖袖一拂,話聲未歇,那少年“啊”地大叫一聲,身軀被他軟軟的長
袖拂過,竟自橫飛開去,叭地摔在丈許外的草地上。
這一跌並不比方纔墜下地時摔得重,但是那少年卻爬不起來,全身猶自顫抖。
敢情他是害怕得雙腿都軟了。
耳邊聽到那人的聲音道:“記得看住馬匹啊!”語意是叮囑他記住此事,但聲
音仍是冷酷之極。
少年抬起頭時,這山谷中再沒有半個人影。
差不多過了大半個時辰,他才敢走近那卷《史記》旁邊。低頭凝視了好一刻,
終不敢彎腰去拾。
可是在這瞬息間,心中卻湧起無數思潮。起初是在忖想那位聲音冷酷得異乎尋
常的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會不會還在附近,但立刻便想到眼光所注視的《史記》,
裡面所記載的遊俠們,那種一諾千金,雖死不顧的豪情勝慨。
他覺得自己好像更渺小了:“他們為什麼沒有懼怕呢?死本是一件很尋常的事
啊,可是我……”
唇角浮現出微笑,卻是那麼可憐的苦笑。之後,他緩緩俯下身軀,將那卷《史
記》拾起來。
腰間疼痛得很,使他趕快坐在草地上。草尖上的露珠,尚未被朝陽曬乾,沾觸
上他肌膚,傳來一陣涼沁沁的感覺。
草地的泥土很柔軟,他可以很舒服地坐著,尤其是四下野草甚是豐茂,他只須
俯下頭,便可整個兒埋在草叢中,和外面的世界隔離開。
他最喜歡獨個兒躲在一些極僻靜的地方,不管看書也好,遐思也好,總之,只
要沒有人打擾他,他便十分滿足地沉溺在自己那冥想宇宙中。故此,他最恨那報時
的角聲,尤其是吃飯時刻的角聲。
他從來沒有起過反抗的念頭,不但對那位心狠手辣,殺人無算的少莊主小閻羅
曲士英如此,便是碰著莊中許多同樣身份的下人,雖然被侮辱或吃了虧,也都忍氣
吞聲,不敢計較。
現在,他的幻想又在自己的宇宙中馳騁。
他是只剩下這麼一個世界可供他暫時逃避,此外,不論他是呆在莊中與否,反
正,以他這種柔懦的個性,到哪都會受到欺凌,最多是程度上有所差別而已。
最可怕的還是在自己,有一種孤僻與世相違的習氣,這一點常常影響到不能和
一些好心腸的人建立密切往來的關係。
自從他有記憶以來,便已沒有了父母,也不知故鄉何處,幸運的是他仍然有個
極好的姓名——韋千里,雖然這個姓名是否真是他的,仍然不知道。
他自小便到處流浪,偶然在一家書齋當書僮時,卻認會了不少字,以後,他糊
里糊塗地到了這豫鄂交界的榆樹莊來。
一晃過了數年,干的全是最粗賤之事,這以往短促的人生中,唯一的嗜好和快
樂,便是讀點書,不拘是哪一種書,只要得到,便會廢寢忘餐地閱個不休,直到念
得爛熟,整部書再沒有疑義,這才暫時收手。由於這個習慣,也就得了書獃子的雅
號。
當然,那位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也知道他的外號,因此,無論如何也不會因他
看書而殺死他。
可是這位小閻羅曲士英的確早就以手段殘酷,馳名江湖。幾乎有壓倒現今老莊
主白骨雙兇老大七步追魂董元任——即他的師父——及老二鐵掌屠夫薄一足當年震
驚天下的聲譽之勢。
以他這麼一位武林驚駭的人物,怎會為此小故而殺死莊中之人,可是,韋千里
仍是打心裡害怕,別說小閻羅曲士英的聲音是天生特別冷酷,便是那對眼睛,也能
教韋千里看一眼後,打上幾個寒噤。
這榆樹莊內真個是藏龍臥虎,大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二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
,並稱白骨雙兇。
煉成白骨門絕毒功夫,數十年來橫行天下,為黑道上第一人物。
這榆樹莊正當南七北五省當中之地,顯然成為黑道群魔之首。
小閻羅曲士英乃是七步追魂董元任的首徒,年紀雖僅在三旬之間,但已盡得白
骨雙兇真傳,尤其那天生毒辣詭毒的心腸,最得雙兇欣賞。成為本莊自雙兇之下的
第一位人物。
那董元任有一兒一女,兒子董紹宗,年紀和小閻羅相若,可是卻沒有從黑道方
面發展以繼承父位,卻改習文字,從仕途出身,如今已放了湖南邵陽知縣。
女兒董香梅,今年芳齡十四,反而深得老父之傳,武功極佳。便是那小閻羅曲
士英當今世上唯一的剋星。
因為她年紀尚小,天真未鑿,即恃自己是七步追魂董元任身邊唯一的骨肉,哪
怕他什麼師兄?而小閻羅曲士英體承師意,只好處處都讓她三分。
至於白骨雙兇的老二鐵掌屠夫薄一足,相貌不但沒有師兄七步追魂董元任那麼
威嚴甚至十分駭人,面目以至身材,都是那麼尖尖瘦瘦,加上面色煞白,使人有如
睹鬼魅之感。他一足已斷,脅下常年夾著一根鑌鐵拐杖,卻是動作如飛,迅疾無比
,一點也沒有殘廢人那種猥瑣模樣,他只有獨自一人,沒有家室,脾氣之壞,天下
久已馳名。
榆樹莊中來往的人,自然都是黑道巨擘,居常可以見到血淋淋的人頭,韋千里
也曾埋過數次首級,那種血淋淋瞪眼突牙的可怖模樣,叫他常常在夢中驚叫而醒。
那時候的滋味最是難受,窗外黑沉沉的夜,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可能是颳風,
下雨——周圍鬼氣森森,黑影幢幢,向他包圍著作出舞爪的姿態。於是,他只能埋
首被中,連眼睛也不敢睜開。
日子像連接而來的噩夢般,來得匆遽,去的遲緩,現實上的一切,對他都變成
其重難荷的重擔。
只有那麼一點兒片刻的樂趣,便是當他沉迷在書本中的世界,或在幻想中的宇
宙時,他總算稍微可以透一口氣。
他埋首坐在草叢中,動也不動,好像是恐怕身軀一動,這種溫柔而易逝的片刻
樂趣,便會驚跑似的。
忽然一股風聲從他頭上飄過,這股風來得這麼突然和強勁,使他頭髮向上直翻
飛起來,耳朵也刮得生疼。
他嚇得一驚,抬眼望處,丈半之外,一個白衣人,站在那裡,卻是以背向著他
。
這白衣人身材矮小玲瓏,兩條烏亮的大辯,垂在肩後。乍看來整個人宛如精巧
玲瓏的香扇墜,惹人喜愛。
可是韋千里一見是她,面上更加多添一種失措的神色。
微風迎面吹來,夾帶著一種香味。韋千里不自覺地深深吸一口,但是隨即又像
連這香味也害怕似的,趕緊吐一口大氣。
她徐徐轉身,最先吸引人注意的,便是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面長長的眉
毛,再下面是纖巧而挺直的鼻子,紅潤豐滿的嘴唇。
“哦,是什麼人啊?”她裝出瞧不見他的樣子,用清脆的聲者問韋千里全身哆
嗦一下,沒有站起來。
她款款走過來,面上帶著稚氣而迷人的笑容,又道:“只有蛇才喜歡躲在草裡
,那兒可是條大蛇麼?”
他趕緊答腔道:“不,是小的……”
話聲中有點兒搖顫,並且一面伸手撥開面前的青草。
她咯咯笑道:“幸虧你趕快出聲,否則我以為真是條大蛇,就像上幾次般打疼
你,那才冤呢!”她稍微頓一下,然後提高聲音道:“你坐著幹麼,你不快點站起
來?”
後面的兩句話,口氣已變為主奴之間的口吻,並非剛才說笑時那樣子。
韋千里如響斯應,趕快站起來。
她立刻又放救聲音,道:“喂,你看這是什麼?”說著,舉起一隻手,手中持
著一支小旗,顏色只有黑白兩種,卻是奪目之極,光采眩人。
這支小旗乃是三角形那種令旗,旗邊鑲著白色的花邊。旗中央是一個白色的骷
髏頭和兩根交叉的白色骨頭,此外全部都是黑色,連旗杆也是黑色。通體長不過尺
半,旗杆尖頂是塊三角形的鋒銳矛頭,烏光泛射。
韋千里一見這支令旗甚是可怖,連多看一眼的心思也沒有,垂目搖頭道:“小
的不知道這是什麼!“她高興地嚷道:“這是我白骨門中的至寶……”下面的話,
忽然嚥住了,面色也立刻沉下來,道:“哼,你這個呆子真是,枉你長得這麼高大
,老是這麼沒膽,呸,天生的賤骨頭……”
她沒有往下罵,四面一看,又詫異道:“你怎麼把這兒弄成這樣子?爹爹要知
道你弄毀了這榆樹谷的榆樹,怕會打折你兩條狗腿,快點,快弄乾淨……”
提起爹爹兩字,敢情連她也有點兒肅然。
韋千里本是呆鳥般木立不動,這時全身震動一下,不暇分辯,連忙邁開腿,衝
過去將地上的斷杆抬起一頭,用力拖走。
到他回來時,已經額上流汗,一雙手按著早先碰疼了的腰部,慢慢地在喘息。
她隨口問道:“你的腰怎麼啦?”
他道:“剛才少莊主經過這兒,那樹忽然折斷,小的摔下來,便撞著這兒,被
少莊主罵了兩句,把我摔一跤,就像小姐你以前打大蛇般摔出老遠……”
她不覺笑了起來,身形一閃,倏忽已到了他身旁,風聲一拂,那支令旗已拂向
他身上。
韋千里啊了一聲,身形橫飛開去,摔在丈半之外,弄出叭噠大響。
他半晌沒敢爬起來,生怕她又來摔他,可是等了一會,她並沒有說話,而且那
邊風聲呼呼。
抬眼望時,只見她在榆樹遮蔭上下,正在舞動手中短小的令旗,發出極響的風
聲。而且黑的漆黑,白的慘白,分外怵目驚心。
她越舞越快,旋風將周圍一丈內的草都吹得完全偃貼地上,至於一丈以外的茂
草,也都向外披俯。
黑白兩種顏色,霎時已分辨不出,而且連她的面目也瞧不清楚,只覺得是條灰
色的人影在移動之下,可是那種灰色,死氣森森,甚為刺眼。
不過乍看起來,她像是舞得很快,其實舞得並不太快,只是那支令旗顏色,也
不知是什麼質料所制,舞動時光采便流動泛射,使人發生錯覺。
轉眼間她越舞越慢,倏然嬌喝一聲,罩體慘灰色的光華倏地化為一道匹練般,
疾射向那株數人合抱般大的樹身上。哧地微響一聲,光華盡斂。
韋千里在她身後瞪目凝視,見她俏生生站在老地方,美麗的面龐上笑容未收,
雙手空空如也,已不見那令旗蹤跡。
再移眼向那樹上看時,只見樹上露出一點烏光,但這還是仔細瞧時才見,否則
連這一點烏光也瞧不到,整支令旗都深嵌人樹身中,只露出一點兒旗柄矛頭。
她道:“喂,呆子,我的令旗呢?快還給我……”
他猛吃一驚,沖近樹邊,口中卻連聲答道:“小的這就還給小姐到了樹身邊,
不由得心中叫苦,原來那支令旗整支兒就像小心卷住地嵌人樹身似的,樹皮連裂縫
也沒一條,光是露出三分許的令旗柄尖至外面,如何拔得出來?
他用盡全身之力去拔,可惜全無半點著力之處,否則他是有一身驚人的牛力。
只聽她催道:“怎麼?呆子想賴麼?快點兒啊,我不耐煩等啦“韋千里冷汗都
急出來了,他原本在拖那折斷的樹幹時,因用力和腰間疼痛之故,出了滿頭大汗,
如今又急出冷汗,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當下轉身詢問似地向董香梅一瞥。
董香梅屹立不動,他下意識地伸手抹汗,把覆額的亂髮都撥上去,因有點粘之
故,一時不曾墜下。
這刻方是露出廬山真面目,全榆樹莊的人,大概沒有人曾經在見到她時,不是
亂髮壓眉的污垢模樣。
董香梅年紀雖小,情竇未開,但對於眼前的人,也禁不住多望一眼。
原來當韋千里一撥起亂髮,那豐隆的額便全部露出來,肉色甚自特別長的眼眉
,幾有斜飛人鬢之勢。
那雙眼睛,白的是白,黑的是烏亮,嘴巴微嫌小些,線條也甚柔軟,少了大丈
夫那種堅毅的特色。但幸而鼻挺頤豐,恰好補回這缺點。
一個人由極難看驟然變得英俊漂亮,這感覺猶如一個本來和善的人突然發怒一
樣,特別使人驚訝而產生過份的反應。
董香梅怔視他一眼,沖口道:“呀,你長得真好看……”
韋千里本是驚惶未定,這時偏生聽得清楚,又加上一驚,只覺得她這句話,在
耳邊不停地響,那顆心兒不知擺在什麼地方,再也尋不出下落。
董香梅究竟是從特別的家世出來的人兒,心竅玲瓏得像塊水晶,猛覺得自己失
言,不禁玉面一紅,霍地大大轉個身。
眼光一閃,只見靠著榆樹莊那邊的山頭人影一閃,她腳尖一動,已移前丈許。
山頭那人現出身形,卻是莊中的一個得力助手,江湖人稱黑蝙蝠秦歷,此人也
是黑道上有名的殺星,生平積孽難以勝數。
那蝙蝠秦歷俯視谷中一眼,恰好望不到樹後的韋千里,他振吭叫道:“小姐,
老莊主出來啦……”
這句話,把谷中兩個少年男女全都嚇一驚,韋千里更是雙腿一軟,坐在地上。
董香梅立展輕功,眨眼間已上了山頭,倏忽已和那蝙蝠秦歷去了。
山頭上風吹草動,樹木蕭蕭,韋千里從樹後探頭一望,趕快又縮回去,以為那
是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的身影,連大氣都不敢多透。
要知道這位白骨雙兇之一的七步追魂董元任,生平是殺人不眨眼睛,心腸如鐵
,對於地位身份,更是講究得一板一眼,不許稍為差錯。
去年董香梅和一個年輕的莊丁嬉笑,被七步追魂董元任親自所睹,立刻下令將
那莊丁殺死,還將首級懸示全莊一天,至於董香梅也受了重責。是以董香梅雖然也
是性格堅強之極,但在這種場合,委實害怕她父親出現。
韋千里坐著不動,心中空空洞洞,早先那卷《史記》,已不知丟在什麼地方。
角聲忽鳴,響徹群山,餘音裊裊,直欲越峰凌虛。這大概又是哪位高手,偶然
興動,寄意畫角聲中。
他如夢方醒,怯怯站起來,盡力將自己掩蔽在樹身之後地向後面走去。
散處山谷中的馬群,有幾匹馬忽然昂首長嘶,在陽光照耀之下,披垂的馬鬃閃
閃發光,直似是鳴嘶長風遠逝天邊。馬嘶之聲和那畫角之聲相應和,在山谷間迴盪
往復,十分雄壯動人。
他一點不理會這些,一徑走過小崗,崗後一道清澈的溪流,在林下流淌著,潺
潺泉聲,久久不絕於耳。
在溪邊一塊大石上,他蹲下身軀,雙手掬水洗面。清涼澄澈的溪水,濯滌在面
上,一種愉快的刺激,使他很快便定下心神。
他蹲在石頭上,等到波紋漣漪都平靜了,便徐徐俯首自照。
溪上倒映出清楚的人影,他看了許久,絲毫髮覺不出自己有什麼好看。然而,
她那句話,一徑在心底盤旋迴響著。
他不敢多看,自卑感已緊緊籠罩緊壓著他,使得他根本沒有任何判斷力。只有
一份莫名的悲哀,然而這悲哀之中,卻隱隱有一點愉快。
那是一種欣賞悲劇的愉快,韋千里自己當然不知道,他故意地讓自己沉溺在這
悲哀之中。
他將俯蹲地的姿勢,改為俯臥在石上,一隻胳膊滑下溪水中,他便讓那手臂浸
在水裡。
近日榆樹莊中,有點兒特別,底下人都知道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將要金盤
洗手,隱退江湖。
他們對於老莊主的去處,哪不敢過問,也不關心,只在議論能繼任的莊主是哪
一位?白骨雙兇的老二鐵掌屠夫薄一足?抑是小莊主小閻羅曲士英?
他們這些底下人當然沒有肯定的,可是他們不須要說出口來,也有一個共同的
默認,便是這兩人不論誰當了莊主,只有比嚴厲的老莊更難伺候,這便是唯一能夠
確定的。
其實光是從這兩位的外號看來,不是屠夫便是閻羅,全是殺氣沖天的名兒,焉
能和善得了?!
韋千里卻不注意這問題,在這個早晨之後,他忽然動念想離開這兒,雖則別的
陌生地方,他毋寧更懼怕。
可是他好像覺得今後榆樹谷特別空虛,有某種說不出的原因令他不由自主地想
到離開的問題。
現在,他的心頭不時闖進董香梅的倩影,但他跟著害怕地設法將這倩影消滅掉
,如是在循環不息,一直到他為了另一個緣故,才真個暫時沒有幻想到她。
那是沿著清溪一直出去的谷外,有幾匹馬緩緩走來,蹄聲十分齊整。
他側頭從樹木縫隙間照向谷外遠處,只見一共五匹馬,齊齊走來。馬上騎士們
的裝束,都十分整齊;和榆樹莊常有往來的人衣服的款式也不一樣。
當下便知道這是中州一家叫做華源鏢局,得罪了榆樹莊,故此特地遠來榆樹莊
謁見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賠罪。
那七步追魂董元任近年來已少露面,凡有事發生,不管是黑道或是其他方面的
事,均由老二鐵掌屠夫薄一足,或是小閻羅曲士英出面。關於這樁事,韋千里已知
道老莊主不會露面,也許僅僅派黑蝙蝠秦歷出面代理,是以連他這個底下人也沒有
將這五人放在心上,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歇了片刻,忽聽一騎蹄聲從側谷道路馳去,但跟著又抄一個圈子回來。
他禁不住仰高一點兒身軀,仔細向外探窺,因為他知道這是少莊主小閻羅曲士
英的拿手好戲,故意從側谷兜個圈子回來,以便正巧碰上來人從莊中回去,於是借
個口實動手教訓一頓,以示威風。
果然那五騎人很快又從莊中出來,出了谷口,正是他視線所及,那少莊主小閻
羅曲士英一騎急馳而歸,迎面碰上個正著。
小閻羅曲士英倏然一勒馬韁,那五騎早已停住一旁,準備讓他過去。他卻怒目
一瞪,喝道:“好大的膽子,見了我還不趕快下馬?”
五騎上正是中州的華源鏢頭以及伴行的鏢頭,只因華源的總鏢頭王漢舟恰恰抱
恙,不能親自來,便央請另一位方今最年輕而名頭極響的許天行代走一遭。
這位許大鏢師以劍法馳名江湖,當年出道得早,年紀極輕,長得俊秀非常,故
此有個金童的外號。這時的年紀也不過在三旬之間,看來卻是似個二十許少年。
他乃是五騎中之首,當下挺身朗聲道:“在下等乃是鏢行中人““住口。”小
閻羅曲士英威然喝叱一聲,眼光一閃,威凌四射,道:“鏢行的人又怎樣?須知此
地乃是榆樹谷,不似普通江湖地面。”
話聲甫歇,絲鞭揮處,劃起尖銳的割風之聲,那鞭他抖得畢直,鞭梢直拂許天
行跨下的馬眼。
許天行急令馬韁,已來不及,那絲鞭末稍在快要刮下馬眼之際,倏如靈蛇一縮
,恰好在黍米之間,勁拂而過。
這一下雖沒打中那馬的眼睛,但風力尖銳,使得那馬長嘶一聲,昂首驚立。
許天行招呼一聲,五人都跳下馬來。
小閻羅曲士英呵呵一笑,迥非剛才兇惡來勢,和聲道:“咦,諸位氣勢洶洶,
不是想打一場再走吧?”
金童許天行俊眼含怒,恙然道:“是非曲直,閣下自知,適才之言,唯有尊駕
才能裁奪……”
小閻羅曲士英心中明白人家已認出自己是誰,但說話甚是巧妙,難以借題發揮
。自己也實在不便在莊外便胡亂動手,有失身份。
人影乍閃,他已飄身下馬,落在五人之前,身形那份迅速,使得金童許天行心
中凜然一驚,忖道:“此人定是小閻羅曲士英無疑,看來真個名不虛傳,但憑這一
下身法,已可以獨步武林,我萬萬不是人家敵手,咳……”
小閻羅曲士英長衫飄飄,風度瀟灑,抬目凝視眾人一眼,那兩道眼光一閃,賽
似電光一閃,使得五人一齊禁不住心中砰地一跳。
一層白影在他的面上一抹即過,雖然是眨眼即隱,但站在他對面的五人,都為
了這種死人般慘黯的顏色而打個寒噤。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正是白骨門中高手,運動那歹毒蓋世的白骨陰功時的表徵。
這白骨陰功火候越精深,表徵便越發難覓,諸如那白骨門中高手第一七步追魂董元
任,施展這種白骨陰功時,只不過掠過極淡的一絲白氣,若非深悉底蘊的人,可能
一點也發覺不出。
在那五人身側,一株兩人合抱般大的老樹,那亭亭華蔭,盆覆著這條出谷大道
。
小閻羅曲士英飄逸地走到五人跟前,離著那株老樹不過是三尺左右。
那五個人都不知他懷著什麼心意,其中一個身軀魁偉的大漢,面上泛現怒色。
要知這次中州華源鏢局,只因鏢局中有個趟子手,偶然在醉後的言語中,得罪
了黑道盟主榆樹莊,無巧不巧,卻被兩個黑道中人聽到,立刻挺身直問,那趟子手
不適合因酒壯膽,依舊出言挺撞,那時正在酒館中,立刻引起一陣紛亂。
紛亂中,一個酒碗飛過來,碰在那兩個黑道中人身上,那兩人勃然大怒,齊齊
動手,把那鏢局的趟子手打傷。
這件事便這樣鬧起來,本來也沒有什麼事,但華源鏢局的總鏢頭王漢舟,一則
因年紀已老,早有收山之意,二則正好抱病,無法親自出面解決。
事情一傳到榆樹莊中,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最先知道,甚為不滿地哼了一聲。
這個反應又很快地傳回鏢局,王漢舟自忖真個吃不消榆樹莊羅少莊主那點點不
悅之意。
立刻宣佈鏢局關門,並央請金童許天行代他到榆樹莊去賠禮。
這麼一點小事,便教一間鏢局歇了業,那榆樹莊的聲威,可想而知。
那個魁偉大漢,正是華源鏢局的一位鏢頭,姓王名偉,兩臂力氣極大,頗名於
時,這刻因積忿於心,復見這位小閻羅曲士英這種神色,不由得面現怒容,嘴唇微
動,正待發話。
小閻羅曲士英忽然凝目一瞥,王偉的眼光和他的接觸,登時心中一震,說不出
話來。
他的嘴角輕蔑地抽顫一下,倏地抬手一拂,長袖飄飛,直向身側的老樹拂去。
衣袖一拂即過,卻沒半點異狀,可是那五個人都同時被他這一下動作吸引了注
意,直向那老樹身上細瞧。
他們還未曾瞧出個所以然時,小閻羅曲士英快得出奇地凌空向後飛起,絲毫不
差地穩落在馬鞍上,那匹馬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傲然一嘶,翻蹄而起,一直向谷內
莊中馳去。
這裡剩下五個鏢行中人,一時都怔住了。
王偉愣了一會,沖口道:“那魔頭的眼光,簡直比電光還要厲害……”語一出
口,猛覺自己失言,臉上不覺一熱。
哪知其餘四人中有三個人隨聲附和,不住點頭,只有金童許天行沒有任何表示
,眼光依然凝注在那樹被拂之處。
一個鏢師道:“許師父咱們走吧,犯不著再逗留在這等邪氣的地方。”
金童許天行搖搖頭,但神色中卻並非向那位發話的鏢師搖頭。
他隨即哺哺自語道:“這是什麼意思呢?江湖中傳聞道是白骨陰功天下無雙,
乃是外門功夫中絕頂歹毒可怖的功夫,但極少有人親眼見過,這一拂究竟是什麼意
思啊?”
他口中雖是哺哺自語,卻隨著眾人一齊上馬。
王偉似乎忍不住這疑惑,倏然一催馬,當先衝過那株老樹。但見他在馬鞍上長
身揮鞭一掃,鞭絲忽地掃過那株老樹被拂之處。
絲鞭毫無障礙地劃過那樹身,宛如掃過空氣般毫無留滯。
這一下可把王偉駭得驚疑不定,目光一掃,只見那大樹身上,已缺去一大塊,
剛好是衣袖般大小,深度卻將近一尺。
他連忙一勒馬韁,低頭去看地上,只見樹根處毫不見樹皮破木,卻有一堆白色
的細灰。
金童許天行催馬前導,口中招呼他們一聲。於是五匹馬一齊前馳。
許天行在馬上喟歎,後面五人都聽見了。
“我姓許的總算是開了眼界啦,人家的武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擊石成粉的地
步……”
王偉大聲道:“許師父此言未免過當吧,這可是木頭呢?”
“咳,所謂擊石成粉,也須以絕剛掌力,直接擊在石頭上才行啊,人家的勁力
已能夠以物傳導,並且化為極其陰柔,假如不是王兄一鞭,咱們仍不知那樹身被拂
之處,已經化為白色的微塵,這可真是白骨陰功啊!”
蹄聲語聲,逐漸遠道谷外。
這裡的韋千里,雖不知他們說什麼話,然而,卻能從他們匆匆遽行的動作中,
揣測出他們心中的狼狽。
他猛然又俯身伏在那塊大石上,胳臂再次溜落在溪水中。
“我若練到少莊主那種功夫便好了。”他開始遐想起來:“那樣便不怕別人欺
負啦,我可以傲然地騎在駿馬上,在江湖上飛馳,誰敢無禮地看我一眼,我便這麼
給他一下……”
他的手作一個切下的姿勢,好像要切下那幻想中對他無禮的人的頭顱。
可是在溪水中的手臂,轉動並不靈便,他像是在夢中驚醒般,喟然若喪地歎口
氣。
“唉,沒有用處啊,我只要瞧見鮮血,渾身便盡起雞皮疙瘩,殺人之事,可輪
不到我的份兒。”
幻想的宇宙驀地失落了,對現實的恐懼又開始緊攫住他。
一陣響亮的角聲,嗚嗚而響,山谷林間的駿馬,也跟著昂首向長空迎風而嘶,
組合成雄壯的聲音,迴旋振蕩在四面山谷中。
這陣角聲,正是榆樹莊總召集的訊號。除了身有專職的人,一概要立刻回在報
到。
韋千里矍然起來,他本是奉命看守谷中那群駿馬,然而那些馬久經訓練,事實
上不必專人看守。
故此他一徑翻過山崗,穿谷而走。
他偶然掃眼四瞥,目光忽地停留在谷中的大榆樹那裡,他似瞧見仍然深嵌在樹
身上的白骨令那點點柄尖。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掠過他的心頭:“為什麼忽然有這召集的命令?莫非是老
莊主要查究這支令旗之事?若果真是這樣,我的命兒可就難保啦……”
心中這麼想著,臉上的顏色都全變了,須知那老莊主嚴酷異常,若果真是這回
事,全莊的人都能不假思索地異口同聲回答出老莊主將會作何處置,那便是必判死
刑四個字。
他忽然慌張地四下張望,但見空山寂寂,除了鳥語泉聲,再沒有絲毫人跡,於
是,他猛然迴轉頭,邁腿飛跑。
他知道打這方向一直跑,很快便能夠躲避在群巒亂嶂之中,那兒窮山惡嶺,峰
回路絕,形勢險惡,榆樹莊中的人,早知道那兒十分難走,極易迷路,故此從沒有
人往那裡去探路的。
這樣他正好得其所哉,事實上他不時在幻想之中,想像自己有一天躲到那窮山
亂嶺之中,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涯,有時更幻想到忽然在那峰巒綿瓦的亂山中,忽然
遇到一位有道的高人,從而學到了超絕古今的奇技。
當然他在回到現實世界時,不會有勇氣真個往那裡碰運氣,然而此刻他一動念
頭逃走,便立刻自然而然朝這方向飛奔。
畫角馬嘶之聲,似乎緊躡著他的追蹤,不歇地在四下群峰中迴盪盤旋。這一來
,他跑得更加快了。
他在榆樹莊中住了六七年,常日因放馬往來山野叢嶺之間,是以這翻山越嶺的
腳程,是極為不凡。
也不知跑了多久,猛然發覺已經身處在茫茫亂山之中。他兩條腿也覺得痛軟了
,禁不住止步四瞧,隨即伸手拉住一棵樹的橫枝,緩緩坐下。
他的後面便是一片高達十餘丈的巖壁,左邊再過去大概便到處壑谷。右方和前
面乃是斜伸向下的山坡。
山泉飛墜下來的聲音,在他後面的巖壁間響著。他覺得十分需要喝口冷水,然
後再休息一下。
好在那畫角馬嘶之聲,這刻已經沒有了,也不知是因為沒有再吹,抑是他逃得
夠遠,以致聽不到。
他疲乏地站起來,忽然後面傳來一下低沉的歎息,他大吃一驚,駭然回頭去瞧
。只見兩丈之遠便是那層高高削直的巖壁,巖壁前有幾株小樹錯落地直立,還有一
塊丈許高的大石,隔住在他與巖壁之間。
這樣除了那塊大石之後,其餘的地方都一目了然,他毛骨悚然地想道:“這塊
大石後面,必定有什麼古怪。”
但峰後不遠之處,猛然又傳來一下低沉的歎息。
這一下歎息聲音,是這麼清楚然而可怖,駭得他往前一沖,直衝到大石旁邊,
然後猛可回頭去瞧。
可是身後山坡斜身而下,除了稀疏的樹木之外,哪有一絲人影?
這一驚比瞧見什麼東西還要驚駭,他下意識地再退幾步,竟轉到大石後面。
以往所聽過的鬼怪故事,什麼山魅木客殭屍等,本來從不能幻想出形相,現在
卻一下子全給想出樣子,特別是殭屍,那是遍體白毛,面目呆木而慘白,或者眼睛
奇突,張牙外露的恐怖樣子,使人差點兒不敢睜眼。
腳下踏裂了什麼似地發出勒勒之聲,低頭一看,立刻魂飛魄散地駭叫一聲,全
身驚然發抖起來,那雙按在大石的手,在石上不住顫抖。
原來在他腳下滿是慘白色的骨頭,也不知共有多少,這刻他正因踏碎了幾根,
故此發出折裂的聲音。
他心中本想立刻離開腳下的白骨堆,越遠越好。可是那指揮身體的神經系統似
乎已經破碎,再也無法使身體移開一步。
正在發抖不止之時,身後猛又傳來一聲歎息,聲音幽幽地傳到他耳中,一直鑽
人心中,渾身毛管本已盡豎,此刻又沁出一陣冷汗。
這次他可不敢回頭去瞧,事實上也無能支持自己作出回頭的動作。
歎息之聲又幽幽響起來,是那麼可怖的低沉,似乎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地獄
裡偶然逃逸出來的幽靈的呻吟聲。
聲音漸漸移過來,他更加驚怖了,背脊骨的冷汗已經凝聚成點點水珠,往下面
直淌。
嚓地微響,眼角已瞧見一條黑影,緩緩移前,韋千里又驚怖地大叫一聲,那條
黑影不知怎麼已經移在前面的石邊。
他的頭已經垂下,可是眼中仍然瞧見一隻烏黑瘦削的赤足,皺紋隱隱,顯然是
年老的人足,這一來他更驚駭了,因為這深山荒嶺之中,怎會出現人跡?而且枯瘦
黑幹得一點不似活人的腳。
那雙赤足正好踏在幾根白色的骨頭上,益增可怖的氣氛。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彷彿已被嚇得神經麻木,目光緩緩從那雙黑干的赤足往上
移。
先是一條褲腳已經破爛不堪的藍布褲,再往上去,卻見一雙垂到膝頭那麼長的
手掌。這雙手掌厚闊粗大,肉色紅潤,比起下面的腳板,簡直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的
肢體。
眼光再往上移,粗壯的前臂之間,可以瞧見那條破舊的藍布褲的褲頭,用一條
老籐扎住。
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上身卻是赤裸,胸腹甚黑,而且盡見骨頭,這可和下面
的腳又調和了。
眼光再往上一看,那人的面目赫然人眼,但見嘴歪鼻塌,眼睛也瞎了一隻,乍
看來生像只剩下半邊臉孔似的,半點兒人味也沒有。
韋千里雙膝一軟,蹲跪在地上,下面的白骨給壓得勒勒直響,又碎裂了不少。
面前那形相可怖的人動一下,頭上亂糟糟的頭髮,甚是惹眼。這一副駭人的形
相,別說膽小如鼠的韋千里在,即使換別個大膽的人,在這種人跡不至的深山窮谷
中,驟然間碰上了,要不魂飛魄散,那才怪哩。
那怪物最駭人之處,乃是自從出現至今,並不做聲,連剛才那種歎息之聲也沒
有再發,韋千里不知是否另有怪物,躲在他身後。
因此一蹲跪地之後,再也不能動彈,生恐稍一移動,後面又多來一個,豈不將
他活活嚇死?
又隔了半刻,那怪人徐徐移近來。
當他移動之時,簡直不像普通人般邁開腳步,卻是腳尖微動,便移前數尺。而
且腳下雖踏在白骨之上,卻毫無半點聲音。
韋千里一時既沒有驚昏,這時倒是駭得不會害怕,反而抬頭定睛瞧著那可怖的
怪人。其實他是什麼都瞧不見。
那怪人面上的筋抽搐一下,發出一聲使人戰慄的歎聲。筋肉繼續顫動,片刻之
後,才再發出暗啞的聲音。
那怪人道:“孩子你沒駭死麼?”
韋千里一點也沒聽見,愣愣地瞪視著他。
那怪人臉上的筋肉又抽搐了許久,才道:“沒有說話太久了,差點兒忘了怎麼
說話,哎,你倒是聽見我說話沒有?”
他徐徐蹲下來,膝蓋間的骨節勒勒直響。那張歪斜得只剩下半邊的醜臉,直迫
近韋千里,韋千里哇地大叫一聲,額上的汗直流下來。
身後沙沙響了一聲,韋千里立刻極冷地打個寒顫,敏銳地感覺到又是另一個怪
物出現,褲襠下面都濕了。
面前那怪人倏然立起,枯黑的赤足驀然一喘。
韋千里驚叫之聲尚未發出,身形已平空向後飛起,叭地撞向丈二三遠的巖壁上
,然後掉向地上。
他雖在極度驚駭之中,但仍然覺察這怪人的一踹,使自己整個身軀飛起,然而
被踹之處,毫不疼痛。
宛如以往被董香梅或小閻羅曲士英所拋飛時相似。倒是那一撞相當重,還幸巖
壁下面便是泥土,才沒有再摔多一下重的。
往昔董香梅或小閻羅曲士英,最多將他拋個一二丈遠。如今這可怖的怪人輕輕
抬腳一踢,不但已飛開二三丈,而且餘勢猶勁,猛可撞向石上,否則總得多出半丈
遠,可想而知這怪人似乎更是厲害。
他這刻在地上,已瞧見四下並沒有其他怪物,在身旁數尺遠,卻有個高及胸口
的洞穴。洞口正好向著大石,怪不得剛才沒有發現這洞穴,由穴口至大石之間,滿
是一根根的白骨頭,狼藉散怖,平添出恐怖的氣氛。
那人在眨眼間,已站在他跟前,臉上肌肉抽動一下之後,道:“沒出息的東西
,褲襠都濕了……”
這番開聲說話,顯然流利許多,而且臉上肌肉也不必抽搐得那麼久。
韋千里是真個嚇軟了,再也爬不起來。
那怪人怒罵一聲,逕自俯身問進洞穴。半晌,才再出洞,手中卻提著一條鹿腿
,兀自血跡淋漓。
只聽一陣咀嚼之聲,那怪人竟捧著那條生鹿腿大嚼起來。吃得那歪斜的醜臉上
,全是血跡。
韋千里如見魔鬼般連忙閉住眼睛,隔了片刻,咀嚼之聲已歇,睜眼看時,只見
那怪人將那尚剩下的許多鹿肉,平放在雙掌之上。
只見那雙本來甚有血色的手掌,此刻變得慘白異常。
那條鹿腿鮮明的肉色,忽然極快地褪落,變得枯枯乾干,再過片刻,那怪人口
鼻中發出啞嘶的刺耳聲,生像正在非常用力。
韋千里瞪目而視,一點也不知道這怪人在幹什麼,然而他卻明白了一點,便是
這個厥狀丑怖的人,定是和白骨門有極深的淵源,這僅僅是從那種形相和顏色,便
可以猜測出來。
那怪人嗷然一叫,撒手拋掉手中的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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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韋千里被迫解秘籍】
韋千里目光到處,只見那條鹿腿只剩下一層乾枯的皮,只因拋擲下地之故,於
皮一端露出半根白色的骨頭,顏色就像地上的白骨一樣,那是一種久經風吹雨打,
日曬霜侵的枯白色。
這怪人閃身又進了洞,晃眼間再出現洞外,手中又提著一條鹿腿。
他微一側面,獨眼射出駭人光芒,盯在韋千里面上。
“這是什麼功夫,你可知道?”話中隱隱帶著傲氣。
韋千里戰戰兢兢道:“這是……白骨陰功……”
那怪人大叫一聲,獨眼中的光芒,更是凌厲。韋千里雖不抬眼看他,也覺出那
道駭人的眼光,停在自己身上。
他戰兢地等待那一刻。
那怪人道:“你從榆樹莊逃出來的?”
他察覺語氣中似乎溫和一點,雖然仍然是那麼難聽刺耳,連忙點頭。
那怪人立刻追問起榆樹莊的情形,一直到他得知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即將離
開榆樹莊,便不再往下問了。
他道:“我現在練的白骨陰功,乃是本門最歹毒的一種,稱為生死鎖。最是難
練,稍有不慎,極易走火人魔,是以歷來都沒有人敢練。我練了三十年之久,還差
一分火候,只須衝破脊骨近頸之處的生死鎖,便算是成功了,那時候,我立刻重出
江湖,以這種生死鎖的白骨陰功,先將那廝剩下的一條腿再弄斷,教他痛苦個十天
八天,然後凌遲處死……“韋千里亦懂亦不懂,瞪目無語,只知道這怪人一旦成功
,那位全莊俱為之寒栗的二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便會首先遭禍。
那怪人這次不再吃肉,一徑將鹿腿平捧在雙掌之中。然後又渾身似顫非顫地用
力起來,刺耳的啞嘶聲又撕破空山沉寂。
韋千里忽然緊張起來,他不知是在替二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著急呢,抑是為了
這怪人練功太急,恐怕會走火入魔而擔心。
那怪人猛然厲嘯一聲,韋千里打個寒噤,渾身毛髮直豎起來。
只見那怪人撲地僕下,壓得地上的白骨拆響不止。
不知歇了多久,韋千里那顆心才回到原處,定睛看時,只見那怪人直直俯僕在
地上,立刻發覺情形不對,這不正是走火人魔的後果麼?
他一骨碌起來,走到那怪人身邊,那怪人動彈一下,似乎還未曾死。
韋千里這時不害怕了,蹲將下去,想將怪人抱起來,猛然覺得雙腕無力,只能
將他翻個身。
那怪人歪斜一邊的醜臉上,獨眼忽睜,緩緩道:“我死不了,我還要報仇,可
不能死……”
聲音十分沉著,韋千里以為他沒有事,便縮回雙手。
“可是,我太心急了,大師兄一走,那廝便接任莊主,我想趕在他接任之時,
將他殺死……”
韋千里忽然沒有聽見他下面的話,心中癡想著道:“啊,也許召集的角聲,乃
是大莊要離開,故此召集全莊之人,可是現在我已不能回去……“那怪人的聲音又
鑽入他的耳朵,他道:“我還有幾天可活,死本來沒有什麼,可是沒有親手將那廝
生剁,我死也不能瞑目。”
豐千里心中一陣茫然,回頭四望.只見山谷圍疊,遮住天邊。
這刻大概已午後未申之交,若真是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離開榆樹莊的話,一
定已走得很遠了。”
他只想到那位嬌小玲戲的董香梅,此刻已不知去了多遠,人海茫茫,此後恐怕
再沒有相見之日,即使他願意讓她摔跤開心,也是沒有辦法實現的了,心中不覺悵
惘之極,愣然瞧著漠漠長空。
那怪人又說話了:“我這一身技藝想在未死之前傳給你可好?”
韋千里從悵惘情思中,猛然味出話中之意,不覺大喜,連忙點頭不迭。
“剛才我踢你一下,你恨我不?”
韋千里哪曾恨過誰人,連忙說不。
“嘿,大丈夫恩怨分明,你連恨也不會,我的技藝怎能傳給你這懦夫?”語氣
極是決絕淒厲。
韋千里怔一下,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在他想來,這怪人真是怪得不合情理,焉有要人恨他才肯傳授絕藝的,試想既
是你,學了絕藝之後,豈不是授人以致死之柄?
總之,他雖沒有細細忖想。但心裡卻滿是迷惑不解。
“哼,你連恨人也不會,教你殺個仇人怎能辦得到?”那怪人陰沉地道:“我
為了恨,獨個兒在這荒山中茹毛飲血地過了三十年,你這懦夫,卻不懂得恨,哼,
哪配傳我的絕藝,學那天下無敵的白骨陰功?”
韋千里忽然一股寒意直冒上心頭,想道:“這白骨陰功不學也罷,要我去殺人
,我,我……”
想到殺人,不由得又出了一身冷汗。
“三十年前,白骨門下三英齊名,我便是老三奪魄郎君上官池“這位自稱奪魄
郎君上官池的可怖怪人,忽然變得豪氣逼人地說出自己姓名。
然而,他那醜陋駭人的外貌卻和外號中的郎君兩字大為衝突。他緩緩移動特別
長的手,忽然將韋千里腕間脈門扣住,陣子中兇光一閃,淒厲一笑,道:“懦夫,
你陪我死吧……”
韋千里猛覺半邊身子一麻,五臟熱血逆湧,面色大變。
他拼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然而腕脈生像給鐵技壓住,絲毫動彈不得。
奪魄郎君上官池那只獨眼睜得更大,移向天上飄浮的白雲間,忽然厲聲笑起來
。
韋千里一方面是駭怕得冷汗直冒,一方面是難過得要死,但覺胸口作悶,喉間
熱血翻湧欲出。
淒厲的笑聲逐漸微小,可是他脈門被扣之處,仍然那麼堅牢沉重,使得他想稍
微動一下也不可能。
這可怖的怪人奪魄郎君上官池假如就此氣絕的話,那麼韋千里活生生地餓死於
此山不可,因為那奪魄郎君上官池練功數十年,骨堅如鋼,即使死掉,那扣脈的手
指仍不會鬆開。韋千里又毫無力氣動彈,焉能不活活餓死。
這時,奪魄郎君上官池不住地喘息,似乎因剛才運勁用力,使得體內十分痛苦
,不過,從他獨眼中的神氣看來,卻又似乎不致於就此死掉。
韋千里痛苦得快要暈厥,俯髒間血氣湧,冷汗涔涔而出。
奪魄郎君上官池大大喘息幾下之後,單獨無兩的眼光,從天空移回到他的面上
。
韋千里忽然覺得他那鐵箍也似的五指,稍為放鬆一點,登時血脈經脈,氣納丹
田,宛如從地獄回到人間。
奪魄郎君上官池緩緩嘶啞地道:“你會讀書寫字嗎?”
韋千里戰慄一下,不知自己應該說會抑是不會?
猛聽那怪人鼻孔中哼一聲,韋千里心中一陣慌急,連忙結結巴巴地道:“會,
會,小的……“奪魄郎君上官池眼光閃動一下,沒有再盯住他,眼皮不住地動,似
乎在忖想著一樁要緊之事。
韋千里好像覺得他的神色不善,心裡一陣駭亂,那只被扣住的手不知不覺地掙
動一下。
忽然腕間一鬆,竟然掙出怪人如鋼的五指。
他下意識地雙腿一用力,打算站起來。
哪知雙腿其軟如綿,竟沒有移動分毫。
奪魄郎君上官池冷冷道:“你為什麼不逃走?”
韋千里吶吶道:“小的……小的不敢!”
他不屑地低哼一聲,鄙夷地睨他一眼,然後,深深吸一口氣,竟然慢慢地坐起
來。身軀下面的白骨,被壓得勒勒地響。
跟著緩緩伸出那雙特別長的手臂,將那雙挺直的腿搬成盤坐的姿勢。在搬移雙
腿之時,掌心中掉下半截骨頭。
原來奪魄郎君上官池心計詭毒,情知自己一口氣緩過來,上半身已能動彈。卻
好韋千里微微一掙,他便鬆開五指,另一隻手掌,卻暗中捏了一根碎骨,打算韋千
里若是起身逃走時,便給他一下重的。以他此刻殘餘的功力,要用那骨頭作暗器殺
死韋千里,仍然是舉手之勞而已。
奪魄郎君上官池忽然興奮地道:“嘿,也許我死不了?這生死鎖的功夫,天下
至險至毒,但我仍沒有立刻死掉,或者還可挽救……”
韋千里不知他叨念些什麼,卻為了褲襠一片涼濕,甚是難受,便用雙手支地,
幫助著爬起身來。
奪魄郎君上官池用那只獨眼細瞧他一眼,斷定他並非想逃走,便自言自語道:
“我可不能這樣便放棄了復仇之望,我非強撐著這口氣,去把那廝的獨腳也弄斷不
可。”
這種鐫刻人骨的仇恨,竟是這麼深刻可怖,使得韋千里打個寒噤,冷氣直冒上
心頭。
“想我當年奪魄郎君上官地是何等風流人物,不道那廝因妒情之故,竟然同門
相殘,不顧兄弟之義,你可知道白骨教的迷魂倩女呂明玉?不,你怎會知道?當她
威震天下之時,你還未出世呢……”
他歇了一下,醜陋可怖的臉孔上,忽然起了變化。本來,在那只剩下半邊的歪
臉上,那是不可能看出什麼表情變化來。
然而正因為他的臉是這麼恐怖難看。故此當他一提起這位迷魂倩女呂明玉的名
字時,那種懷念追憶的眼光和神情,反而令人更加容易感覺出來。
韋千里不覺因他忽然變得近人情而多了一份驚愣。
“她長得是這麼美麗,以致當我離開榆樹莊六年之後,因師父之喪而歸來,再
見到那位小師妹之時;我也立刻為之神魂顛倒,無怪僅僅在數年時間,她已名震天
下武林,得到迷魂倩女的外號。”
他又歇了一下,悵惘地噓一口氣。
此刻,唯有這個懦弱的少年,是他自從遭遇禍變以來的唯一訴說對像。他向來
將報仇和痛苦,深深地嵌在心底,也因為有了仇恨,才能夠支持他渡過這苦楚的歲
月。
“她的確太美了,連大哥也有點不能自持,那個殘廢更加不必說了。”
他所說的大哥,便是七步追魂董元任。殘廢便是鐵掌屠夫薄一足。
他醜陋地笑一下,繼續道:“可是大哥已有了妻室,而且他最能夠自製。但老
二卻大大不同,那鬼心思全莊的人都知道。哼,他不過比我懂得舞文弄墨,什麼風
呀!月呀!把她的心都騙得活動了。”
說到這裡,又略略停頓,那種嘿然無語的神態,似乎剛才所說的話,對他甚是
刺激,不過他只稍為停頓一下而已,緊跟著便傲然地大聲道:“可是我比他年輕和
漂亮,雖然不大識字,但師妹也很有點意思……”
韋千里這時聽出趣味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那雙明亮烏黑的眼睛,凝瞧著他
。
他輕輕歎息一聲,道:“我縱橫江湖十年有餘,平生所見到的女孩子,簡直數
不清楚,可是,就沒有一個可以和她相比。她像天上的太陽,那強烈的光芒和熱力
,使人不能仰視……”
“她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呢?小的未曾聽說過嘛!”
奪魄郎君上官池猛然震動一下,緩緩垂下目光。
隔了一會,他陰沉地道:“她早就死了,那美麗醉人的聲音笑貌,惹人遐思的
胴體,早已從這人世上消逝,如今己化為塵土……”
韋千里難過地啊一聲:“她死了?真是天妒紅顏,自古以來,往往都是這樣,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他掉了一句詩文,悵悵地吟誦出來。
奪魄郎君上官池雖說不識字,但這種詩句卻是懂得的。
“她乃死在我的掌下……”
話句生像是從巖石中迸出來,極為枯澀堅硬。
“只因我發覺她敢情並不愛我,卻愛上莊上一個年輕的下人。這件事被我無意
撞破,不知怎的竟然狠起心腸,將她一掌打死。”
韋千里目瞪口呆地愣住,差點兒不能透氣。
“於是,那老二便和我拼起來,我知道這樁事若不是那殘廢插上一腳,師妹大
概不會愛上那小子的。故此我一腔怒氣,也發洩在他身上。打鬥結果,兩敗俱傷。
他給我打斷一條腿,我也被他鐵掌括壞了臉孔……他兩隻手動一下,似乎想用兩掌
掩住臉孔,但他終於忍住不動。
“那時候,大哥恰好有事外出,到他回來時,我和老二俱在莊中養傷。可恨他
聽了老二的話,把我給趕出來。那時,我仍負著相當沉重的內傷。經過好久的掙扎
,才來到這裡。細想起來,我這次練生死鎖的功夫不能成功,也許便因當日之傷,
沒有徹底痊癒之故。這三十年來,起初的十年,我簡直是在鬼城中捱命,許多次差
點兒到九泉之下,和我那師妹見面……”
韋千里被他這段慘厲的往事,駭得渾身毛豎。然而,他也瞭解這怪人何以會在
這荒山窮嶺中,居住了三十年之久的緣故。
他能夠幻想出當年這怪人渾身血污,手足並用地在山嶺棘林亂石之中,匍匐求
生時那種慘況,這種經歷,大概連他也能夠生出無限的仇恨,何況其中另有別的原
因?
沉寂統治了四山,韋千里哆嗦一下,怯怯問道:“那麼那個年輕的下人呢?”
奪魄郎君上官池冷哼一聲,似乎對這個問題不屑回答。
“幸虧我在擊斃師妹之後,便偷了她所保管的本門秘籍在身上藏著。這些年來
我能夠活下來,全靠那本秘籍上繪有一個圖形。這圖形正是師父不肯教我的一個最
重要圖形,哼。你不知師父,他的心眼多著哩!我們三個師兄弟,所學的武功俱有
所長。然而每一個人都漏了一點兒破綻,自己再也沒法練得再精深。我一懂了那圖
形,功力便邁進一大步,故此能夠硬生生將那內傷鎮住,否則,我早就埋骨空山了
韋千里聽到此處,似懂非懂,但仍然不住點頭。
“你既認得宇,那很好,那本秘籍上的文字,我雖然懂得不少,但卻一點也不
明白其中意義。現在你到洞裡去,把角落裡那塊石頭移開,將秘籍取出來,也許記
載著救治走火入魔的方法……”
韋千里站起來,但覺雙腿疲軟無力,他一徑走向那矮小的石洞,心裡想走快些
,但雙腿卻不聽他的指揮。
奪魄郎君上官池一見他腳下發虛,便知其故。於是也沒有叱罵催他。隨手在地
上拾起一根骨頭,捏在掌心中,那只獨眼,卻注定韋千裡的動作。
他忽然大聲道:“你別亂翻那本秘籍,記住……”
韋千里已走到石洞前,聽見他的囑咐,便應了一聲。
石洞中傳出回聲,把他嚇了一跳。
他彎腰鑽人石洞中,但覺洞中一股臭味,只鑽進大半丈,豁然變得寬大,卻是
個丈許方圓的石室。
匆匆四下一瞥,只見近洞上血跡斑斑,腥氣瀰漫,一隻死鹿,還剩下半身,勝
中的腸臟流了一地。
卻見還有一個洞穴,當下再走過去,俯身鑽進去,這洞只有半丈余深,便到了
盡頭。
他藉著微弱的光線細瞧,這裡面極為狹窄,大約只有六七尺高,四尺來闊。但
四壁甚是光滑,地上也甚平坦,而且靠著裡面的地上,枯葉舖得厚厚的。卻因為地
方太窄,決容不下一個人臥倒。
“難道他不必睡覺麼?”他驚訝地忖想:“這些枯葉舖在這兒干嗎?”
眼光落在角落裡,那兒果然有塊磨盤大的石頭,覆蓋在另一塊更大一點的石頭
上。
他跪下去伸手去搬那塊石頭。
這塊石頭雖然不小,但只有寸許厚,故此並不沉重。可是韋千里早就手足俱軟
,竟然十分吃力才將石頭移到一旁。
只見其下的石頭,有個尺許大的凹槽,槽中放著一本書。
這後洞中光線十分暗淡,可是那本書卻燦爛閃爍出銀光,非常奪目。
他愣一下,這才伸出手去拿。
把這本秘籍拿到眼前,猛然發現閃爍的銀光,原來是書面上的四個字,那是紫
府奇書四個字。書面和書底都相當硬淨,不知是何物所制。
他真個不敢翻動,小心地捧著那本銀光閃閃的奇書,一徑鑽出洞外。
乍一抬頭,洞外丈餘處那塊大石之前,也不見那奪魄郎君上官池的蹤跡。
他驚訝地咦一聲,洞口左邊有人冷冷道:“我在這裡呢!“循著聲音,側面一
瞧,只見那醜惡可怖的獨眼怪人,盤膝背貼著石壁而坐。
原來這一會兒功夫,那奪魄郎君上官池到底根基深厚,已經稍為恢復過來,便
以雙手代足,挪到石洞旁邊,凝神側耳,細察洞中聲音,這一下居心何在,顯而易
見。
韋千里走過去,雙手捧書遞給他。
他微微搖頭道:“你把第一頁揭開。”
韋千里如命揭開第一頁,這時才發覺這堅硬的書面,乃是一種精致光滑而堅硬
的皮革所制,也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皮,顏色極是潔白。
書面內頁以原筆題著幾行字,寫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結構風流,命意瀟灑
。
他正在心中念道:“險夷生死,匯容滯留,斯人憒昧,秘鎖奇四!”
其下並無題署,也沒有年月。
韋千里心中迷茫,不知這四句的意思。
書面雖然堅硬,但書中紙頁,卻是極為軟薄。質地似絹而非絹,薄如蟬翼而不
透明。
第一頁已經撕掉,靠邊底處分明可見撕得不整齊的碎邊。
這樣,最上面的一頁,便是原來的第二頁。但見整頁僅是一幅圖畫。
背景是一片光禿禿的樹林,天色甚是黯淡。
樹林前有枝幡杆,其中一支三角形的令旗。只因這幅圖書,乃是工筆細描,故
此那令旗描繪得十分生動。
但見黑底白間,中間一個骷髏頭,下面交叉著兩根骷骨。這支令旗豎在杆頂上
,因體積不配,顯見不大合適。
整幅畫勾出慘淡可怖的意像,使得韋千里暗中直打寒噤。
再看下面寫著得令者昌四個蠅頭小子。
耳邊但聽奪魄郎君上官池陰沉地道:“翻第二頁!”他抬眼一瞥,只見奪魄郎
君上官池那可怖的醜臉上,面色沉寒凝重。
他連忙低頭去翻第二頁,卻也是幅圖畫。
整幅畫面仍然保持那種陰森可怖的氣氛,背景依舊是在那片光禿禿的樹林之前
。但旗杆上卻不見了那支白骨令。
滿地的白骨縱橫,天色陰沉得快要壓在地上似的。
他大大喘一口氣,彷彿也被這陰森沉重和恐怖的氣氛壓得透不過氣來。心中忽
然想起那柄令旗,還插在榆樹谷中的大榆樹身上。
耳邊一個冰冷的聲音升起來:“我們白骨門的至寶白骨令,乃是掌門人的信物
。若是此令被人毀掉,本門便齊遭禍劫。掌門人必須率領本門一應弟子,任由那能
毀令之人處置,雖粉身碎骨,決無兩言。
記得我入門時,也曾發過重誓,遵守這條規條……”
韋千里不知他所說的白骨令是什麼東西,只好唯唯以應。
這幅圖下面題著天殊地滅四個字。
在這幅慘厲陰森的圖畫之下,加上這四個字,就像是那神秘的咒語般,份外增
加恐怖的味道。
“翻第三頁……”
語音未歇,韋千里已急急揭過。
只見這幅圖畫,仍然是以那光禿得可怕的樹林為背景,天色依舊是那麼陰沉。
樹林之前,一個道裝老人,閒散地站著,腳下不七不八,上面是左掌當胸,右
掌半伸,臂彎微屈。
另外還有些虛線,腳下的可看不清楚,但上面手掌的虛線,卻十分清楚地表現
右掌收回,左掌遞出。
這幅圖上沒有題字,他看到那道裝老人,神態栩栩如生,凹目挺鼻,眉濃嘴尖
,竟是含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邪惡兇殘的味道。
他趕忙把眼光移開。
“翻第四頁!”奪魄郎君上官池道:“懦夫!看圖畫也駭怕麼?”末後兩句話
,大有斥責和不滿之意。
韋千里哪敢應聲,連忙依命翻過一頁。
畫面上再沒有背景,只有那道裝老人,獨個兒在圖畫中,作出邁步欲走的姿勢
,這番虛線極多,使人眼花繚亂。
“這是本門行功心法,乃是通往上乘陰功的必由之徑,功效極著,聽我師父講
解,這行功五式,最能補助內功火候精修。不但對本門的白骨陰功助力至宏,便其
他家派的內功,若通曉了我白骨門的行功五式,立見靈效,有事半功倍之妙。當年
我身負內功,轉動不便,可是勉強掙扎著勤練這行功五式,不數日工夫,便可起身
行走。呶,你瞧,這個是第一式,屬中央土,第二式踏坎位,屬癸水,第三式走兌
位,屬乙木。第四式赴離位,屬內火,第五式轉良位,屬庚金。然後歸元復本,重
反戌土。這行功五式我因治傷之故,是以最有心得,可惜你沒有見過本門弟子練功
時光景,否則,你便知道他們依照這秘籍上的部位尺寸而練,靈效只有一半,應該
是手足並出時,各減五寸才對……”
韋千里仔細瞧著那圖形,耳聽那怪人傲然地在述說,忽然明白〔這正是榆樹莊
中晨夕必見的架式。
那是另外一對年輕的兄弟,複姓歐陽,大的單名昆,小的單名煜,乃是二莊主
鐵掌屠夫薄一足的徒弟。他們晨夕勤練,故此他看都看得熱了。
“翻第五頁……”他那陰沉的聲音,把韋千里驚醒,連忙依命翻動。
只見畫上那道裝老人,改為坐馬半蹲之式,手足之間,虛線甚多。
“這便是白骨陰功的第一式!”奪魄郎君上官池道:“其中暗含一套厲害掌法
。快,翻第六頁……”
韋千里連忙又翻了一頁,只見那道裝老人已變為半蹲半坐之式,虛線仍然是那
麼多,複雜得使他看不出所以然來。
事實上這白骨陰功,乃是內家功夫,講究要調元運氣、水火相濟,再配合身形
架式,內外兼修。
這樣,才能得到臻至高至妙的境界。光是打坐練功,縱然火候精純,也不過如
金剛泥像,無能出手。
光是練表面的架式,則等於空心老倌,一戮即穿。
是以即使韋千里能夠記下來,最多也不過依樣畫葫蘆,毫無用處。
他再揭第七頁,這是個坐功圖。那道裝老人渾身赤裸,盤膝而坐,渾身經脈間
,一道紅線縱橫結走。
第八頁也是坐功圖像,那道裝老人赤裸著身軀,卻是背面而坐,也是一道紅線
,貫行全身。
第九頁卻是個站著的圖樣,那道裝老人依然赤裸,雙手平伸,掌心向上。渾身
一道紅線,交錯貫行。
圖下注著生死鎖三個大的字。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還未曾看清楚,奪魄郎
君上官地已厲聲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快說,快說他不要抬目去瞧,便已感覺
出這個積恨多年,誓圖雪恥的白骨門高手,此時已失去矜持,極為焦急地希望在那
一行字中,能夠尋出解救走火入魔的神奇方法。
他忽作奇想,忖道;“任是一世英雄,處身在這渺茫的希望之前,也將會不克
自持啊!古昔氣吞萬里的西楚霸王項羽,在烏江之濱,遙望江東,雲氣黯然,那時
候他作什麼希望呢?他為什麼這樣便放棄呢?”
“嘿,你看明白了沒有,是怎樣說啊?“他慘厲地怒叫起來,可是,後面那句
話的語氣,又放軟了許多。
韋千里矍然而覺,連忙誦讀那行小字:“造化同功,疊卵之兇,偃苗助長,期
旬而終,用四兼後,得大神通。”
奪魄郎君上官池厲聲叫道:“什麼兇啊?快說來聽!”
韋千里心中寒顫一下,因為這刻他已明白這幾句的一部份意義。
起初的兩句是說這種生死鎖的功夫,能參造化之功,可是,他像疊卵那般兇險
。如果像戰國那位宋人那樣,嫌田中苗長得不夠快,把苗拔起一點兒。
這種急於求功的方法,最為危險,故此有期旬而終的結論。意思是滿了一旬之
期(即十天),生命便告終結。最末後的兩句,第一句用四兼後,便不知作何解法
?得大神通這句當然懂得。
他害怕的是如果說出真相,則這個恐怕會立刻殺死他。因為韋千裡雖然並非善
揣人意,但他卻深深感覺得出這位怪人對於這幾句話的期望。
他手指動一下,像是要去揭下一頁。
奪魄郎君上官池哼了一聲,出手如風,一下子把秘籍奪回。
這本秘籍一合攏起來,畫面上那紫府奇書四個銀字,便向著天空,閃爍起銀光
。
他囁嚅一下,道:“小的……小的雖然認得那些字,但不大懂其中之意……”
他本是大著膽說出來,一心以為這個森冷的怪人,或者會因之而激怒,不知會
有什麼苦頭吃了。
可是,奪魄郎君上官池猛然點頭,道:“對,這是本奇書秘籍,書裡字中之意
義,自然十分深奧,你再細看一遍,慢慢想一下……”
說著話,把那紫府奇書又遞過來。
跟著又叮囑道:“你不得胡亂翻動,知道麼?”
韋千里接過那本白皮銀字的奇書,戰戰兢兢地再打開來。
翻到第九頁生死鎖之處,細細瞧一會,故意裝出茫然的神情。
這一下可真地把魔頭蒙住,只因韋千里給他的印像是膽小如鼠,十足的懦夫,
豈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欺騙他?
“你再細細想想,不必慌張,要知道這本書乃是白骨門歷代秘傳至寶。當我看
到第九個圖形之時,才知道本身真元之氣和那一點三昧真火經行的脈穴是怎樣走法
。可是,我心太急了,這本秘籍乃是當年我師父酒醉之後,無意露出口風,僅我一
個人知道。但這三十年來,我一直都不能解釋何以師父不將秘籍傳給大哥,反而擺
在師妹房中一個小巧機關內之謎。怎樣?你明白了什麼?”
韋千里本是雙眼注視在書中,心裡頭慌慌亂亂地聽他說話。不知如何點一下頭
,惹來那奪魄郎君上官池的詢問。
這時,他並不知道人家會錯意,還以為自己的作偽被他窺破,駭得渾身冷汗直
冒,忙亂地應道:“小的——只猜出好像是說,煉這功夫不能心急,否則十分兇險
,大概十天便要……”
下面那句死字,始終說不出來。
奪魄郎君上官池如何會不明白,厲聲一叫,倏地伸手扣著他左腕間脈門,兇兇
道:“你看清楚了,真是這樣?“可憐韋千里被他一扣脈門,三魂七魄走散了大半
,胸臆間血氣翻騰邊沖,比死掉還要難過。
可是在昏昏迷迷之中,他仍然應了聲是。
奪魄郎君上官池那只獨眼中兇光一閃,形狀駭人之極。
韋千里右手拿著那本紫府奇書,這刻忽然一滑,拇指扣開下面的書頁,跟著掉
向地上。
奪魄郎君上官池面色一變,定睛去瞧韋千里的臉孔。原來他方纔還有一點還未
曾說出來的,便是這本紫府奇書第一頁被撕掉之故,乃因一來上面全是記載著煉功
秘訣。二來另外又註明由生死鎖那一頁起,後面還剩下兩頁空白之紙,卻是粘合在
一起,頁邊附有天下之毒,只要得書之人貪求奇功,胡亂翻開,立刻便會中毒死亡
。是以自昔至今,這後面的兩頁都沒有翻開過。
這時,奪魄郎君上官池那只扣著韋千里的手,連忙用力猛一摔開,唯恐那天下
之絕毒,會傳染到他身上。
韋千里的身軀打個旋,噗地倒向地上,動也不動。
他的右手應在身軀之下,左手卻直伸出來,掌肘間現出青紫之色。
奪魄郎君上官池驟然嗅到臭味,大吃一驚,忖道:“莫非這便是那本秘籍上絕
毒的氣味?我得躲開一點……”
雙手送連用力,身形已退後兩丈遠,仍是盤膝而坐的樣子。
他又繼續想道:“幸虧我夠機警,若不趕快摔開手時,恐怕那天下之絕毒,已
傳至我身上……”
然而,慶幸之念尚未轉完,猛然覺得心頭髮麻,呼吸急促,直是透不過氣來的
樣子。
要知他本來已經走火入魔,全仗著三十年來,空山苦練,成就了一身湛深純厚
的功力。是以尚能支持著不致立刻全身僵木,麻痺而死。
可是這時因害怕紫府奇書上的絕毒,退避時用力過度,即使武功深厚,也禁不
住這種在用力的情形,當時立刻便呈現極嚴重的惡劣後果,全身逐漸僵木,神智也
隨著身體機能的喪失而陷人昏迷之境。
那本紫府奇書靜靜地躺在亂石地上。書面向著天空,那四個銀字閃起萬點光芒
。人世間一切榮辱生死,對於這本靜默地躺在地上的奇書,並沒有一點兒關係。
這時,在滔滔南下的漢水,四艘雙桅大船,同時順流而下。
當先那艘大船,吃水較淺,顯然沒有載著什麼沉重的貨物或家具。但後面的三
艘卻顯得沉重得多,水手也比第一艘多些。
天氣甚是晴朗,江風把炎夏的毒熱驅走老遠。
董香梅自個兒倚在船舷邊,偶然凝瞧著岸上風光。
江浪拍擊著船底,十分有規律地響著,久而久之,變成極為單調的節奏。
她厭煩地噓一口氣,可是,她卻無能躲避開這單調而重複的節
奏。於是,在她那雙澄澈烏亮的大眼睛中,流露出無可奈何的慍色。
她身後步履橐橐響起來,又變成另一種單調可厭的節奏。她知道那人是誰,可
是,這刻她一點心情也沒有。故此,她倚在舷上,動也不動。
江風吹掠起她飄垂肩後的頭髮,輕輕向後面飄飛起來。然而,她的心情卻和這
輕盈的秀髮,成為極強烈的對比。
“我一定給你點顏色看……”她含糊地喃喃自語:“哦可不是好欺負的……”
“師妹,你在瞧什麼?”步履聲忽然停止,卻被一種極為冷酷的語聲所代替。
她搖搖頭,沒有答話。
步聲又響起來,那是向船艙走去。
但到了那一頭,又迴轉來,在她身後停住。
“師妹,你別老在太陽下站著,仔細給曬得像塊黑炭……”
“師妹,你何必胡思亂想,老實說……”聲音忽然壓得很低:“老實說,我曲
士英也在深心裡思念我那過世半載的師母……”
那冷酷的聲音中,居然流露出不少感情。
董香梅肩膀聳一下,響亮地抽一下鼻子。
“那生像是我曲士英生身之母般……”他在後面繼續說。
這刻,因為那少女沒有迴轉頭,故此他面對著那窕窈的背影,似乎較為容易說
出帶有感情的話。
“如今這位師母,雖然對我仍是蠻好的,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懷念那位將我
撫育成人的師母。但願她在天之靈,能夠平靜地安息,我想,活著的人,雖然受點
折磨,又有什麼了不起呢?”
董香梅冷不防迴轉身軀,明亮的眼光透過掛著滿是晶瑩淚花的眼睫毛,像是用
清水洗滌過那麼明淨。
她瞧見這位冷若冰霜,硬如鋼鐵的師兄,面上還留著感情激動的痕跡。忽然發
覺往常那種陌生之感,一下子已完全消失。
小閻羅山士英趕快收斂起帶著感情的表情時,驀然風聲壓體。
他猛然吃一驚,卻不自覺的地展開雙手。
董香梅嬌小的身軀,已經伏在他的懷中,幽香陣陣直沁人他的鼻端。
他們這一對師兄妹,從來沒有交談過十句話以上,總是不歡而散。
然而此刻卻是如此的近,竟是溫香軟玉地抱個滿懷。曲士英行走江湖間,日子
已經不少,人生經驗當然十分豐富。這時卻心中一軟,攏臂將她抱住,輕輕呵慰地
道:“師妹,師哥可是偏幫著你的……”
董香梅但覺鼻子一酸,十分感動地流下兩行珠淚。這些淚水卻都沾染在曲士英
湖青色的長衫上。
她忽然覺得十分暢快,那是因為眼淚能夠痛快地奪眶而出的緣故。以往,她只
能躲在被窩裡,靜靜地偷泣。
在白天時,她堅強得像一座巖石的山,在人前連歎息也沒有歎過一次。
因此,沒有人會知道她那尚未成熟少女的心,已經充滿了極複雜的情緒。而且
,最核心處卻是最脆弱的一點。
現在,她得到一位瞭解和同情她的人,而這個人竟是以冷酷馳名天下的小閻羅
曲士英,這教她如何能不感動?
曲士英極迅速地四下瞥視一眼,船上操作的水手,全都裝作瞧不見他們的情形
。船艙門半掩著,可以瞧見那個雕著花紋的黃銅門柄。
但沒有一點有人將要出來的預兆。
於是,他輕輕地拍她的背,跟著用衣袖替她拭去淚痕。然而,她的眼淚流下的
這麼快,以致愈拭愈發淚痕斑斑。
她低嚶一聲,把臉孔完全埋在他的胸口。小閻羅曲士英輕輕歎口
氣,低聲道:“師妹,你可不是個愛流淚的女孩子啊……”
她的肩膀溫柔地抽搐著,曲士英雙臂合起來,將她完全圍攏在懷中。
忽然,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心跳,神經驟然間緊緊繃住,他回頭一瞥,艙口毫無
動靜。轉回頭,女孩幽香又襲向鼻端。
他暗自皺眉,忖道:“我已經是個三十多歲的人,怎麼還會被個小女孩嚇得心
兒亂跳?“他又警覺地回頭去瞧,仍然沒有什麼動靜。
“要是師父這刻出來瞧見,我和她怕都非給他大解八塊不可。”
這個思想的確是個極沉重的負擔。可是,仍然無法穩住那搖蕩的心旌。他不自
覺地用力抱得緊一點。
董香梅像只依人小鳥般匿伏在他的懷中。她是這麼嬌小,以致曲士英稍為抱緊
一點,她雙腳便離開船板。不過,她雖然小的像香扇墜般。但身材卻勻稱豐滿,一
點不像十四歲的女孩子。
曲士英心中一陣刺激,霎時間忘其所以低下頭,吻在她軟滑白淨的額上。
艙門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但曲士英此刻耳目已經失靈,竟然沒有察覺。
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婦,裊裊地走出艙來。她滿頭的珠翠,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這位少婦長得風韻動人,身材豐滿之極。尤其那對水汪汪的媚眼,十分魅力動
人。
她出艙之後,隨便地站在門口,眼光落向白茫茫的江心,舒暢地吸一口氣,然
後,眼光收回來,緩緩在船上移動。
她忽然嫵媚地嬌笑一下,婀娜地移步走過去。
她徑直地走到一個人跟前,貝齒微露,道:“你們在瞧什麼?”
那人正是曲士英,他那白淨的臉上,立刻紅暈微現。
他躲身行了一禮,道:“師母也出來瞧瞧麼?我不過隨意站站而已。”
董香梅伏在舷上,背向著他們,一任兩人問答,卻沒有轉過頭來。
那少婦嬌媚地笑一下,道:“這天氣真不錯啊,明天早晨我們就可以到襄陽了
,是麼?”她詢問地投曲士英以一瞥。
小閻羅曲士英點點頭,她繼續道:“過了襄陽,直放武昌,一直到江南的杭州
,啊,那個地方太美了,我常常在夢中回到杭州,泛舟西子湖上。現在,我們真個
往杭州去,的確太令人興奮了,你去過杭州嗎?”
她的聲音十分嬌軟,一點沒有董香梅那種鏗鏘的調子。這種柔軟嬌媚的聲音,
最能夠打動男人的心。特別是其中含有一點夢幻的味道。
小閻羅曲士英點點頭,道:“杭州是去過好幾次,但卻十分匆忙,並沒有領略
到西湖的風光……”
她憶念似的將目光移向江心,輕輕道:“那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若把西湖比
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她拖長了調子,動聽地念出蘇東坡的詩句。
董香梅輕輕哼一聲,小閻羅曲士英連忙跟著咳嗽一聲,但見這位嬌媚艷麗的少
婦,仍然凝眸瞧著滔滔的江水,他才暗中寬心地吁口
氣。
她忽然又道:“我自從五年前離開杭州,關山飄泊,人海浮沉,一時說不完那
遭遇,可是,我在夢中,仍然不能忘懷故鄉醉人的風光,和那無憂無慮的歲月……
”
小閻羅曲士英唯唯應一聲,可是打心裡頭奇怪出來,忖道:“今天太古怪哪,
怎麼兩位都流露出真感情來?難道是天氣的關係?”他略略地忖想一下,但不知不
覺對這位艷麗年輕的師母,改變了許多觀念。
他知道這位師母乃是一位病死豫鄂交界官宦的女兒。本來只有父女兩人,如今
老父一死,這位王若蘭便成了委地落花。直到董元任妻喪兩個月之後,忽然看上了
她,便娶為填房。
只因夫老妻嫩,王若蘭便甚是得到董元任寵愛,尤其她知書識字,針線女紅,
都十分嫻熟。
一種大家風度,使得那鐵面石心的黑道魁首完全傾倒在石榴裙下。
青春到底是無法計算價值的東西,一任董元任如何在名望震駭天下,但在她的
煥發的青春之前,卻不得不屈服而產生一種距離。紅顏白髮,終究並非容易融洽無
間地相愛。
她雖然深知七步追魂董元任心狠手辣。那因距離而生的幽怨,仍不時流露出來
,這真叫七步追魂董元任又是生愛,又是自卑。
終於,這位名震一代的黑道魁首,為了博得美人一笑,便決定離開榆樹莊,定
居在她那山水勝地的故鄉杭州。
小閻羅曲士英雖然要恭敬地稱呼這位人做師母,但事實上以他的年齡以及江湖
閱歷,眼光當然比她博遠得多。而且他自小便隨著七步追魂董元任,比她更能夠洞
察出董元任真正的喜怒和感情。
他早知道這裡面潛伏著危機,所以他十分小心翼翼地戒備著,免致招受無辜的
罪禍。
他道:“我是個粗人,可真不懂那些山水樹木有什麼看頭的……”
冷酷的聲音,立刻把她驚醒,她輕輕歎口氣。
曲士英暗喜自己所謀成功,忽聽董香梅也輕輕歎口氣,似是同情他而發出,不
覺心中大詫。
董夫人王若蘭再也搭腔不上,便娜裊地走回艙去。
小閻羅曲士英立刻問道:“師妹你剛才歎什麼氣?”
董香梅迴轉身軀,大眼睛在他面上一溜,小閻羅曲士英的心忽然跳一下。
她道:“哦不知道,可是,在那時候,我忽然不恨她。反而你,你那冷澀的談
話,使我覺得十分討厭……”
曲士英面色微沉,口中輕輕重複道:“十分討厭,十分討厭……”
她一下子又轉身向著江心,不再言語。
日子一天天過去,岸上風物大有所變,終於,他們到了草長鶯飛的江南。踏上
山明水秀的杭州。
七步追魂董元任挾巨萬之資,有什麼可愁的?立刻在郊外買了一棟寬宏的房子
。另外又置了許多產業。
只因董元任的獨生兒子董紹宗乃是朝廷命官,故此董元任成為真正的老太爺,
加上資財豐厚,於是一個月功夫不到,便成為杭州極有名望的大晉神。
七步追魂董元任似乎十分熱衷於這種正當的名位,一點不覺得酬酢往來的厭煩
。倒是小閻羅曲士英有點受不住。
董夫人王若蘭在定居之後,便十分興頭地游湖觀潮。西湖勝地,自唐李沁蓄水
溉田,之後,白居易、蘇軾相繼築堤,便名傾天下。
七步追魂董元任只和她同去兩次,之後,便由曲士英和董香梅陪同她一道去,
自家備有相當華麗的畫肪,蕩漾湖上,游遍六橋三竺。
過了個把月之後,七步追魂董元任忽然拿同小閻羅曲士英,離開這酉子湖的深
院大宅。行色顯得有點匆遽,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了何故而遠行,連王若蘭也不
知。
這天傍晚時分,董夫人王若蘭命人吩咐管家許保備舫,又命一個丫環去請董香
梅同游西湖。
一忽兒,那丫環回報說董姑娘不去,她感喟一聲,便帶著兩個侍婢,還有那管
家許保,一同解舫出湖。
那許保乃是董元任得力心腹之人,年約五旬,長相十分老成樸實。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小閻羅游湖敘往事】
這時放舟湖上,緩緩游賞西湖十景。湖上風光正盛,遊人甚多。
然而王若蘭獨自倚舫外眺,心中一片寂寞。著名的曲院花港,那風亭水榭,圓
荷垂柳,都陡然令她憶起兒時游湖的歡樂歲月,花港的湖水極是清澈,游魚在荷葉
下往來,歷歷可數。
湖風挾著荷香,把她鬢邊的秀髮吹得有點凌亂。她抬手輕輕掠好,癡癡地看著
湖裡游魚多麼自在快樂啊!我雖是綺羅披身,珍餚充席,但為什麼仍然像是不及魚
兒快樂?我像是失落了什麼,和欠缺了什麼地覺得空虛。可是細想之時,卻又沒有
可以失落和欠缺的,真是奇怪……”
她悵惘地歎口氣,抬頭望時,只見已置身平湖之上,右前方有座湖亭,三面臨
水,外面有欄杆圍住兩棵大樹,幾個遊人在樹下靠著欄杆,正在指點湖景,談笑未
休。
這湖亭乃是西湖十景中的平湖秋月,若在清秋晚上,在亭上憑欄眺望,冰魄懸
空,千頃一碧,直使人恍疑身於廣寒宮殿。
她漸漸被四下景色迷醉,心情恢復平靜,忽見一隻小舟,飛棹而來,夕陽斜照
之下,破水劃至。
船頭坐著一位姑娘,長垂的秀髮以及軟薄的羅衣,迎風飄拂。
她定睛瞧時,原來那位姑娘正是董香梅。
小舟靠著畫舫停下,她輕盈地上了大船,大聲道:“用小舟游湖有趣得多,不
像這艘大船那麼慢吞吞地……”
說著話,一頭鑽人艙中,瞧王若蘭一眼,道:“你信不信?”
董夫人王若蘭尚未回答,一個蒼老的男聲道:“姑娘雖然說得不錯,可是小舟
卻太過危險一點,而且……而且不能帶著小婢服侍吃喝人影隨著語聲,走人艙中,
原來是管家許保,他跟著笑一下,道:“姑娘敢是找吃喝來的?”
董香梅小嘴噘一下,道:“你那句拋頭露面怎不說出來呢?“敢情這位心竅玲
瓏的姑娘,已聽出這管家許保言中之意,哪裡是因為危險或不方便?其實意思卻在
於婦道人家不應拋頭露面這一點。
許保道:“姑娘你年紀還輕,又是一身絕藝,目下扯不上這個。“言外之意,
卻是說給王若蘭聽的。
董香梅這才心平靜氣,得意地瞅王若蘭一眼。卻見她泛起苦笑,並且騰開位置
,意思叫她一起坐著。
忽然一陣同情之感,掠過她的心頭,但她面上卻裝出毫不在意地,在她對面坐
下,拒絕了她的好意。
管家許保又出艙去了,大船緩緩在湖面移動,湖波在夕陽下閃爍起千百度彩霞
,使得船上的人,都要瞇縫著眼睛。
雷峰塔在夕陽下屹立,塔頂隱約可以瞧見有些小樹盤生。一種古拙和莊嚴的景
像,使得右邊的淨慈寺失掉應得的讚賞機會。
董香梅凝望了一會,自語道:“這塔真好看……”
王若蘭道:“那邊的保叔塔也很好看。有人說雷峰如老僧,保叔如美人。這評
語真不錯,不過,雷峰塔因為有白娘子那段傳說,故此聞名天下……”
董香梅嗯了一聲,細細再瞧那雷峰塔幾眼,忽然道:“那個男人太薄情了,若
果我是她,哼,早就把他殺了,還有那老和尚,也是該死的東西……”
王若蘭低喟一聲,歇了片,才輕輕道“能夠那樣地去愛一個人,總是件好事。
”幽幽的語氣,似乎惘然若有所失。
董香梅吃一驚,細細品味她的話時,卻覺得自己不能接受。不過,她仍沒有反
駁。
她們在暮色蒼茫,回掉言歸,醉人的酉子湖,被夜幕徐徐地籠罩遮掩起來。
自從這次游湖之後,董香梅便對這位繼母有了不同的觀感。不過,她仍然不肯
和她作進一步的接近。
然而這一點卻是須要她十分吃力才能夠堅持。
她自己也沒個伴侶,這是因為那些扭捏作態的小姐們,和她堅強粗野的性情格
格不人的緣故。
因此,她只好獨自一個人,駕一葉扁舟,老是在西湖中飄蕩。不久,這個方圓
十五里的西湖,已被她遊蹤踏遍。
這天,她將小舟繫在湖亭下;自個兒走上亭中。這時,正是中午時分,遊人甚
少,只在那邊欄杆有一個少年面湖凝仁。
她在這邊對著湛明湖水,心中也是空空蕩蕩,宛如那一湖靜水,把她的心浸洗
得空明靈淨。
那邊的少年忽然朗聲吟道:“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
,楊柳絲絲拂面……”
她禁不住回頭去瞧,只見那少年自個兒搖頭擺腦地吟誦著。心中便想到:“原
來是個書獃子。”
只見那少年搖擺得十分有味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少年聞聲回顧,四目一觸,把個董香梅嚇得芳心大跳不止。
原來那少年面皮白淨,眼若寒星,修眉膽鼻,映出一團風流模樣。分明正是那
日偶然瞧見韋千里的真面目一般。
她嘴唇微張,欲言又止,再定神看時,那少年的衣著雖然甚是樸素,卻是大方
適體。
少年似乎不慣與姑娘周旋,失措地攏手一揖。
董香梅見他失驚之狀,反而定下心來,又是噗嗤一笑,故意調侃他道:“古人
說禮多必偽,你說可對?”
少年直起身,聞言又是一愣,竟不會回答。
她道:“你姓什麼呀?”
少年覺得這位小姑娘太不客氣,但仍然說道:“在下魏景元,乃是本城人氏。
敢問姑娘尊姓芳名?”
董香梅有點失望地晤了一聲,率然答道:“我姓董,名香梅,即是暗香浮動月
黃昏的香梅兩個宇。”
魏景元但覺她的眼光十分銳利,可不敢和她碰眼光。同時,立刻也將小覷於她
之心收起。
只因為告訴他名字時的字眼,隨口念出林和靖詠梅的名句,這一句裡面雖然只
有個香字,但因這一句乃是詠梅詩,故此她沒有再說梅字,這種心眼兒,可也太多
了點。”
“董姑娘的口音,似是遠來之客,仙鄉何處,可肯見示?”
董香梅一徑瞧著他,卻見他不敢作劉楨平視,這神態就像韋千里那樣。不知不
覺中,又使上對付韋千里那種頑皮態度。
她道:“祖籍吳頭楚尾,如今非豫非鄂,你猜猜看吧!“魏景元知道所謂吳頭
楚尾,乃是指江西豫章,可是後一句非豫非鄂,根本便不知作何解法,不覺大為驚
訝這位姑娘胸中所學之博雅。
猜想所謂非豫非鄂定是從什麼罕睹的典籍中取用的冷僻成典。
當下只好含糊地嗯一聲,可是董香梅再問道:“你可猜得出來?”
魏景元面上一紅,囁嚅道:“在下孤陋聞寡,不敢妄作蠡測……”
她款款走過去,人未到,香風先送,魏景元吸一口氣,腦中一陣暈淘淘的。
董香梅衣袖一拂,直奔魏景元的身上。
這一袖要是拂上了,魏景無非給摔飛不可。
可是在衣袖及體之際,她忽回味過來這人並非韋千里,這個玩笑開不得,連忙
猝然撤回力量。
但衣袖仍然拂在他身上,把個魏景元拂得更加發暈。
他玉面通紅,不能抬目。
“啊,對不起,我瞧著你面熟得很,就像那個常跟我開玩笑的人一樣,所以我
….,,魏景元震動一下,心頭冷了半截,忍不住酸溜溜地問道:“那個人叫什麼
名字?如今在哪裡?”
“他姓韋,名千里,我們都叫他書獃子,長得跟你一樣,年紀也差不多。他如
今就在非豫非鄂的老家處……”
他哦了一聲,哺哺道:“在老家處,那麼你們很熟的了?”
“當然很熟,我們很好呢!”她沒有注意到魏景元的面色驟然變了一下。
“對了,你剛才念什麼重來又是三年,那麼你是剛回到杭州來的麼?”
魏景無道:“是的,我昨天才回來,可是風物不殊,但人面已非。
那最疼我的祖父已經去逝了。我是隨著叔父到楊州去學做生意的,現在,我可
要留在家裡侍奉母親……唔,這三年光陰渾渾噩噩地浪費了,一事無成,依然故我
,如今重返故鄉,眼中風光如昔,故此心裡甚多感觸……”
她同情地點點頭。
魏景元又奮然道:“風月豈唯今日恨,煙霄終待此身榮,未甘老負平生,我總
不甘心就這樣默默無聞地負卻此生……”
這一剎間,這位俊美少年一點也不像怯懦的韋千里。他那種豪氣干雲的樣子,
面上的神情,組成大丈夫的軒昂氣概。
她宛如當日忽然瞧見韋千里撥起覆額亂髮,露出俊美的廬山真面貌時的驚訝心
情一樣。這位和怯懦的韋千里極相像的少年,驀地流露出軒昂的丈夫氣,大大出乎
她意料之外的景像,使她不禁凝目無語,癡癡地瞧著他。
他生像是得到鼓勵,傲然笑一下,劍眉斜斜飛起,朗聲道:“我雖然身困市塵
麝俗之間,可是,我仍然孜孜不倦地研討經世之術。不管有什麼艱難阻險,但此志
終不渝……”
董香梅同情地嗯一聲,輕輕道:“你一定會成功的。”
平湖上蕩過幾葉輕舟,天光水白,一片溫柔寧靜中,傳來操槳的咿唔數聲。
魏景元勾起連年落魄的悵惘,也觸起生平的雄心壯志,一時心馳神越,伸手捉
住她的脂白柔荑,道:“你真的相信我嗎?”
她輕輕點頭,那顆心兒卻一陣鹿撞,王也似的臉龐上,泛起紅暈。
兩人肌膚相接,如受電觸,一時情思飄逸,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傍晚時分,暮色悄悄來到人間,董香梅才回到府中。
她沒有去用晚膳,自個兒和衣躺在繡床上,癡癡望著香羅帳頂在出神。
使女一點也不敢驚動這位脾氣極壞的姑娘,任由她在床上靜靜地躺著。
此刻董香梅的芳心裡,正氾濫著一股奇異的情感之流,她說不出這是什麼滋味
,一會兒喜,一會兒愁,似是快樂,卻又有點怔忡不安。她恨時光過得太快,但又
害怕時光真會停頓。
冥冥中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她尚未全開的情竇趨向於成熟。剎時間,她像懂得
了許許多多以往從來不會想及的事物道理。雖則,她也沒有真個好好地思維,卻是
自然而然地領悟。
人生往往便是這麼奇妙,能愛的時候,青春已逝。
未曾懂得愛的時候,卻突然遭遇上了,於是,這些人們只好迷迷糊糊地去實現
冥冥中已安排好的結局。
自從這次會面之後,董香梅每隔三天兩日,總到西湖和魏景元見上一面。
每逢將屆約會的時候,董香梅便覺得坐立不安,簡直不知幹些什麼事兒,才能
排遣那一小段時間。
少女的矜持,又使得她不肯讓自己太早赴約,苦惱到極點之時,回心一想,這
個約會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呀,於是又啞然失笑,似乎能夠安靜下來,然而天曉得,
只不過頃刻功夫,她又焦躁恍惚起來。
大約過了半個月光景,他們的湖畔密約已超過六次之多。可是末後這兩次,董
香梅回來時,芳心總覺得十分彆扭,因為她憑借女性的特別靈敏的直覺,已察出魏
景元似乎忽然對她產生了一種距離。
兩人之間的感情不但沒有增進,反而比以前還疏淡了一點。
她感覺得出這位英俊的少年,不過只為了臉嫩心軟的緣故,所以還和她殷殷訂
下後約。然而,她並不是要求這種偽裝的感情,說得好聽點便是含蓄的感情。她渴
望的是赤裸裸的,大膽的和奔放的感情。
因而,她不免偶爾會記憶起大師兄曲士英有力的臂膀的擁抱,以及那壯健得像
石頭似的胸膛。
最後的一次見面,董香梅甚是氣惱,故此臨到分手時,訂下的後約,竟是期旬
之久。然而魏景元並沒有反對的意思。
這可使董香梅倍加氣惱。回到府中,獨個兒躺在繡床上,真有點愁腸百結,芳
心盡碎的淒涼況味。
距離約會還有四天時,七步追魂董元任以及小閻羅曲士英已回來了。
董香梅在傷心之餘,便拉了小閻羅曲士英一同游湖解悶。
曲士英雖說剛剛回來,但神采飛揚,一點也沒有旅途勞頓之色。
兩人駕著一葉輕舟,在西子湖中緩緩泛游。
小閻羅曲士英在夕陽下,細細打量董香梅幾眼,手中一面操槳,心裡一面忖道
:“個把月不見,小師妹長得更美麗了。難道這湖光山色,真個可以使人早熟和更
美麗嗎?”
“大師兄,你和爹出這趟門,去得太久啦……”
小閻羅曲士英禁不住微笑一下,想道:“她居然也掛念我,否則她怎會覺得我
出門太久?“他明白這位小師妹不會問他出門幹什麼去。
因為他乃是和嚴峻的師父一道靜悄悄地出去,在師父沒有宣佈之前,那是決沒
有人敢問的,即使是師父的女兒董香梅。
“師妹,你猜我和師父去了什麼地方?”
董香梅搖搖頭,並不做聲,但那雙澄澈烏溜的大眼睛,卻詢問地瞧著他。
“你總聽過金蜈蚣龔泰這個名字吧?對了,便是那個衡山派葉徒金蜈蚣龔泰。
四十年前他被逐出師門,便到北方揚名闖四方,不及三年功夫,黑道上幾乎都推崇
他為北方領袖人物。其後,他更將勢力南布,隱然成為南北道盟主,就像咱們今日
白骨教榆樹莊的聲威一樣。”
他歇一下,見董香梅果真凝日聚神地聽他述說,便傲然笑一笑,繼續遭:“可
是,師父在三十年前,忽然向黑道上發展,以咱們白骨門的威望,天下武林無不震
動。其中最感威脅的,當然是金蜈蚣龔泰,事情醞釀了兩年,終於爆發而見了真章
,決定究竟誰是黑道盟主。師父以一雙肉掌,不讓師叔等幫忙,便輕易地將當年所
謂燕趙四兇打個心服口服。這燕趙四兇乃是金蜈蚣龔泰手下最著名的人物,就等於
我在白骨門的地位一樣……”他又傲然一聲。
董香梅卻覺得他似乎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厭煩地皺皺眉頭,小閻羅曲士
英覺察了,立刻斂住笑容,歇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金蜈蚣龔泰出自名門正派
,天資穎慧過人,在被逐出師門之時,已是衡山派第一高手,別出心裁打制了兩柄
形如蜈蚣毒鉗的利鉤。稱為蜈蚣鉤。鉤頭附有劇毒,沾肉必死。他便是憑了這雙蜈
蚣鉤,縱橫江湖,得到金蜈蚣的別號。這時,他不得不親自下場應戰。師父仍以一
雙肉掌,施展咱們白骨門最厲害的白骨陰功,掌風發出,三尺之內,竟能將蜈蚣龔
泰仗以馳名天下的蜈蚣鉤逼住。
三十個回合之後,金蜈蚣龔泰忽然反身退走,敢情這一下乃是以退為進,準備
施展最厲害的天蜈噴霧絕技,加害師父。豈知師父外號稱為七步追魂,焉能讓他從
容兵器上噴出毒霧?眨眼之間,身形一起,已趕到半空,和金蜈蚣龔泰走個並肩,
一下子擊落龔泰雙鉤。
這一手躡空追蹤的絕技,震駭天下所有黑道第一流人物。從此以後,金蜈蚣龔
泰便算是在黑道上沒有了這麼一號人物。而師父則安處豫鄂交界處的榆樹莊,正式
成為南北黑道盟主……”
這一樁事,董香梅並非不知道,但她卻沒有聽人述說過詳細情形,只曉得結果
而已。故此這時也聽得津津有味。
小閻羅曲士英繼續道:“那金蜈蚣龔泰不知隱遁到什麼地方,聽說重新向那些
自命正派的人打交道。那時候衡山派人才凋零,比他輩份大的本來只有一個掌門大
師兄,卻已故數年之久。故此便惟有他是衡山輩份最高的人。是以,便傳說他乃是
回到岳麓歸隱去了。二三十年下來,現在師父也退出江湖,悠遊西子湖濱。
可是,便因上次中州華源鏢局之事,哄鬧起風波。大致原因是為了那個金童許
天行。他本身倒沒有什麼,但有個拜把兄弟乃是峨嵋派的弟子,名喚王天遠。
這姓王的一聽金童許天行回去的話說,加上華源鏢局也歇了業,便大為不滿。
鏢行中人也紛紛暗中計議,卒之由王天遠返峨嵋請出青陽道人撐腰,想找回一點面
子。這種種情形,我們早就打聽到。
其實那青陽道人雖說是天下著名峨嵋劍派的名手,但也不敢無端趟這場渾水,
卻是金蜈蚣龔泰這老頭得知此事,親自跑到峨嵋約青陽老道下山助拳。說老實話,
這些人久想和咱們白骨門拼個高下,只因白骨陰功名揚天下,故此不敢率爾啟釁。
這一下子可以對上勁了啦,金蜈蚣龔泰又連忙跑武當華山兩處,卻都不得要領,據
說他幾乎要遠訪崑崙,可惜路太遠點。他對這幾個大劍派打完主意之後,又想搬動
少林和尚,誰知也不成功。於是只好兩個老頭兒來應付。”
“薄師叔連忙請來師父,說句實話,薄師叔雖說在江湖上與師父齊哈,但要是
細究功力,只怕還在我之下咧,這是因為他昔年殘毀肢體之故。”
他稍為頓一下,果見師妹董香梅流露出欽慕之色。
“師兄你果真贏得師叔麼?”她問:“那麼豈不是白骨門除了爹爹之外,便輪
到你是最高手?”
小閻羅曲士英點點頭,道:“你說的一點沒錯,可是除了師父之外,我還怕一
個人呢!”
董香梅一聽之下,不覺大奇,連忙追問道:“你還怕一個人?是誰啊?”
閻羅曲士英笑一聲,道:“你自家也不知道嗎?便是你嘛……”
董香梅把面一沉,顯然並不欣賞他這個玩笑。
小閻羅曲士英一生嚴寒冷酷,想不到破天荒想輕鬆一下,卻慘敗得可憐。事實
上他的確不適宜開玩笑,因為他的聲音太冷酷了,連開玩笑之時也如是。
他碰了個釘子之後,自嘲地對自己苦笑一下,繼續道:“那峨嵋的青陽道人以
及衡山金蜈蚣龔泰兩人挑戰白骨門之時,霎時傳遍了大江南北,只要是在江湖上走
動的人,都知道有這麼一件武林大事。可是除了有限的人外,全部不知道什麼地方
舉行這場龍虎相爭的約會。
我隨著師父,算準時間,就在約會舉行的晚上,趕到開封府。這場約會,便是
在開封府的華源鏢局之中舉行。
我們到達時,比約定的子夜三更還早了一點兒,師父囑咐我留在屋上嚴密監視
,必要時,先現身下場。
我隱身屋頂暗影之中,將下面大廳裡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只見廳堂前面的寬
大天井,兩旁安放好些椅子,騰出中央三丈方圓的一塊空地,似是作為動手比鬥武
功之用。
然而此刻卻杳無人跡,天井四面高燃數十支火炬,映得整個天井和廳堂也光如
白晝。幸虧這華源鏢局地點較為偏僻,而且外面還有一重院,否則外面的人眺望見
燭天火光,恐怕會以為失火而驚駭。
直等到三更時分,更鼓剛剛響過,廳堂內東西兩房裡,忽然一陣腳步雜沓之聲
響處,湧出高矮丑不少人,每一廂約有七八個人,一直走下廳堂的天井裡。
我這時心中才恍然明白,敢懦師叔薄一足早已率領了歐陽兄弟以及榆樹莊中三
名好手,到達華源鏢局,只因時間未到,故此在西廂房內暫住。至於東廂走出來的
共是八人,其中兩個老頭子最惹人注目,一是高冠峨髻的老道士,後面跟著一個年
約三旬的道人,背上交叉插著雙劍。
另一個老頭子發須如銀,身材高大,面色紅潤如嬰兒,虎目含威,在亮光白晝
的燭光之下,炯炯有光。背上插著一對奇形兵刃,閃出萬點金光。
另外一個相貌俊美的人,便是我曾見過的金童許天行。旁邊一個身材瘦削的漢
子,眼神極足,背上斜插利劍,料是那峨嵋派的王天遠。
還有三人,其中兩個一瞧便認得是鏢行中人物,都在五旬上下年紀,後來我才
知道是北方鏢行中名望極高的五虎刀黃大剛,一個是江南武林有名人物蟒鞭陳名度
,這兩個人足可代表南北武林人物對咱們白骨門的仇恨。勝下一個干干瘦瘦的老頭
,看起來其貌不揚,我便沒有去注意他。
雙方在各據一邊的椅子坐下,這時我又發覺一件事,便是這一場生死之約,僅
是咱們白骨門應戰非黑道的武林人物。
薄師叔一頓鐵拐,錚地大響一聲,跟著宏聲喝道:“咱們如今既已沒有什麼話
需要交待,就爽爽快快在武功上比劃,強存弱亡,痛快了斷……”
金蜈蚣龔泰穩坐不動,大聲道:“姓薄的快人快語,就這樣決定好了。”他回
頭顧視自己這一邊的眾人一眼,卻見眾人盡皆點頭同意。
便又道:“可是老朽尚有一言,話先說在頭裡,老朽並非輕視各位,那便是姓
薄的你白骨門本以七步追魂董元任為首,但如今只有你率同小輩的人物,這個似乎
……”
薄師叔似乎是暴怒起來,厲叱一聲,道:“姓龔的你又扯到什麼地方去了?本
莊主既然應約至此,自然負起一切干系。”
“哦,原來江湖傳說董元任已經洗手退隱一事,果然無訛……”
他的話是對青陽道人說的,可是那老道一徑垂下眼簾,寂然端坐。這時只微微
點頭,沒有回答。
金娛蚣龔泰倏然離座步出天井,這一走動,尤其在這駑張劍拔,生死相排的緊
張場合裡,更顯出他的氣派極大,果然不愧為昔年一代領袖群雄的人物。
他道:“薄文玖你出來,咱們無須多費時間,鬧那無謂虛套。”
薄師叔仰天厲笑一聲,道:“好,好,你居然還記得我這三十多年沒用的名字
,哈,哈……”
笑聲甚是淒厲,使得旁聽的人覺得比哭聲還難聽。
金蜈蚣龔泰面上掠過一絲詫異之色,冷冷道:“老朽雖然隱居已久,但白骨門
下三英的大名,卻無法忘懷,還有那位迷魂倩女呂明玉,當年也是威震江湖。老朽
今晚既然只會著三英之一,此心仍是自耿,異日尚要逐位拜訪,再晤高明……”
薄師叔又是一陣淒厲笑聲,劃破岑寂子夜。
金蜈蚣龔泰宛如淵亭嶽峙,穩立當地,臉上泛慍怒之色,眸子裡也射出煞氣威
凌,使人不敢迫視。
師叔叫道:“白骨門下三英,只勝下大哥和我薄老二,姓龔的你衝著我來便行
啦!”
話聲甫歇,師叔旁邊兩人躍將出來,原來便是師叔的弟子歐陽兄弟。當時我在
屋上有點兒著急,因為憑他們兄弟,絕不是人家敵手,這一點從人家說話時含氣斂
勁上便可推知這老頭兒功力的確極為深厚,便師叔親自動手,也不能絲毫大意,歐
陽兄弟們能有什麼道行,居然先擋這一關?可是我身形只動了一下,卻沒有現身躍
下。
薄師叔這時笑聲未絕,只不過聲音極低。
我知道這時他心中暴躁痛極的特徵,暗想若以師叔此刻心情激盪時而應敵,恐
怕更加兇險。
於是我連忙蓄勢戒備,一等兩位師弟有什麼必要時,立刻出手挽救。
歐陽昆兄弟似乎已得師叔默許,再不多言,跨步直奔金蜈蚣龔泰。歐陽煜也上
前數步,那樣子是準備應接。
金蜈蚣龔泰似乎也瞧出師叔失常的神態,雙眉一皺,瞥了歐陽昆兄弟一眼,似
乎嫌他太過年輕,有以大壓小之嫌,不願動手,回頭一瞥自己的人,還未曾招呼出
口。歐陽師弟大喝一聲,倏然施展白骨門絕妙掌法,一式“鬼王揭錄”,雙掌交叉
襲敵,既掃且拍,雙掌一遞出,已生出無量變化。
師妹你也知道咱們白骨門這套九陰掌法,一共只有九招,但每一招俱有極妙變
化。這起手式第一招“鬼王揭錄”,全是攻勢,凌厲陰毒之極,尤其是配合起白骨
陰功,那股無形的陰柔之力,得隙即人。
金蜈蚣龔泰雖然背轉頭,卻已察覺出師弟毒辣功勢。以他的身份歲數,斷不能
縱開門避,當下一回頭,斷喝一聲,雙掌齊出。掌力之剛勁沉雄,我雖在屋頂上也
能覺出厲害。
歐陽師弟乃是以全力進擊,加上這一招乃是全攻之式。在這剎那之間,已覺察
出敵人內力造詣,並非他未曾練成的白骨陰功可比,並因對方掌勁沉雄之極,陰功
毒力無隙可乘,但其時已無法撤招,竟然對上了掌。
啪地大響一聲過處,歐陽師弟面色陡然變得慘白驚人,連退三步。可是那金蜈
蚣龔泰的身形也禁不住微微搖晃一下。
那正是白骨陰功在自己身體內激盪的現像,甚為危險,動輒有走火人魔之厄。
另一位歐陽煜師弟手足關心,大叱一聲揮掌便撲。
我一見薄師叔這時神情恍惚,似乎心靈上的震盪未曾平復,故此沒有注意到歐
陽昆的危險。
霎時間我更深刻瞭解何以師叔無法與師父比擬之故,那便是不但在武功造詣上
有關,最要緊的還是做人處事,那種克己自製的功夫和修養。
有一點師妹你也許不知道,那便是師叔當年與三師叔奪魄郎君上官池,因同時
愛上師姑魔魂情女呂明玉。
二師叔因自己無望,便設計哄騙三師叔誤會師姑愛上咱們莊中的一個英俊下人
,使得三師叔驟下毒手,將師姑殺死。
薄師叔又和三師叔火拼,細論起來,三師叔武功比二師叔更強,但在殺師姑之
時,曾受微傷,故比火排結果,兩敗俱傷。
其後師父回來,卻把三師叔逐走,大概早已曝屍亂山之中,如今骨頭已化為灰
燼啦。
董香梅聽他述及師姑愛什麼英俊下人之時,不知怎的聯想到韋千裡身上去,嬌
軀微微一震。
“為什麼爹會趕走三師叔呢?”她又發現了疑點,禁不住開口問。
小閻羅曲士英收槳看見小船在岸邊柳蔭下蕩漾,含有深意的笑一下,道:“師
父當然有他的道理。”
“什麼道理?”她極快地忖想一下,仍無頭緒,便嚷嚷小嘴再問。
曲士英沉吟一下,忽然瞥見明淨的湖水下游魚數尾,在船邊游動,下意識地一
掌拍下,咚的一聲微響,水面現出一個巴掌大的漩渦,直徑半丈的湖底。幾條自由
自在的游魚,驀然投人漩渦,一直卷沉下湖底,埋在泥中。
他猛然抬目一瞥董香梅,道:“這是因為師父也在心底愛上師姑之故。”
董香梅愣了半晌,低低道:“師姑也恁可憐,雖然很多人都愛她,可是結局如
斯,大師兄你曾經見過她嗎?”
曲士英點點頭道:“那是三十年前之事,我那時剛投人師門,雖然僅有八歲,
但印像仍甚深刻……”
“她長得美麗嗎?”
“美麗極了,無論是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美不可言。只是她老是那麼冷冰
冰的,總像是想著一些奇怪的事……”
董香梅忽然發覺這位聲音特別冷酷的師兄,這時不但面上流露出懷念追思的神
情,甚至聲音也變得甚是溫和。
她道:“是的,她是在幻想美麗夢境中的一切……”口氣中儼然是作個結論,
隨即又問道:“究竟歐陽二師兄怎樣呢?”原來那歐陽兄弟兩人,大的名昆,小的
名煜,董香梅管叫做歐陽大二師兄。
“我一見情形不妙,正待現身,忽聽那金蚣蜈龔泰洪聲一笑,身形乍閃,已飄
退兩丈之遠,大聲道:“你們年紀太輕,老朽只等老的動手。”昆師弟恨聲一哼,
瞥見兄長面色灰白,立刻走向他身邊,便沒有時間追趕。
我瞧樣子那金蜈蚣龔泰似乎極為慎重,不敢有輕視之意,至於說這兩句話之用
意,該是發覺師叔心情震盪不安,故此出言激他立即出手。
薄師叔果然怒哼一聲,鐵拐一頓,當地巨響一聲,但身形始終穩坐不動,師叔
倒底是大風大浪中的過來人,雖然忿怒之極,卻也不肯貿然出手。
右邊座位縱出一人,正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王天遠,看他的身法卻是不俗,一
躍到圈中,先向金蜈蚣龔泰拱手行禮。
龔泰叮囑一聲小心,便退回原坐。
王天遠嗆地撤下寶劍,戟指道:“峨嵋王天遠,特來領教白骨門功夫。”語氣
狂傲之極。
昆師弟哼一聲,打腰間撤下一樣特別兵器,便是咱們師門特製的十三節白骨鞭
。猛然一縱步,已到了王天遠面前。煜師弟自個兒回到座位上去觀戰。
王天遠還待通名問姓哪知昆師弟怒火之下,竟不多言,白骨鞭揮處,鞭梢末端
橫綴著的精鋼白骨,發出嗚嗚之聲,疾掃過去。
王天遠嚷了半聲,便急忙住口發招,卻使出峨嵋派最著名的陰陽劍法,斜卸半
步,上身微微側間間,右手劍已平刺而出。
須知劍之一道,大凡劍勢平出,在敵則易於撩開,在己則門戶大敞,雖狠則不
穩。這種道理,王天遠豈非不明白,分明是有心輕視。
我一見他出劍,立刻知道這廝雖然是使出峨嵋陰陽劍法中著名的天狼中矢之式
,可是以他的功力火候,這一招用得破綻多於威力。若是我出手時,這一招便可將
他立斃掌下。
昆師弟嘿一聲,猛然叫勁坐腕,白骨鞭往下一沉,明看是砸纏敵劍,實則只要
向左一跨步,便可將招式化為鬼王三撥扇,連環攻出三招,著著以鞭梢的橫骨撞擊
兩處大災。
果然這一招大奏奇功,王天遠挫腕收劍,變招換式,哪知白骨鞭挾著勁風,疾
射而至,座位中青陽老道身後的中年道人大喝一聲,要提醒王天遠注意時,昆師弟
白骨鞭招數已施展開,如狂風驟雨般連環三鞭。
王天遠疾退不迭,但到第三招時,他根本已使不出劍招抵擋,當一響鞭身撩著
劍刃,以白骨陰功陰柔之力,盪開敵劍,王天劍忽然重心一失,仰跌地下,正趕上
昆師弟一鞭盤打而過,恰好逃得一命。
那中年道人驀地縱出來,劍光一閃,疾襲而至。可是昆師弟更快他一步,猛可
抬腿一踹,王天遠吃他迎面一腳踏至腔骨之上,立地腿骨斷裂,慘叫一聲。
昆師弟一腳成功,立地飄退,正值敵人劍光如虹,追射而至。
這一騰開地位,便恰好搶鞭盤舞,一式“抽撒連環”,絞敵劍,打敵穴,招數
用得甚佳。
卻見那中年道人矯若游龍,道袍飄飄,快得異乎尋常地,繞到側面,也是一式
“天狼中矢”長劍平平推出。
這一劍威力迥異,似慢實快,虛實兼備,狠辣到極點。
昆師弟復使故智,沉鞭猛砸敵劍。接著便應是左移兌位,使出鬼王三撥扇之式
。
哪知那中年道人哼一聲,腳下如風移轉,但長劍出處不變,疾戳而去。方位既
已改變,昆師弟以鞭砸劍之舉已是徒勞,反而讓敵人的長劍戳將進來。
同來的榆樹莊好手之一黑蝙蝠秦歷,斷喝一聲,凌空飛來,一身黑衣,玄色氈
帽,活像頭黑蝙蝠凌空疾掠。
中年道人明明聽見黑蝙蝠秦歷雄勁的叱聲,卻像自恃地毫不理睬,長劍疾如電
光石火般刺出。
在這短促的一瞬間,那柄劍已變了兩處重要部位,是峨嵋劍派能手,凌厲之極
。
昆師弟一子落錯,全盤皆輸,硬生生踢出一腳。
劍光鞭影驀然消斂,昆師弟慘哼一聲,騰退開數步,左肩頭血光崩現,敢情已
被敵人長劍扎了一下深的,可幸一腳踢得及時,才算沒有被敵人傷著穴道。
這時,他一對判官筆,仗著功力深厚,閱歷豐富,聲勢大是不同,加之佔了先
著,竟把個中年道人困在雙筆之中。
薄師叔憤急交集,鐵拐一頓,當地大響一聲,但仍然沒有離座。
那中年道人原來乃是峨嵋名手孤雲劍客。他的道號便是孤雲,只因劍術極其高
妙,並且早歲經常仗劍行道,故此得到劍客美號。
那孤雲劍客道袍飄飄,劍圈縮得甚小,似乎一對上手,便發覺這名震江湖的黑
道煞星黑蝙蝠秦歷的厲害,故此先求不敗,然後言勝。
黑蝙蝠秦歷早知對方劍術精奇,功力深厚,雙筆招數雖如疾風驟雨般進擊,但
每一招一式都幾經思量,絕不敢馬虎發出。
眨眼間也拆了二十餘招,孤雲劍客清叱一聲,倏然劍泛光暈,改守為攻,使出
峨嵋陰陽劍法連環絕招,連擊三劍,每一劍又化出數劍,直是一片劍網,疾罩敵人
。
其時我在上面觀戰,發覺孤雲劍客這一招雖然極是神妙,但在第三招出手後,
仍然有隙可乘。
可是以黑蝙蝠秦歷的功力,卻未能達到乘此空隙敗敵傷仇的地步,甚且久戰下
去,還會落敗為辱。是以心中一動,猛然長身飄飛而下。
當我身形一動之時,陡聽一個蒼老而清勁的口音朗朗道:“屋上之人何不現身
?”
我當時吃一驚,怎的青陽老道人會發覺我在屋上?但立刻已想到早先身形曾經
移動一下,故此已被青陽老道人懷疑屋上有人,如今我一飄身而起,因是準備現身
,故此毫無忌憚,青陽老道便能夠斷定。
下面眾人聞言仰首驚顧之時,我連忙施展師父秘傳輕功,疾如閃電般躡空飛下
那兩人戰圈旁。
那邊金童許天行是見過我的,立刻告訴那一方的人,顯出有點兒騷動的樣子。
我卻沒理睬他們,負手在兩人筆風劍影之外觀戰。
那邊的瘦老頭忽然走出來,瘋瘋癲癲地大笑數聲,細看又似在哭。
他走到我眼前,我看也不看他,心中認定這些隱身風塵的人,各有護身的一套
玩意兒,我可不值得去理睬,惹翻我時,一單打死,省得羅嗦。
那瘦老頭在我身旁站定,歇了片刻,見我沒理睬他,忽然又走回座位去了。
我深知黑蝙蝠秦歷的造詣功力,這時見他略略屈居下風,便低聲指點他的招數
。早在敵招欲發之前,制機占先,果然秦歷一連三招,便將孤雲劍客攻退五六步。
本來在兩人交手之時,出聲指點,大犯武林禁忌,但我卻存心激那兩個老頭出
手,故此這等做法。
我再指兩點,便將孤雲劍客又迫退數步。果然兩個老頭子同時阿叱一聲,齊齊
起座。我一看兩人上來,那還得了?連忙仰天大笑一聲,故意叫他們兩人同上。
兩個老頭子這才知道一時急了,齊齊起座而鬧了笑話。當下商談幾句,結果由
金蜈蚣龔泰出來。
那瘦老頭子又離座走過來,我在這個當兒,繼續教了兩招,把個大名鼎鼎的孤
雲劍客迫到差點兒歸了座。
黑蝙蝠辛歷仍在疾攻猛打,我一見老頭子出來,自知分心不得,忙命他退回,
於是兩人乍分,秦歷收筆倒縱飛回,那邊的孤雲劍客兀自橫劍瞪眼,甚是氣憤。
驀然廳上有人咳嗽一聲,那嗽聲顯得中氣內力俱已臻達化境。我不由得心中一
駭,暗想此人功力遠在我之上,轉而看時,敢情師父穿著一件白紡綢長衫,足踏無
憂履,一搖三擺地走出天並來。
金蜈蚣龔泰抖丹田朗朗長笑一聲,屋瓦也為之震動。
他還未來得及說話,師父身形一閃,宛如行雲流水般到了我面前。
金蜈蚣龔泰饒他武功高強,經驗豐富,這時也禁不住身形一挫,面上微微作色
,甚是戒備的樣子。
哪知師父連望也不望他一眼,一徑向那瘦老頭子躬身一禮。
這情形可把一眾的人,不論敵我全都愣然瞪口。
我一瞥他們的神色,便知道敢情連他們也不知道這位瘦老頭子的來歷,怪不得
方纔坐在末座。
“金老前輩別來丰神如昨,還記得當年鼎湖峰初陽洞外的小僮麼?”
那鼎湖峰又名仙都,即道家第二十九洞天,相傳黃帝軒轅氏在此跨龍升天。
瘦老人搭垂的眼皮第一次真個翻起來,敢情這位瘦老人限內有一層薄膜,遮擋
住真正眼神。這時雙目一翻,精光電射。
“哦?你是西門歐陽冰的弟子?”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瘦老人之言一出,全場震駭,便連薄師叔也大現訝愣。
董香梅道:“你倒是很注意師叔的動靜嘛?而且,為什麼你不先出手而任歐陽
師兄們受傷呢?”
小閻羅曲士英用力瞧她一眼,率然道:“我就是打心中討厭他們三個,自家也
說不出是什麼緣故?”
話說完,目光如隼,凝視著她。
董香梅啊了一聲,忽然回味過來,便搖搖頭,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小閻羅曲士英微笑一下,繼續原先話題,那時師父立刻應聲道:“正是晚輩董
元任。”
瘦老人忽然鳴金振玉般長笑一聲,眾人但覺聲音人耳,似乎直鑽入心,甚是麻
癢難受。
“怎的老丈又是千慮一失,偏偏碰上你這孩子。”這瘦老頭竟然喚師父做孩子
:“兩番都是白骨門的人,你大概已盡得西門歐陽冰的真傳了吧?”
師父恭言相答道:“晚輩豈敢妄比先師……”
瘦老頭沉吟一下,然後環顧眾人一眼,只見一於人中,別說年紀較輕的,便連
青陽老道和金蜈蚣龔泰兩人,也自面露詫駭驚疑之容。
顯然這兩人仍不知他是何許人,當下大不服氣地搖搖頭,道:“偏偏趕上你這
孩子認得我,這樣說來,我豈不是要走開?”
師父朗聲道:“還請老前輩按照昔年規矩,讓晚輩等自行解決。”
“這還有什麼說的。”他道:“我且問你,西門歐陽冰是怎樣死的?”
師父猶疑一下,才道:“先師是在四十年前坐化的。”
“坐化?哈哈,你敢瞞我?”
師父為難地哼了一聲,舉目瞧瞧二師叔。
二師叔似乎得到暗示,大聲道:“大哥,你那時雖不在師父身側,但師父的確
是坐化的。”
瘦老人長笑一聲,道:“你們白骨門也有坐化的麼?真是走火入魔,火焰焚心
而死,仍要隱諱真相?不信再過幾年你們便也知道了話剛出口,跟著又長笑一聲,
忽地一族身,風力卷刮得四面的火焰全部搖晃不定,眾人一眨眼間,已不見了他的
人影。
這等來去無蹤的最上乘內家功夫,比之師父馳名江湖七步追魂那種躡空蹈虛的
身法,更見高明神妙。連師父也因之而嘿然無語,眾人更不必說了。
歇了片刻,師父忽然仰天大笑道:“我說,青陽道長和龔老師俱是當代高人,
怎會不識這位前輩來歷?哈,哈廣青陽老道人和龔泰齊都面上變色,十分掛不住的
樣子,卻又不能因此事而發作反譏,情形甚是尷尬。
“想這位三危老樵金莫邪年逾百齡,早在四十年前,已經算得上是海內風塵俠
隱中三人之一。
如今更是碩果僅存,足可獨步天下。我董某若非識得來歷,按他的規矩,只要
道破出來,他便撤手走開,只怕今夜白骨門一場禍劫是萬難倖免,哈,哈!”
那得意的笑聲,把對面兩個老頭子都笑得惱恨之極。青陽道人驀然離座,走出
場中,正好和金蜈蚣龔泰站個並肩。
他先向龔泰稽首道:“龔兄這一場請讓貧道先上。”
金蜈蚣龔泰一拱手,道:“道兄可要小心……”說著話已退開一旁。
青陽道人近年來都在峨嵋隱修,從不下山。名望極重,這刻想是身受奚落嘲諷
之言,故此一反早先持重的態度,挺身索戰。
師父可真不敢輕視人家,驀然抄起衫角,掖在腰間。卻見那青陽道人也將道袍
掖起,神態甚是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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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魏景元戀姬罹慘禍】
這兩位都是一代名家,別說旁的人立刻露出緊張之色,便那金蜈蚣龔泰那般成
名已久的人物,也有點沉不住氣,不自覺地露出蓄勢而動的神情,我連忙走過去,
離著他不過五尺左右,這樣若等一會他有所動作,我便立刻可以伸手攔截。
青陽老道人冷冷道:“董元任你還漏了一樁,方纔那位老人家說,你們白骨門
的人,終必要走火人魔而死……”
他歇了一下,兩道電光也似的眼神,掃過我們這邊的人,果然薄師叔歐陽兄弟
等人俱都翕然作色。
他又繼續道:“貧道本可任由你們惡滿自斃,但武林朋友以及一些善良百姓都
等不及……”
師父冷叱一聲,截住他的話,道:“牛鼻子老道你有什麼能耐?
居然冒這種大氣?依我看來,峨嵋劍法雖然高明,卻仍未放在董某心上。”
董香梅忽然插嘴問道:“究竟我們白骨門功夫是不是結果會走火人魔?”
小閻羅曲士英道:“我想是吧,以我本人而論,便隱隱有這種感覺,照事後師
父與我講究時說,嗅們的功夫,蓋世無雙。但越是神妙高明,便越發危險。試想那
三危老金莫邪年逾百齡,只因他的是內家正宗太乙玄功。故此能保遐齡,但若以咱
們白骨門功夫練這麼久日子,則比他可要超出許多。即是說咱們白骨門的功夫能夠
速成和威力極大,冠絕天下。可是毛病也在這裡,進境和威力越大越快,則危險越
甚。這其中一個主要的原因便是咱們白骨門一部秘籍已經失掉他沉吟一下,又道:
“奇怪,既是秘籍之故,為什麼師父又說過即使得回那本秘籍也沒有用呢?”
董香梅道:“那麼我往後不再練功了。”但聲音並不堅決。
“後來又怎樣呢?”她又問。
“後來麼……”他稍為想了一下,便繼續敘述下去。
“薄師叔在座上忽然大喝一聲,鐵拐一頓,當的一聲大響過處,他整個身軀已
借這一頓之力,飛將起來,疾落在師父身側。”
只見他獨足柱地,舉拐指著青陽道人道:“老雜毛有什麼本領,居然這等狂妄
,今晚本莊主先教訓你……”
師父不滿意地低哼一聲,卻因師叔之言,已經出口,不好刮他面子,只好道:
“二弟可要小心點……”一壁退開數步。
金蜈蚣龔泰忽地鬆弛下來,消失了方纔那種劍拔駑張的樣子。
我本可以上前代下師叔,以免有折辱英名之處。但我終於沒有挺身而出,師父
瞧我一眼,卻沒有表示,於是我便到師父身後。
青陽道人一抬手,那中年道人孤雲劍客如響箭般一縱而至,送上寶劍。
薄師叔一向是左掌右拐,招數奇特,尤其是左掌的白骨陰功,威力更是大於右
手鐵拐。
青道人一劍在手,振腕一抖,那厚重的寶劍,也給他抖的嗡嗡直響,光輝泛射
。
薄師叔大叱一聲,呼一拐當頭拍下,拐重力沉,聲勢猛烈。
這一拐威力甚大,若換了孤雲劍客的功力,非卸馬退步不可。但青陽道人卻一
翻腕,以手中寶劍,硬接硬架。
當地一響,火花進濺,敢情青陽道人腕力特強,加之內功造詣之佳,已臻化境
,是以一劍硬架時,那力量亦剛亦柔,把薄師叔鐵拐反震起半尺高。
在劍拐相觸之際,薄師叔已自一長身,左掌飄飄拍將出來。臉上現出一層慘白
顏色,形狀可怖。
青陽道人腳下斜踩七星,上身不動,下半身已移開兩尺有餘。
薄師叔左掌閃電般向他上盤印去,但這時青陽道人寶劍已疾削下來。於是兩人
乍合便分,各退兩步。
師父輕輕道:“這牛鼻子比龔老頭可要高明一點……”
我聞言會意,暗自準備。
薄師叔大叱一聲,掌拐齊施,猛攻敵人。青陽老道劍光暴現,竟然施展出名震
天下的陰陽劍法,劍風激盪有聲,凌厲之極。
尤其是招數繁複變幻,深不可測,把兩旁觀戰之人,全都瞧得目瞪口呆,那孤
雲劍客雖是峨嵋嫡傳高弟。但大概也沒有看過幾次本門前輩盡力施展這套劍法,故
此也看得完全人神。
薄師叔以鐵掌馳名江湖,當然在掌法上有獨到的造詣。只見他那支鐵拐僅僅用
以招架或擾敵心神所有進攻的招數,全在那只左掌。
這刻功夫一施展開,那白骨陰功的掌力,可達一尺之遠。青陽老道自然識貨,
特別封閉得嚴密。
十五招以後,薄師叔銳氣已折,卻見青陽老道劍氣如虹,竟將師叔裹在劍圈之
中。
我一看已是時候,倏然大喝道:“龔泰你可閒得慌,接接我曲某雙掌……”喝
聲中暴攻過去。
金蜈蚣龔泰雙手一摸那對蜈蚣鉤柄,但見到我空手撲來,不能自失身份,便也
以空手來迎。
我先試他掌力如何,故意以陽剛掌力,迎頭猛擊。
龔泰微一坐身,兩掌以雙撞掌之式,疾擊而出。
啪地大震響處,我搖晃一下,終於退了一步,卻看龔泰時,僅僅搖晃一下。我
雖輸了,但須知我練的是白骨陰功,並不以陽剛見長,如今對方以擅長之力,也不
過僅勝我一點兒,便等於不能贏我。
於是我冷嘿一聲,湧身急攻猛撲,使出白骨陰功,以無形陰柔掌力,凌厲進攻
。
龔泰並非不識貨之人,此時一覺出我掌力有異,連忙以最精純功力,發出剛勁
沉雄之極的掌風,封住我的白骨陰功。
可是就在這一交上手,我已佔了先著上風,招數施展開,把個成名多年的金蜈
蚣龔泰迫得進退不得。
就在我們打了不到五招光景,那邊薄師叔大叫一聲,忽然飄身後退。敢情那僅
餘的左腿上,鮮血湧冒,轉眼把褲角染紅了一大片。
我暗想道:“師父早先示意我以後輩身份,強行出手纏住金蜈蚣龔泰,這樣另
一強敵青陽道人便由他對付。於是不但我可免艱鬥力戰之厄,而且師父也可以預先
知道龔泰潛修數十年,有了什麼特別驚人的沒有。
可是現在我卻希望他趕快和那老道動手。這樣等到他忽然創敵之時,我也可以
趁敵人心神驟分之時,乘隙傷敵。”
然而師父卻沒有立即動手,只命黑蝙蝠秦歷等人小心壓陣,並且替師叔裹傷。
自己卻十分悠閒地和青陽老道兩人,一面談說,一面看我們拚鬥。
老實說,我的白骨陰功造詣已深,這種功夫威力無倫,而且不大損耗真元,因
此五十招過後,金蜈蚣龔泰因須以本身精純內家真力,隔空封我的陰功,是以極其
吃力,招數之間,顯出鬆懈下來的跡像。
我戰了這麼久,實在乃是生平第一次惡戰,心中雖甚煩躁,但仍沉得住氣,卻
看那金蜈蚣龔泰和青陽老道人,全都驚怒得面目作色。
猛聽師父一聲喝叱,我立刻退下,這時我分明已佔了一點上風,卻無法不立即
飄身退出戰圈。
金蜈蚣龔泰嗆啷撤下背上金蜈雙鉤,正待發話。
師父朗聲道:“龔泰你修為多年,何以仍然氣盛如此?”
此言一出,不但對方全都愣住,便連我們也訝駭莫名,只因師父著名心高氣傲
,心狠手辣,向例不將敵對之人擺佈個夠,決不罷手。
如今這等說話,難道是年紀大了,果真變了性情?
金蜈蚣龔泰冷然道:“你這話怎說?”
師父微微一笑,道:“想你我經過這些年來,全是已退出江湖是非之人,今晚
我白骨門雖吃了虧,但未來去去總是這麼一回事而已,依我看來……”
他沉吟一下,如電般的目光,掃過龔泰和青陽老道人的面上,只見他們都露出
等待之色。
薄師叔在後面厲聲叫道:“都給宰了就成啦……”
青陽老道人和金蜈蚣龔泰面色驟變,師父這時拿准了,回頭冷冷一哼。薄師叔
那等強橫的人,被師父一哼,立刻噤口無言。
師父再轉頭,瞥對方兩人一眼,道:“依我之見,咱們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不
如就此止戈息爭。”
薄師叔在後面恨然怒嘿一聲,卻沒有說話。
我見對方全都顏色變動,驚疑相顧,心知師父提議,必定不會被他們駁回,便
轉身走到薄師叔面前,低聲道:“師叔你老人家別生氣,師父此舉,大有深意。”
薄師叔仍然帶著恨意地哦一聲。
我道:“須知師父決心退隱,這次兩個老頭尋事,內容複雜,不但事情起因由
於鏢行,這不啻說有全國鏢行作為後盾,又有峨嵋的青陽老道,及已經重返師門的
衡山金蜈蚣龔泰。這兩人可不能看作個人而論,應該視為武林兩大派而看。
若果今晚不留餘地,結果可能招引武林各派齊起與我們為敵。
白骨門可不是懼怕他們,但這麻煩太大了,故此不如就此罷手,師叔之仇,則
留待以後報復,逐個擊破,那就萬無一失了。”
這一番話說得師叔火氣全消,嘿然無語。但我心中明白,這些理由不過是我臨
時想出來,其實師父是否這樣想,我可不大知道。
雙方雖然息爭,但道路不同,沒有什麼好談的,當下各自離開,我先將適才對
師叔說的話告訴師父,他十分讚許地點頭稱是,可是我在他閃爍不定的眼光中,知
道他真意並非如此。暗自忖想了許久,還不知師父究竟真意何在。
董香梅聽得甚是人神,但後來這番推測的話,卻不大感興趣,道:“後來還有
什麼事沒有呢?”
小閻羅曲士英搖搖頭,道:“哪還能有什麼事?不過我們暫不即返,卻往大江
南北走了一遍,用意在打聽打聽這次尋仇約會的結果,在江湖上有什麼反應……”
董香梅呀一聲,道:“大師兄,你瞧天快黑了,我們一面搖回去。一面說吧,
好麼?”
小閻羅曲士英點點頭,她又問道:“那麼有什麼反應呢?”
他用冷酷的聲音笑一聲,道:“女孩子總不愛用腦筋……”
她立刻應道:“你胡說,我們女孩子幾時不愛用腦筋?”
“噢,你別誤會,我只是說,比較上不太愛用腦筋,並不是說你們沒有腦筋。
”
“你倒是舉個例子來看啊!”
“也好,早先我說到師父不知作何想法之時,你就不願意再聽,這不是證明你
不愛用腦筋去推想?”
“誰像你們男人,整天想呀想的,把頭髮都想白了,又有什麼名堂想得出來?
““哦,這個……”小閻羅曲士英聳聳肩頭,道:“話不能這樣說,凡事一想便成
,那還成什麼世界?”
“你總是說得好,難道心想事成的世界不好麼?況且爹爹的事情,他老人家已
想得夠多了,我怎知他打什麼主意?”
她似乎又岔開了話題,曲士英眉頭暗暗一皺,見真個從她口中套不出什麼內情
來,便放棄了這件事,卻真個沉思起她方纔的一句話來。
她坐在他對面見他陷入沉思之中,湖面上水波晃蕩,光線明暗不定地映在他那
英俊的面上,使她生出奇異的感覺。
她本身並非不愛思想的人,尤其是最近環境變遷,使得她不時凝想遐思,終宵
難寐。只是她總得自己在思考這一方面,不會有什麼成就,因此,她對能思索推論
的人,總不禁會生出佩服倚賴之心。
早先她聽曲士英一番說話,其間多少深遽的心計,都是她所無法想像的,因此
,她對這位大師兄在不知不覺中,暗自敬佩。
如今,在他那英俊的面龐上,流露出智慧的光芒,這使得她不敢做聲,以免打
斷了他的思路。
於是,她伸手搭在小閻羅曲士英持櫓的手上,幫他划動。
曲士英微微一驚,矍然瞥她一眼,然後道:“我正在想,一個心想事成的世界
,是不是比現在更好?”
她不懂地瞧著他,他又道:“我毋寧要現在這老是有缺憾的世界。”
“為什麼呢?難道你喜歡困難和痛苦麼?”
他點點頭,道:“沒有困難和痛苦讓我們去努力克服,我可不知道活著有什麼
價值?”
她大為不滿地搖頭道:“真是豈有此理,居然會喜歡困難和痛苦?我有那麼傻
呢……”
曲士英笑一下,道:“你現在不會懂得。”
“我永遠也不懂。”她提高聲音道:“你這個人太奇怪卜……”
小閻羅曲士英承認道:“是的,我自己也知道奇怪,可是像我這樣的人,可不
在少數……”
她沖口道:“我才不理你這樣子的怪人哩,我喜歡聽話的人。”
她在不知不覺中,竟然想起了當日在榆樹莊中那怯懦少年韋千裡。
“不喜歡虛偽和多思想的人。”她再肯定補充一句。這句話的含意中,有著對
那位湖上邂逅的溫雅書生魏景元的恨意。
他毫不介意地道:“我想你該是這樣,倔強者應該喜歡單純馴善的人。”
她在鼻子裡哼一聲,眼光裡流露出狐疑的光芒。
“我說下去吧!”他一邊用力搖一下櫓,使得以手脫掉。“我們在大江南北,
得到的反應是人們多半認為師父不大滿意薄師叔,故此不肯出頭。這是因為在當時
我和金蜈蚣龔泰之戰,已佔了上風,卻忽然被師父制止這一點推測的。這等於說,
龔泰雖邀得大名鼎鼎的青陽道人助陣,仍然不能取勝。師父得知後,才和我滿意地
歸家。這便是我們何以一去月餘之故。還有一樁事,便是當我們回來時,管家許保
報告師父幾句話,師父命我去殺死一個人……”
“那是個什麼人啊?”她不禁睜大眼睛急急追問,心上忽然掠過一陣陰影。
小閻羅曲士英停了一下,道:“你……你不必問了,反正是個年輕人,卻牽涉
到師母。”
她低頭想了一下,這些日子來,她也似發覺出那位美麗動人的後母有點異狀,
可是她並沒有想到這一點。
此刻不禁大大驚訝,又有點忿然,認為董家給她辱沒了。
“那是個年輕人。”他冷冷笑一聲:“但依我想來,恐怕許保言過其實而已,
師母豈敢胡亂惹禍?”
“她怎麼不敢?”她反唇相譏道,這時她並不根據客觀理由,僅僅是逞心中之
恨而反駁他的意見。
“我當然有所根據,只看師父聞報之後,並不忿怒。又不假思索地命我取那人
性命,分明不必留下那人來調查……”
“你幾時殺死那人的?你剛剛才回來呀?”
他並不回答,那神情像是已殺死那人,又像未曾殺死。
他們回到府中,天已黑了,董香梅懷疑他也許會在今晚才動手,於是這天晚上
,她守候在曲士英房上。
然而直到四更打過,曲士英仍無動靜,她只好廢然而返。
然而,就在她廢然而返之際,一條人影,疾如風馳電閃,打她守候了許久的房
間裡飛出來,直向東北方馳去。
這人影正是白骨門董元任的大弟子小閻羅曲士英。
他的靈警詭猾,遠在一般江湖同道之上,況且武功極佳,耳目特靈,董香梅守
伺在他房頂,早讓他發覺了。
小閻羅曲士英可真不想讓這位師妹跟著他的行蹤,因此極力忍耐,並不動身,
直等到四更時分,聽到董香梅因疲倦和乏味而打呵欠之聲,便立刻起來,準備出動
。
果然董香梅回去了,當下只剩下個把更次可容他行事,是以必須爭取時間,趕
緊飛將出去。
他還得剩出點時間來找尋地方,故此走得非常的匆忙。
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裡,他飛身下地,先在巷口瞧瞧,果然瞧到路牌,寫的正是
他所找的巷子。
當下隨步走進巷去。這條巷子一邊是堵丈許高的牆,不知是誰家深院大宅的園
子,這邊卻是一排低矮破陋的屋子,顯然是貧民所居。
他微皺一下眉頭,只因在這夜闌人靜的時候,他對於此事比較上能夠動點情感
去觀察,因此,對於這種貧富懸殊的強烈對比,也不由得會生出憐憫之心。
這條巷子徑直通到裡面,大約有四丈許長,便被一幢房子所截斷。
那幢房子已經很古老了,可是相當高大,顯然當年也曾顯赫過一時。
小閻羅曲士英一頓腳,飄飄飛起,一徑越過大門,身形落處,正好站在屋脊上
。
他望望天色,知道時間不多,因此,無暇再四下顧瞻,仗著藝高膽大,一徑飄
落屋子裡。
對於這一家的情形,他已經得到詳細的報告,因此,他已知所尋找的正點兒在
那個房間。
將近天明時的風,帶點冷意,似乎刮得勁烈一點。他能夠聽到許多人家的門或
窗戶,被風刮得砰砰作響。
面前的房門前緊緊閉著,他不必費什麼力氣和時間,便弄開了那道房門。
進了房中,但嗅到一陣沉香味道。他皺皺眉頭,想道:“這廝敢情也愛弄些焚
香讀書的調調兒……”
他憑著鍛煉已久的眼力,雖在這黑暗的房間裡,依然可以瞧清楚房中一切。這
房間本來不大,一個大書櫥佔了許多地方,另加睡床書桌之類,剩下的地方就不多
了。床頭有個木幾,擺著一杯茶和一個燭台,上面還有半截殘燭。
小閻羅曲士英走過去,啪一聲打著火折,把那根殘燭點亮。
燭光把這個房間照得通亮,他四瞥一眼,但見纖塵不染,拾掇得極是清潔。
床上紗帳低垂,他把帳子撩起,掛在銀鉤上,弄出聲來。
可是床上擁裘而睡的人,並沒有被聲音驚醒。
他伸手拍拍那人的面頰,那人睡眼忽睜,瞧見床前立著一人,連忙揉揉眼睛,
好看清楚是誰。
“你不會認識我的。”小閻羅曲士英用那天生冷酷的聲音說:“起來,我有話
跟你說。”
那人驚訝地坐起身來,頭上辮子有點蓬鬆,可是面白唇紅,眉飛鼻挺,年紀不
過在二十歲上下,丰神俊逸,朗朗照人。
小閻羅曲士英但覺此人眉目鼻嘴都很相熟,不覺凝眸思量。可是搜索腦海中的
印像,仍然找不出此人面善之故。
他又冷冷道:“你便是魏景元麼?”
那位俊美少年,敢情便是魏景元,他才從夢中醒來,忽然遇到這麼一樁事,不
由得大為駭異,一方面又被那小閻羅曲士英冷酷刺骨的聲音所懾,嚅嚅答道:“是
的,我便是魏景元……”
曲士英點點頭道:“我也知道不會找錯人,你的確長得夠漂亮。”
魏景元勉強吐出一句話,他道:“稱究竟是誰啊?”
曲士英把面一沉,其寒如水,道:“我是來要你命的人。”
“嚇?“魏景元驚叫一聲,冷氣直從骨頭裡冒出來。他瞧見對方那對威凌逼人
的眼睛裡,露出極駭人的殺機:“我可不認得你啊……”
小閻羅曲士英徐徐掉轉身,走到窗下的書桌邊站定,卻見窗欞上擺著個漢鼎。
他伸出手去,摩挲著那漢古銅鼎,道:“你也風雅得緊,還在用功讀書麼?”
魏景元真個不知他問些什麼,在這種場合之下,怎能想到他會問到那些地方去
呢?
“你不敢回答麼?”
他的聲音裡,除了冷酷之外,加添了一點怒意,使人更為驚駭。
魏景元不知怎的,忽然忿怒起來,他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半夜三更闖人私
宅,要想嚇我,哼,你有什麼權利這麼做?”
曲士英冷哼了一聲,心中道:“倒底是個書獃子,此刻還看不出個好歹來。”
當下手上內力潛增,只聽那個鼎勒勒連聲,竟然像冰雪向火,委坍成一塊頑銅
。
魏景元當然瞧見了,臉上顏色大變。那漢古銅鼎體積雖不大,但厚重非常,便
用大鐵錘去砸,也未必砸得扁成一塊。
他被這種見所未見的怪事駭住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他有點透不過氣
來。
當一個人處身於無可奈何的環境之下,倘若是暴力的,那便生像處身在浪濤激
天的大風暴之中,人所應有的權力,在這種偉大無比的自然力量之前,為得那麼渺
小,於是,人們便忘記了種種人為的權力。
魏景元被這種不可抵禦的力量,壓迫得呼吸也艱困起來。
世上同是平凡的人類,而忽然具有某種超人的力量時,那是足以懾伏其他的人
,生像有那剝奪生命的權力,魏景元方纔一點點兒的怒氣已不知往哪裡去了。
小閻羅曲士英再走到他的床前,道:“天快亮了,我不能再耽擱,你有什麼後
事,趕快留下話。”
魏景元一看情形,直覺出自己已是死定,忽然想起寡守多年的母親,自己若是
死去,她大概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氣。
當下悲從中來,深深地歎了口氣,垂下頭顱。
歇了片刻,他抬起頭道:“為什麼你要我非死不可呢?”
曲士英不耐煩地搖搖頭,冷冷道:“除了這句話,再沒有別的後事麼?魏景元
悵然點點頭,道:“本來有許多事湧上心頭,可是細細一想,既然此身已死,那些
事情也就不值一點顧念……”
“好的,我告訴你,而且……這也許會使你心中減少一件事。”他稍微頓一下
,變為特別冷酷地道:“你的命兒,乃是送在西湖邂逅的美人身上,你可明白嗎?
”魏景元渾身一震,瞪眼無言。
“這回你明白內情而死,該沒有遺憾了吧?此去地府,做鬼也不可太風流,我
的外號稱為小閻羅,你可得估量著……”
魏景元完全聽不見他後面調侃的話,心湖上翻動一陣波濤浪湧沖擊著。他似乎
瞧見一位花信年華,美麗而又溫婉解事的美人倚舷微笑地望著岸上的他。
他只跟她說過很少話,可是話短情長,但覺此意綿綿,無窮無盡。
在鏢渺的夢境中,他便能夠和她常常親熱地廝守在一起。
可是,他不但嘗遍了午夜夢迴,孤枕一燈那種忽然失落了溫馨夢境的淒涼滋味
,如今,更要因此而埋恨九泉。
在朦朧悵惘中,他忽然又瞧見另一張女性的美麗的面龐。他也曾為了她而耿耿
不安了許久。
因為他感覺出這位嬌小的姑娘對自己的情意。起初,他的確心旌搖搖喜不自勝
。
然而後來當他邂逅到那位麗人之後,這世界上所有光采都消失了,只有她獨自
佔據了一切。
他恍然地點點頭,輕輕道:“我想,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這時,小閻羅曲
士英隨便一動手,魏景元便自覺大劫!臨頭,無可挽救。“真怪……”他哺哺道:
“我瞧著你面熟得很。”
魏景元此刻既知必死之後,一時反而變得從容起來,不經意地道:“是麼?有
一位姑娘也是這樣說過……”
小閻羅曲士英忽地迷惑起來,問道:“一位姑娘?她姓什麼?”
“也是在西湖無意邂逅的,她姓董,呀,你怎麼啦?”
小閻羅曲士英面色驟變,慘白驚人,因此把個魏景元嚇了一跳。
忽然眉毛一皺,冷哼聲起處,人已飛出房門。他神速得有如閃電一般,毫不猶
豫地直撲上屋去。
果然一條人影凌空欲起,小閻羅曲士英臉上掠過一層淡淡的白氣,一掌擊將出
去。
他的白骨陰功非同小可,能夠傷及三尺外的敵人。那條人影似是倏然驚見他飛
襲而至,剛剛騰身欲起,他已電急襲至,並且發出掌力。這份迅疾狠毒,怪不得外
號被稱為小閻羅。
’那人呀地一聲,口音嬌軟,似是女性口音。
小閻羅曲士英猛然嘿一聲,硬生生地將那能夠銷金毀石的陰毒掌力頓然收回。
可是陰毒之力雖收,掌上陽剛之風尚在,竟然把那人影撞得搖擺一下,終於踉
蹌了兩步。
“是師妹麼?”他那冷酷的語音升起來,卻帶著一點驚訝之意。
“怎的你會跟蹤到這兒來?”
那人影誰說不是董香梅,她這刻才真個領教師兄的威力,芳心兀自跳動不止。
但她不但沒有回答他的話,甚止無暇檢查自己受了曲士英一下掌風,是否受傷。卻
急急道:“師兄,你真個殺死他麼?”
小閻羅曲士英眸子裡陡現奇光,道:“這是師父之命,難道你敢求情?”
“噯,請別拿爹爹來壓我好麼?”她軟弱地說,輕輕歎口氣,忽然道:“我恨
不得親手把他殺掉……”
曲士英沒有做聲,他不但知道師妹這時滿腔妒火,故此會說出這句話。同時他
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地潛生妒念,因此,他不願意做聲。
“可是,師兄你饒了他一命吧?行麼?”她開始向曲士英哀求起來。
曲士英嚴厲地盯著她,緊閉嘴唇,沒有立刻做聲。
在近曉的夜色中,董香梅怯怯地偷覷師兄的神色兩三眼,然後害怕地垂下螓首
。她知道只要師兄秉公不阿,回去一稟告那嚴厲的七步追魂董元任必定會立刻將她
處死,她確定地知道這一點,因此心中浮起怯寒之意。
然而她躲避不了他那對銳利的目光,同時覺得胸口有點鬱悶,於是她求庇似地
踏前一步,竟然撲到小閻羅曲士英懷中。
曲士英耳目之靈,無與倫比,聽到她先是微咳一聲,這才撲過來,立即想到可
能已被自己早先的掌風震傷了,只好雙臂一張,把她抱在懷中。
這是第二次把她抱住,她雖然同樣是幾個月前那個豐滿勻稱的小姑娘,但心中
反應大不一樣。
他記得上一次是在舉家南遷時的大船上,他曾經被她的嬌軀刺激得心波微蕩,
當時,他還暗笑自己何以會被個小姑娘弄成如此而暗自失笑。
現在,他可不再把她當作小孩子了,這是因為有了魏景元之故。
人的心理便是這般微妙,都沒有人染指之時,可能大好良田,也被棄置冷落。
只要有人相爭,那怕是塊荒田,也立刻身價百倍,競相爭奪。
現在他對她的心理感覺不大一樣,這摟抱的滋味大不相同。他似乎也聽到自己
的心撲撲直跳。但在刺激之中,又生出更多的爐恨。
“哼,那小子居然連她也引誘了。”他想,髮香陣陣,送人鼻端,使得他下意
識地雙臂加點力氣,將她抱得更緊。
董香梅沒有作聲,她已閉上眼睛,心中泛過一種奇異的情感之流。她一向並沒
有起過要求人家保護之意,但如今在曲士英的強壯有力的摟抱中卻領略了一種可靠
的庇護滋味,她閉上眼睛,偷偷地在嘗味著。
曲士英一陣心亂,委決不下自己該怎樣作,卻聽晨雞高唱,此啼彼應,東方的
天邊,隱約已露曙光。
他一頓腳,嘩啦啦一陣大響,敢情已踩碎了一大片屋瓦,卻聽下面有人用惺松
未醒的聲音在叫喚著,似是叫人出來看看是怎麼一會事。
響聲中,他抱著董香梅,一躍下房,先將她靠牆一放,飄身人房。魏景元面色
立地變得慘白,道:“現在你要動手了?”
曲士英衣袖一拂,掠喉而過,道:“總算你命不該絕,且饒一死,記著不得洩
露今晚之事,否則必受酷刑而死……”
魏景無乍聞此言,也不知是驚是喜,嘴巴一張開,忽然啊啊連聲,竟然說不出
話來。
他立刻明白乃是面前這聲音冷酷的人所施的毒手,同時發覺聽覺也有點兒失靈
,這種殘疾,真個比死還難過,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小閻羅曲士英惻惻一笑,卻見這俊美少年全身一陣痙攣,四肢俱扭縮得彎曲。
他的外號叫小閻羅,心腸之硬,真個可比之間君,這種可怖可憫的景像,一點
也沒有使他稍稍動心,冷冷轉身,從容而出。
董香梅倚在對面牆壁,在朦朧曙光之下,秀髮蓬鬆,五顏慘淡。
左前方房門響處,一個人持燈走出來。
燈光把她照個正著,那持燈出房之人,驚訝了一聲,卻是個老婦口音。
這個老婦人還未定下心神,向她詢問,陡然陰風乍起,手中的油燈搖搖欲滅,
不禁又驚叫一聲。等到燈焰復明,就這頃刻之間,那個美麗而帶著慘淡顏色的姑娘
已經杳無蹤跡。
這老婦人正是魏景元的寡母,她因屋頂的響聲而驚動,故此起來。此時禁不住
毛髮盡豎,趕緊走進魏景元的房中。
但見殘燭尚明,帳子高懸銀鉤上,魏景元全身扭成一團,睡在裘被之上。
這位母親嚇得連手上的油燈也掉在地上,幸好那燈焰立刻熄滅,沒有惹出火來
。她撲到床前,扳動兒子的身體。
哭叫之聲,把家中人都驚醒了,群集房中,當下有人幫忙捏人中,找薑湯等等
,鬧到天亮,魏景元悠悠醒轉,身體恢復原狀。
原來他在知道自己變成聾啞殘疾之後,心中一急,竟然全身痙攣和昏絕過去,
倒並非是小閻羅曲士英所下的毒手。
且不表這魏景元慘罹奇禍,卻說那小閻羅曲士英,使個手法,弄暗了老婦的油
燈,瞬即將董香梅抱走。
他知道東方既白,恐有人已起來,故此施展開絕頂身手,宛如一道灰線,劃過
曉空,眨眼間已出了城,回到查府。
他一徑補回董香梅的閨房,將她放在床上,然後從身上掬出一個小瓶子,倒出
幾粒丹藥,弄杯開水,給她眼下。
他坐在床沿上,等到這位師妹服下丹藥之後,才舒口氣,情知她服下藥後,必
定無礙。於是,便有功夫打量他第一次踏人的繡閣。
房中各物雖甚華麗,但位置並不妥貼,使人有凌亂之感,當下微微一笑,想道
:“這位師妹終究少點女兒氣……”
只聽她低低問道:“師兄,後來你把他怎樣了?“她在詢問之時,竟然拉著他
的手掌,傳給他以柔軟溫暖的感覺。
小閻羅曲士英道:“我只叫他別再說話而已。”簡短地回答一句,低頭但見她
露齒微微一笑。
這兒可不是曲士英耽擱之地,他站起來,溫和地道:“師妹你好好睡一覺,醒
來便沒事了,到時我再陪你到處逛逛……”
董香梅像被他這種溫和的態度所驚異,怔怔凝視他一眼,然後浮起一個甜笑,
緩緩閉上眼睛。
從此之後,西子湖上,再沒有出現那位俊美書生魏景元,可是他那俊逸丰神,
聲音笑貌,依然深深刻在兩位美麗的女性的心版上,歲月流遷,時序偷換,西湖上
春光三度,但他仍然未曾被人淡忘。
董香梅更加青春煥發,而且因長高了一點,顯得婷婷玉立,過早的情感折磨,
使她比同樣是芳華十八的女孩子多了一份淡淡的憂鬱和風韻。
她再也沒有獨自出遊西湖,卻也並非悶在閨閣,而是常和家人一道泛舟湖上,
這家人兩字,包括了小閻羅曲士英在內。
對於查夫人王若蘭,她對她更疏遠了,可是表面上她反而比以前好得多。少了
昔年的任性,卻多了一份矜持。端莊穩重的態度,使得董元任極為疼愛。
但由士英心中明白,這位小師妹敢情是裝模作樣的本領高強了,如果僅僅只有
他單獨和她相處。
那可要吃她忽喜忽嗔的苦頭,然而小閻羅曲士英自己也莫名所以地,非常願意
忍受她的一切。
董元任為了兒子董紹宗的前程,好不容易巴結上一頭親事,將董香梅許定吏部
侍郎王稽山的兒子王鴻飛。
這是桂子飄香的時節的事,董香梅一聞這消息,不禁失眠了四五晚。
小閻羅曲士英知悉此事,立刻自個兒出門去了。
親事訂在明年春天,因此,董府便開始忙起來。
這時,董香梅的嫂嫂早已帶兩個兒子,在這府中居住,對於這位小姑娘的出閣
,倒是夠她忙的。
然而,就在小閻羅曲士英出門的一旬之後,留在榆樹莊的黑蝙蝠秦歷和鐵掌屠
夫薄一足的弟子歐陽昆忽然來到。
董元任一見他們的神色,便知道路頭不對。
他隱居這幾年,對於江湖,變得厭倦非常,因此,連那尚帶有江湖味道的徒弟
小閻羅曲士英,他也變得不大喜歡。
此所以曲士英一提及要離董府,到江湖浪跡時,他立刻答應了。
這時見黑蝙蝠秦歷與及師侄歐陽昆望門投止。便禁止他們提起榆樹莊之事。
黑蝙蝠秦歷原本是跟著七步追魂董元任的人,一向奉命唯謹,這時當然沒有作
聲,歐陽昆不知就裡,以為師伯另有打算,便也沒有作聲,先在府裡歇下。
董香梅煩悶之極,這時得知歐陽昆來了,自然歡喜,等到歐陽昆洗掉風塵,在
客房中歇息時,便悄悄地踅人他所中。
師兄妹見面,寒喧了幾句,董香梅便問他來意。歐陽昆攢眉切齒道:“師妹,
咱們白骨門可栽了,那小子,哼,萬惡的東西,不但把師父擊斃,還把煜弟也一掌
震死……”
“嚇?”董香梅驚叫一聲:“師叔和煜師兄都死了?那人是誰啊?”
“你不知可還記得,咱們榆樹莊以前不是有個下人,名喚韋千里的麼?就是他
……”
“他?”她驚叫起來,一種難以形容的驚訝,使得那美麗的臉龐露出好些皺紋
。“他怎會這麼樣啊!”
歐陽昆恨恨地用右拳擊在左掌上,道:“是啊,當年咱們榆樹莊也不曾虧待他
,是不?”
董香梅忽然面色慘白,凝眸無語,眼光落在虛空中,竟然沉思起來。
歐陽昆沒有注意到她,自言自語道:“我特地來請師伯趕快去找那小子,把那
廝千剮萬剁,剝皮拆骨,都難解我心頭之恨。”他咬牙切齒地,發出刺耳的磨牙聲
。
董香梅冷冷一震,眼睛裡流露出恐怖的神色。
此刻她那受驚的心魂,隨著茫茫天風,飄飛回到千萬里外的榆樹谷中,在那綠
草如茵的谷中央,一株榆樹屹立著。她彷彿瞧見那棵樹,還露出嵌在樹身上那枝白
骨令的尾端。
現在,她忽然想到這件事的嚴重性,只要董元任一旦發現那支關繫著他生死的
白骨令失蹤,查出底蘊,她可就難逃噩運。
當日她擅自從繼母房中取出那支白骨令,董夫人可是知道的。是以董元任毫不
費力,便可以查出是她所為。
她忽然奇怪這些年來,都沒有想起這件事,而查夫人也沒有洩露過。於是,她
驀然生出感激之情。
“啊,師妹怎麼啦?”
“沒有什麼,我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她皺著眉頭,緩緩站起來,顯出怯弱
無力的樣子,生像那沉重的心事,把她壓得行動維艱。
“我要休息一下。”她繼續道:“昆師兄你也得安歇了。”
她徐徐走出房間去,歐陽昆雖不知她的心事,卻感覺到她好像遺留下一些什麼
在房間裡,使得整個房間的空氣也沉重起來。他不由得也想起自身負著的仇恨,於
是莫名所以地輕輕歎息一聲。
夜幕籠罩住這個使人嚮往的名城,外表上看來似乎一切都休息了,而董府之中
,仍然沒有完全停止活動。
七步追魂董元任在書房中挑燈獨坐,威嚴的面上,流露出茫然之色,生像倘樣
在歧途上,不知往哪一條路走才好。
他細細考慮著自己的行止,對於江湖,他的確非常厭倦。
然而,他又不能真個完全撒手不管,否則他便不能對天下武林交待。這漩渦真
個把這位名震天下的黑道盟主難住了。
房門微響,管家許保走進來。
董元任微微搖頭,道:“現在是什麼時刻了?“許保答道:“三更已經打過,
大約快到四更……”一面替他換了一杯香茗。
“歐陽昆認不出人家來歷,倒也罷了,難道秦歷也認不出麼?董元任道:“明
天你去安排一下,先尋到那廝行蹤來歷,再定對策。”
許保應了聲是,垂手侍立一旁。
董元任有點忿怒道:“真氣人,這是什麼江湖?嘿,難道我想遠隱也不成麼?
好罷,要掀起腥風血雨,那還不容易麼?”
隨即發覺自己的忿怒似乎弄錯了對像,以他這麼一個理智的人,似乎不該隨便
發怒。
他一拂袖道:“你可以休息了,我還得仔細想想……”
許保恭謹地退出書房,在他臉上可以看得見困惑失措的神色。
他還未曾走開,董元任已大聲喚他回來,於是再走進書房中。
董元任目光炯炯,非常威嚴地瞧著他,道:“現在我已決定了,一俟香梅的親
事辦竣,便立刻辦理此事,你先好好安排一下,尋出那廝的下落和根底。”
許保唯唯以應,再退出書房。現在,他心中十分坦然,因為董元任堅定的態度
,使他彷彿瞧見這位老主人昔年雄風。
這時離董香梅出閣之期已不遠,只消過了新年,那就差不多可以動程北上。
爆竹一聲除舊歲,新春已臨,萬戶更新,杭州城中,說不盡新年的熱鬧。
小閻羅曲士英在新年之前已趕回來,他一直沒有和董香梅說什麼話,但暗中卻
非常注意她。
風光滿眼,萬眾歡騰,這一年一度最熱鬧的佳節,卻有斯人獨憔悴。
董香梅鬱鬱不樂,常日躺在自己房中,偶然出房時,都不大說話,即使碰見了
剛剛從遠道回來的小閻羅曲士英,仍然不大做聲。
然而那有意無意間的一轉秋波,可就夠把小閻羅曲士英弄得又憐又怨,不知是
股什麼滋味。
七步追魂董元任在上元燈節過後的第三天,便遣嫁董香梅,即是說那天要動程
北上了。
小閻羅曲士英三番四次要和董香梅談談,可是自從新年過後,一連十多天的晚
上,他都悄悄徘徊在她的房外或者屋頂上,卻始終沒有勇氣闖進她的閨房,那個他
曾經進去一次的房間。
而且就在那一次,這位已屆中年的武林高手,悄悄地付出了一生中全部的情感
。此後的三年來,他痛苦而堅韌等待著,等待著一個渺茫的機會。可是,到頭來他
終於懷著破碎怨憤之心,北上京師。
他想怨恨師父,但冷靜時細一想想,便發現這並非師父之錯,師父根本沒有可
能會注意到他居然鐘情於董香梅。再者他又沒有向師父或任何人透露過,狡譎如管
家許保,也絲毫沒有覺察。
那麼他怨恨誰呢?董香梅麼?她卻是不由自主,這並非她心中所願意的啊!於
是,他只怨恨命運,這無情的撥弄,可真把這位鐵鑄鋼打的好漢也折磨得脆弱不堪
。
上元節終於到了,晚上時分,杭州城中到處張燈結彩,五光十色的花燈,還有
追逐結隊的遊人仕女,即使在城外的遠處,也會被這沖霄的燈光和喧騰人聲引得渴
欲人城趕趕熱鬧。
董府中也掛滿了花燈,這時因為多了黑蝙蝠秦歷和歐陽昆等人,府中比之往昔
可熱鬧得多。
小閻羅曲士英觸景添愁,不覺喝多了兩杯酒。
酒力攻心,使得他忽然十分衝動起來,於是他一徑到外面去找董香梅。
府外搭了一座燈棚,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宛如火樹銀花,魚龍曼衍。使得
許多人麇集在府前,熱鬧之極。
他瞧見了七步追魂董元任,也瞧見了董夫人王若蘭,還有好些家人,但卻看不
見董香梅的芳蹤。
他的眼光在歡笑往來的人群中搜索了許久,無意中一回眸,卻見董香梅怯生生
地站在側門的角落中;那兒燈火不明,顯得甚是冷清。
他走過去,叫聲師妹。董香梅呀了一聲,道:“原來是師兄你,可真把我嚇了
一跳……”
“再過兩天便是師妹大喜的日子哪!他冷冷地道,聲音中生像含有譏消之意。
她責備似地瞪他一眼,忽然推開側門,進府去了。
小閻羅曲士英愣一下,也自閃身進去,倏然間已走在她前頭,回身把她攔住。
“你喝了很多酒麼?”她皺皺鼻子,然後垂下臻首。
曲士英長長歎口氣,使得她禁不住抬頭望他。
“我知道你心中痛苦。”他大膽地率直道:“當然更知道你為什麼痛苦,可是
……這似乎已被命運安排了,雖然想努力掙扎,總是徒然她愣住在那兒,歇了片刻
,兩行清淚,沿著面龐流下來。
曲士英一縱身,躍起丈半之高,回頭一瞥,只見董元任還和王若蘭在原處觀燈
,便稍稍放心,身形仍然落在她面前。
董香梅但覺普天之下,只有這個聲音冷酷的師兄能瞭解她。不管是在以往的經
驗抑是此刻,她都認為是這樣。於是眼淚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直掉下來。
曲士英既可憐她無告的處境,又忿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恨哼了一聲,猛然一
踩腳,把地下的磚石踩裂了一片。
他一伸臂,把她抱在懷中,呵慰道:“別哭,師妹你別哭……”
她的身軀雖然小巧玲瓏如香扇墜,但卻長得骨肉挺勻,甚是豐滿。曲士英登時
動心,加添了兩份醉意。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獲奇書脫胎又換骨】
董香梅在他強健的臂膀中,擦拭掉面頰上的淚珠。她記得自從三年前由榆樹莊
南遷杭州之時起,到如今已被這位師兄擁抱過三次之多,每一次她都從這壯健有力
的擁抱中,都獲得了被保護的快感。
於是她忽然奇異地自問道:“為什麼我平時不喜歡和他接近呢?
莫非是他太冷太硬?像鋼鐵那般硬,像冰雪那麼冷?不,他對我一點也不是這
樣子,但我為什麼不肯和他接近?然而,卻只有他一個人了解我和能夠給予我以保
護的慰藉……”
她癡癡地想著,竟不曾覺察曲士英輕輕地吻著她的額角和鬢發。
當然她不會曉得,性格上的抵觸本已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更何況她心中老
是隱現著一個人的影子,這個人其實也不是一個人,卻是兩個相似的人的綜合。
她喃喃自語:“我一點也無能為力去抗爭這個命運,這豈不太悲慘麼?“曲士
英聽了吃一驚,同時也有點不快,這是因為董香梅沒有一點反應之故,他略略思忖
一下,蕭索地道:“師妹你不知可還記得,三年前我和你泛舟西湖,那時我曾經說
過一些話,一些我不能忘記而又一向奉行不誤的話……”
“是什麼呢?”她問,顯示不耐煩追憶而急不可待的樣子。
“我曾經說過,我不要一個心想事成的世界……”
董香梅啊了一聲,她這時的確記起來了。
“我之所以不要這種如意的世界,意思是說人生必須有苦難和挫折,才能令人
從奮鬥中獲得充實,否則事事如意,又有什麼值得活下去的……”
她點點頭,輕輕道:“後來我也同意你的想法,所謂但是有情皆滿願,更從何
處著思量,這兩句話,便足以說明這個思想的含義,可是……”
曲士英卻截住她的話,搶著說:“可是現在已不能忍受這殘酷的事實了,是不
?”他歇一下,變得更頹喪地道:“是的,殘酷而嚴酷的命運,到底有時不是人力
所能挽回。我曾設想一些死在我手下的人,他們曾經是如何抗爭過,企圖避免一死
的惡運,然而,他們還是無力地倒下去,現在我才明白他們並非倒在我的跟前,而
是倒在命運腳下。咳,我曾主宰了些什麼,歷年的奮發圖強,又有什麼用?”
他的長篇大論,卻沒有使得董香梅心煩,在苦難中的人們,多半能夠接受一些
較為艱澀的思想。
“我覺得十分痛心。”曲士英又道:“對於你的親事,在師父決定之後,我便
到京師跑了一趟,結果查出那位吏部郎中的寶貝兒子,即是你的未來丈夫,敢清是
個相貌猥瑣,言行鄙陋之人。癖嗜之多,難以枚舉。那時候我真想把他宰了。哼,
他怎配娶你為妻?”
董香梅恍然明白了一點,便是敢情這位年齡和自己相差將近二十歲的大師兄,
居然深深地愛上她,雖則他從來沒有直截地表示過,但這已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她真想掙脫他的摟抱,然而她卻反而放任自己,甚至腿上全不用力,由得他將
自己整個抱著。
“然而我可沒有背叛師父的勇氣和力量,而且也不知道你的心意如何……”他
說了這句試探性的話之後,便突然住嘴。
董香梅只含糊地嗯一聲,沒有任何表示。
曲士英忽然低頭去吻她,董香梅猝不及防,想迴避已來不及了,那強壯有力的
擁抱,火熱的嘴唇,帶著酒味的呼吸……她的神智已迷失在漠漠原野,那兒既沒有
光亮,也不是黑暗,只是一團混沌,令人迷亂而興奮的渾沌。
曲士英緊摟著她的豐滿的肉體渾身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生像那快要斷絕的弓弦
。
多年心願,已開始實現,現在縱然有什麼後果,他也敢挺身承受。
外面燈火交輝,人聲喧騰,七步追魂董元任和王若蘭,並肩緩步回府。他們一
徑向這道半開著的側門走來。
到了門邊台階,王若蘭先走一步,一直走到門口。
她的眼光到處,只見燈火余輝之下,曲士英正抱著董香梅在熱吻。
她大大震動一下,禁不住往後一退,然而身後一股潛力逼來,使得她身形穩穩
不動。
董元任細心地輕聲道:“你小心一點……”
王若蘭芳心一陣鹿撞,正待出聲驚動那兩人,以免讓嚴厲的董元任發覺,恐怕
兩人都將是死路一條。
卻聽董元任在她耳邊冷冷低哼一聲,登時不敢做聲。
董元任可真想不到這位愛徒如此斗膽,居然擁吻行將出閣的愛女,而且是在這
公開的地方。
他早在一眼瞥見之時.右掌往後微揚,發出一股無形潛力,幾個跟在後面的家
人全都迫得進不得半步。
董香梅從迷惘中醒來,忽然一掙,脫出他的懷抱。
曲士英瞪大眼睛瞧著她,脖子中射出愛火情焰。
她忽然覺得被人侮辱了似的,一陣衝動,玉手揚處,啪地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
曲士英卻木然直立著,動也不動,臉頰上雖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的感覺,但他沒
有撫摸一下。
董香梅一轉身,衝進屋子裡去。
曲士英不覺哺哺:“我,我做了什麼事啊?”
耳邊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來,道:“你喝酒喝糊塗了,啊?”
曲士英猛然一震,全身都沁出了冷汗,鼻端一陣香風拂過,董夫人王若蘭裊裊
地走過去了。
他緩緩掉轉身軀,只見七步追魂董元任就站在他跟前,距離只有尺許。
剎時間,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掠過他的心頭:“我這回是死定了,但只要我猝
出不意擊一掌,也許死的不是我……”
可是另一些思想又襲過他的心頭,在這生死存亡,天人交戰的一剎那間,他居
然記起師父自幼如嚴父般教養之恩,與及好些牢不可拔的感情。
七步追魂董元任不悅地道:“酒能亂性,你喝得真糊塗啦,還不回房去睡……
”
說到後面的話,他自己已經向裡面走去,因此把話聲帶出去老遠。
小閻羅曲士英豈是愚笨之人,這時抬袖一抹額上冷汗,大大透一口氣。
剛才的瞬息,在他生像已經涉歷過漫長的人生路途,使他有點精疲力竭之感。
然而他終於慶幸他到底平安經過了這段艱險的歷程。
不過他仍然猜不透師父的真正心意,“師父可能放過我,但也可能留待妥當適
合的時機才將我收拾掉……”他癡癡推想著,好些人在他身邊走過,他一點也沒有
注意:“我現在必須立刻決定,究竟是冒險逗留此處,測驗我的命運,抑是馬上遠
走高飛,從此浪跡天涯呢?”
他下意識地走出董府,眼前的火樹銀燈,花雨繽紛,以及那賞燈人群所造成的
喧鬧聲,都沒有使他覺得生命活力在激盪流布,反而覺得生命活力在激盪流布,反
而覺得自己像是置身在窮谷深壑,非常非常的孤單和寂寞。
穿過燈棚和人群,他悵然迴轉身,瞧著董府大門。現在他已經沒有想到嚴峻殘
酷的師父,僅僅記起嬌小可人的董香梅。
老實說,董香梅那一巴掌,可真打得他迷糊之極。只因董香梅起先和他甚是合
作,一雙玉臂,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然而,後來猛力推開他和打他一記耳光。這
兩下動作全是發自她的內心,絕不是因為她發現了師父才這樣,是以他心中非常迷
糊。有點自卑,又有點怨恨。
惘然發一回怔,忽見董府匆匆衝出三個人,跟著人影一閃,七步追魂董元任也
隨後出來。
前面的三人乃是管家許保,黑蝙蝠秦歷和歐陽昆,他們的神色都顯得十分緊張
。而且許保背上斜插著長劍,黑蝙蝠秦歷手中拿著一束白布包裹著幾許長的東西,
分明是他擅用的兵器判官筆。
這種如臨大敵的緊張神色,還不算稀奇,最叫他曲士英心驚的是七步追魂董元
任,只見他外面長衣已經脫掉,露出一身古青色的短打衣褲,腳下是軟底布鞋,一
派尋仇拚命的樣子。
自從他懂事以來,從未見過師父因兇殺拚鬥之事而脫掉過長衫,即使前些日子
,對付衡山金蜈蚣龔泰和峨嵋高手青陽道人,也沒有脫掉外衣,然而此刻——他開
始全身冒汗,想到師父嚴峻殘酷和一擊必中的性情,不覺對自己的安全恐懼起來了
。
須知這小閻羅曲士英天生奇才,二十餘年刻苦鍛煉,又是白骨門中第二把高手
。是以七步追魂董元任若要取他性命,也得經過一番困獸之斗,然後才可奏功,關
於這個思想,即是七步追魂董元任脫下外衣來對付這回事,並非曲士英瞎替自己捧
場。卻差不多是必然結淪。
他一轉身,忙忙遁走,且喜人聲喧鬧,彩燈處處,更有許多孩童,提燈到處亂
走,他的身形便真不容易教人發現。
且說那邊四人行蹤緣由,敢情小閻羅曲士英是瞎疑心,就在他走出府門不久工
夫,一個人匆匆衝進府去,向七步追魂董元任報告一件事,使得穩重自信的七步追
魂董元任也暗自緊張起來,傳令各人立刻出動。
可是眾人在府中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小閻羅曲士英的蹤跡。三人到了七步追魂
董元任之前,由許保報告找不到曲士英之事。
董元任冷笑一聲,已經明白小閻羅曲士英定是畏罪潛逃。說老實話,他本人此
時仍未曾決定如何對付曲士英。
本是準備晚上好好考慮一下,可是沒料到他居然逃走了,當下怒火暗焚,然而
表面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神色。
他緩緩道:“既然已發現那少年行蹤,咱們這就動身,據說此人穿得很是破舊
,在南街上逛蕩看燈,並非你們所言那般穿著整齊,這個情形相當特殊,你們有什
麼意見沒有?“三人呆了半晌,在這位嚴厲的一代高手面前,他們的確不敢隨便發
言。
黑蝙蝠秦歷終於猜忖地道:“這廝大鬧榆樹莊之後,大概一路趕著南下,以致
風塵僕僕也說不定……”
敢情他們所要對付的,正是大破榆樹莊,把鐵掌屠夫薄一足和歐陽煜致死的韋
千里。
七步追魂董元任見他們終說不出什麼道理,便道:“咱們現在動身,你們三人
前頭走,最好想法子引他到僻靜之地,老夫才好下手。”
三人齊聲應是,這時他們見這位名震天下的白骨門高手親自出馬,心中可都泯
掉畏懼。於是四人匆匆出府,直撲城內。
許保頭直向前奔,霎時已到了南大街,他們也無心觀賞那燈市奇景,徑直追綴
到韋千里的行蹤,一個盯稍的漢子向許保傳個暗號,眾人同向左面瞧去,只見一個
買零食的攤子前面,站著一個衣衫破舊的少年。
這個少年雖然衣衫襤樓,而且是前面向著他們,可是站在那裡,四平八穩,淵
亭嶽峙,一望而知是個練家子,而且是個很不錯的練家子。
歐陽昆忽覺熱血攻心,首先沖將過去,黑蝙蝠秦歷記得當日人家神威凜凜,一
下子把榆樹莊給毀掉,餘悸猶在心頭,這時豈敢魯莽,倏地飛縱上去,把歐陽昆攔
了回來。
歐陽昆這時猛然醒悟過來,以自己這點微末之技,冒冒然上前,准保活不成。
膽氣一餒,隨跟秦歷走向一旁。
現在已可以看見他的側面,挺直的鼻子,潔白的膚色,正是當日大破榆樹莊的
少年韋千里。
他生像有點嘴饞地砸砸嘴唇,眼光一直在那些食物上溜來溜去,可是秦歷和歐
陽昆兩人,怎麼也想不到這一點上面去,是以覺得這個少年站在這裡,真是莫測高
深,會不會是誘他們出面呢?
許保也走過來,他未曾親眼目睹韋千里在榆樹莊施展的本事,是以雖懷戒懼,
卻不至於過份。這時悄俏道:“這廝生像饞涎欲滴的樣子,想幹些什麼呢?”
秦歷和歐陽昆兩人都聳聳肩,露出茫然之色。
許保回頭一望,只見七步追魂董元任站在那旁屋簷下暗影中,當下壯壯膽,道
:“我自己過去便是了,你們會被他認出來……”
說著話,便邁步過去。到了那少年身側,他還一如不覺。
他一伸手,輕輕拍在他的肩上,低聲道:“閣下可是韋千里麼?”
那少年猛一轉頭,瞪眼瞧著許保,眼神奕奕,銳利之極。
許保禁不住稍微移開眼光,但隨即發覺自己這樣子,適足露出更多破綻,連忙
鼓勇氣看他。
只見那對銳利的眼神,忽然流露出奇異的神色,那不是奇怪或發怒,反而像是
驚懼,一如被獵人捕到手中的兔子驚懼的眼光。
這使得許保忽然更加膽壯起來,須知他出身江湖,什麼事情沒有見過,這種察
言觀色,欺軟怕硬的勾當,正是他的拿手好戲。
不過他也不敢魯莽,這少年倒底不是普通之人,這原是從他的眼光中已可以猜
到。他神秘地笑一下,又低聲道:“是韋老兄吧?我姓許的絕不會弄錯。”他故意
稍微頓一下,果見對方被自己這種神秘的態度,弄得多加一份迷糊的神色。
“你老兄且跟我來,我有件東西讓你瞧瞧,包管你會不相信……”
他又故意瞇瞇眼睛,露出那種神秘的樣子,然後伸手去拉他的臂彎。
那少年哦了一聲,滿是驚詫之意,並沒有躲開他的手,讓他拉住。口中卻問道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姓名呢?”
許保此人本來手底工夫平常,全靠精明能幹和耿耿忠心,是以七步追魂董元任
看中了,視如心腹。
當日董元任外出,整個董府便全由許保監管,可見倚賴之重。少年魏景元所遭
致的不幸,也是由於他的告密而使然。
不過近年來得到七步追魂董元任親傳秘技,手底工夫比之過去,已不啻霄壤之
別,也稱得上是武林中的硬手了。
這時他兩隻手提扣在韋千里的曲池穴上,但那少年生像不知那裡乃是人身重要
穴道似的,一點也沒有閃避過。
正因這樣,許保心中倒抽一口冷氣,更加不敢妄動。他道:“老兄不必疑問,
你且跟我來……”
說著話間,拉他便走,手指上毫不用出真力。
韋千里果然愣愣地跟他一齊走去。
他一徑把他拉到那邊屋簷之前,暗影中站著的七步追魂董元任動也不動。然而
兩人這一停步,韋千里目光一掃,就可看得清楚。
他失聲叫道:“是老莊主?”聲音甚是驚懼。
許保心中道:“是真的麼?這廝眼力這麼厲害?我雖知道是老爺站在那兒,但
面目仍瞧不清楚呢。”
這念頭不過像電光般一掠而過,耳中一聽韋千里驚慌的聲音,膽氣陡壯,摹然
真力運向指上,擒住他曲池穴道。
韋千里哎一聲,絲毫沒有反抗。
許保冷惻惻一笑,道:“小子覺得好看麼?”這時,他可不怕對方掙扎了,因
為這一擒住曲池穴,對方必定半身麻木,轉動俱難。
七步追魂董元任峻聲道:“把他帶回去,不要耽誤……”話未說完,首先前行
。
他雖一步一步地走著,但每一步都跨出去七八尺遠,迅疾之極。
因此許保拉著韋千里追趕時,便不得不用快步跟隨。
黑蝙蝠秦歷和歐陽昆這時迅速地趕上來。
秦歷冷冷道:“小子你還認得大爺麼廣韋千里靈活地扭頭一看,哎了一聲,道
:“是秦大爺?你……”
“嘿嘿,你還認得我,這位許大爺你便不認得了,是麼?他一向在外面替莊主
辦事,無怪你認不出,嘿嘿……”
秦歷連聲冷笑,那笑聲不但陰森,而且露出狠毒之意。
歐陽昆一伸手也擒住他右手的脈門,咬牙道:“好小子,你終於也得落在白骨
門手下……”
韋千里面色變得青白異常,嘴唇不住輕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久工夫,已自望到董府。許保道:“咱們繞側面進府去,前面人太多了,不
大妥當……”
於是兩人挾著韋千里,腳不沾地般向府側繞去。那高樓峻牆的董府,矗立在夜
色中,雖有花燈照映,卻仍然沒有現出全貌,因此反而覺得像是深閎不可測度,隱
隱浮動著可怖的氣氛。
韋千里驚慌地哼了一聲,歐陽昆怒罵一句,倏然屈肘一撞,正好撞在他腰肋之
間。韋千里痛得哎呀一聲,身軀疼痛地向前直俯下去。
許保的動作亦狠亦快,忽然抬膝往上一頂,啪地響一聲,膝蓋撞在韋千里的面
門,把他撞得又復直起身軀。
秦歷稍稍墜後,這時抬腿一踹,正好踹在他的臀骨上。踹得韋千裡整個人差點
兒蕩起來。這是因為兩旁有人用力扣住他雙臂間的曲池穴和脈門,故此身軀不能前
衝。
這三下連續的痛擊,可不是鬧著玩的,每一下力量雖是剛柔不同,但若是平常
人換上了任何一下,准保立時往閻王殿報到。
韋千里痛極一叫,猛然一甩右手,歐陽昆本已牢牢扣著他的脈門,按理說他已
不能移動,可是他這一甩,勁道奇大。
歐陽昆猝然一驚,同時也想到韋千里何以能夠用力甩手的怪處,不由得如響斯
應般一鬆手。
惚地一響,他可來不及縱避,已被韋千里這一甩手的勁道兜將起來,整個人飛
起丈許之高。
他連忙腰間一疊勁,想翻身飄落時,但覺全身勁力全無可施展之處,到地砰地
一響,結結實實摔了一傢伙。
就在韋千里一甩手之後,相差不過瞬息之間,那邊左臂也是一掙。
許保但見歐陽昆飛開去,可不知是什麼緣故,這時驀覺敵人一掙,唯恐讓他掙
脫逃跑,一時也想不到敵人既然穴道被拿,何以還有力量掙扎的疑點,趕忙真力貫
注指上,拚命一扣。
韋千里掙一下沒動,發急似地倏然曲肘向外一撞。
許保這個苦頭可就吃大了,但覺敵人掙開之勢未盡,卻又猛然湧來一股力量,
重逾千鈞,壓將上身。
心中大大凜駭,驀然電光一閃般想起對方一舉手間能夠毀了榆樹莊,定有超凡
人聖的武功造詣。
急忙鬆手時,啪地微響過處,許保慘叫一聲,整個人平飛出丈七八之遠,砰地
掉在地上,敢情他的手腕已經被韋千里那種出奇的力量,在一拉一扯之時,硬生生
地拉斷了腕骨,同時也被韋千里一肘撞個正著,登時如受千斤大錘猛然一擊,平飛
開去,已經震昏過去。
後面的黑蝙蝠秦歷在他們一動之時,大叱一聲,忽然舉掌疾斫而下。
掌鋒已及對方腦後,但見許保已經平飛開去。黑蝙蝠秦歷這時即使因驚而想收
掌後退,也已辦不到。
更何況他掌鋒所斫之處,正是敵人腦後的玉枕骨處。這一掌挨上了,即使是鐵
鑄的腦袋,也得斫凹一條掌痕。
說時遲,那時快,黑蝙蝠秦歷但覺掌鋒發出的力量一虛,敢情對方已經其疾無
比地俯將下去。
秦歷立知不妙,方纔是奮不顧身的架式,力量用得太猛,以致根本無法控制。
這時情知自己下盤空虛,卻也無法解救,只好努力一掙,雙腿驀地拳曲起來。
啪地一響,韋千里果然疾如電閃般向後踢出一腳。這一腳時間與及部位之佳,
即使他當時沒有使盡勢頭力量,也將無法招架,如今卻因知道敗勢分明,故此只求
減輕受傷,這一屆腿,正好護住下陰要害,響聲過處,他就像個大元寶似的翻飛開
去。
韋千里這些動作,生像一點也沒有考慮過似的,一腳踢出收回之後,忽然驚叫
失聲,拔腿往前便跑,也不知那三人有沒有爬起來追。
這一心慌意亂,竟然直闖董府,身法可是快到極點,一縷輕煙似地飛上牆頭。
眼光到處,只見近大門那邊一個人正沿著牆走來,可不正是那殺人不眨眼的老
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
當下嚇得心神皆亂,伏身一竄,輕靈如乳燕投林,橫空飛渡過三丈之遠,飄落
一座院子大門的簷頂。
可是身形在高處,極易為人發現,是以他毫不停留,疾然躍下院子,什麼也不
管往院內闖去。
也不知穿過幾座院落,仗著身法神速無比,乍聞人聲,便自穿越而過,故此倒
沒有洩露形跡。
終於他停下腳步,只因這個院子裡再沒有開著別的角門,他想穿過的話,只好
從牆上越過。
但他決不敢讓身形暴露,因此儘管這座院子廊間有兩盞大宮燈,照得四下甚是
明亮,但因為廊下房間都沒有人聲,故此停步透一口大氣,回頭張望有沒有追兵。
腰間一陣劇痛,那是因為歐陽昆撞他一手財之故。一則乃是冷不及防,二則也
因那腰肋間的部位,即使是功力卓越的一代高人,若不事先運氣,倉卒之間,也來
不及保護。
故此韋千里雖然反應極靈,能夠自動運氣保護全身但恰好在這刁鑽的部位,也
不免受了傷。
另外面門和後臀骨的兩處,可就沒有受傷,他伸手按住腰間,微微呻吟一聲。
忽然聽到一個人低微呼吸之聲,把他駭了一大跳,連腰上的痛楚也忘掉了。
掃目一瞥,只見傳出呼吸聲之處,乃是一根徑尺寬的廊柱,一個人站在柱後,
看不見面目,卻瞧見了衣裳。
他立刻沒有那麼慌亂,只因那衣裳色彩艷麗,顯然是女人的衣服。
“你受傷了麼?”一個嬌軟的女人聲音響起來,問道:“傷得可重?”
當然這問話是廊柱後的女人發出,然而韋千里這一驚,比之遇見董元任更甚。
這倒並非他認出這聲音之人是誰,而是他感覺出這嬌軟的聲音中,含著無窮關切之
意,同時也有點慌急,他如何會受一位女人的眷顧?而且是在董府之中?
他非常渴望這位有著嬌軟好聽的聲音的女人會出來讓他看一眼,然而他又拚命
地想趕緊離開這裡。是以腳下猶疑了一下,倒底沒有一縱而逝。
那位女人嬌軟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為什麼不答理我呢?難道你認不出我的聲
音?”
靜默落在兩人之間,韋千里當然認不出是什麼人的聲音,然而他忽然泛起看看
她是誰的衝動。“也許是當年在榆樹莊中認識的人。”
他想,然而既不回答,也不上前。
“你倒是趕緊上來啊!”她在廊上叫,聲音仍是那麼嬌軟動聽。
於是,這位女性出現了,瓜子形的艷麗面龐,汪汪媚眼,細細彎彎的眉毛,跳
動著一種魅人的風韻。
她的眼睛裡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嘴角微微噙著微笑,一種令人心動和憐憫的微
笑。
“你一定是受傷了。”她道,一邊伸出手,作出挽他上廊的姿勢:“你上來罷
,即使冒著生命的危險,我也要把你藏起來……”
韋千里是完全地被迷惑住,現在他認出這位千嬌百媚的美人,正是七步追魂董
元任的妻子王若蘭。她似乎比三年前較為老了一點,然而她的美麗,卻更加醉人。
他即使想個三日三夜,也無法明白這位美艷逼人的少婦,何以會對自己說出這
種深情的話,而且是那麼衷心真摯。這使得他不由自主地緩緩走上台階,終於到了
廊上。他的確不忍違拗她的要求。
王若蘭用細碎的步子走過來,她頭上插著的金釵,在燈下光芒閃閃。
她似乎沒有發覺他身上襤樓的樣子,因為她的眼光,除了曾經向他腰間移動過
一下之外,便一直是那麼熱烈地深注在他的面上,生像想從他的面上和眼睛裡,找
尋出她所要求的答案。
韋千里覺得非常感動,心中確信她是想對他好,雖則他不知是何原故,因此他
的眼光中赤裸地流露出感激之意。
王若蘭伸出玉手,牽著他的臂膀,一徑走進房間裡。
韋千里立刻被這房間裡華麗堂皇的佈置弄得眼花繚亂,在他有生之日全部的記
憶中,也未曾到過這麼富麗漂亮的房間,因此他顯得非常迷惘和呆木。
王若蘭足不停步,一直牽他走進另一間房中。這個房間的佈置可沒有那麼輝煌
耀眼,但另有一種舒適的氣氛。
“我的房間在隔壁。”她說,一面用手指指牆壁。“這是兩個套房之一,乃是
紫琴所住。現在可得請你委屈一下。”
韋千里當然不知紫琴便是她貼身丫環,心中想道:“這房間還說委屈我,只恐
我還夠不上這福氣……”
她煞有介事地將他擺弄到床上,軟綿綿的衾被,如蘭如麝的香氣,使得韋千里
心慌意亂,不知如何已睡到床上。
王若蘭再問他的傷勢以及傷他之人,韋千里怯怯地答了。她聽知是歐陽昆,便
十分忿怒地道:“我一定會替你出氣……”
然後,不知如何,王若蘭已躺在他身旁,緊緊地依偎著他。韋千裡這時魂飛魄
蕩,方寸間波瀾激天,就如發生一場大風暴。
他真想大聲叫喊,告訴她,他不是她所盼望想念的人,因為他從未曾和她說過
一句話,甚至對面交瞥也沒有試過。
他明知她千縷柔情,一腔蜜意,完全是對另外的一個人,卻不知如何纏夾到他
身上。這是一個永不可解之謎,他開始覺得痛苦了。
幸虧她很快便爬起來,用那戀戀的眼光瞧著他,低聲道:“現在我一定要守在
外面,以免……”
她歇了一下,知道他瞭解她的意思,便繼續道:“可是你千萬別偷偷離開啊,
你答應我麼?”
韋千里正想如此,故此一時回答不出,為難地瞧著她。
他忽然瞧見她流下淚來,不禁大大吃驚。
淚珠在燈下發出閃閃光芒,她徐徐舉袖拭掉。
“我明知配不起你,可是又情不自禁,作蠻自縛,可不能怪我,是不?”
她的幽怨自悲的聲音,使得韋千里一時呆住了。
在他的心中,她本是高不可攀的另一個世界的人,然而她卻親口
說出這種自悲自憐的話,這的確是他所難以理解。
“啊,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是的,你不必再隱瞞我,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我所不能瞭解的光芒。”
她冉冉轉身走出房去,到了門口時,解下門簾,回頭道:“無論如何,請你別
偷偷跑掉,我可不是光為自己著想呢!”她淒婉地笑一下,走出去了。
韋千里驚異的呆住了,此刻他已忘掉了偷偷離開這個念頭,從她的身上,他發
現了一件事,便是不論這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裡,痛苦總是存在著。當然這裡所謂
痛苦的觀念,含義相當概括。一時間心中思潮洶湧,許許多多零碎的生活片亂,都
爭著湧上心頭。
他自從逃離榆樹莊之後,在亂山中遇到那位怪人——白骨門三英之一的奪魄郎
君上官池——於是他得到那本白骨門秘籍。
他曾經因為被奪魄郎君上官池扣住脈門之故,以致血氣逆湧,暈了過去。
到他醒來時,已是繁星滿天,一鉤新月,掛在一座高聳的山尖上。
他回憶起遇見那怪人的情形,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光是張大眼睛,不敢動彈。
這樣過了許久許久,四周總沒有什麼聲息,連野獸的叫聲也沒有,大概這些年
來,早給奪魄郎君上官池用什麼手段殺怕了,都躲得老遠。
他本不敢動彈,可是內急得很,早先原本把褲子尿濕了,現在總不好在褲子裡
再撒,於是憋不住時,勉強掙扎坐起來。
半邊身子有點不大管用,但他已無暇注意,趕快四下張望。
只見就在他旁邊數尺之遠,俯僕著一個人,姿勢十分奇怪,乃是盤著膝,兩個
膝頭生硬地支在地上,上身俯扒在地上,兩條手臂向前伸抓,其中一隻手已經深深
沒在泥中。
韋千里嚇得差點兒躺下,他只消看一眼,便知道那姿勢奇怪的人乃是奪魄郎君
上官池。
這是幸虧他暈了過去,那上官池不過在垂死之前,想掙扎著爬過來,看看他是
否已死,然後他自己才能放心地死掉。
可是他終於力竭而死,在他吐出最後一口氣時,他已經對世事看淡了許多,也
許是由於心力不支之故,是以那本白骨的秘籍,就在他雙手前面不及一尺之遠,他
也沒有賸餘力氣爬過去一點,將此書毀滅。倘若韋千里還清醒的話,這個倔強一生
的魔頭,可能仗著這一點要強之心,奮力過來將他弄死。
韋千里終於起身撒泡尿,於是整個人也變得平靜許多。判斷出這個可怖的怪人
已經死掉,便稍稍安心地溜進那石洞去,就在樹葉上坐下來,背脊無力地靠在石壁
上,閉目休息。
洞中雖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但他一則自幼捱苦慣了,並不苛求這些小節。二則
他的確太累了,早先是因為血脈不通而暈死過去,故此並不等於睡眠,反而更加感
到疲累,現在他睡在石洞中,心裡較覺安全,於是一下子便睡著。
清晨的風,帶點寒意地刮過山頭,那本紫府奇書靜靜地躺在地上,書頁在風中
不斷翻動,拂拂作響。
一隻手伸出來,把那本紫府奇書撿起來,晨曦中可以看見這隻手滿是青紫之色
。
那是上官地扣他脈門而致使血液停下來的痕跡。這青紫之色,曾使上官池誤以
為他是中了書中頁邊附著的奇毒而死的征像。
韋千里本來對這本書沒有什麼好感,可是他又直覺出這本書裡面載著極奇怪的
秘密,以致即使像奪魄郎君上官池那樣的人物,也視之如命,加之他素來性嗜讀書
,故此當他決定趕快離開此地時,便將那本書撿起來,藏在懷中。
對於高山大嶺,他倒並不畏懼。只因他熟悉山中各種可以充腹的植物,晚上只
要在樹上睡一覺便可以,因此三五天是決不妨事的。於是他認定向北的方向,一直
走去。
足足走了五天,他才算脫離了亂山叢嶺的區域。不過他覺得似乎離榆樹莊仍是
太近了一點,故此繼續往前走,沿途唯有以乞食支持,一直走到洛水。
他沿著洛水,慢慢往東北方走。起初他還得行乞度日,但隔了不久,對於水上
各種操作都學會了一點,便偶而上船幫工,偶而又在碼頭覓食,倒是不必再去行乞
了。
這段時間約莫過了半年,在這期間裡,他幾乎是毫不停歇地為了求得一飽而到
處找活做,因此他什麼也沒有想,混混沌沌地過著日子。
半年之後,他已經學會了許多種粗賤的活兒,卻不覺已沿著黃河到了開封府。
他在開封閒溜著,在一家客棧門前忽然遇到一個名叫魯明的人。
這個魯明乃是本府一家鏢局的伙計,在本省各處來往,因此在船上認識這膽小
勤懇的小伙子。
魯明也知道他是個到處找活的散工,這時一見了他,便十分歡喜地告訴他說,
要介紹他干一份差事。
原來在江南有家廣信鏢局,這次保了一注鏢北來,已經交了差。
可是這邊有同行托他們另保一點貨物回到南方。
然而他們的伙計有一個生病了,非得補充一個幫雜的人不可。
韋千里當然願意,便由魯明帶他到廣信客棧去。
那個姓汪名嘉的副鏢師,見是熟人介紹來,便立刻應允錄用。當下韋千里總算
有了一席之棲。
臨到晚上,正鏢頭回來,韋千里一眼便認得此人正是到過榆樹莊的金童許天行
。敢情金童許天行在董元任大演絕學,挫敗了金蜈蚣龔泰之後,便轉到南方的鏢行
去。
他並沒有注意韋千里,第二天便率領五輛車子,六名手下,一直往南而回。
沿途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韋千里那種怯懦而勤快的天性,卻在這一路上博得
伙伴們的好感。
這些人比之榆樹莊中的人,可好得多了,儘管韋千里是那麼怯懦,他們卻不會
怎樣欺負他,一種同伴互助的感情,使得韋千里覺得十分快樂,雖則在路上甚苦,
但他寧願忍受一切,他的確太容易滿足了。
廣信鏢局便在長江南岸的江寧,這個古地曾是六朝故都,明成祖遷都燕京,改
名為南京,膾炙天下的秦淮河如今風光正盛,每當華燈初上之際,夫子廟前,遊人
接踵,王子王孫,名商巨賈,都征逐流連,畫舫中風月無邊。
然而不管這石頭城依舊是六朝金粉,繁華蕊隰,但這一切都與韋千里完全絕緣
。他變成專為許天行管馬的人,當然同時也得做其他雜務。
他開始又沉迷在書本之中,這是因為生活安定下來之故,不久便搏到正如在榆
樹莊中的外號書獃子。
那本紫府奇書再也不是空擺在囊中,而是他每當夜闌人靜時必讀之書。
在這本書的一頁,本來粘合在一起,即在那被撕去的第一頁上寫明頁達附有奇
毒的那一頁,現在是他最主要翻閱的一頁。
上面用朱筆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把這本書的來歷和各種武功的煉法,注
得明明白白。
原來這部紫府奇書源出道家,本來世代相傳,甚是秘密,後來被一個道號明月
的弟子偷攜離開崆峒,並且入世還俗。仗著這部秘籍所練的功夫,橫行天下。
直到後來,這位明月道人忽然徹悟前非,重返玄門,卻無面目再回崆峒。然而
這部紫府秘籍本是鎮山之寶,因此必須托人帶回崆峒。
可是此書乃是天下武林人俱欲得之的至寶,唯恐所托之人,生心覬奪,便弄個
狡猾,在第一頁原本空白之處,另注煉法。
這種煉法最易走火入魔,然後將書中道裝之人細細勾改,弄得陰陽怪氣,甚至
多加一支白骨令,加上含有深意的按語。
又在首頁註明這末後的一頁,頁邊附有奇毒,觸之立死。估量即使流落在江湖
中,也將無人敢於揭開。弄好之後,便著一個人送去崆峒。
這個送書的人是誰,再也無法查究,但崆峒卻從此永遠失去此書。
數百年後,江湖出現了白骨門一派,武功精奧奇毒,稱絕天下。
一直到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師父西門陽冰這一代時,白骨門才遇到挫折,就是那
三危老樵金莫邪,力折西門陽冰的兇焰。
這三危老樵金莫邪,便是崆峒派一脈相傳下來,唯一能夠以本身絕頂的穎悟天
資與及特異稟賦,將僅有那點秘傳心法,煉得成功的一人。
他們本是同源而異途,各有所長,在江湖上同享盛名。只因三危老樵金莫邪乃
是俗家人,不太受門規和玄門種種約束,加之這種絕頂天聰的人,行事不免稍為奇
特。故此他會自己訂下只要有人認出他的姓名來歷,便離開當場的規條。究其實他
的名頭雖可比之白骨門的西門陽冰,但江湖上竟是極少人認得他。
兩人在鼎湖峰初陽洞外一片礦場上,展開數百年來未曾得睹的惡斗,直斗了三
晝夜,三危老樵金莫邪以正宗功夫而氣脈悠長之故,勝了半招。
韋千里當然不知這些武林秘事,他每晚夜靜之後,總要按著紫府奇書最後那頁
註明的各種口訣,獨自練習。
他之能夠這麼熱心地暗自練習,乃是當他只練過一次之後,翌日便大覺不同,
不但沒有因睡眠的時間減少而眼睏,反而精神奕奕,心神舒暢,於是,他一徑按著
那秘訣練下來。
他先練坐功,按著後頁的秘訣,以心馭氣,依照書中第七、八頁所畫的坐功圖
樣,丹田之氣,沿著圖中那人身上的紅線,走遍百體經脈,穿透十二重摟,復歸氣
海。起初,他不過是自己冥想著有這麼一道氣穿行不息而已,但到後來,因為練那
行功五式而得到助力,很快便見靈效。
那行功五式他是聽過奪魄郎君上官池說過,每一式的部位都要按著圖中減少五
寸。其實書後的秘訣裡載著的,卻是照練無誤。這是因為坐功練法不同,故此大有
差異。
還有那套複雜之極的掌法,起初他很用過一番功夫去揣摩,後來因太困難而放
棄,只練會其中十餘式。
這可是因為這套單法名為九陰掌法,雖僅共有九招,但每一招之中,變化甚多
,是以複雜繁妙之極。
韋千里沒人指撥,本身又沒有武功底子,自然難以領悟。故此他僅僅學了十餘
招能夠貫串的動作,便自作罷。
光陰茬苒,轉眼又過了年餘,韋千里依舊在廣信鏢局中充任賤役。生活如一泓
死水,平淡得連他自己也不復能夠記憶,生像是一片空白,既不寂寞,也不歡樂的
空白。
廣信鏢局生意蒸蒸日上,這期間以得到金童許天行為鏢師主要原因。須知許天
行本來已是名鏢師,只因在豫省被挫,是以移跡東南。
但有本領的,終能有出頭天,居然在兩年之間,使得廣信鏢局信譽日隆,生意
十分興旺。
韋千里開始覺得自己有點不安,他的怯懦不肯擔負任何責任的天性,使得他永
遠不能遷升。
長年做著刻板乏味的工作,以前他渴欲要求安定之心,如今已因過份的穩定而
完全消滅,他對於這些毫無意義的粗賤工作,屢屢會情不自禁地悄悄問自己,是否
真個這樣再於下去中,以至於老死?
他知道自己已具有不同凡響的身手,譬如他日常接觸許多武林中人,可是他知
道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能夠躍到兩丈之高,然而他提一口氣,卻可拔升三丈以外
。
還有許多什麼以硬功出名的人,叫做什麼鐵砂掌黑砂掌之類的名堂,卻無人能
像他那般一掌能夠把石頭拍碎,雖則未到擊石成粉的地步,卻也震裂為許多小碎塊
了。
然而他有武技又有什麼用呢?他怕和陌生人說話往還,要他去交涉一件事情,
那便是辦不到之事。
這一點許天行也深深知道,故此即使是傳個口信,輕易也不命他去辦,唯恐會
出紕漏。他,就是這麼的一個人,沒有絲毫自信,偏偏又身負超邁當世的絕藝。
然而年齡漸漸大了,他也像普通人一般,本能上要求著些什麼。
平靜得有如一泓死水般的生活,任何人都會為之苦悶。
這世界在本就是慾望所組成。縱使怯懦蕊冥千里,也有點不安現狀起來,不過
他並不知道自己何以不安。
有時他會幻想自己是高官或富豪,但當他發覺做個大官或富豪也不是件快樂的
事時,他便惘然如有所失。
大戶人家總不免會有些醜聞穢史,同時這些能夠爬上顯達之位的,許多都需要
毒辣和卑鄙的手段,這一點韋千里最為反對。
他讀的書不算少,因此他知道人格是什麼一回事。
一個人必須有所不為,才能算是個人。
譬如是個守財奴,他盡可以做個守財奴,但假如因為他貪錢的性情,因而為了
錢什麼都肯干,或者拔一毛而利天下都不肯為,這就變成卑鄙下賤,要受世人唾罵
。
這天他清晨起來,獨自煉完一會兒內功,想起那本紫府奇書中曾提及踏石如粉
的話,自個兒忖思道:“一個人能夠把石頭踏碎,真是說出去也沒有人相信。我何
妨試一下,瞧瞧我煉的功夫究竟煉成什麼程度?“想罷跳下床,就光著腳板,在房
中走了一圈,然後低頭察看,只見磚地上一圈足印,明顯易見。
這時自家反而大吃一驚,只因他不過是好玩地試上一試而已,倒沒有想到自己
已經能夠將內家真力,完全聚在腳板,藉著一踏之力,便留下一個腳印。
那些腳印都深有半寸,足跡內上面這一層,完全變成粉末,輕輕一吹,便完全
吹起來,剩下那個明顯的腳印。
這時外面十分寂靜,這倒不是因為局中伙計偷懶,而是本局人手差不多都調遣
出去,連總鏢師金童許天行也親自押了一支鏢,到四川去了。
他發了一回怔,便匆匆忙忙漱洗,走到街上買了十幾塊青磚,也不勞別人幫忙
自個兒挑回局中。
原來他就是怕讓人發現磚上腳印,故此準備趁無人之時,把那些有腳印的青磚
都撬起來,換上這十多塊新磚。
哪知剛剛回到房中,院子裡便有個破鑼般的嗓子大聲喊道:“韋千里,你這呆
子還未起床麼?快起來……”
他認得乃是帳房先生的聲音,趕快出去,那帳房先生長得高大壯健,雖然穿著
長衫卻仍然露出粗擴味道。
“王先生,有……有什麼事?”
“快,打開大門,掛好旗幟,內內外外灑掃一遍。可得乾淨點兒“是……是…
…”他連再問問發生什麼事也不敢了,忙開大門,掛鏢局大旗,然後取掃帚灑掃。
他說話雖然結巴,特別是傳話時掛一漏萬。但做起事來卻手急眼快,尤其是這
些瑣事,他根本閉著眼睛也弄得十分妥貼。
因此帳房先生顯得十分滿意,連連點頭。等他掃好,另有人已泡好茶水,抹拭
桌椅窗門。又另有人擦好兵器架上的各種兵器。
王先生大聲吩咐道:“老總再過一個時辰便可以回到鏢局來,今天你們得特別
規矩些,因為老總這次回來同行還有三位朋友……”
一個年紀相當老的伙計問道:“是什麼朋友呀?王先生你何妨說說,叫大伙兒
心裡明白一點。”
王先生面色一凜,肅然道:“提起來武林無人不知,便是峨嵋山孤雲劍客,另
外兩位是華山派的徐氏兄妹……”
眾人都啊了一聲,露出十分欽敬的神色。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見佳人懦夫變勇士】
須知峨嵋派是武林中四大劍派之一,那孤雲劍客輩數甚尊,如今的掌門人白雲
道人是他師兄。這孤雲道人性喜雲遊,仗劍飄蕩,專管人間不平事,多年來譽滿宇
內。
幾年前雖然隨同峨嵋前輩青陽道人和衡山高手金蜈蚣龔泰,略略受挫於自骨門
,但威名不減。數年來孤雲劍客返山苦煉,如今再次出世,已轟傳一時,大家都認
為白骨門必有麻煩到來。
另外華山派也是武林四大劍派之一,那徐氏兄妹前五年才出道,但如今俠名已
膾炙江湖人口。
一則他們兄妹的確得到劍法真傳,手底甚高。
二則他們出道時年少氣盛,愛管閒事,只因師門名望甚重,等閒
的人也惹他不起,吃了虧也只好忍氣吞聲。
三則徐氏兄妹中哥哥徐安國雖然相貌普通,但妹妹徐若花卻真個人如其名,美
麗異常。有此三個原因,故此名聲傳播得特別快些。
這三位名劍客的事跡,在鏢行中傳說得繪影描聲,只因他們俱是黑道中人的剋
星,等如鏢行中人的朋友,是以大家一聽他們的名頭,都禁不住肅然起敬。
韋千里本來心中忐忑不安,老是擔心房間裡磚頭未曾重新舖過,很容易便露出
會武的底細。
但這時大家談起這四大劍派名手的軼聞,便登時忘懷了心事,聽得十分人神。
過了一個時辰,總鏢師金童許天行帶領著大隊人馬,回到鏢局。
韋千里偷偷窺看,只見總鏢師那張英挺俊拔的面龐上,毫無一絲風塵之色,反
倒神采煥發,畢恭畢敬地把貴客讓到廳中上座。
大廳中擠著許多人,有兩個平日張揚跋扈得很的鏢頭這時都肅立噤聲。韋千里
更加覺得來客身份尊貴,直著脖子去瞧。
只見一個中年老道,面目方正嚴肅雙眉修長隱隱露出煞氣。背上斜插一支長劍
,青穗搖搖,這人便是黑道中人聞名色變的峨嵋高手孤雲道人。
另外兩個是一男一女,男的身裁雄偉,氣宇軒昂,五官端正,卻只是平常相貌
,這位便是華山年輕一輩中的名手徐安國。
另一位面貌清麗,梳著一條辮子,身上衣服甚是淡樸。她便是名震江湖的徐若
花,鳳目中蘊含寒光,顧盼之間令人肅然生畏。
他們兄妹兩個也都是背插長劍卻垂著黃色絲穗。
四大劍派都有點淵源,孤雲道人比徐氏兄妹高出一輩,因此便落座首位。
韋千里只偷窺了一眼,便忙著卸馬等瑣事,到他再經過大廳外的院子時,只見
廳上筵開五席,金陵城內所有知名之士,都已來到這廣信鏢局。
他用銳利異常的眼光匆匆一瞥間,已看見和這三位貴客同席的,尚有江南武林
名手蟒鞭陳名度。
這蟒鞭陳名度年約已在五旬上下,定居在金陵城郊。他只要一進城江湖中人便
立刻知道,大家對他都異常恭敬,是以韋千里一向也十分敬畏這個人。
如今陳名度在席上對這三個貴客,卻也顯得十分敬重。這種態度一落在韋千里
眼中,更加抬高了那三人的身份。
且說那大廳之內筵席已近尾聲,孤雲道人道:“承蒙總鏢師盛筵相待,貧道並
代表徐氏少俠先行道謝……”
金童許天行忙起身謙遜,眼光瞟過徐若花,只見她也瞧著自己,心中暗喜,重
複落座。
“貧道意欲邀總鏢師及陳兄散席後略談片刻,陳兄可有功夫?”
蟒鞭陳名度微微笑道:“道長有命,在下敢不遵從……”
孤雲道人道:“陳兄太客氣了,”突然面色一沉,慢慢道:“當年與陳兄等同
赴開封府,至今回想,猶有餘恨……”
金童許天行聽了,立刻矍爍地四下瞥掃,卻見眾人並沒有聽到,暗自吁口氣。
徐若花問道:“總鏢師怕被別人聽到麼?”
許天行玉面一紅,勉強道:“不,姑娘誤會了。”
徐安國道:“其實咱們絕不能瞞得過榆樹莊耳目,孤雲師叔你說可對?”
孤雲道人沉重地頷首,蟒鞭陳名度這時主張散席,到後面細談。
於是在一番寒喧應酬之後,五人又在鏢局內進的一個小院落的上房中坐談。
蟒鞭陳名度首先道:“在下一直極為留心榆樹莊的尤其是由莊中直接派出來南
方辦事的人,在下幾乎沒有漏過一個人的行蹤。不過,說句老實話,諒幾位也不會
見笑,在下確實不敢輕舉妄動,眼看榆樹莊勢力逐漸南侵,只好任由他們猖撅……
”
金童許天行道:“我們江浙境內的鏢局,曾經秘密舉行過兩次會議,但大家都
明知無能為力,只好準備榆樹莊規定抽佣標準時,便照數付給……”他有點赧然地
斜睨徐若花一眼,徐若花卻毫無表情。
徐安國卻同情地道:“許兄你們這樣實在是迫不得已,榆樹莊這於魔崽子的確
不好惹。”
“昨日榆樹莊有人來到金陵。”蟒鞭陳名度道:“但這人僅是個二流角色,姓
安名鎮新,看樣子大概要在本城等候什麼人,今早尚未離開。”
孤雲道人考慮一陣,緩緩道:“這次貧道出山,確實是有意與榆樹莊再拼一次
,最可惜的是家師叔青陽道長和衡山龔前輩都不知閉關何處,看來只有我們自己動
手了。幸而還好徐氏少俠們忽臨敝觀,因此聲勢大壯,現在我們所需知道的,便是
榆樹莊是否另有高手投效?
抑是只有鐵掌屠夫薄一足和以前的幾個人?假如只有他們幾個,我們毀了他們
,等到董元任趕來,我們仍可一戰,同時那時候家師叔和龔前輩也當聞風出山……
”
他頓了一下,又慢慢道:“我們以一個月為期,請陳兄動員武林朋友的力量,
總鏢師動員鏢行朋友的力量,徹底查清楚榆樹皮底細,與及最近動向,我們數人這
才忽然直赴榆樹莊……”
他們都點頭同意,忽地孤雲道長和徐安國兩人凝視門簾外。孤雲道長低低道:
“外面有人。”
金童許天行明知自己比起座中四人,最不濟事,但事情發生在自己鏢局內,同
時剛才說出鏢行同仁會議真相,早有怯弱之嫌,這時為了表示勇氣,霍然離座。
徐著花一路上已知這位總鏢師在鏢行中雖是個人物,但比起武林名手來,可就
差了一截,他對這個豐度翩翩的年輕鏢師倒是有點兒好感,這刻知他是表示自己勇
氣,暗叫一聲傻瓜,嬌軀忽然凌空飛起,錯眼間已搶過許天行身形,猛然伸手揭起
門簾。
只見房門外站著一個小廝打扮的人,雙手放在背後,頭髮蓬鬆,看不清面目,
但正因這樣,更使人覺得那廝帶著鬼頭鬼腦的味道。
徐若花五年來在江湖走動,經歷已豐,並不搭話,猛然伸出玉手,五隻纖纖玉
指,微微張開,疾如閃電般直抓那廝五竅要穴。
她指上帶出銳厲風聲,這等煞手不比等閒,縱然煉有橫煉功夫的好手,也不敢
讓她抓著。
那人當她倏然出現時,驚得啊了一聲,此時見五指迎面抓到,也不會閃避。
徐若花微哼一聲,直到五指只差兩寸便沾上對方面龐時,這才斗然收回真力,
但手勢未停,忽地一抬腕,五指已抓住那人垂下來覆著額頭的頭髮。
原來她剛才的一記煞手,用意是測驗對方功力多於傷人,是以大量能夠在極危
急時陡然撤回。
她輕輕向上一推,那廝頭顱直仰起來,露出整個面龐。
徐若花微微一愣,只因這廝面目如玉,鼻挺眉修,唇紅齒白,豐神俊美之極。
那許天行雖以金童著名一時,但其相貌尚不及這少年。
這膽小如鼠的韋千里,他本已聽到裡面孤雲劍客的警告聲,以他的身手,莫說
立刻退開,便是要徐若花出來時看不見他的逃走身形,也能夠辦到。
然而該死的韋千里而因突然一驚,居然不會動彈,及至人家掀簾出來一剎那,
他早已瞥見乃是那位清麗如花的徐若花,又為之再一驚,徐若花出手如電,指勁風
烈,壓得他本能地閉上眼睛。
現在被她抓住頭髮推得仰起面龐,他又睜開眼睛。
兩人目光一觸,倒是徐若花心中一震,原來韋千里兩道眼光明亮異常,一望而
知乃是懷有上乘武功之士。
但徐若花芳心為之震動的,是因為這少年長得太俊美了,驟出不意,反被這個
俊美的面容闖入芳心深處。
這一剎那間,她恢復了女性的矜持,疾然一撤手,頭髮又垂覆下來,把那張俊
美的面龐掩住。
金童許天行閃出來,一見是韋千里,大怒道:“你鬼鬼崇崇干什麼?”
徐若花問道:“他是誰,叫什麼名字?”
金童許天行轉面向著她,微笑道:“他是敞局打雜小廝姓韋名千裡,姑娘請進
去吧,待在下訊問這廝一下……”
徐若花沒有接受他的建議,轉眼瞅住韋千里,問道:“韋千里你何故在房外偷
聽?”
韋千里心慌神亂,答不上話,雙手一伸,原來手中一封信,剛才是藏在背後,
是以都沒有瞧見。
徐若花也不知如何會變得這麼好脾氣,柔聲再問道:“哦,你是送信來的,可
曾聽見我們說話?”
韋千里慌忙搖頭,但隨即又改為點頭,吶吶道:“小的一小的聽到幾句……”
金童許天行出房後一見是他,早就打消了疑念,這時取信一看,信封上寫著煩
轉孤雲師侄親啟幾個字,不由得啊了一聲,問道:“這封信是什麼人送來的?”
韋千里道:“是個……賣力氣的窮漢……王先生命小的送來……”
徐若花見他說得結結巴巴,心中著實可憐這個少年。想不到他長相挺美的,但
為人卻如此沒用。
暗想天下事大抵如此,極難碰上才貌雙全的人,當下又柔聲道:“你不須害怕
,要記得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啊!”
金童許天行笑道:“徐姑娘不要多費唇舌,他在局中已有數年,為人挺老實厚
道,但就是見不得人,故此至今還是個小廝……”
徐若花道:“一個人不能奮發為雄,雖說處世立身,以忠厚為本,卻又流於沒
用之譏。”
說到這裡,只見韋千里睜大眼睛,不住點頭,心想這廝居然聽得懂這些道理,
甚覺暢快,便又道:“你年紀尚輕,還大可以掙扎奮發呢……”
金童許天行挑起簾子,道:“姑娘請吧,這廝可是朽木不可雕之類呢?”
徐若花飄然走人上房,韋千里不待許天行叱喝,惘然自去,原來他一直忙到此
時,還沒有功夫吃午飯。
金童許天行把那封信交給孤雲劍客。孤雲劍客一見是師叔青陽老道長的手筆,
立刻肅然起座,恭謹拆閱。
大家都寂靜地等他閱信,片刻之後,孤雲道長把信折疊起來,落座之後,這才
緩緩地道:“此函乃是家師叔親筆手諭,他老人家前數日聽聞貧道等來江寧的消息
,便找人將此諭帶來。
“如今事情略有變化,因家師叔近年在茅山頂閉關煉功,每半年才下山辦一點
日常用物。如今尚有三個月,便可大功告成,適好有一老友,因煉靈藥,必須有人
護法守爐。本來力邀家師叔,但因家師叔自己也在要緊關頭,不能應命。
“那位前輩無法,已返山半月之久,不知後來是否有煉靈藥,只因這位前輩昔
年鋒芒太露,不但結有許多厲害仇家,而且在四大劍派中,只有家師叔是他的朋友
,其實各派高人,都與他不太對勁。
家師叔既鳳諗貧道下山,同行尚有徐家兩位少俠,因此急急命人傳諭,著貧道
先不管報仇之事,趕緊去瞧瞧那位前輩。法諭中殷殷致意,若是徐家兩位少俠有暇
,最好同行一趟,以防貧道勢孤。
但此事兇險之處,比諸榆樹莊尚有過之,貧道雖不得不向兩位轉致家師叔邀請
之意,但卻不敢真個勞駕……”
徐若花聽到這裡,秀眉一揚,插口道:“孤雲師叔你老是嫌我兄妹手底不成麼
?”
徐安國聽妹子說得直率,不由得白她一眼,徐若花也不理哥哥,還在噘嘴巴不
高興。
孤雲道長一生方正端謹,說老實話他這個老道一輩子也沒有人這樣子跟他鬧過
小脾氣;這時反而一愣,道:“不,貧道絕無此意,但事實上的確太過兇險,據家
師叔法諭中提及,會來找那位前輩麻煩的,多半是海外霧山雙兇,這兩個老魔頭如
今年逾七旬,為邪派中著名的九大惡人之二,功力既高,手段又甚狠毒,貧這豈敢
不三思而後行。”
當他一說出霧山雙兇的名頭,徐氏兄妹立刻對望一眼,如有所悟。
蟒鞭陳名度這時道:“哎,這群魔頭還在世上麼?記得在下剛出道時,曾經聽
過少林怒尊者提及武林邪道中有所謂九大惡人,但三十餘年來已經各自返回故巢修
煉,他們一則已經闖夠了禍,血腥滿身。
二來正派中好多位高人曾經會商過,決定聯合對付他們。
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那位如今已年逾百齡的風塵奇人三危老樵金莫邪老前輩
,在三十多年前忽然出現,那時候他已經隱居了二十年。
這次出世,找到九大惡人其中五個,都削下一隻右耳為記號。其余四人聞風斂
跡,可惜幾年前,這一代景仰的奇人,出現在我們面前,但我們竟無人曉得。
倒是那董元任幼時曾隨他師父西門陽冰見過他一次,道破了這位老前輩的來歷
。
這位老前輩曾有諾言,凡是認得出他老人家的,當時必定撤手不管。是以那次
三危老樵金莫邪也在這種情形下走了。”
他歇一下,瞧著徐氏兄妹,誠懇地道:“貧道絕無輕視兩位之心,否則這趟焉
肯請兩位同行相助?但這回事又大不相同,在貧道而言,雖知兇險無比,但因家師
叔有命,雖死不悔。兩位便大不相同,故此特地告知兩位,也不過是請兩位再研究
一下才決定之意。”
金童許天行出身鏢局,哪知武林還有這等軼聞,莫說是他這麼年輕,便江南武
林有名的蟒鞭陳名度,也不過因機緣湊巧,曾聽少林高手,如今的達摩院監院大師
怒尊者提過。否則他也不知那武林中邪派中,尚有所謂九大惡人之事。
原來武林中通常所謂邪道,不過是指一些傳技為惡,進而黑道稱雄的人物。如
榆樹莊白骨門的七步追魂董元任,便屬於此中第一位人物。
但在諸大家派中所謂名派好手,就迥非黑道稱雄之人,並且一般俗流江湖,也
不大清楚這些人物的來龍去脈。
這些人多半是行事邪惡,尤其在於所煉功夫不正,往往需要殘殺生靈。同時專
與正派中的人為難,是以爭端時生。不過近三十年來,因那邪派中為首的九大惡人
都銷聲匿跡,算是平靜了一段時間。
徐安國慢慢道:“孤雲師叔一片愛護後輩之心,愚兄妹十分感激。
但這樁事既然青陽老前輩也曾諭命愚兄妹一同前往,愚兄妹是決意要和師叔同
走一趟的。”
他說得十分堅決,孤雲道長微微一笑,道:“那麼我們如今便立刻動身,不能
再耽擱時候了。”
說罷,又轉面向陳明度許天行兩人道:“目下既然發生此事,我們剛才的計劃
,便改為不定期,仍煩兩位動員各路朋友偵察榆樹莊。
貧道等幾時回來,便幾時往榆樹莊去……”
陳名度許天行兩人同意了,也不敢挽留他們,立刻起身送他們出門。
韋千里剛剛買物回來,在街上迎面碰見孤雲道長徐氏兄妹等騎馬而來,卻見徐
若花秋波一轉,凝眸斜睇,把個韋千里弄得呆了,有如泥塑木雕,癡癡地站在道旁
。
蹄聲得得,擦身而過,但聽徐若花悄悄道:“你得好好做人呀……”原來她已
墜在最後,故此能夠向韋千里說話而兄長也不知道。
絲鞭輕揚,倏至如靈蛇閃掣,在韋千里面前拂過。
原來她一見韋千里目瞪口呆的樣子,心中好笑,故意順手用絲鞭拂過他面門,
意欲把他驚醒。
韋千里本能地舉手一抓,出手不覺其快,但已恰到好處地捏住鞭尾。
徐若花所騎的馬已經擦過韋千里,這時驟覺絲鞭一緊,不禁運力一抖。但立刻
醒悟對方乃是個極平凡的人,豈能受得住她的內家真力?莫看僅是輕輕一抖,卻已
足可把他整個人兜個大筋斗。
在這剎那之間,趕快收力,饒是這樣,絲鞭上已有一部分內家真力傳了出去。
她正要勒馬停走,突覺絲鞭一震,居然脫手而出。假如她不是沒有套住手腕,
只怕自家反而要栽向馬下。
那邊的徐安國叫道:“妹子你跟上來呀!”
她剛好驚噫一聲,眼光到處,只見韋千里傻裡傻氣地捏住她那根絲鞭尾巴,猶
自發怔。她一時想不出道理,只可縱轡而去,連絲鞭也不要了。
剩下韋千里一個人,愣了一大陣,這才走回鏢局。他雖是怯懦沒用,但並非愚
笨,這時將絲鞭捲起,揣在懷中。
他莫名其妙地十二分興奮,腦中轟轟地反覆響著徐若花清脆的聲音:“你不要
害怕,要記得你是個男子漢啊……你要好好做人呀……”
同時她的態度和眼色,也使得他的心不時顫慄起來。這刻他不敢多作幻想,深
深地藏在心底。
到夜闌人靜之際,他才將這一次奇遇,暗自編織許多美夢。
回到房中,只因左右前後都回來了伙伴,他便不能把磚運出去,只好將換下來
那些有腳跡的青磚,堆放在床下。
弄了個把時辰,剛將磚頭全部換好和藏在床下,便出去洗洗手,忽見大家交頭
接耳,神色十分緊張。於是走過去聽一下,敢情是又來了客人,但卻不是什麼好道
路,乃是江南黑道上甚為出名的獨行大盜草上飛俞勝。
雖然僅有他一個人,但來勢神色不善,一見到金童許天行,便說要見見孤雲道
長和徐氏兄妹。
韋千里一聽到那廝竟要見徐氏兄妹,已知道不是好路數,忽然生氣起來,怒沖
沖地往前就走。
這一次乃是他生平第一次生氣,旁邊的伙計們都駭異得說不出話來。
有一個名叫林義的伙計,平日和他不錯,這時猛一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口中道
:“小韋你到哪裡去?你這是生誰的氣?”
韋千里鼓住兩腮,忽然一掙,道:“我去瞧瞧那大盜長得像什麼東西……”說
著,掙脫去了,剩下一群伙計直在發愣。
王義最後評論道:“現在天下大變啦,這個小韋居然會發脾氣一個人插嘴道:
“小韋一定是瘋了……”
且不提眾人奇怪,單表那韋千里出到大廳,只見廳上坐著兩人。
一個是總鏢師金童許天行,另一個生得瘦瘦削削,眉稜兩顴都見到骨頭。年紀
約摸在五旬左右,神情陰險,叫人見而生畏。
在客人這一排的椅後,一個鏢局伙計站著伺候。
他慢慢從廳旁踅進去,許天行雖見到了,但沒有理會他。一則他一向老實怕事
,素來便沒當他是個人。二來那客人正在說話。
那客人正是江南劇盜草上飛俞勝,這時客套話已說完,轉到正文。
“兄弟是接到榆樹莊的指令,特地來拜見總鏢師,同時也要拜晤峨嵋華山的高
人,可惜他們先一步走了,敢問總鏢師,那三位高人勢必和貴局有聯絡,幾時兄弟
才能見到他們?”
這草上飛俞勝單刀直人,問得金童許天行一愣一愣的,許天行暗忖事情太糟,
當初他可是因徐若花之故,這才下決心準備最多不幹這一行,也得再跟榆樹莊斗斗
。若是幸而獲得工人芳心,委身下嫁,他以後在鏢行中混,還能有什麼問題?
如今卻因中間突生變故,孤雲道長率了徐氏兄妹剛剛離開,榆樹莊之人已到。
歇了一下,他道:“這一點的確在下無法奉告,只因孤雲道長和徐家兩位少俠
走時,並沒有對在下說要到什麼地方去,更沒有留話說幾時回來。在下不過是攀交
上名派的高人,引以為榮,其實沒有什麼約定。”
草上飛俞勝冷笑一聲,道:“總鏢師何必戲弄兄弟,我們坦誠相對,豈不痛快
?”
此言一出,登時空氣緊張。
那個侍候一旁的伙計,擅看風頭氣色,這時忙忙換了一盅香茗上來,道:“俞
老師請用茶……”
草上飛俞勝冷冷一笑,伸出手去接,那杯茶一放在他的掌上,墊茶的小碟砰的
一聲,忽然碎裂成六七片。
他皺皺眉頭,道;“貴鏢局的東西是怎麼啦,都不管用的?”語意雙關,連人
也給罵上了。
許天行自知打不過這大盜,不敢貿然發作,只好裝作不懂,大聲道;“快換過
一杯茶來廣那伙計快步而去,轉眼又換了一杯茶。
草上飛俞勝仍然攤開手掌等候。那杯茶一放在他手中,墊碟又碎裂了。他道:
“還好茶杯沒破,要不豈不是燙壞了手掌?”
金童許天行明知人家用內家掌力震碎墊碟,假如他的武功敵得住,早應親自送
茶過去,掙回面子。
這時那伙計進退兩難,不知再換茶好抑是怎樣?猛聽步聲響處,一個人捧茶過
來,道:“陳老大你把破片撿撿吧。…﹒﹒”
陳老大一看,原來是一向最窩囊的韋千里。於是一方面喜歡他來的及時,好教
自己下得了台。但又怪他不該胡亂冒出來,一會兒現出怯相時,豈不更替鏢局丟人
。便連金童許天行也是這樣想法,不過事已至此,還有何法?
陳老大把破片撿走,韋千里捧茶上前。
草上飛俞勝睜眼一看來人,眉頭一皺,問道;“這是哪一位?““是微局的打
雜小廝。”
俞勝慢慢伸出手掌,忖道:“我不信這廝會是高人假扮,但也得小心……”當
下掌上運足八成真力。
韋千里把茶杯往他掌心放下,草上飛俞勝陡然一驚,原來突然覺得那墊碟其硬
無比,居然震之不碎,忙運足十成功力,真力完全聚在掌心。
韋千里神色不變,道:“貴客請用茶……”說罷,這才鬆開手。
金童許天行十分奇怪,因為他聽不到墊碟碎裂之聲。但因眼光被韋千里的身軀
擋住,故此連草上飛俞勝的神情也看不見。
俞勝運足了十成功力,那個薄薄的瓷墊仍舊未碎,這一驚非同小可,驀見對方
鬆手抽回,他也趕緊收回真力,以免連茶杯也震碎了,弄得一身水濕。
韋千里退開一旁,金童許天行斥道:“你還不與我退下……”韋千里唯唯應一
聲,退出大廳。
耳中忽聽那江南劇盜告辭之聲,他清清晰晰地聽到,那草上飛俞勝最後說,明
日再來拜訪等語。當下他忽然打個冷戰,忙忙縮回角門之後。
原來韋千里因心中浮蕩著徐若花激勵之言,陡然變得十分勇敢。
當他瞧見俞勝用內勁震碎墊碟的功夫,也不知這種功夫是深是淺,只知自己好
久以前,也能夠這樣子辦到。現在要是由他這樣子震法,那個墊碟非完全震成粉屑
不可。
當時一鼓作氣地換了杯子去,雙手暗中用力,抵抗對方震碟之力。在他那種應
付法,真是割雞用牛刀,假使他不是這麼暗昧無知,早就可以乘隙將對方內力潛迫
回去,把對方當場震死。
現在他一聽人家明日還要來,語氣又含有濃重挑釁的味道。這使他心膽一怯,
就像一般人畏懼專門死纏的流氓一樣。是以打個冷戰,躲在一旁。
金童許天行送走惡客之後,回到廳中,長嗟短歎,暗想這件禍事,已經罩上頭
來,正不知如何善後才好?
不久工夫,一個精悍伙計余老三回來,報告剛才綴到草上飛俞勝落腳的住址。
許天行毫無心緒,隨便聽了。
晚飯之後,眾人都覺得心情十分沉重,一種風雨飄搖的危局氣氛,壓在每一個
人的心頭上。
余老三慨歎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可恨咱們都沒有能耐,否則早就上高
昇客棧找到那囚囊的,給他一個好看。”
有人搭腔道;“老余你這可不是白說麼?咱們有此能耐,早就當上總鏢師啦。
”
余老三正色道:“話不是這樣說,咱們這位老總,算是南方各鏢局中有名手底
夠硬的了,許多當上老總,也不過閱歷豐富,口舌伶俐,頭腦精明而已,要真論起
手底硬的,只怕還得在一般鏢頭中找尋哩!我余老三久受老總之恩,今晚總得到高
昇老棧溜溜,看準那廝動靜,好讓老總早有計較……”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敢出言,旁邊的韋千里羨慕地凝視著余老天色黑齊之後,
余老三果然去了,韋千里自個兒躺在床上,反覆想著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從來沒有響往過什麼人物,假如有所嚮往,那倒好辦了,他此刻便可以奮發
地朝那條路一直走。
驀然心頭一亮,有個念頭猶如黑夜中的閃電般,倏然照亮了黑沉沉的大地。
徐氏兄妹的影子在他胸際浮動,徐若花且不說她,但那位徐安國颯颯英風,背
插長劍,遨遊天下。
所過之處,無人敢不景仰,這種遊俠生涯,不但良心無愧,如能掙到一份名氣
,那已足以滿足他的虛榮心了,那時候他和徐若花再不是兩個懸殊的階級。
徐若花的柔軟的聲音裊裊升起來:“你不要害怕,要記得是個男子漢啊,你要
好好做人啊……”
他的勇氣雄心泛湧翻騰,使得他再也躺不住,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發現了一個要
他去追求的目標,也是第一次雄心勃勃地環顧這世界。
房外尚有人語聲,只聽一個人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哎,已經敲過二
更,余老三還沒回來……”
韋千里撅然站起來,他記起余老三凜然地說出養兵千日,用兵一朝這兩句話,
心中一陣激動。忖道:“我每夜偷偷練的輕功,已經很不錯了,現在我何不施展輕
功,到高昇老棧去瞧瞧……”
想罷,但覺興奮無比,先把房門閂好,吹熄了燈。然後換了一套黑色衣服,找
出條破舊的玄色英雄巾,戴在頭上,然後推開窗戶,身形一晃,已飄落後院牆角,
只見他腳不沾地,猛可提一口真氣,身形拔空而起,疾地上了牆頭。
這個晚上只有極微弱的月光,反而把四下景物染得朦朦朧朧,什麼都瞧不真切
。
他展開上乘輕功,疾如風馳電掣,眨眼間已到了高昇老棧。
這時除了街角處的小食攤,兀自還有黃色的燈光點綴這個夜靜更鬧的城市之外
,客店中只有兩三間房間中有燈光透射出來。
他停步凝眸打量一會,就這一剎那功夫,又有一個房間燈光熄滅。
深夜的景像對於他毫不陌生,他幾乎每一晚都會悄悄出來活動一下。日子長久
了,他自然會碰上夜行人,起初他甚是驚慌,後來次數多了,他便變得十分有把握
可以避開夜行人,一則他從未遇到過腳程比他更快的人,二則黑夜中躲避極易,此
所以他會毫不猶豫便決定夜間去探那草上飛俞勝一下。
他在客店周圍兜個圈子,確定附近沒有人埋伏之後,便飄身落在客店中。躡足
走到門邊,向櫃上張望,只見櫃上掛著一塊木板上,寫滿了客人的姓名。
這一點聰明,在久耽鏢行的韋千里,當然算不了什麼,他極快便找到俞勝是住
在西跨院北上房當中的一間,當下飄身飛上屋頂,復又輕巧如狸貓般在西跨院中落
下。
只見當中那間上房,垂著簾子,隱隱射出燈光。
他站立在黑暗中,摸摸下巴,想道:“裡面燈光這麼明亮,我要是舔破窗紙,
裡面的人一定發覺。但這門簾又掛得十分嚴密,要是輕輕掀動,裡面的人,也絕無
不覺之理……”
一時束手無策,站著發怔。忽見人影印在窗紙上,他又想道:“那廝果然還未
就寢,我剛才若是冒失上去,已著了他的道兒啦……”
登時又覺得十分興奮,因為他的猜想果然沒有錯。於是他嘗到了勝利的喜悅滋
味。
但他老是呆站也不成啊,這麼一想,復又心急起來。俗語說得好,人急生智。
但見他喜上眉梢,俊面上一片光輝,突然一抬掌,虛虛向前一按。
呼的一聲,砂飛石走,房簾摹然掀開。
燈光照射出來,院中為之一亮,但見一條人影,急如離弦之箭,從房中射出來
,一沾院地,便飛上牆頭。
此人身材瘦削,雙目炯炯有神,向四下環顧一匝,但見四下毫無異狀,不由得
驚噫一聲,狐疑地張望一會,這才跳下院中,走進房內。
燈光復被房簾擋住,院中驟暗,另一條人影從屋頂飛墜下來,著地無聲,而且
輕輕一晃,已到了房門邊。
這人正是韋千里,此時他得意洋洋,因為他畢竟瞞過了那草上飛俞勝。同時他
掌風掀起房簾之時,已瞧見余老三挺直地坐在一張椅上,油燈就擺在他前面的桌子
上,是以瞧得十分清楚。
只聽見房內傳出話聲,他側耳而聽,卻是那草上飛俞勝自個兒在說話。
“……大爺只以為你們鏢局中已派出能手來救你這小子,那知僅僅是一陣怪風
。什麼……小子你瞪眼睛不服氣?大爺的輕功敢說江南獨步,難道還有比我更快的
躲起身形……再告訴你,三更過後,再沒有人來救你,大爺可就要用辣手教你供出
實話啦……”
韋千里聽了,心中十分佩服那余老三,敢情余老三的骨頭真夠硬,雖被敵人所
擒,但總不說出一句話。是以那俞勝故意用他誘敵,好知道鏢局那一面究竟有什麼
打算?
滿腔熱血,登時沸沸騰騰地翻滾起來。想那余老三明知鏢局絕無人會來救他,
尚且如此硬骨頭。可知一個人果真需要勇氣,才能創造一些什麼……現在他該如何
下手去救余老三,這的確是極大的問題。目下他雖然勇氣倍增,迥非昔日,但終及
不得行俠習慣的武林名手。
何況他根本不知自己已身懷絕技,僅僅知道自己輕功很不錯。是以叫他逃跑躲
避,他是有點信心。若要兵刃相見,他可就不知所措了。
更鼓隱隱傳來,漸來漸近。韋千里一聽,已交三鼓,不由得大大發急起來。
忽聽房內俞勝又傳出語聲:“小於你可別怨大爺心狠手辣,大爺定要成全你這
點名聲義氣,現在已交三鼓,想那鏢局中人,全是酒囊飯袋之流,誰能來救你性命
?你若要命的,趕緊說出那孤雲老道和徐氏兄妹的行蹤,以及你家老總約請他們來
此的用意。大爺說一不二,立刻把你放回去……”
余老三哎了一聲,似是穴道已解,俞勝又道:“你軟麻穴雖然尚未解開,但卻
能開口說話,如今你想定了沒有?別耽擱大爺睡覺的時間……”
韋千里在外面聽著,忽然羨慕起孤雲劍客和徐氏兄妹來。他們的名聲,顯而易
見地把這個獨行大盜鎮住,非問出行蹤底細,始終不能放心。他想道:“我要是有
一天也能夠教所有的壞人聞名膽寒,我就不算白活於世了……”
豪情頓起,摹然舉掌一按,呼的一聲,房簾被掀得直飛起來。
俞勝身手快板,如響斯應地問到房門,掃目一瞥院子,房簾復又落下,他一伸
手,捋住房簾,輕輕抖處,整張房簾抖將下來。
這個獨行大盜此刻心中大為凜然,這現像分明是有人鬧鬼。但憑他身形及反應
之快,尚且瞧不到一點影子,來人功力之高,可想而知,這除了孤雲劍客或徐氏兄
妹來到,還會有那一路高人來架這梁子?
驀見對蔑讞上人影一閃,好個草上飛俞勝不愧是名震一方的黑道巨擘,儘管心
懷戒懼。但這時卻毫不遲疑,頓腳飛上對面牆頭,再一縱,便到了對蔑讞頂。
迷濛月色之下,只見一條黑影,相當快捷地向左方門走。
俞勝一眼瞥過,已佔量自己腳下功夫比那人可要高出一頭,膽氣陡壯,疾追過
去。
那條人影閃閃縮縮,卻甚是詭滑內行,專在想不到的地方隱沒,使得他無法加
快腳程,唯恐追過了頭,反被那人打回路跑掉。
眨眼間繞個大圈子,反而到客店後面不遠處。
草上飛驀然一驚,叫聲糟了,猛然提一口真氣,使出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刷
刷刷一連幾個起落,已到了客店後面,方一飄身落在後院,只見自己房間的後窗悠
悠晃動。
當下顧不得驚動住客,猛然一掌擊去;人隨掌走。砰地大響一聲,窗戶穿了一
個大洞,木屑紛飛中,他的人已如一縷輕煙,射人房中。
暗中毫無異狀,出了外間,只見燈光兀自搖晃,一室皆亮,果然不見了危坐椅
上的余老三。
他的身形極快,而且毫不停滯。已打暗間穿出來,是以尤可瞧見一個背影,電
射而去,似乎尚聞驚噫之聲,聲音隨著那人身形,破空而去。那份迅疾,直是難以
形容。
草上飛俞勝咬牙切齒,也自跟蹤飛出。這時他已明白對方敢情身法之快,竟然
高出自己之上甚多。
他自從出道以來,平生只遇上有限三數人,能夠和他的輕功餅上一下高出他這
麼多的奇人,他算是此生第一次開了眼界。
是以他死心不息,想知道此人是誰,同時以他的身手功力,何以不直接搶回余
老三,偏要如此作弄。
這個老江湖老謀深算,一出了店,明明見到那人身形在前面一隱即沒,但他卻
不追過去,反而向左方疾奔,那邊正是廣信鏢局所在。
他在離鏢局不及一箭之處,便隱住身形。
眨眼間一道人影,斜掠而至,雖不甚快,卻可以認出是早先那人。
草上飛俞勝功行雙臂,暗自準備,待得那條人影掠到,摹然大喝一聲,疾撲電
擊,左手護胸,右手一式“風捲雲飛”,掌上帶著悠悠風聲,勁襲那人胸脅之間。
在這一剎那間,他已瞥見那人面貌俊美非常。早先他從這人背影,發現竟是在
鏢局中以內家真力挫折於他的小廝。那時候他這個老奸巨滑,絕不肯在未明底蘊以
前,獨個兒冒然動手,是以也不叫破,匆匆告辭。
如今見這人面目俊美異常,向非那小廝一副骯髒模樣,登時反而推翻早先想法
,以為這美少年並非鏢局那小廝。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掌電急擊出。韋千里想不到敵人忽然現身,心中一驚。
但驚慌是一回事,他本能地躲避襲擊又是一回事。只見他身形一晃,明明是個
猛勁去勢,卻忽然一旋,躬身從俞勝掌下鑽過。
俞勝身形已離地,百般無奈,吼得一聲,一腳疾然踢出。
韋千里發覺風力直取背後,突然回肘一撞。
一聲急吼,把午夜岑寂衝破,只見人影晃了幾晃,沒人黑暗中,快得難以形容
。但卻是往廣信鏢鏢局相反的方向隱沒。
另外一條人影,在屋頂上連翻幾個筋斗,卒之掉在地上,弄出一大片響聲。
這人正是草上飛俞勝,他一向以輕功超卓,稱雄江湖,如今卻太不濟事,連站
也站不住跌在地上,把屁股差點兒掉破。
此時人聲諠譁,都紛紛起床觀看究竟。
俞勝什麼都不怕,就怕相隔不遠的廣信鏢局中人,會及時來到,瞧見他這種狼
狽模樣,那時真比一刀殺死還要難過,奮力躍上屋頂,這時才發覺一條腿不大管用
,不知腳指是否已完全折斷。
他終於逃返店中如果他潛到廣信鏢局去,必定探到那余老三的下落。
原來金童許天行雖然自知敵不過草上飛俞勝,但後來得知余老三賣命去探窺敵
人動靜,至今未返。這時豁出性命,也得去高昇客棧瞧瞧。
他去得正是時候,剛好是韋千里以無上輕功,引開俞勝之際。
許天行一看那人功夫之高,平生未睹,不禁又驚又喜。還以為是孤雲道人或徐
氏兄妹忽然出現,當下不再遲疑,人房把余老三救回鏢局。
但等到天明,還不見高人駕臨,金童許天行詫訝不置,命人去探草上飛俞勝下
落時,俞勝卻已走了,蹤影毫無。
許天行一想不得了,立刻作緊急措施,第一件他暫時把鏢局歇了業,不接受客
人委託。第二件他向鏢行中人宣佈他已辭去廣信鏢局總鏢頭之職。第三件他秘密溜
走,躲在蟒鞭陳明度家中聽消息。
韋千里當晚有如驚兔竄逸,眨眼出了城,也不知奔向何方。他雖然怯懦無膽,
但卻非是愚蠢之輩。因此當草上飛俞勝現身襲擊之時,忽然想到人家會預先在此處
攔截,一定已看出他便是日間獻茶的小廝。於是他決定不敢回鏢局去,一味落荒而
走。
在江湖上迷迷糊糊流蕩了幾個月,弄得衣衫襤樓,囊空如洗,這時,恰好來到
杭州。
哪知一到杭州,便被董府之人認出來,硬把榆樹莊被破的罪名扣在他的頭上。
若不是他身懷上乘武功,非死在七步追魂董元任府中不可。
現在,他躺在一張大床中,衾香枕軟,教他懷疑為誤人天台仙境。
他已漸漸鎮定過來,想道:“韋千里呀,你先別碰上事就發慌。
這些日子來,我老是懷疑那大名鼎鼎的草上飛俞勝何以這麼草包,給我無意中
用出紫府奇書中的一下,便把他整個人撞跌下去。現在看起來也許不是他膿包,倒
是我厲害是真。試想歐陽少莊主和那位許保何等厲害,黑蝙蝠秦歷更是厲害。但他
們連打我幾下,又揪又扯,都弄我不倒……”
想到這裡,眼前猶如露出一絲曙光,把他閉塞已久的心靈漸漸照亮。
徐若花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不要害怕,要記得你是個男子漢啊人影微閃,香
風撲鼻,那嬌媚艷麗的董夫人王若蘭已站在床前。
韋千里剛剛浮上來的一腔豪情,萬丈雄心,都在她俏眼中的光芒之下消散得無
影無蹤。
在這種場合,縱然有霸王之勇,也不管用。
韋千里心慌起來之故,正是如此。
他吶吶道:“你……你以為我是誰呢?”
這句問話,在他已算得上膽大無比。
“……心有靈犀一點通,你何必多言……”她溫柔而真摯地說。
韋千里正要開口,忽然臉色一變,指指外面,原來他已聽到一點聲音。
王若蘭冰雪聰明,立刻轉身走出房去。
只聽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來,聲音中還帶著勃勃怒氣;“真氣死我了,你沒見
到香梅那丫頭吧?”
韋千里認得那聲音正是七步追魂董元任,登時駭出一身冷汗。這是因為他對這
個莊主,印像太深之故。但後來聽到香梅這兩個字,立刻又為之一驚彷彿被誰用一
塊大石,投在平靜已久的記憶之湖中,激起重重漣漪。
“沒有,呀,相公你何事氣怒至此?”
“那賤人……哼,一定是曲士英那畜生把她拐走。這兩個畜生,若然我董元任
無法見面則已,一見蔑諞可不容分說,先下毒手廢了他們武功。然後叫他們嘗嘗七
七四十九日的大閻羅毒刑滋味,哼……”
哼聲中餘恨蕩漾,韋千里打個寒噤,素聞這位莊主深沉多智,喜怒不形於色。
今日如此大叫大嚷,顯然暴怒無比。同時他所說過的話,日後自然一定兌現。是以
他也暗中替那編織在他夢幻中的愛人董香梅而打個寒噤。
“……還有那韋千里小子,我若今天見到他,非手刃了他,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
“相公請先呷口香茗。”王若蘭敢情一生也未見過董元任發這麼的脾氣,心中
也甚驚訝。隨口問道:“韋千里是什麼人?”
“一個從前在榆樹莊的小廝,向來膽怯如鼠,想不到數年不見居然煉了一身上
乘武功。連歐陽昆和許保扣住他的脈門和穴道也不用……,這幾句話宛如當頭棒喝
,又如酸甜灌頂,韋千里登時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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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煉金丹雙俠齊護法】
王若蘭不大明白武功之道,但她倒是極關心韋千里是什麼人,難道就是她的心
上人魏景元?
董元任怒氣稍平,抬眼一瞥王若蘭,不由得問道:“你想什麼?”
“我?我……在想,那韋千里一定力氣很大,長的像條牛一般,所以他們才提
不牢他……”
“不,他倒是長得十分俊美,若不是許保他們抓住他,我真認不出他就是當年
那個小廝……”
王若蘭如有所悟,想起了那個心心相印的魏景元,敢情不是真的他?怪不得早
先見到他時,會這般吃驚模樣。
董元任忽然虎目一睜,奇光閃閃,大聲道:“誰在房中?“王若蘭面色登時蒼
白得難以形容。
董元任身形一動,已到了房門,掀起房簾一看。
王若蘭差點兒昏倒在地上。她知道董元任天性殘酷嫉妒。只要讓他瞅見男子背
影,已足夠使他把自己凌遲剮死。
董元任回頭,冷笑一聲,王若蘭更加驚懼,渾身發抖。
歇了片刻,她例已想開了,與其不死不活,像只樊籠中的金絲雀。日夕和不愛
的人相對,倒不如死掉。
她勇敢地抬起頭,只見董元任一雙虎目,凝視著屋頂,鼻中又冷笑一聲。
“相公……你笑什麼?”
“沒有什麼!“他忽然被她驚醒似的,瞥她一眼,緩緩道:“我這叫做眾叛親
離,也許是我平生殺孽過多之故,但我可不相信這一套……現在,只有你在我身邊
了……”
王若蘭吁了一口氣,款款走到房門,探頭一看,裡面空蕩蕩的,哪有一絲人影
。不由得芳心一沉,不知他躲起來抑是已經跑掉?但她忽然又湧泛起一股憐憫之念
,走到董元任身邊,撫著他的胸膛,柔聲道:“相公,你放過那些人吧……”
“什麼人?”他愕然問。
“那些和你有仇的人,還有那些激怒你的人,請你放過他們吧,我跟你再遷到
別的僻靜地方,和你終身廝守。”
七步追魂董元任呆了半晌,歎口氣道:“你這幾句話,乃是我一直最渴望聽到
的話,這足以證明你對我尚有感情……”
他頓了一下,惘然道:“但大丈夫恩怨分明,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我一定
要懲戒那些背叛我的人……”
許許多多的事情,就是像這樣般差錯了一點兒,便再也無法收拾。
同時一個人若是昧著良心,作惡不息,那就等於不斷地制做毀滅自己的火藥,
總有一天,有人會燃著那根藥引,轟一聲把他炸毀。
且說那韋千里因想起董香梅,心潮起伏,同時也從老莊主口中,證明了自家確
有一身武功。於是那豪氣雄心,排空裂岸地衝擊不休。
他奔出董府,忽又折回頭,左張右望,居然被他找到帳房。
帳房中寂靜無人,他壯著膽子闖進去,只見銀櫃上有把鎖頭,他伸手一擰,那
鎖頭隨手而脫。
猛聽室角裡有人晤了一聲,把他強自放大的膽子嚇得一縮,打個冷戰。
掃目一瞥,只見屋角處有張躺椅,舖著厚厚的棉褥。椅上躺著一個人,滿面紅
光。
那人又晤一聲,然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定眼看時,敢情是帳房先生喝醉酒
,睡在此地。剛才只是醉中咿唔兩聲,倒不是發現他的緣故。
他吸一口氣,想道:“以後我可不能這麼膽小,老是驚得一身冷汗,其實縱使
有人,我把他一下擊倒,又怎麼樣呢……”
想是這樣想,但此地到底不可久留,匆忙打開銀櫃,只見裡面白光燦然,銀子
無數。
“這些銀子全都是不義之財,我何不通通拿走,賑濟窮人……”
眼珠一轉,便走到帳房先生那裡,朝他腦袋擊上一掌,那帳房先生登時張大嘴
巴,口流白沫。
他心中一陣歉然,只因他怕那帳房先生醒了叫喚,故此運點力量照著紫府奇書
上擊敵手法中的一個部位,拍了他一掌,哪知立刻口吐白沫,嘴巴也張開了,倒不
知是生是死。是以為了一條人命,不禁十分歉然。
但他不能耽擱,趕快把那帳房先生揪下來,拉開那條棉褥,回到銀拒之前,舖
在地上。
之後便開始動手搬櫃中銀子,搬了好大一堆,哪怕沒有千兩以上,這時就怕棉
褥承受不住重,只好罷手。
在搬銀兩之時,已瞧見有一層暗櫃,這時弄開一看,敢情全是一條條的赤金,
共有十條。當下忙忙把金條藏在自己囊中。
他迅速地用棉褥包好銀子之後,單手提起來,宛如無物。
溜出天井,四顧無人,便躍出董府,直奔出城。
他已盤算好一個笨主意,便是趁這刻天才入黑不久,離天亮時還早,趕緊盡力
施展腳程,走得越遠越好。
以他的腳程而論,要是盡力奔馳到天亮,起碼也得走出七八百里地,董府之人
如何能追得著?
這條計策甚妙,他不但真的這樣辦,而且一連奔了兩晚,白天則躲起來大睡特
睡。當然他也沒法子睡上一整天,剩下的時間便找出那紫府奇書,細細學那九陰掌
法。
要知道他以前是因為這套掌法變化甚多,書中圖畫的虛線太多,叫人看得眼花
繚亂,還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因此他一直只懂得十餘個式子,這十幾個式子總算
能夠貫串下去,以後他便沒有再加研究。
現在他已發現這些架式的妙處,因此他又開始用心研究。
第三天,金陵城中出現了一個風度翩翩的華服少年。這少年不但衣裝華貴,人
也長得俊美,這少年正是韋千里。
原來他忽然想到若要追蹤董香梅,這樣晝伏夜出,哪能碰得上?
故此第三天他便購置衣服,弄了一匹馬等等,無論誰看了,都以為他是濁世佳
公子,哪知他竟是幼遭無數苦難的韋千里。
他在金陵逛了幾天,游過附近許多名勝。說也奇怪,當日他猥猥瑣瑣,完全是
天生做賤役的骨骼。
如今一換上華服,不論談吐舉止,都變得十分大方。相貌又長得俊美,誰都認
定他是個世家子弟。
流連了幾日,便揮鞭北上,這時,那一大堆銀子都已變成銀票隨身攜帶,囊中
還有十多條赤金,真是囊中充裕,季子多金。
如今換了方法,曉行夜宿,途中不時發現榆樹莊的標記,但他坦然不懼,反倒
一點事情都沒有發生。
甚至他有時明明碰上榆樹莊的爪牙,因為身上帶著暗記,他能夠認出來。但那
些人見到他,都沒有鬧出事,說得確切一點,毋寧是那些人反而露出懼色,趕緊躲
開。
他也莫名其妙,但也置之不理。只因他至今尚不知榆樹莊被破之後,七步追魂
董元任復出山,召集舊部,重新部署。
這天,他已到達廬州,人店投宿,忽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商人,向他微笑點
頭。
韋千里一打量,認得此人原來是路上屢屢碰到的陳掌櫃。
只因路上見得多了,這次恰恰投在同一客店,出門人原本容易攀交,是以那陳
掌櫃便向他招呼。
韋千里把行李安頓好,看看已是晚飯時候,便出店找個飯館子。
那飯館內高朋滿座,鍋勺之聲響個不停。韋千里一看竟然沒有空座,便回身欲
走。
忽聽有人叫道:“韋相公,請到這邊來吧……”
他回眸一瞥,原來在靠右邊一副座頭上,陳掌櫃一個人獨酌,這時已站起來招
呼他。
韋千里瀟瀟灑灑地走過來,引得整個館子的客人都注視不已,暗中同聲讚歎這
個標緻人物。
陳掌櫃道:“相公敢是要用晚飯,此地生意太好了,難得等到獨座,如不嫌棄
,就在小弟這兒一同進食如何?”
韋千里自己讀的書頗多,見那商賈話說得不俗,便笑道:“多謝陳掌櫃的美意
,只是小生哪好相擾?”
陳掌櫃趕緊把他拉入座中,另外叫了幾個菜。
閒談了幾句,韋千里才知道這陳掌櫃的名叫陳進才,做的是糧食買賣,這趟來
廬州,正要運些食米回去。
他也問起韋千里身世,韋千里早已編好一套,便道:“小生祖籍許昌,這次費
了許多唇舌,才說動嚴親,准許出門遊玩,因此走了不少地方,開了許多書本上沒
有的眼界……”
陳進才藉著酒興,慨然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在下年少時也讀過幾年
書,後來因生性疏懶,轉而學武,可惜都沒有成就。現在稍可安慰此心的,便是曾
經遍游天下……”
兩人又飲了幾杯,談得十分高興。陳進才後來便滔滔不絕地說些武林軼聞給韋
千里聽。
翌日,陳進才陪同韋千里,到處暢遊。
陳進才十分真誠地表示過他覺得韋日昌(韋千里的假名字)十分對勁,捨不得
立刻分別,故此準備陪逛三數日。
韋千里直覺地感到這個陳進才並非假意,自然也極樂意得到一個好朋友,於是
不免也露出依依惜別之意。
再過了一天,他忽然發覺陳進才流露出鬱鬱之色,好似懷有極大的心事。但他
也不敢輕率動問,便央他帶自己到青樓茶館去觀光一番。
出到大街上,忽見一個女人的背影,閃人人叢中,他大大地一愣,忖道:“那
背影真像徐若花姑娘……”
歇了一下,便又自己解嘲地笑一下,想道:“不會是她吧,世事哪有這麼巧?
我別胡思亂想了……”
於是他跟著陳進才,走到那燈紅酒綠的繁華銷金窟,觀光一番。
但他始終定不下心來,眼前雖是花枝招展,如人眾香國中,但他依然不時會想
起徐若花的面容,親切而溫柔的眼光,凝視住他。
陳進才也是恍恍惚惚的毫無心緒。因此他們坐了不久,也就興致索然地離開。
至於那個在街上被韋千里見到的女人,果真就是名震江湖的徐氏雙俠中,女俠
徐若花。
作者必須補述一筆,關於這徐若花何以會在廬州出現之故。
原來當日孤雲道人和他們上路之後,這才告訴他們說,那位約請青陽老道人護
法煉藥的人,乃是武林一位前輩,姓鐘名旭,當年有個外號是金刀太歲。手中一柄
金刀,又重又利,是昔年邪派九大惡人的一個死對頭。
他如今在巢湖中一個小島上煉藥,青陽道人法諭並已寫明白,那個小島地方甚
小,島上一目了然,連樹木也不多,盡是些巖石。鐘旭乃是在島腹一個天生巖洞中
煉藥。
每日除了午時和半夜的子時之外,其餘時刻都可以暫時分身出來。故此那子午
兩個時辰,才是最緊要的時刻。
但這等高人煉藥,大都俱是這兩個時辰不能分心,否則便有走火入魔之危。那
些大魔頭們當然知道這道理,因此縱使他們探知金刀太歲鐘旭此島煉藥,也一定揀
這個時間去尋仇。
這麼一來,他們便不能全部留在島上,尤其是徐若花是位姑娘家。他們到達巢
湖時,找到那荒島,鐘旭開門相見,原來在島心處有塊大巖石,嵌有鐵鍵,這塊重
逾萬斤的大巖石,竟可開合自如。
那金刀太歲鐘旭年逾七旬,身體魁梧健朗,見到他們,十分欣喜,便請他們入
洞小坐。
只見那石洞通體白石,磨得十分細滑,約有四丈方圓,大倒是甚大。爐鼎安放
在洞中央,爐前有個蒲團,便是鐘旭打坐所用。
鐘旭豪爽地笑道:“你們三位來到,老夫可就安心了。孤雲的武功我所深知,
至於徐家兩位小友,名門嫡傳,自然也不弱。尤其近年來聽到兩位小友行快仗義的
種種事跡,更教老夫心折……”
孤雲道人和徐氏兄妹連忙遜謝獎語。
鐘旭又道:“你們只要屆時助我抵擋那兩個大魔頭一個時辰功夫,我便可以出
手助戰。但容老夫說句坦白話,那兩兇俱有護身魔功,尋常掌力傷他不得,只有崆
峒老前輩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太乙氣功,能夠破他護體魔功。此外,如用鋒快利劍,
加上內力造詣夠深,也能傷得他們。不過饒是有劍在手,也得多加小心……”
孤雲道長因如今面對的是不可一世的大魔頭,不得不多加小心,便道:“那個
自然是要小心的了,這等魔頭,還能省事的麼?”
金刀太歲鐘旭頷首而笑,白皚皚的頭顱顯得十分有力。他道:“老朽所說要多
加小心,卻是因為他們的護身魔功十分厲害,因此縱然他們給內家好手用劍砍一下
,也未必傷得嚴重。是以我們必須事先留意這一著,假如那海外雙兇發起急,拼著
受傷而使出毒手,卻大是可怕……”
孤雲道人這時才算聽懂,吁口氣道:“但願我們不辱使命,那就謝天謝地了。
”
徐若花問道:“老前輩煉的是什麼靈藥?可以讓後輩們增加點見聞麼?”
金刀太歲鐘旭掀須一笑,道:“徐姑娘何必客氣乃爾,老朽這一爐靈藥,已費
了三十年時間,在海外孤島環宇內名山大川,採集了四十九種靈藥。現已開始煉了
兩天,還有五日便可峻工。
“煉成之後,爐中共有十二顆如龍眼大小的丹丸,色作金黃。因是專治天下各
種兵器拳腳的重傷,幾乎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故此稱為回生丹。等這一爐丹藥煉成
,老朽為表謝意,每位奉贈一丸。若有此丸帶在身,除非立刻斃命,以致來不及醫
治之外,不論傷勢多重,也不分是內傷或外傷,一服此丹,立刻痊癒。如果肢體傷
殘,只要骨頭未碎,鮮血仍熱,立刻接上,登時可生肌續筋接骨,是以有一丹在身
,等於比別人多一條性命……”
三人一聽大喜,都一齊預先拜謝。
因為這島上沒有掩蔽之所,而男女同居一室,又有所不便,故此他們決議徐若
花回到廬州暫住,每日子午兩個時辰,才駕舟在島邊巡視。
徐著花不肯投宿客棧,就在廬州南門處一座尼庵中寄宿。這天到市內賣物,恰
恰背影被韋千里瞥見,但卻失諸交臂。
又過了一日,那金刀太歲鐘旭煉藥已煉到第六天,今日正是最後一日。
孤雲道長和徐安國兩人簡直利劍出鞘,孤雲道長在洞內,徐安國在上面,弄一
枝竹竿假作垂釣。
他們都緊張非常,因為過了這一日的話,大功既可告成,便不怕雙兇來犯。
同時因雙兇如會來犯,一定知道島上石洞的巧妙,勢要用某種厲害工具來弄毀
洞門。武林中本有一些火器有極大的爆炸力量,因此如果雙兇乃是用這種火器,更
加危險萬分。因為在子午兩個時辰之內,金刀太歲鐘旭不能心神驚擾,否則便會走
火人魔。至於那一爐靈藥,糟蹋了猶是閒事。
正午已屆,徐安國垂釣島邊,看起來悠閒無比,其實那支百煉長劍就壓在股側
。
湖面上櫓聲不絕,水光中船影往來,倒看不出什麼異狀。他知道妹子已駕舟看
守著島後故此一心一意只注意前左右三方。
這時在廬州城內,韋千里正和那萍水相逢,頓成知己的陳進才一起飲酒。
那陳進才今日憂色更多了幾分,原來他前兩年曾經投身榆樹莊旗下,作那黑道
上的買賣。不久因覺得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太過殘酷,便毅然脫離榆樹莊。
其實他的頂頭上司乃是震秦中楊崇,乃是榆樹莊的得力人物,地位僅次於黑蝙
蝠秦歷。
那震秦中楊崇認為榆樹莊近年聲譽稍降,因此才有脫離本莊之事發生,便擅自
作主,要把陳進才擒殺,樹為榜樣。
陳進才逃到華陰,卻被楊崇孤身追上,剛剛擒住,恰好徐氏兄妹子由華山下來
,路過華陰,見了此事,便伸手管這閒事。
徐若花施展出嫡傳華山劍法,二十招之內,把震秦中楊崇兵器磕出手,還削掉
他一大片頭髮,這還是她手下留情而已。
楊崇這時才知道徐氏雙俠的確名不虛傳,狼狽而逃。事後也不敢對別人提起,
而那陳進才也不敢留在陝西,趕緊躲到南方做正經買賣。
兩年來雖然沒事發生,但他仍然十分密切注意榆樹莊的動態。
這次七步追魂董元任再度出山,召集舊部,重新部署。不及三天,已殺了十多
個莊中舊人。
原因是當榆樹莊被破之後,這些人都脫離榆樹莊,自尋別路。董元任為了警誡
傚尤,便下令把他們殺了。
陳進才用盡手段,打聽到一點頭緒,心知自己雖然事隔兩年,但因震秦中楊崇
記恨在心,這一回一定黑名單中有份,是以憂形於色。
光是這件事也罷了,他還可以設法逃走,但因他著意打聽江湖動靜,卻讓他發
現了海外霧山雙兇所派的爪牙,監視著巢湖孤島之事。
當他知道徐氏兄妹正是護島之人時,便大為擔憂。只因據那雙兇的爪牙說,雙
兇本領之高強,世上罕有。
這次他們踏入中原,被七步追魂董元任知道了,特地派人去謁見,請他們指定
一個時間,好讓董元任親自去拜候。
海外雙兇怎樣回答,外人不得而知,但憑他們能夠叫董元任也這麼恭敬,其厲
害可想而知。
因此陳進才為了恩人將遭大難之事,弄得又多了一塊大石在心頭。
他和韋千里雖然對酌,但心神恍惚,雖有山珍海味,亦豈能知其味?
韋千里暗自慨歎不已,忖道:“這位陳兄為人本甚達觀,本身也非常精明能幹
。但如今還是顯出重重憂色,可見得世上無人不有痛苦,這正是賢者不免。”
陳進才道:“現在已是午時了麼?啊,我要出去一下,然後便返回金陵……”
說著話時,已推杯而起。
“陳兄你何必匆促乃爾?”韋千里愣然問。
他苦笑一下,道:“在下是身不由己,今日一別,倒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圖良
晤?也許這一別就是永訣之時,韋兄如初日芙蓉,又如曉月楊柳,一見令人心折。
在下鄙俗之夫,承蒙折節下交,此生已無遺憾。”
韋千里驚道:“陳兄何出此言,縱然人海茫茫,殊難估料重逢之日,但陳兄言
中之意,使人心驚,莫非陳兄有什麼困難?”
陳進才又苦笑一下,躊躇一會兒,決定還是別把江湖仇殺之事告訴他。不過又
不忍住露了點口風,道:“在下本身雖有危難,但仍不放在心上。最慘的是明知恩
人有難,卻無法加以幫助,唉,不提也罷!”
他頓了一下,然後拱手道:“韋兄珍重,在下先走一步……”
韋千里愣住當地,不知所措,到他想起應該問清楚,也許憑自己一身武功,和
囊中充裕的財帛,能夠替他解決困難時,那陳進才已走得無影無蹤。
他慨歎數聲,結了飯帳,步出館子。沿街只見市塵熙攘,甚是熱鬧。忽地覺得
自己一身無牽無掛,雖是自在,但終究像缺少了什麼似的,整個人生,也因而覺得
不充實起來。
呆想了一會,猛然自笑道:“我這不是動了家室之念吧?這些欲望未免來得快
些,不是麼?我剛剛擺脫了天性怯懦的桎桔,便想和那些平常人一般,成家立業,
這個想法未免可笑……我還得考驗一下自己哩!”
想著想著,這步行走回店中,知道那陳進才已退房離開了,不由得感歎數聲。
這時在巢湖中的小島上,正自劍拔駑張,萬分緊張。
原來一葉扁舟,飛駛向孤島來。那葉小舟只有一個小童操槳,也沒有掛帆,卻
行得又快又穩,似在波面上行駛。
船頭站著一個老人,身穿黃衫,手中拿著一根拐杖,長約及胸。
本來直如一幅處士泛舟圖,真是風物如畫。但可惜的是一則徐安國明知來人是
誰,心情緊張。
二則舟行漸近,可以清晰地看見那黃衫老人面目陰厲,沒有半點世外高人處士
那種清奇之氣,是以也大大破壞了這幅畫的氣氛。
徐安國早已瞧見那黃衫老人左手寬大的衣袖不時向後擺動,心知老人乃是以上
乘內家氣功,催舟而行。
暗自估量一下,這個黃衫老人的功力高出自己一倍有餘,不由得更加緊張。
眨眼間那葉扁舟,已在他釣竿前面兩丈處突然停住。
徐安國眼睛抬也不抬,看看這個老魔頭怎麼辦。
那黃衫老人細看這青年劍客一眼,突然宏聲大喝道:“徐安國,你的妹子不在
麼?“徐安國吃一驚,抬頭看他,只見黃衫老人陰鷙的面上,沒有什麼敵意,不由
得奇怪起來。
於是他拋掉手中的釣竿,徐徐站起身,反問道:“老人家可是昔年名震宇內的
霧山雙老?請問你是雙老中那一位?”
黃衫老人微微一笑,道:“嘩山門下,眼力膽色果然不同凡響。
老朽正是霧山袁八公,另外那老兄弟馮九公可沒有來。”
徐安國肚中暗笑,想道:“這霧山雙兇大概是因年紀居於九大惡人的末兩位,
故此近年來給自己臉上貼金,自稱起八公九公來。那麼其餘的七個惡人,豈不都可
依年齡而稱為某公……”
“你妹子沒來也好,反正跟你說也是一樣。”那黃衫老人用洪亮的聲音說,震
得附近湖波粼粼,功力果然驚人。“你當知我們兄弟和你華山有點淵源,故此老朽
特地前來,讓你們離開此島,鐘旭那老不死和你們構不上這種賣命的交情,你可聽
明白了?”
徐安國想了一下,豪氣地道:“老人家之命,恕在下難以聽從……”他歇一下
,卻見不到對方露出怒色,不由得十分奇怪。
他哪知人家偌大一把年紀,閱歷之豐,正與其武功一樣成為正比例。
同時隱藏內心情緒的修養,自然也達爐火純青之境。是以豈有聽他一言,便流
露出怒色之理?
“在下已從老人家剛才露的一手催舟氣功,窺知在下功力懸殊,但大丈夫一諾
千金,雖死不悔,希望老人家見諒……”
其實他素知霧山雙兇惡孽如山,本來甚為不齒他的為人,可是一來因對方似乎
全無惡意,是以不便惡言相加。
二來對方提及師門淵源,他雖不十分明白對方和師門有什麼淵源,但這樣卻又
不好不先客氣一些。
黃衫老人長笑一聲,突然道:“你能窺知老朽功夫,總算眼力過人,否則老朽
只要趁你長劍尚在地上之時,以移形換位的身形搶上去,試問你有何方法阻擋老朽
一擊?”
徐安國為之一愣,敢情自己故示從容之舉,反而是個絕大失著。
只好尷尬一笑,答不上話來。
忽聽三丈外一塊大巖石後,一個清脆的嗓子應道:“那也未必束手無策,老魔
頭你要不要聽……”
人隨聲現,石上突然出現一個清麗脫俗的少女,正是徐氏雙俠中的女俠徐若花
。
霧山袁八公一聽老魔頭三個字,登時臉色微沉,冷哼一聲。
徐若花繼續道:“我早已隱在此石之後,你一搶上島,我哥哥一定閃退,我趁
這機會扔劍給他,豈不是可以擋你三五十招。然後我又趁你們纏戰之時,過去把劍
拾起,那時雙劍合壁,起碼可以和你走上千招……”
袁八公由陰沉而變為驚奇,隨即哈哈一笑,道:“小妮子心思果然靈敏,可惜
太過於自負一點。你們是華山當今掌門人金蓮老尼的門人,大概沒聽她講究過我霧
山護身神功的妙用吧?”
徐若花小嘴兒一撇,藐視他一眼,道:“我們若煉到你這年紀,不但不會怕你
的護身神功,而且功力也將比你更高……”
徐安國覺得妹子語氣咄咄逼人太甚,不敢怠慢,迅速地腳尖一挑,長劍飛起來
。
猛覺風聲迅急,由黃衫老人處射過來,本想接劍之後門開。但襲來暗器不止一
枚,其中之一正是以內家米粒打穴的絕高手法,打向他手與劍之間,不但部位準確
,而且時間比打向身上來的快了一倍。
這時伸手已自無及,趕緊撤臂旋身,閃開數步。嚓地微響,眼見那柄鋒快長劍
已墜插地上。
徐若花怒道:“老魔頭你枉自一把年紀,偌大威名,暗器出手也不招呼一聲…
…”
霧山袁八公冷笑一聲,道:“小妮子懂什麼,我老人家不過是不讓他拾劍而已
,如果真個要暗算他,剛才他逃得了麼?”
徐安國內心十二分緊張,但外表可一點不露出來,朗聲詰問道:“老人家你現
在打算向鐘旭老前輩動手麼?”
徐若花持劍飛身飄來,落在徐安國身畔。
原來她並非不知情勢緊張。最初時她還相當自負,因為她和哥哥所煉的一套合
壁劍法,威力之大,武林罕睹。
她認為憑這一套劍法,防守既嚴密,出劍時劍尖所找的,莫不是人身三十六大
要穴。
縱使一等的高手,煉有奇功護體,也當不敢以身犯難,冒險換招。
但如今看來,這霧山雙兇功力之高,的確驚人。
憑他這一手米粒打穴的功夫,稍一不慎,便將被他隔開,雙劍不能合壁。這樣
子只怕捱不了半個時辰,便被敵人逐個擊破。
霧山袁八公身形微晃,一陣破空之聲方起,他的人已到了他們面前。
他陰森森地笑一下,道:“你們這兩個小孩子如不知機,趁早離開此島,終將
悔之無及。老朽因與你華山前輩中一位有點淵源,故此今日特來示敬。現在,孩子
你撿起劍來……”
徐安國如受催眠,趕緊移過去,又用腳尖一挑,長劍人手。
霧山袁八公又遭:“你們準備好了沒有,老朽發三招教你們見識一下。”
徐氏兄妹一聽此言,亦喜亦憂,忙按兩儀之位站好,齊齊橫劍作勢。他們喜的
是可以先窺見對方功力畢竟如何,好有個準備。
憂的是對方雖未明答是如今進犯,但說不定一打下去,另一個老魔馮九公乘隙
出現,用厲害火器炸碎石洞人口。
縱使孤雲道長及時擋住馮九公人侵洞內,但鐘旭可能因此受擾,心散神亂,因
而走火入魔。
徐氏兄妹和孤雲道長約好的訊號,便是一見敵人來犯,便撿塊石子擊在堵洞大
石上,孤雲道人聞警便自現身。可是現在的情勢,迫得他們兩人連撿石報警的機會
也沒有,是以兩人都不安得很。,他們算來算去,也覺得守護之人缺少了一個,假
使多一個人,哪怕他武功能為較差,卻也可以趁徐氏兄妹纏住一個老魔,孤雲道長
纏住另外一個老魔之時,守住全島,以免雙兇隨便派一個小童,也許用火器炸毀石
洞,驚擾鐘旭心靈。
且說那袁八公嘿然一聲,雙手一拂,兩隻大袖彷彿是兩片黃雲,分向徐氏兄妹
拂去。口中厲聲道:“老朽一招之中藏有三式,你們注意……“徐氏兄妹靜止時如
淵如岳,但動時有如奔雷摯電,而且時間恰好,一似兄妹心意相通。
這一點正是他們兄妹何以一套合壁齊使的劍法,便足以抵擋一等的高手主要原
因。試想假如一個心指揮兩個身體,夾攻敵人脈門的大陵、內關、間使三處穴道。
徐安國也一模一樣,捨去襲向自己的衣袖,飛劍疾刺對方右袖,他的位置稍有
不同,故此劍尖取的是腕際上側的太淵、經渠、列缺三處穴道。
只見兩朵黃雲忽然褪垂,露出兩隻蒲扇大的巨掌,忽然反抓來劍。同時聽到袁
八公喝道:“好劍法,但我尚有一式。”
其實這時徐氏兄妹哪有聽他說話的功夫,兩人身形齊閃,忽然湊近許多。
徐若花一劍下沉,直取敵人下盤,劍出如風,但身形卻比徐安國退得更遠。徐
安國卻運足內力,揮劍封架敵人改為齊抓而至的兩隻巨掌。
只聽那袁八公又喝聲好字,上半身原式抓出,下半身忽然飄飛起來,變成平躺
空中絕美姿勢。
徐安國咬牙奮力揮劍,劍尖指敵穴道,劍刃卻割向敵人虎口。
誰知袁八公更加玄妙,只見他手掌再張開些,忽然射出兩道白影,卻是一隻掌
一道白影。其中一道直射徐安國封架的劍上,錚的一聲,有如用大鐵錘敲了一下似
的,聲音清越異常。徐安國心中大為凜駭,只因長劍差點兒出手。
幸虧這時他應該撤退,以雙劍封閉兩人身形,故此順勢卸力,沉劍封蔽下三路
。徐若花卻一提長劍,擋住上盤。
袁八公一瞧這兩兄妹功力之精純,真出乎他意料之外,又見他們這一招封得嚴
密,便不立刻續攻。揚一揚手掌道:“這不算是暗器,是我的指甲。”
兩人看時,果然袁八公每一掌的小指,都長著達半尺的指甲,平時卷縮做一團
,看不出來。對敵之際,先是用那黃雲也似的寬袖。如果卷拂不著敵人,跟著垂袖
出掌,再勾不著的話,指甲突然挺直射出。怪不得他的一招三式,比什麼招數都厲
害。
袁八公定一下神,驀然縱飛上半空,大喝道:“又是一招,好生接著……“但
見一朵巨大的黃雲而降,起初降勢不快,而且微微盤旋而下。
但一到臨頭之際,呼呼兩聲,那兩朵寬袖化成的黃影,分別拂到。
這一招主要是時間奇佳,因此兩隻衣袖快要沾上兩人劍上時,他們才剛剛移動
。
嗆嗆兩聲人影倏分,真是快得叫人看不清楚。
這時徐氏兄妹卻交換了位置,如果他們不是訓練有素,能夠在尺許的空間,擦
身易位。這一招不被對方的長甲彈飛雙劍,那才怪哩!
徐氏兄妹固然心中大駭,但那袁八公何嘗不十分感到意外。他這一招絕招,自
問已獨步天下,想不到這兩個加起來還及不上他歲數大的年輕人,居然仗著位置交
易得神妙,兩人交叉一換位置,雙劍反而由守勢的穩固力量,改為進攻的凌厲衝力
,故此雙劍力量陡變,他便沒有彈飛對方長劍。
他們兄妹豈敢進擊,仍然仗劍作勢,嚴密戒備。其實心頭打鼓,不知對方第三
招如何出手法?
袁八公念頭一轉,暗忖非教他們懾於威勢,自動撤離此島不可。
當下吸一口真氣,猛可雙袖一揮,登時風聲猛烈沖蕩,潛力如山,平推直湧而
至。
徐氏兄妹也自清嘯一聲,雙劍齊出,各使師門妙招,去破對方這股山搖地動的
力量。
轟的一聲,徐氏兄妹均被震得尋丈之遠,兩人都手軟劍顫,難以再戰。
袁八公冷笑一聲,眼光從他們面上,移到數丈外那塊大石處。
現在只要他一躍上前,再發一招,便要把制住徐氏兄妹。假如另一個魔頭馮九
公及時趕到,更加有把握可以將金刀太歲鐘旭毀掉。
這時在廬州城內,韋千里和衣躺在床上,他感得十分舒適,再沒有什麼擾亂他
生活的事,現在他唯一需要動腦筋的,便是到什麼地方才可以得到較多的機會——
碰見董香梅的機會。
他根本想不出往哪裡去好一些,本來以他目下的功力,大可以到巢湖那座孤島
去,助徐氏兄妹一臂之力。
但他又因沒有追問陳進才,是以錯過了這個機會。否則他若知道徐若花有難,
必定會比其他什麼事情都更有勇氣。
廬州他已游遍,已無可留戀。他忽然一骨碌爬起床來,整理一下隨身包袱,便
喚來茶房,結清房錢,然後騎馬直向南門走去。
原來他忽然動了游湖之興,心想反正他不能躲在房間裡而希望董香梅忽然闖進
來。這個希望比之守株待兔更為渺茫。因此他不管什麼地方,都不妨走一趟,在外
面總比在客店裡機會大些。
策馬來到湖邊,放目縱觀,只見湖光接天,一片茫茫,鞋山、孤山、姥山三座
小島點綴湖波中,風景佳絕。
他覺得胸襟為之一闊,詩興大發,但策馬沿湖走了好遠,還得不到什麼好句,
便把作詩的念頭打消。
四顧一眼,只見再過去不遠,有個小村旁湖而立,便忖道:“我何不將馬匹和
包袱寄在村中,再借一艘小舟,自個泛湖一遊。”
一時興致勃勃,便驅馬馳到村中。
村民甚是淳樸,他放心地把馬匹和包袱放在一家村民家中,然後自個兒走到湖
濱,解了一艘小舟,信手蕩出湖面。
他的手勁不小,雖然不大諳曉划舟之道,但經過村民稍為指點,一刻兒功夫,
已划得來往自如。
這巢湖面積廣闊,也游遍了孤山等三個著名的小島後,再隨意蕩舟,忽見有座
小島,島勢甚低,岸邊盡是密密的蘆葦,倒不知島心是否也浸在水下。
他好奇心一動,劃將過去。
撥開蘆葦,硬劃進去,只劃了數丈,便擱淺了。他掂起腳尖四望,卻因蘆葦太
高,視線被逮住,到底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正著之間,耳中忽聽一種極為刺耳難聽的嘶嘶聲,片刻之後,便寂然無聲。
他聽出聲音來路,正在蘆葦深處,不由得疑惑地眨眨眼睛,忖道:“這聲音這
麼難聽,一定是一種奇毒的蛇類,我不懂捕蛇之法,還是趕緊躲開為妙……”
正要動身回去,忽又聽到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音,宛如一個壯健如牛的大漢,走
得氣促時的喘聲。
這一陣喘息之聲,也是隔了不久便沉寂了。
他可就動不了身回來,呆在那兒細聽,隔了一盞茶時分,又聽那種難聽的刺耳
之聲。跟著又是一陣呼嚕呼嚕的喘氣聲。
他聽出這一次的喘聲,似乎比上一次要延長了一點,假使是個活人的話,一定
是因為更疲累的緣故,所以才會喘氣得厲害些。
韋千里聽得毛骨悚然,想道:“那種嘶嘶的怪聲,固然可怕,但後來那陣喘聲
,更加驚人。我從未聽過有人能夠呼吸得這麼大聲,假如是個人的話,他一定有兩
丈多高,等如一座小山似的巨人才能發出這麼響亮的聲音。我的媽呀,莫不是葦塘
裡藏著一個大水怪,正和什麼毒蛇在鬧著玩。”
越想越似,更加驚駭,依他往日的膽量,這時早就逃之夭夭了。
但這時他恰恰想到自己不該如此膽小,因此有點尷尬地不好意思逃走。
嘶嘶的刺耳怪聲又響起來,接著便是那陣陣的喘氣聲。這次又比上次長些,好
像那喘氣的巨人已是筋疲力竭。
他猛可一咬牙,棄舟跳上陸地,非常謹慎地直向這大片蘆葦腹地淌過去。
徐若花的倩影,不時在他腦際問過,這可大大鼓舞起他的勇氣。
大約淌了七丈餘,忽見前面遮斷目光的蘆葦,已經變得十分稀疏,可以透視出
去。
那邊竟是一大片空地,約有畝許大小,空地四周,完全長滿了蘆葦,因此外面
的人,不論轉向哪一面,都瞧不見這裡面竟有塊空地。
在他前面兩丈許,即是出了蘆葦大約丈三四之處,有塊四方石碑,半尺來厚,
兩尺方圓,石碑上刻著蝌蚪文,韋千里不懂碑上刻的是什麼意思?
其實他根本也沒有時間可以研究那方石碑,只因眼前一幅景像,煞是駭人聽聞
。
原來在那空地中心,有個大泥沼這時泥漿沸沸騰騰,隱隱泛起五彩蒸氣。
泥漿上浮著一隻怪物,身軀猶如圓桌面那麼大,另外又突起一個禿圓的頭顱,
兩顆大眼睛,巨如米斗,眼睛中泛出可怖的光芒。
在那圓桌也似的柔軟軀體之下,共有八條柔軟長臂。但前後的兩對長臂特別奇
怪,一對出奇地長,直搭在岸上。
後面的一對卻特別短,縮剩數尺之長。左右兩旁的四條較臂則一般長短,都有
丈七八之長。
是以教人一眼看去,便知那怪物有兩對長短懸殊的軟臂,乃是因為前面的一對
伸得特別長,故此後面那對便縮短了。
韋千里一眼瞥見,已經暗自叫聲我的姥姥,頭皮發炸,毛髮盡豎。
但還有一樁奇事,便是在那怪物雙臂搭著的岸地上,站著一個大胖子。
這個大胖子的身軀,起碼當得韋千里四個。但頭顱和雙掌雙腕,都一如常人細
小。只有雙腿其粗如桶,是以站在地上,其穩如山。
那大胖子頭髮全部銀灰,眼突眉粗,鼻子鉤如鷹嘴,頷下一部銀灰短髭。形狀
既兇猛,又甚奸狡陰險。
那只怪物雙臂正好搭在大胖子特別粗壯的足踝上,本來扎住的褲腳,如今已經
完全碎裂開,露出兩隻小腿。
韋千里驚魂略定,仔細一看,敢情那肉山也似的大胖子,在腳踝以至小腿間,
各有一截黑色皮套箍住,那個怪物的軟臂,正好捲在黑皮套上。
他再看看那只怪物,覺得極似一隻特別巨大的章魚,這時那怪物的身軀離那大
胖子尚有三丈之遠,他看了好一會,那巨大章魚仍不向前移動,也不企圖用另外四
隻長臂去卷那大胖子。
那大胖子手中舉著一柄特長的利劍,在午後太陽照射之下,泛起一片奪目寒輝
。
“奇怪,那劍分明可以斬得著他的腳踝,只要他沉臂一揮,不是可把那章魚的
兩條長臂斬斷麼?他為什麼老是舉劍呆立呢?”
只見那頂大無朋的章魚,四臂輕拍,那泥沼登時沸沸騰騰,泡沫亂噴。同時章
魚口中,也發出嘶嘶的刺耳聲。
看那章魚的樣子,可是要極力將那像座向山也似的大胖子拖下泥沼去。本來按
道理說,那頭章魚比那大胖子更覺龐大,應該拖得他動。但直到那章魚用過力之後
,大胖子依然紋風不動。
怪聲乍歇,大胖子頭上冒出一陣白氣,同時張大嘴,發出那比牛還要響亮的喘
聲。
韋千里近來揣摩那紫府奇書,頗有心得。因此瞧出那大胖子竟然是以絕世內功
,硬是釘在地上,有如山根深埋地底,故此那只大章魚半點也弄他不動。
但大概時間已久,因此那大胖子已精疲力盡,作那最後掙扎。
他當然同情人類,是以開始瞅住那只大章魚,忖道:“我靜靜地舉起那方石碑
,砸在那章魚的禿頭上,大概可以砸碎它的頭顱……”
想著想著,不覺往前移動。
那大胖子喘聲一歇,突然大聲道:“這是千載罕見的毒章,渾身皆有劇毒。老
夫不該低估它的道行,以至被它以續臂增長之法,退出老夫擲劍穿山的威力範圍。
這只毒章再過一年半載,便將為患生靈,巢湖周圍百里之內,人畜無能倖免……”
他為歇一下,目光急速地瞥過韋千里藏身之處,便又注定在那只毒章之上,瞬
也不瞬,神色萬分緊張?
韋千里但覺那大胖子的眼光有如兩道寒光的電光,隱隱蘊含有兇險的味道,登
時渾身都覺得極不自在。
這時他一則要聽那大胖子說下去,二則他又怕石碑一擲,那只毒章臨死掙扎,
會把那大胖子拖下泥沼去,是以不敢妄動。
“老夫知你定是武林中人,這可從你來到切近,方始發出聲響這一點推想到。
老夫乃紅雲谷胖龍厲七公,平生從不曾請過人援手。但如今事屬非常,這頭毒章一
除,生靈俱被福澤,故此擬請你現身出來,詐作要襲攻那毒章。候得毒章稍一轉移
注意力,老夫便可乘機脫身,同時飛劍將它除去。這件功德你如助成,老夫事後贈
你這兩對萬年靈鰻套。此是老夫平生最為愛惜之寶,一對套在腕上,長及臂彎,一
對套在足上,世上不論任何兵刀水火,俱不能傷毀,你看這頭毒章
渾身俱毒,常人別說觸到它身體,便走近一些,也得中毒身亡,但老夫仗著腳
踝這一對靈鰻套,卻絲毫無恙……”
說到這裡,那頭毒章又開始拖他,發出嘶嘶的刺耳異聲,使得韋千里渾身都起
了疙瘩。
但韋千里卻十分懷疑地想道:“這胖龍厲七公何以顯得那麼情急,先用這件寶
物來引誘我幫助?其實我哪希罕他的東西?只要是做功德事,我還是應該出力的…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斃毒章巧得靈鰻套】
胖龍厲七公牛喘之聲更長了,到他停下了,便又道;“老夫已與這孽畜相持了
五日五夜,因老夫施展的是地柱山根功夫,甚耗真元,再相持下去,已無法再支持
。你即速依我計行事,老夫生平一諾千金,決不食言。”
韋千里皺皺眉頭,猶豫不前。此刻他倒不是怕那章魚,而是被那大胖子陰毒兇
險的聲音神態,弄得心裡老不舒服,簡直像是不能相信他的話。
須知韋千里本來天生怯懦,凡事不免多疑,這個大胖子的確樣貌駭人,是以韋
千里有此猶豫之狀。
這大胖子一生果然沒有輕許諾言過,他的來頭真不小,乃是昔年武林中赫赫有
名的九大惡人之一。平生擅長養諸般怪毒之物,是以紅雲谷終年霾霧沉沉,教人裹
足不前,同時這胖龍厲七公心腸陰狠,詭計甚多,卻使是邪派中同道中人,對他也
忌憚七分。
他這次離開紅雲谷,三十多年來重新踏人中原,乃是因為海外霧山雙兇所約,
同來對付死對頭金刀太歲鐘旭。
那霧山雙兇除了帶同能夠炸碎大石的五雷火彈之外,還特別去約他,便是因為
他有一隻異獸,乃是穿山甲的異種,不但能夠穿山裂石,同時還可噴毒霧傷人。是
以霧山雙兇特別約他同來,打算暗中由他放出那穿山甲,潛入石洞,噴出毒氣,正
面則由霧山雙兇進攻。縱然有什麼高人守護,也必能制敵死命。
總算那金刀太歲鐘旭一生修積善功。冥冥中免卻被穿山甲毒霧噴死之厄。
原來那胖龍厲七公五日前已趕到巢湖,其實霧山雙兇尚未來到。
這胖龍厲七公平生自負之甚,也沒和霧山雙兇的爪牙打個招呼,自家便先行到
巢湖來瞧瞧那孤島。
看完之後,駕舟欲返,經過這一處佈滿蘆葦的小島,他囊中那只噴毒穿山甲忽
然蠢動起來。
他本人也是個毒物大行家,縱目一看,已知其中隱伏有絕毒怪物,當下大喜過
望,便直闖上來。
到了泥沼前,用心察看許久,這才知道竟是只千載罕逢的巨大毒章。
這毒章渾身無一用處,而且劇毒驚人,連他也不敢沾觸。但以他視察所得,這
只毒章起碼有五百年功力。
內丹該已煉成,他只要得到這顆內丹服下便能抵一甲子苦修之功,而且可用天
下各種毒物作為食糧。
因此他本人也可以噴毒傷人,那時節他還不是天下最厲害的第一人了麼?
細經盤算,便決定以囊中那只噴毒穿山甲引那毒章出現,然後讓它纏住雙足。
因為他練過一門特別的外門功夫,稱為地柱山根,一旦運功直立時,雖有移山倒海
之力,也無法將他移動半步。
這樣子兩下相持,那毒章有項怪脾氣,便是軟臂一旦捲住任何物體,非讓它弄
到泥沼下面,決不放手。
於是在相持之間,胖龍厲七公便可以手中巨劍,迫得毒章要噴內丹抵擋,那時
趁機奪取內丹服下,便成為天下元敵的人物,兼可享遐齡,永不會有衰老病死之苦
。
本來那毒章遍體毒氣,迫近在一丈之內,定必中毒身亡。而在兩丈之內,任是
世上第一流高手,也躲不開它的軟臂捲纏。
那胖龍厲七公平生果真是不肯食言,這刻肯以心愛至寶相贈,要韋千里露面,
其實另有連環毒計,那兩對萬載靈鰻套決不會落在韋千裡手中,那便是韋千里若然
現身,毒章勢必能在兩丈之內,捲住韋千裡。
只要毒章一動,他便可以運集全身功力,先斬斷纏住自己的兩條軟臂,然後就
疾急直取毒章,毒章不得不發出內丹抵擋,他便趁機奪取。
假如事成之後,韋千里僥倖不死,他仍將要贈他靈鰻套。於是第二條毒計又出
。那便是在他足上的那一對靈鰻套,已沾有毒章奇毒。
厲七公本身有專御百毒的靈藥,不但不畏套上之劇毒,而且還抹了藥在鼻中,
亦不怕毒章身上一丈之內的毒氣。韋千里只要伸手一接靈鰻套,不出三步,便登時
毒發氣絕。
這兩條毒計陰惡異常,兩對靈鰻套決計不會真個落在韋千里手中,此所以厲七
公有恃無恐,把靈鰻套的妙用好處都趕快說出來。
他和毒章相峙了五晝夜,原因是厲七公預計錯誤,滿以為自己飛劍的威力,在
兩丈之內,足可迫得毒章噴出內丹抵擋,同時這距離他也來得及飛身奪取內丹。
豈知那毒章神通甚大,居然能以續臂增長的功夫,將兩臂伸長了一倍,是以身
軀便遠在三丈之外,厲七公竟然無計可施。須知大凡這等有修煉的毒物,俱有靈性
。開始時剛一纏搭住厲七公雙足,拖他不動之時,便十分知機地退開老遠。
厲七公起初還想誘敵移近,便不輕舉妄動,用巨劍斬斷毒章雙臂。哪知相持了
一日一夜之後,便發覺不妙。
原來他全憑功力精純,是以毒章雖然拖得動千斤重大的大石,卻移不得他分毫
。可是以毒章數百年功行,自亦不比尋常,尤其是氣脈悠長,三五日算不了一回事
。但他僅僅過了一晝夜,便覺出真元耗損甚多。已是絕不能稍為移動。否則他一劍
下去,剛剛斬斷毒章一臂,但毒章另一臂已足夠把他拖下泥沼。
於是他只好竭盡全身功夫,和那毒章對耗。現在他不但無法奪取毒章內丹,甚
至連逃走也不可能了。苦苦相持了五日五夜,每當毒章
用一回力拖他之後,他便顯得精疲力竭地喘息不止。
韋千里這次誤打誤撞地到來,厲七公已知逃命有望。但跟著貪念復萌,要哄韋
千里出來,好分散毒章的注意力,而他便可運集殘餘的力量,作最後的一擊。
要知道他這次重踏中原,帶來一隻百年難睹的噴毒穿山甲,誰知還未用來傷害
仇人,便因用作誘毒章出沼之餌,吃那毒章倏然出現,一臂捲去,吞人腹中,是以
他只要有一點機會可以奪取毒章內丹,也不肯失掉這個希望。
韋千里疑疑惑惑地瞅住他,心中老大不舒服,卻因此事乃是一件大功德,決不
能袖手而退。便緩緩走出蘆葦,離那毒章尚有三丈。
他乃是在那毒章側後方,厲七公叫道:“你移到側邊來,好叫這孽畜看得見你
……”
韋千里問道:“你為什麼不揮劍斬斷它的長臂呢?”
“蠢才!”胖龍厲七公禁不住怒聲斥罵,但立刻想起目下正是求人之際,豈可
怪罪人家,便立即轉變口氣道:“我要是能夠,還不動手麼?我已和這毒章相持了
五日五夜,只要動彈一下,便得被它拖下泥沼去。”
韋千里心下有點歉然,只因這道理顯而易見,若非如此,人家還不一早便做了
麼?當下並不因此生氣,謹慎地向側邊移動。
那毒章眼珠一轉,烏光泛射,但毫不動彈。
韋千里本來雙眼注定在毒章身上,這時感到奇怪,心想那毒章何以不用長臂搭
過來攫他,便轉眼去瞧胖龍厲七公。
目光到處,恰好見到厲七公獰笑方斂,心中一動,不由得又遲疑起來。
厲七公掩飾地乾笑一聲,道:“你怎的還不走過來?”
韋千里道:“它已瞧見我了,但仍不理會我,為什麼呢?”
厲七公道:“你離這麼遠,它看不著……”
這句話並無虛言,但若在兩丈之內,韋千里卻必死無疑。
韋千里點頭道:“原來是這緣故,我再走近一些……”說著,又向前移動。
這次韋千里真的動了疑心,因為假如他做的事是為了彼此有益,厲七公豈會露
出獰笑。縱然不囑咐他小心,也不該老是催他上前?
走了數尺,已離那毒章兩丈遠一點兒,那毒章平生臂不虛發,因此還不動彈,
彷彿倦極休息。
韋千里冷不防一抬眼,只見胖龍厲七公表面上表情陰毒險惡。見他目光射來,
趕快改變。
但現在已瞞不過韋千里,他尋思一下,便道:“老人家你不必著急,這件功德
事我一定幫忙,但請你稍等一等……”
厲七公怒聲道:“你這個少年怎的如此婆媽,比女人都不如……”
此言可攻著韋千里要害,使得韋千里膽氣一振,挺胸道:“我說過我一定幫你
呀!”
“那麼還不走前一點幹嗎?”
韋千里傲然跨前一步,正好是在兩丈距離之處。但那毒章仍然不動。只等他再
上前一步,軟臂起處,准得把韋千里握住。
他忽然覺得那泥沼氣味甚是嘔心,暗吃一驚,忖道:“我現在的功夫甚為精純
,等閒不會有嘔心現像,大概那毒章果真極毒,哎,那大胖子下面有點粉末痕跡,
相信是已經塗了藥……”
胖龍厲七公生平未曾這麼著急過,也未曾試過這麼忍氣吞聲。
他見到韋千里又不移動,只好又催道:“喂,你倒底是不是要幫我?我這兩對
靈鰻套可真是武林至寶,試想你套在手足上,對敵時可以抵禦刀劍或各種掌力,該
佔多大的便宜?你要不要……”
韋千里慍聲道:“你老是說那兩對靈鰻套,我幫助你做這場功德,難道是為了
你這兩對勞什子?我不要好了……”
話說出口之後,忽然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泛流過心頭。原來他平生未發
過脾氣,縱然被人欺負到十分,但他仍然忍氣吞聲,不敢計較。一生之中,從未用
過這種口氣聲音對付別人。
但這刻卻自然而然地慍聲出言,事後反而為之驚喜交集。在他生命史上,可以
算是踏上新的階段。
厲七公瞪眼道:“老夫出言,從不更改,這兩對靈鰻套一定送給你。”說到這
裡,聲音又自放軟:“你再踏前兩步,那毒章便會轉身看你了……”
韋千里飛身而退,弄了一大扎蘆葦,然後又飛縱回來,腳踏原來的地方,先用
那一大扎蘆葦開路,猶如瞎子扶杖走路的光景。敢情他忽然想到,也許空手會被迫
得沖近泥沼,那時臭氣更甚,倒不如弄扎蘆葦,等走得近一些時,那毒章仍然不動
的話,便擲向它身上,這樣總可以惹火它而不必迫近。
那扎蘆葦剛剛向前一伸,呼呼兩聲,風力激盪,原來毒章兩條軟臂分開攫抱而
至。
來勢快如電閃,韋千里根本沒有考慮餘地,雙手一推,身向後退。
那扎蘆葦挾著猛烈風聲,直襲毒章身軀,但毒章兩條軟臂,來勢奇速,已堪堪
捲到韋千里身上。
韋千里早因防備被迫前躍,逼近泥沼,因而中了毒氣,是以不肯赤手空拳,另
外去弄了一扎蘆葦。
這時那扎蘆葦挾著絕勁風聲,直襲毒章身體,但毒章雙臂卻更快一步,已堪堪
攫捲在韋千里身上。
韋千里這時一身武功,不比等閒,是以判斷精確快速,這時已知枉自一身上乘
武功,卻也無能閃開,最多能夠避開毒章要攫拿的中盤,但也避不了上盤或下盤。
這還是武功極佳方能臻此境地。
萬急之中,他吸一口真氣,功行雙臂,準備毒章軟臂纏上身時,好歹也給它一
記。
哪知毒章兩條長臂往外一分,近軀體那截卻向內縮,恰恰用兩臂的中間夾住那
扎以內家真力扔到的蘆葦。
韋千里為之大喜,真是死裡逃生,猛然向後一躍。
兩股猛烈風聲擦胸而過,原來那毒章雙臂動作神速無比,一夾住那扎蘆葦之後
,便又夾抱而至。
但有了這一下遲疑,韋千里終於脫險。饒他躲得快,但那雙長臂末端也僅僅擦
胸而過,相差不及兩寸,可謂險極。
韋千里飄身而退,唯恐毒章乘機追擊,一徑退到蘆葦之處,方始定下身形。
那胖龍厲七公估料不到這少年身形之快,以及那扎蘆葦的力量如此厲害。
迫得毒章先擋住那一擊,方始再去攫人,因此看那少年逃跑,不由得愣了一下
,自己反而錯過了機會。
韋千里氣往上沖,怒聲道:“你何以要哄我入門,好害我性命?”
胖龍厲七公道:“難道你想一點危險也沒有,便做成一場大功德?”
此刻他已認定這少年是名家弟子,故此口風一變,改用功德兩字來留住他。
韋千里一想也對,這等事總不能沒有危險,大概是自己粗心,是以沒防備這一
層。假如換了別的行俠仗義之士,一定不會像自己一樣冒失。
厲七公又陰陰笑道:“還有老夫這樁寶貝,豈是輕易可以取得。”
韋千里眼珠一轉,便朗聲道:“現在你準備一下,我要發動了。”
厲七公大喜,面上不知不覺又流露出猙獰的笑容。
誰知韋千里並不上前,彎腰抓住那塊刻滿蝌蚪文的石碑,大喝一聲,那方石碑
應手而起。
胖龍厲七公大失所望,但見他那神力驚人,料他一定能夠擲到毒章身上,心想
無論如何,這次也得脫困再說。
那只毒章忽然大為驚擾,軟臂亂動,泥沼中的泥漿沸沸騰騰。又因軟臂揮舞亂
拍,是以泥漿進飛得滿天俱是。
厲七公為之大驚,努力掙扎,運集餘力支持著自己不被那只毒章
拖動。
韋千里又是一聲大吼,響震數里,吼聲中雙臂一揚,那塊重逾千斤的石碑應手
而出,直砸向那只毒章。
石碑脫手之後,他才發覺那方石碑奇重異常,本來以那方石碑的體積,最多也
不超過三百斤。
但韋千里知道自己擲石時已用盡全力,是以哪怕沒有千斤以上。
只見那只毒章突然縮回長臂,連攫捲住胖龍一公雙足雙臂也收回來,急急往泥
沼裡鑽去。
那方石碑已經飛臨毒章頭上,這時那毒章本該趕快鑽人泥沼或者閃開才對,以
它剛才動作之快,閃避自無問題。
奇怪的是那毒章忽然全身癱軟,伏在泥漿上面,動也不動。
噗地大響一聲,那方石碑砸下來,恰好砸在毒章頭上,登時腦漿造裂,流出腥
臭迫人的黑水。
胖龍厲七公一則力氣用盡,二則實在也十分驚奇,也自愣站在岸邊,不會動彈
。
只見那方石碑霞光微閃,碑上的蝌蚪文似乎都泛出霞彩。
胖龍厲七公年逾七旬,本身又是武林中頂尖高手之一,見聞淵博,這時大叫一
聲,恍然道:“我明白了!”
韋千里心中迷糊之極,沖口問道:“為什麼它不躲開呢?”
“那方石碑定是前輩異人留下的一樁寶物,上面的蝌蚪文,可能是一種禁咒,
能夠克住這只毒章。故此石碑臨頭之際,那只毒章竟然不會動彈。唉,老夫竟然失
之交臂,不知那石碑是什麼質料……”
“以我剛才擲碑時所感覺到,那方石碑也有千斤能上能下之重,真是奇怪……
”
厲七公聽了更加懊喪,現在他不但毒章內丹得不到,連那方石碑也壓著毒章屍
身,沉下泥沼底。
他損失了一隻異獸噴毒穿山甲,如今還得履行諾言,把那對靈鰻套贈給這少年
。
“好罷,總算大功告成。”厲七公開始活動一下筋骨,登時一片連珠響,畢畢
剝剝的。他苦笑一下,道:“再過一天半天,全身的骨頭都得生�蚺F。”
他走過來,韋千里比起他巨大無朋的身軀,幾乎要自慚太過瘦小起來。
厲七公道:“老夫從不食言,這兩對靈鰻套送給你啦!”心中卻在想道:“這
次可千萬失敗不得,否則損失太大了。”
為求萬全起見,便不離開泥沼,希望泥沼的毒氣把這少年毒死,這樣也是雙管
齊下的好主意。
韋千里搖頭道:“我不希罕你的東西。”
胖龍厲七公反而著忙起來,道:“這怎麼行?開始時你不拒絕,現在不要也不
行……”
說時,見他毫無走過來的意思,只好自己過去。
韋千里之所以不立刻離開,原因是他想到這個大胖子為人陰毒險惡,那毒章既
死,大概會撒手便走,不理會這個泥沼對常人是多麼危險。於是他便想著如何弄些
手腳,好教日後誤人此間的人有所警惕。
厲七公見他尋思不語,心中微怯,以為這少年靈警過人,已窺出他的歹心。
當下忙道:“你大概是怕我腳上這一對有毒液,故此不敢要是麼?”
說時,把手上那對脫下來,拋給韋千里。
韋千里暗中運功,伸手一接,卻沒覺出這對靈鰻套拋來之力有什麼可疑,口中
便順水推舟地道:“是呀,你雖不怕那些毒液,我卻不敢輕犯呢!“胖龍厲七公道
:“哪麼老夫暫時替你保管好了……”
韋千里實在不喜歡這個大胖子,便揮手道;“就是這樣吧,我還要留在此地一
會……”
胖龍厲七公忿怒地頓頓腳,這正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趟巢湖之行,不但損失
慘重,而且真元大耗。
他轉身由那邊穿出蘆葦走了,一會兒便聽到船行破浪之聲。
韋千里一點也不知道自家只因一念之善,尋思警告後來者之法,使得對方誤以
為他覷破毒計,狼狽地設法保存住另一對靈鰻套走了,是以逃了一劫。這刻兀自想
法子如何善後才好。
忽見泥漿沸沸騰騰,不禁為之大驚,以為那只毒章又復活了。
定睛看時,只見那泥沼沸騰翻滾的面積越來越小,大約一頓飯功夫,只勝下中
心一個小圈子。
最後波的一聲,完全平息,猛然發覺那本來屬於泥沼範圍的地面,如今已生像
變成硬泥地面。
他好奇心一動,慢慢走近去試探。
湖面的風吹個不停,早已把腥臭毒氣吹散,是以他一直走近去,也沒有嗅到異
味。
到了原來是泥沼的地面,伸腳一踩,可不是已變成硬泥地。心中為之大喜,想
道:“自今而後,不再會有人被這毒章所害了……”
於是心情輕鬆地離開這裡,划舟蕩出湖面之時,瞧見不遠處還有個光禿禿的孤
島。
那個孤島正是他渴欲一晤的徐若花他們守著的孤島,但韋千里哪能知道,隨便
瞥上一眼,便劃向寄馬的瀕湖小村。
他取回馬匹包袱,給了那村民一點銀子,便騎馬直回廬州。
這時,那對靈鰻套已戴在手中,由腕脈處開始,一直套到臂彎處。
如果那胖龍厲七公所說過這靈鰻套的種種妙處是真實的話,韋千裡這雙手那就
增加了無數倍威力。他一戴久了,便渾無感覺,是以他不久便忘了靈鰻套這回事。
廬州已在前面,這時天色已近傍晚,雖未全黑,廬州城中卻已有燈火閃耀。
他豪氣地勒馬眺望,傲然一笑,想道:“我現在已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
。昔日的韋千里,已經永遠死掉,以後我行俠仗義,抑強扶弱。有一天我會俠名滿
天下,武林的人都崇拜我。我不論到達什麼城池,總有許多人來迎接我,爭相款待
……”
他憧憬著未來地光輝成就,不由得忘了催馬向前走。
馬前忽然一聲吆喝把他從幻夢中驚醒,定睛看時,原來前面一輛大車,已停在
路上。這可不是那趕車的願意停下,卻是被韋千里仁立在路中心的坐騎擋住去路。
那趕車的一揚鞭子,怒道:“你的馬難道是皇帝養的?專揀路中心停步……”
韋千里有點歉然,自知不對,便原諒了趕車的粗暴語言。趕快催馬避開。
大車轔轔而過,車簾卻封得嚴密,不知裡面坐著什麼人。
韋千里卻突然一怔,原來他認出大車旁有個白色的小印,正是榆樹莊的暗記。
這一來他就思疑起來,想道:“車中是什麼人呢?若是好好的人,怎會把車簾
下得這麼嚴?而且目下天色已晚,那邊又沒有什麼宿頭,那麼這輛大車要到什麼地
方去?”
他在馬上掉轉身軀,目送車輪煙塵滾滾而去,始終想不通這個道理。
於是他置之不理,策馬向廬州前行,剛剛走了十多文,前面三騎飛馳而來。
馬上人俱都勁裝疾服,身手矯健。韋千里目光銳利無比,忽然認出當中一個騎
士,正是榆樹莊甚有地位的鎮秦中楊崇。
他心中一凜,趕緊低下頭,等到對面三騎馳過,他還舉手搔頭,用衣袖掩住半
邊面孔。
那三騎來得極快,他們遠遠已見到韋千里是個華服公子,便沒有注意他,一徑
掠過去。看來是跟著那輛大車,不過故意墜後一點,遠遠保護。
韋千里猛地在自己腦袋上鑿個粟子,恨恨道:“我不是永不懼怕了麼?為何剛
才又驚慌張張地舉袖遮面?我這樣算得上是已經克服了怯懦的天性?”
自己恨恨罵著自己,忽又見前面三騎並轡馳來。
這一次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大眼睛,看著來騎。
但見馬上三人都是一式勁裝疾服,身手敏捷有力,韋千里曾在榆樹莊中數年之
久,一眼便知來人身上裝束,乃是榆樹莊的爪牙。
不過面目陌生,並未見過。當中的一人,面目兇橫,眉眼含威。
韋千里心中忖道:“這三人都不屬一般底下人的裝束,大概是我離開以後才羅
致的好手……”
兩下快要碰上,那三騎見這華服少年睜大眼睛望著他們,心中都不服,倏然一
齊勒馬。
當中那個騎士首先冷哼一聲,道:“這小子瞧著咱們呢……”他的話是向左右
兩個人說的。
韋千里素知榆樹莊的人全都嬌橫自大,莫說是個走了單的人,即使有公門人在
旁邊,他們照樣敢伸手殺人。
於是暗中準備,這一場架大概省不了。
哪知左面那騎士突然神色大變,強笑道:“走吧,咱們別耽擱了時間……”說
著,當先催馬衝過。
其餘兩人為之大奇,也跟著催馬追上。
韋千里比起那兩人,驚奇之情也不稍減,但隨即仰天長笑,然後扭頭觀看。
只見那三騎毫不停頓,左邊那一騎只大聲說了一句話,便一齊放轡疾馳,倒像
是怕他追上去似的。
韋千里目送他們去得遠了,正待進城。忽然自己大吃一驚,差一點兒沒從馬背
上摔下來。
俊目一眨,看看天色已經薄暮,來時的大路上已沒有行人,便跳下馬,牽到道
旁一個小崗後,將馬匹繫在一株樹上,連包袱也擱下。
只見他一轉身,向大路疾奔而去。宛如一道白線,眨眼間便奔出老遠。
他一邊奔一邊用心傾聽蹄聲,大約走了六七里路,前面蹄聲已隱約可聞。
這時暮色未深,因此他不敢追得太近,便放慢速度,一味用耳朵捕捉蹄聲。
再走了三里許,蹄聲倏然消歇。
他吸一口氣,俊目中射出異樣光輝。腳下放快速度,直向蹄聲消歇之處落荒包
抄追了去。
片刻後他便看見暮色中有座荒園,園中尚有三間殘破的屋子屹立著。
當中那座破屋高大寬敞,如今雖然已經殘破,卻仍然叫人想起當年風姿。
韋千里當然無暇憑吊歎息,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便是趕緊把那大車裡面的人
救出來。
當第二批人過去之後,韋千里忽然靈機一動,想到那大車中的人,一定是被榆
樹莊所擒的人。
這本不足以令他驚奇,榆樹莊殺個把人哪算得新聞。但韋千里卻忽然想到車中
之人可能是董香梅,那位小玲瓏的女郎,幾年來一直是他幻夢中的可人兒,如今大
概是被榆樹莊之人捕捉住,押解到她父親那兒去。也許她的父親就在這座破屋中,
現在便要決定她的命運了。
這個念頭使得他極度震驚,因此急如星火地追撲回來。
但他只好徒步追趕,一則他腳下比之馬匹還要快些,二則徒步便不致於被對方
發覺。
這樁事越想越似,如今一瞧這荒園中的破屋,在逐漸加深暮色中,隱隱浮動著
肅殺可怖的氣氛。
令他更加確信那滿身殺孽的七步追魂董元任在此屋中。
這件事在他的確是一項嚴峻的考驗。只因七步追魂董元任武功之高,天下震服
,因此韋千里可不是光憑著膽勇便可以解決。
但他畢竟藉著暮色,打破屋後面那邊潛人荒園中。
忽見不遠處一叢小樹後,似乎有人影晃閃,韋千里忖道:“那人一定是個暗樁
,我必須先收拾了他……”
想罷奮起勇氣,反繞到那叢樹後,果見一個勁裝大漢,手提大刀,在那裡了望
把風。
韋千里沉住氣,等他一轉身,突然躍出來,落在那人背後,一掌劈向那人的頸
側。
原來他只因不懂點穴之道,故此只可用掌,這一招乃是紫府奇書中載有的一招
,乃是煞手。他只消用三成力量,便足以把那人擊斃。
但他卻不知道,掌上用足八成真力,掌風過處,那人應掌而倒,宛如紙扎似的
,半聲不哼。
韋千里彷彿聽到細微的卡嚓聲,生像那人頸骨已斷。當下俯身抓起那人上半身
一看,那人頭顱軟垂貼背,果是頸骨已斷。
他反而大吃一驚,猛可放手,只見那人的頭顱竟和身軀分家,骨碌碌直滾開去
。鮮血汩汩直流出來,轉眼地上一片通紅。
原來韋千里練的是正宗內家最上乘的功夫,如今的掌力,當世之中,能夠與他
匹敵的,僅得有限幾個人。
是以他剛才的一掌,已用了八成真力,別說是血肉之軀,便是石頭也得擊碎。
故此當他猛然鬆手時,那人倒下去,身軀和地面一碰,頭顱便滾開一旁。
韋千里觸目驚心,不敢再看,輕輕一縱,已到了當中那座屋子後面,移到窗邊
,尋到一處空隙,便向內面窺看。
只見屋中幾個人正在忙著,敢情是撥弄著幾樣刑具,那鎮秦中楊崇站在當中指
揮。至於韋千里後來碰見的三騎卻不見蹤跡,大概都出外把風巡視。剛才被他擊斃
的那個,可能便是其中之一。
歇了一會,屋內早已點亮燈燭。但因為屋中毫無擺飾,只有幾項刑具,是以顯
得特別陰森。
韋千里想道:“幸好現在還未開始,董元任會不會在隔壁呢?”
鎮秦中楊崇提高嗓子,叫道:“把犯人押進來……”
外面有人轟然應一聲,跟著聽到隔壁房門的響聲。
韋千里心中一陣緊張,想道:“董姑娘這一出現,大概她父親也跟著出面……
”
只聽屋外有人大聲道:“犯人押到。”
韋千里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凝神而看,只見幾個人一齊進來,並沒有女人的影
子。
猛見那幾個人當中,有一個人渾身被繩索捆得十分結實,只剩下雙腳能夠移動
。這才知道大車中的犯人不是董香梅,不由得一陣失望,襲上心頭。但同時又想到
玉人無恙,應該替她歡幸,便高興地暗自微笑一下。
剛剛微笑之時,便已瞧清楚那個犯人面孔,不由得大大一愣,忖道:“哪犯人
不正是萍水相蓬的好友陳進才兄麼?他為何被榆樹莊中人擒到此處?”
鎮秦中楊崇嘿嘿冷笑一聲,大喝道:“陳進才,且看這番還有誰來救你。徐氏
兄妹目下自身正遭大難,他們總不能來救你了吧,嘿……哩……”
韋千里聽到那鎮秦中楊崇提及徐氏兄妹,不由得心中大大跳一下,眼前似乎瞧
見徐若花的婷婷倩影,以及那溫柔和鼓勵的笑容。
陳進才看見屋中刑具,面色微微一變,隨即使鎮定下來,朗聲道:“陳某今日
既落你手,但求速死。你如折磨陳某,別怪我口舌傷人。”
韋千里登時生出無限欽佩之心,好友視死如歸的膽色,的確大大感染了他。但
他還想知道陳進才何故被擒,故此暫時按兵不動。
鎮秦中楊崇嘿嘿冷笑一聲,道:“哪有這麼便宜,你以為大爺不能教你箝口無
語麼?“陳進才面色一變,揪住旁邊一個手捧鐵器的漢子。那幾件鐵器,正是割舌
的用具。
於是他緘默不語,面上卻流露出無恨忿怒的神色。
鎮秦中楊崇右手一揮,兩個漢子便推陳進才走向一張特製的刑凳,陳進才咬住
牙齦,畢直自走。
韋千里覺得聽不出什麼所以然來,這時不敢怠慢,提氣一縱,上了房頂。眼光
忽然瞥見左方屋頂上有人在了望,當下使個絕快身法,飄落在屋子正門那邊。
屋頂上的人恍惚瞥見人影閃過,卻因人家太快,他根本看不太清楚。但這人經
驗豐富,決定寧可虛驚一下,也得發出暗號。當下撮唇發出一聲尖銳悠長的哨聲。
屋中之人紛紛驚愕相顧,陳進才放聲大笑道:“怎麼樣?你何必張惶呢?”
鎮秦中怒叱一聲,決定立刻擊斃此人,好歹洩了心中之憤再說。
猛見大門出現一人,正是路上碰見的華服少年,這一驚非同小可,口中發出一
聲暗號,自家已衝向窗戶,砰地大響一聲,這個赫赫有名的巨盜竟自搶先逃走。
其餘的人也是紛紛各尋逃路,眨眼間走個於淨。韋千里大感意外,怔怔看著這
些驚惶逃命之人,倒不知如何是好。
陳進才一見是他,不由得大喜,叫道:“韋兄是你麼?呀,你是韋千里?”
韋千里又為之一怔,道:“你怎知我的真姓名?“陳進才哈哈大笑,道:“想
不到我陳進才碌碌之輩,竟然有幸和大俠相交……”
韋千里茫然不明其意,走將過來,舉手一拂,手指過處,那許多道堅牢的繩索
,一齊中斷。
“陳兄你慢慢說,我心中迷糊得很呢!”
陳進才並不知他迷糊什麼,依舊大笑不已,顯然心中暢快之極。
韋千里想起一事,便匆匆道:“不好,我把那鎮秦中放走了,待我把他抓回來
……”言猶未畢,已自穿窗而去。
原來他忽然想起鎮秦中楊崇曾經提及徐氏兄妹有難的話,因此趕緊去追趕他,
以便從他口中問出這件事的底蘊。
須知韋千里如今名望極大,江湖上無人不知道這個名字。特別是榆樹莊的人,
更加對這個高手深懷戒心。
韋千里回城時碰見的第二批人,其中一個便是認出韋千里,因而趕緊催馬逃走
。另外兩騎追將上去,聽他一說韋千里三個字,便嚇得不約而同地縱馬急逃。
只因榆樹莊當日被韋千里破去時,韋千里不但武功驚人,轉眼便將鐵掌屠夫薄
一足和歐陽煜殺死。
同時心狠手辣,逢人便殺,直把榆樹莊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這一役竟沒
有多少人能夠逃生。
是以榆樹莊之人,估量著自己不是鐵掌屠夫薄一足的對手的人,更加不敢惹那
韋千里。
這一批人追上鎮秦中楊崇,告以發現韋千里之事。鎮素中楊崇不由得駭出一身
冷汗,這才明白那華服少年何以舉袖遮面,敢情是彼此相識……當下他立刻便告訴
黨羽,著他們特別小心,如遇此人,最好立刻逃走。
是以韋千里後來一露面,鎮秦中登時連仇人陳進才也放過,搶先逝走。但他是
個老江湖,明知韋千里這次現身,必有緣故。
也許目的就在他本人身上,當時估量自己絕不如人家,心中一動,出屋之後,
並不逃遠,藉著天色已黑,立刻躲在一叢樹影之下。
片刻功夫,只見一條人影飛上屋頂了望一下,便疾如星火般撲下屋。那種迅疾
無法形容,他暗自抽一口冷氣,忖道:“若不是我機警,先躲起來,這時焉能走得
掉?那廝在屋頂看時,一定揀逃得最遠的追去…”
果然不久功夫,遠遠傳來一聲慘號。
鎮秦中聽出慘號之人,正是那王永的聲音,這王永功夫不弱於他,但地位較低
一點,剛才是在外面巡視,本來聽到他的暗號,該是逃得最遠的人,想不到眨眼間
便被敵人追上,可見得敵人盛名無虛,無怪舉手之間,榆樹莊冰消瓦解。
他想了又想,惡念陡生,原來他想到今晚這次逃命,艱困異常,也許最後仍被
對方擒住。既然這樣,倒不如趁這機會,去把陳進才殺死。
毒念一動,立刻悄悄撲向大屋。
韋千里施展上乘輕功,追上那逃得最遠的人影,那人逃不掉,突然停步轉身。
韋千里去勢極速,轉眼已撲到那人身前,眼光一掃,已認出此人並非鎮秦中楊
崇,卻是進城時碰見的第二批騎士當中的那個。
這人姓王名永,此刻突然發難,竟是刀鏢齊發,口中毫不招呼。
韋千里猝不及防,這時情勢危急異常,猛然一翻身,左掌劈將出去,掌力過處
,雄勁無倫,竟把對方刀鏢完全劈飛。
他近日已將紫府奇書中的招式練得極為純熟,右手忽地一抓。
王永吭一聲,身形已被迫得旋了半個圈子,這王永本非易與之輩,無奈對方武
功太高,而且招數神妙無比,簡直沒有還手之力。這時忽又想起榆樹莊被屠慘狀,
自料無牽,口中嘿的開聲,猛可施身搶掌,橫斫敵肋。
這一招他已經是豁出性命的招數,韋千里本心並無殺他之念,但形勢迫得他無
法不踏個方位,貼近敵身,一掌擊出去。
王永根本不知敵人如何到了身邊,掌力及體,慘號一聲,整個人飛開兩丈以外
。
韋千里驚愕了一下,怒氣陡然攻心,忖道:“這廝如此歹毒,可見得榆樹莊之
人,俱都賦性兇殘……”登時身隨念滅,兜將回去。
一路上追截到三個人,這次他已無憐惜之念,一徑使出“九陰掌法”,內力十
足,登時一掌一個,全都劈死。
繞了一大圈,耽擱時候不少,總沒發現那鎮秦中楊崇。心中大大失望,便奔回
那座荒園。
到達荒園時,只見人影一閃,隱沒在黑暗中,身法甚快。
韋千里想道:“這廝不會是那鎮秦中楊崇吧?大概是個逃走不及的,算了,我
今晚已大開殺戒,擊斃不少人余……”
躍到大門,探頭一看,屋中一片靜寂,哪有陳進才的人影,心中為之一震,跌
足忖道:“不好了,我轉身追敵,陳兄一定被敵人乘機擄走或殺死……”
但心有不甘,引吭叫道:“陳兄,你在哪裡?”
暗隅中倏然躍出一人,叫道:“韋兄你回來了?那鎮秦中楊崇剛剛打這方逃走
了。”
韋千里見他無恙,為之大喜,依著他的指點,反身便追。但見他有如一縷黑煙
,一晃即沒。
陳進才瞠目嗟佩不已,同時也頗自幸機警過人,當韋千里匆匆追敵,他一想不
妙,趕緊出門躲起來。
過了片刻,果然瞧見鎮秦中楊崇現身,到處搜索。幸而他隱身之所極為隱蔽,
終於沒被鎮秦中楊崇發現。
忽聽遠處傳來韋千里口氣充沛的喝聲道:“好賊子,敢用暗計傷人……”言猶
未畢,那鎮秦中楊崇民慘叫一聲,想是被他一掌擊斃。
陳進才滿懷欽佩地等韋千里回來,過了片刻,風聲颯然一響,一條人影凌空飛
墜,落地現身,正是那身手高強無比的韋千里。
“咳,那惡賊竟然暗箭傷我,我不合一時氣憤,把他一掌擊斃。”
韋千里懊惱地說:“現在什麼話都問不出來了……”
陳進才道:“韋兄真是勇冠天下,那鎮秦中楊崇本領不弱,竟然擋不了你老兄
一招。”
韋千里趕忙道:“你別跟小弟客氣,稱什麼你老的,豈不太過見外了麼?其實
那廝倒不至於如此不濟,但因他心慌意亂,我一掌擊去,他竟自舉棋不定,不知逃
走好抑是招架好。我趁這時機加到十成真力,便把那廝震開數丈……”
兩人一道走回廬州去,陳進才不敢動問他要追鎮秦中楊崇什麼事。同時他也不
敢隨便請韋千里出手幫忙徐氏兄妹之事。
走了一程,韋千里對他道:“我的馬匹就在前面的山崗後,包袱也在那兒,咱
們先看看在不在,然後進城投宿,我有好多話要問你哩!”
陳進才笑道:“我這條命真是從鬼門關上拾回來的,奇怪的是韋兄你何以會追
上他們呢?難道已知在下有難?”
韋千里微笑一下,並不作答,他心中的兒女之情,確實難以明告。
陳進才便不敢再說,跟他到山崗後,那馬匹和包袱赫然還在。於是解下馬匹,
返回廬州。
這時韋千里還未吃飯,兩人便同往飯館。
酒飯端了上來,陳進才望望天色,已是申末西初,僅有兩個時辰,便是徐氏兄
妹最危險的時候。
他估計縱然韋千里答允相助,此去巢湖,最快的話,也得半個時辰,還有巢湖
那一段水程,也相當費時。
故此縱然如今韋千里答允,也未必趕得及。他是個血性漢子,這時既知恩人有
難,如何還吃得下東西。
韋千里卻是餓極,也不跟他客套,一逕自飲自酌,頃刻間已吃了許多。
肚中略飽,這才有餘暇去瞧瞧陳進才,忽地詫異道:“陳兄你為何不動筷?咦
,你滿面愁容,為的什麼?莫非那些惡賊放你不過?”
陳進才道:“榆樹莊自然放在下不過,但我並不怕他們,殺人不過頭點地,反
正都不免一死,早點又有何妨。”
韋千里聽他說得豪壯,大為激賞,舉杯道:“陳兄飲這一杯。”
兩人一仰而干,韋千里立刻又斟滿兩杯,道:“陳兄不必細說,小弟也知道你
是為了別人發愁,對嗎?”
陳進才點點頭,正要不管一切,開口說出徐氏兄妹之事。
韋千里已道:“陳兄你可以放心,小弟別的雖不能幫你忙,但若是錢財上的,
小弟當可以稍助一臂……”
陳進才登時倒抽了一口冷氣,忖道:“他分明點出若不是錢財之事,便不多管
,我已是個老江湖,這些話還能聽不出來麼?”當下只好稱謝一聲,歎口氣,舉杯
無語。
兩人又飲了一會,已磨了大半個時辰,韋千里喚堂倌過來算帳,陳進才心中有
事,竟不曉得搶著付帳。
韋千里見他如此,益發以為是他囊中已空,因此為了家人生活發愁。
當下邀他一道投店,陳進才無可無不可,鬱鬱跟著他走。
他們又投宿在以前那家客店,要了兩個上房,韋千里搶著把房錢全付了,走到
房中落坐。
韋千里誠懇地道:“陳兄你何必悶悶不樂,錢財不過身外之物,只不知陳兄需
要多少?”
陳進才苦笑一下,道:“在下多謝韋兄美意,但在下財物並不短絀……“韋千
里以為他不好意思說,便想道:“我不能過急問他,江湖人最瞧不起錢財,還是等
一會或明日才設法探詢。”
陳進才忽地瞿然道:“現在離子時只有一個時辰了吧?”
韋千里頷首道:“多了,陳兄敢是要早睡?小弟也想休息……’說罷,便起身
告辭。
陳進才無精打采,卻勉強打起精神,送他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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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斗雙兇神手破魔功】
韋千里回到房中,覺得陳進才態度奇怪,以他的豪爽為人,絕不應這樣敷衍自
己,坐在床上想了好一會,終於憋不住,下床走到隔房。
只見房中燈光明亮,陳進才在房中不住碟踱,顯然有無限心事。
他闖人去,凝視著陳進才,誠摯地問道:“陳兄到底有什麼心事?”
陳進才看到他的神色,眼神一亮,但隨即又頹然歎口氣道:“來不及了,縱然
韋兄肯管,也來不及了,但願天祐善人……”
韋千里急道:“到底是什麼事啊?”
“這事雖不關在下,但在下卻比切身之危還要難過,只因昔年在下脫離榆樹莊
時,也曾被這鎮秦中楊崇追捕在……”
他說到這裡,韋千里已露出興奮之色,原來他記起那鎮秦中楊崇說起徐氏兄妹
時,便是因他們救了陳進才而提起的。
“那時華山的一對兄妹大俠,適好遇上,硬把鎮秦中楊崇給趕走,此恩此德,
不啻再造。但這兩天在下打探出徐氏兄妹恩人們有大難臨頭,但在下卻毫無能力…
…”
韋千里著急起來,喊叫道:“你快說下去,我追趕那廝,正因聽他提起他們有
難,故此想問個清楚。”
陳進才登時呆住,然後跌足道:“我真該死,早先想請你幫忙,又以為你不願
意管,是以不敢開口,但現在已來不及了,子時就是他們大難臨頭之期……”
“子時?現在還有大半個時辰啊,他們在哪裡?誰要害他們?”
“他們就在巢湖中一個孤島上,位置在湖中偏西一點,那島光禿禿的,沒有樹
木,面積不大。”
韋千里閉目想一下,那不正是他從那片長滿蘆葦的小島離開時,曾經見過的禿
島麼?
“他們是替一位武林老前輩護法,那海外霧山雙兇卻定在今夜子時去尋仇,因
為那時候那老前輩正好不能分身,我雖不知那霧山雙兇有多大能耐。但聽那個替霧
山雙兇出力的人說,七步追魂董元任特地派人來向他們請示謁晤的日期。試想以七
步追魂董元任也如此尊敬他們,已經可以想到他們的本領了。”
韋千里霍地起身,道:“我立刻趕去,盡力而為,但願剛好趕上,也可助他們
一臂之力……”
話一說完,颼的一聲,人影不見。
陳進才驚喜交集,猛可又跌足驚道:“他深夜前去,哪能找到舟揖?只要稍為
兜個冤枉圈子,便得耗掉三兩個時辰……”
巢湖孤島上,那徐氏兄妹兩人被九大惡人之一的耿九公第三招擊得雙雙踉蹌倒
退,手中長劍均欲脫手,雖然幸而不至撤手,卻已酸麻無力。
這時只要黃衫老人再度進擊,定然難逃毒手,飲恨島上。
哪知黃衫老人凝立如山,細看他們兩眼,然後道:“老夫心已盡到,你們如不
知機引退,今晚子時,老夫與馮八公重臨是間,那時候玉石俱焚,你們悔之莫及,
日後雖然遇見你們華山的前輩龍女白菊霜,老夫亦無愧故人。”
說完,緩步走到島邊,輕輕飄縱下小船,那小童操槳而回,速度甚慢。耿九公
左顧右盼,似是在打量此島形勢,故而不復施展催舟之術。
過了好久,那耿九公的黃衫身形,才被茫茫水波淹沒不見了。
徐氏兄妹各自拋下長劍,揉臂良久。徐安國道:“好險,幸而是這個老魔頭,
換了別個豈不乘勢迫擊?咱們那時招架無力,只好等死。”
徐若花俏臉上猶有餘悸,道:“這個老魔比師父功夫怕還要高出一些。若果他
知道白師伯和師父不和,早已經離開華山,隱居在襄陽漢水北岸,自建龍女堡。我
敢相信他剛才跟著便先把我們擊斃……”
這徐氏兄妹年事雖輕,但在華山派中輩份卻尊,乃是當今華山派掌門人金蓮神
尼的嫡傳弟子。那龍女自菊霜卻是金蓮神尼的師妹,但非同一師父。目下華山派中
,已推龍女白菊霜為第一位高手,劍術通神,獨步一時。
這龍女白菊霜因一生多難,情根誤種,以至昔年險些被她師叔所誅。後來總算
風平浪息,但她已經是一生孤獨,斷絕塵緣。
不過正因為她一生多難,故此她特別同情遭難婦女,屢屢為了婦女有難而重蹈
江湖。這樣日子久了,她不免被奸人蒙蔽,不時會誤聽傳言,庇護為惡作歹的女賊
。
金蓮神尼身為掌門,起初不好意思管她,後來見她屢屢受愚,便不時諷規,龍
女白菊霜一怒之下,便離開華山,自個兒在襄陽附近漢水北岸,建造了一座龍女堡
。專門庇護苦難的婦道人家。
堡中全無男人,因此誤入其中,不免以為闖入女兒國。
此事江湖無人不知,不論黑白兩道,或是公門中人,都不敢闖入此堡中拿人生
事。不過外間人卻不知龍女白菊霜竟是為了與掌門人不和而自建此堡。
徐國安吁口氣,看看已過了午時,便和妹子人洞,把經過情形告知金刀太歲鐘
旭和孤雲道長。
孤雲道長聽說那霧山雙兇竟是如此了得,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默然無語。
金刀太歲鐘旭摸摸白須,笑道:“你們是被那老傢伙唬住啦!要知他那一式使
出來,自家氣力也用盡了,必須回去坐上個把時辰,才能恢復。因此他事實上無法
再動手追殺。可惜那時孤雲不知道,否則趕出去,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把他擒住…
…”
徐氏兄妹都訝然叫出來,但他們忖想一下,覺得當時縱然知道內幕,但條手臂
已提不起來,事實上也無法擒捉人家,便又沒活好說。
徐著花道:“怪不得他走時,不能縱回船上,同時又沒使出催舟氣功,我們還
以為他視察本島形勢呢……”
孤雲道長心中又安定下來,忽見金刀太歲鐘旭神色沉重地付思著,便問道:“
鐘老前輩在想什麼?”
“那兩個老魔果然來了,形勢已經十分不利,假如多來一個,只怕我老人家今
晚便得歸天……”
徐安國奮然道:“我們雖然功力尚淺,但僅僅要攔阻他們一個時辰,相信可以
辦到。”
徐若花輕輕歎口氣道:“哥哥你別說啦,這種事情不是肯拚命便可以辦得到的
。”
做哥哥的聽了並不洩氣,毅然道:“咱們拼著被人嘲笑,也得用點手段,只要
過了這一個時辰,鐘老前輩大功告成,已能應敵。憑他老人家那柄金刀,定教對方
狼狽而逃……”
鐘旭微笑道:“少快過於抬舉老朽啦,請問計將安出?”
這時孤雲道人和徐若花都渴切地望住徐安國。
徐安國定定神,道:“在下這個法子雖不高明,卻可哄騙敵人一時。便是等到
天色人黑,敵人在遠處遙望而看不清楚時,立刻到事先看好的地方,另外掘個洞穴
,鐘老前輩遷到那裡煉藥……”
說到這裡,徐若花已嗤之以鼻,道:“我道哥哥你有個什麼妙計,原來是這個
笨主意……”
徐安國面色一正,道:“下面還有哩,妹子你別打岔好嗎?”
徐若花冷不防他還有下文,只好閉口無言。
當下徐安國緩緩把辦法說出來,大家聽了,都有讚許之意。於是徐氏兄妹和那
孤雲道人便匆匆出洞,查勘可用之地。
傍晚之後,他們便開始準備,到了亥時將盡,孤島上一片靜悄悄的,全無人聲
。
過了老大一會功夫,已交子時。
只見湖面上水波晃蕩,黑暗中隱隱可見水光閃映,一艘單桅船破浪駛到。
船上只有兩名水手和兩個老人。那兩個老人全是長衫布履,頭戴逍遙巾。一個
是日間來過的黃衫老人耿九公,另一個卻是青衫老人,身材中等,面目瘦削,露出
一派嚴峻神色。
兩位老人全是手持及胸拐杖,那青衫老人低低道:“停船!”
這時離島岸尚有四大之遠,船停之後,兩個老人對望一眼,黃衫老人道:“我
先上吧!”
黃衫老人點點頭,拐杖一挑,呼地飛起一塊木板,直掉向兩丈遠的水面。
黃衫老人耿九公身形一晃,幾乎比船板還快,等到那塊木板墜在水面,他忽然
一沉聲,單足穩穩站在木板上。
那塊木板餘力猶勁,魚也似的在水面滑飛而去。耿九公站在其上,倒也舒服得
很。
眨眼離岸不過丈二三,岸上一塊大石後猛然喝聲響起,滿天風聲,勁襲而到。
完全罩向黃衫老人身形,範圍相當大,竟有半丈方圓。
黃衫老人哼一聲,右手一揮,寬大的抱袖飄處,近身的暗器紛紛掉下水中,發
出乒乒乓乓的水聲。
這位名列九大惡人之一的耿九公,已然發覺對方手勁奇重,方一忖思間,又是
一聲喝打,仍從原處發出滿天暗器來。
這些暗器俱是拇指大的小石粒,因此在內家好手使用起來,既極方便,而又容
易取准穴道。
第一次的石子只有十餘個,但第二次便有二十餘粒之多,分佈范圍極大。
黃衫老人耿九分滿面殺氣,袍袖一抖,宛如飛起一朵黃雲。袖上發出的內家真
力,把打向身的石子完全撞落水中。
但他兩番出手,那袍袖拂出的力道何等強勁。因此腳下木板已因他身形兩次停
滯而中止去勢。
黃衫老人耿九公趁這時正待騰身上岸,忽覺寒風颯然襲至,原來是三枚小石,
迎面擊到。於是袍袖一展,把三枚小石捲住。
但他老謀深算,已知後面陸續有來,大袖一揚,三枚小石反擊出去,果然將卸
尾而至的三枚石子恰恰擊碰個正著,一齊掉下水中。
現在岸上的人發出小石,已不招呼,竟以連珠手法,每次五粒,連續擊至。
黃衫老人耿九公果真功力精純無比,單足站在木板上,隨波起伏,卻不曾沉沒
半分。岸上續襲如雨的小石,也不曾使他稍稍移動。
原來這老人此時已別上勁,心想瞧瞧你倒底還有多少石子,同時石子發完之後
又將如何?
哪知他衣袖揮舞了好一會功夫,岸上石子仍然如雨點般擊到。
黃衫老人耿九公有點沉不住氣,這時他已明白岸上之人乃是拖延時間的詭計。
否則以他的手勁,絕不會這樣呆板地發出石子,竟是沒有出煞手傷人之意。
他口中怒嘿一聲,正待騰身硬撲上岸,這刻他已因衣袖齊舞,風聲呼呼,身形
便隨水波直向後飄退,已退回去大半丈之遠。
忽聽青衫老人低喚一聲,耿九公聽到馮八公招呼他回去,暗忖那馮八公一生智
計出眾,此刻定有所謀,故而有此一舉,當時不再逞強,湧身而退。
他一退到船上,石子便停止再發,也沒有一人來發話,岸上只是一片靜悄悄的
。
青衣老人馮八公冷笑一聲,悄悄道:“小耿你如逞強撲去,旁邊定有暗算。我
好像瞧見側面兩文處有人躲著。”
黃衫老人怒道:“難道咱們如此便罷手不成?”
“當然不會罷手,但咱們一搶上岸,便須下煞手,這一點我必須提醒你一句…
…”
黃衫老人嘿然無語,稍為頓一下,便陰森森道:“我也只好如此了。”
青衫老人馮八公正因這位盟弟昔年暗戀龍女白菊霜,知他情心特重,就怕他不
肯下毒手弄死徐氏兄妹,現在見他應承,便放心地獰笑一下,道:“這次我先沖一
陣吧……”
耿九公嗯一聲,拐杖挑處,也是一塊木板,平著向水面飛去,到兩丈餘之遠,
木板一觸水面,依然滑向對岸。
青衫老人疾如閃電般飛身而去,追上木板,縹縹滑向島岸。
一陣冷風勁射而至,又是十餘枚小石,俱是襲向全身穴道。但這一次已非早先
發石的地方,而是左移了大半丈。
青衫老人從那石子破空聲中,測出此人手勁與早先那人不相上下,便拿不定是
否早先同一人,心中微驚,怕的是若果自己逞強沖上,人家三人手勁準頭都這麼厲
害的話,准保得吃點虧。
這時無暇多想,拐杖一揮,擊出一股杖風,把身前石子完全虛虛擊落。
跟著便是二十多枚石子直灑過來,馮八公功力精絕,一手揮杖,一掌微推。登
時又把罩住他身形的石子都擊落。
這次因為他不是用袍袖,是以風聲反撞之勢不強,他的身形依然前進不止。
石子如暴雨般連續擊到,每一次三粒五粒不等,手勁奇大,比之上一次襲擊耿
九公,顯然已增加力量。
馮八公為人深沉,並不躁急,杖揮掌擊,把那密如雨點的石子全都磕飛。
目光一閃,只見自己離岸尚有丈半以上,估量這個距離最危險,因為敵人足足
要連發三次,他的身形才到岸上,因此倏然躍起數尺之高,提氣微微一停。
耿九公已知其意,拐杖一揮,另一塊木板又飛出去,擦著水面勁飛向岸。馮八
公身形一落,恰好踏住,於是又順勢飄前數尺。
只見石子密密擊到,力量更加雄勁,顯然此人已出全力,錯非馮八公這等驚世
駭俗的老魔頭,光是這一陣石雨,足可以擋住千軍萬馬的攻勢。
這刻眼看已飄近許多,只須在一丈以內,馮八公使出內家大騰挪身法,岸上之
人定然擋之不及。
斜刺裡飛出五枚小石,悄無聲息地勁襲而至,加上正面的襲擊,威勢非同小可
。馮八公眉頭一皺,杖掌齊施,從從容容把這一次襲擊避過。但人家可不容他喘息
,又復連珠攻到。馮八公雖是舉重若輕,隨手把所有石子都擊落,但杖風掌力雄渾
之極,激得身形直往後漂退,眨眼間,又退至兩丈距離。
耿九公怒叱一聲,湖波為之震盪,聲傳數里,只見他拐杖連揮,飛出兩塊木板
,一塊給馮八公換腳,一塊自己應用,飛身追去。
兩人同上,岸上之人不免要顧此失彼,他們只要有一人衝上岸去,便無問題。
只見兩處地方的石子如冰雹般密襲阻擋,耿九公腳尖剛剛一沾木板,只聽船上
慘叫一聲,便知是一名船夫被小石子擊傷。
耿九公暴怒起來,明知自己這刻一沾便退,還來得及救護另一個船夫。這兩人
都是他們特別帶來,準備萬一時間上來不及時,他們又分身乏術,便可命他們去炸
毀石洞,驚擾金刀太歲鐘旭,使之走火入魔。
當然這是說萬不得已,才這麼干。但人家顯然也防他們這一著,故此抽空下手
襲擊兩名船夫,假如耿九公不是因怒離船,謹守馮八公的計劃。則船夫絕對不致受
傷。
馮八公一飄身,踏在另一塊木板上,正要叫耿九公速退時,忽見五支外的遠處
,飛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疾襲船上僅餘的那個船夫。
他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卻沒奈何,在這黑夜之中,除非像他們這等功夫深湛之
士,別人哪瞧得見這塊勁飛而至的石頭。
果然又是一聲慘叫,那名船夫仆倒船上,動也不動,可能已經死了。
兩人一齊暴喝一聲,飛身撲上岸去。
石子如冰雹般亂打過來,最厲害的是人家兩下互相呼應,並非一人針對一人,
而是分開來打。即是一隻手的石子招呼正面的人,另一只卻招呼另一個老魔頭。因
此霧山雙兇都同樣有側翼被襲之險。
但那兩個老魔頭功力真高,在石發如雨當中,身形電飛撲上岸去,明明身上都
中上數顆石子,卻絲毫無恙。
你道他們既然不怕石子打上身,何以早先不用?原來這霧山雙兇生平自負之甚
,僅對峨嵋的孤雲劍客略為注意,餘下的徐氏兄妹,並不放在心上。是以這次前來
,本以為可以從從容容,取敵性命後,凱旋而歸。
因此當初受阻,還想演一手絕活,絲毫無恙地上岸。哪知計謀不逞,甚至帶來
的兩名船夫也受了重傷,這時才肯扯破面子的外衣,硬衝上岸去。
他們擅長一項護身魔功,連厲害陰毒的掌力也不怕,何怕幾顆石子,到了岸上
之後,身影一閃,現出兩個人來。
一個是年輕壯士,英氣勃勃,另一個是中年全真,兩目神光炯炯。
馮八公冷冷道:“還有個女娃子呢,怎不一齊出來送死……”
耿九公怒聲道:“大哥跟他們羅嗦什麼,莫要中了他們緩兵之計,乾脆立刻收
拾這兩個傢伙……”
孤雲道長哈哈大笑,道;“還早哩,你們雖被我們阻礙了一陣,但時間還充裕
得很哩!”
這位道人言中之意,不啻譏笑他們只能在這時間之內對鐘旭加以暗算。
耿九公怒嘿一聲,邁步走上去,黃衫飄飄。陰惡的眼睛和那只鷹鼻,組成兇厲
的表情。
徐安國也朗聲大笑,長劍一揮,道:“道長說得好,如果容得鐘老前輩出來,
這兩個老魔頭還不趕快夾著尾巴逃走麼?”
耿九公怒氣勃勃,轉變方向,朝徐安國走去。
馮八公冷冷道:“小耿慢點,咱們不必因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生氣……
”
耿九公果然腳步一停,厲聲道:“小子你知道什麼,那姓鐘的擅長逃遁之術,
若不趁他逃走不得之時,如何除得掉他?”
他這話只有一半是真,原來金刀太歲鐘旭刀法剛猛絕倫,剛好克住這兩人的流
雲飛袖和鬼手毒甲,又能砍破他們的護身魔功,若然挨上一下,准保骨折筋斷,是
以單打獨鬥,他們不如金刀太歲鐘旭,如果聯手進攻,則金刀太歲鐘旭唯有避走。
這鐘旭果然擅長神行之術,是以他逃走時,兩兇絕對追不上。故此那耿九公有
此一說。
徐安國當然不信,道:“世上哪有這種道理,譬如我打你們不過,若果你們有
心追殺,憑你們兩人不能得手麼?”
耿九公氣得不會回答,上前一杖掃去,徐安國見他杖風強烈異常,不敢招架,
使出華山鎮山劍術六劍法,一式“春雲乍展”,身形微旋半步,劍尖疾奔敵肋。
馮八公並不動手,凝眸瞧著耿九公。孤雲道長高深莫測,只好按劍全神準備。
耿九公拐杖一轉,拐頭翻過來,疾點徐安國握劍腕脈,左手虛晃一下,沒有真
個發招。
馮八公知他臨陣之時,又下不了決心,便叫道:“小耿退下,這小子讓給我…
…”
孤雲道長嘿一聲,劍光暴漲,疾取馮八公。哪知馮八公身形真快,人隨聲動。
孤雲道長的劍尖竟刺在對方背後的空間,不由得為之一怔。
徐安國卻因耿九公沒有旋展煞手,猶有餘力,大喊一聲:“你們一起上來……
”唰的一劍,抽空戳向馮八公。
馮八公愣一下,疾閃開去,怒聲道:“小耿退下,等我來收拾他!”
哪知他一閃開,徐安國劍法使得正是酣暢之時,唰唰唰一連三劍,把耿九公纏
得不能退下。
孤雲道長乘機趕到,峨嵋派鎮山劍術陰陽劍法一施展開,猶如長江大河,滔滔
不絕霎時把個馮八公捲在劍光中。
要知孤雲道長劍法本來不差,只在內功方面微有弱點。但經過近數年來潛心虔
修,大有進展。
這刻仗著一口真氣,施展出秘傳劍法,威力不比等閒。
饒他馮八公稱雄多年,這時因對方劍法出自名門,不比等閒,只好全神應付。
登時杖風袖影飄舞,劍光隱現,打得十分激烈。
不久功夫,已解了五十多招,孤雲道長改攻為守,一招一式,都是全力發出,
竟是但求無過,不求有功的心思。
馮八公那麼深沉的人,也為之焦燥起來。只因他明知自己縱然全力進攻,最少
也得再找一百招,硬是用內家真力迫得對方喘息之機都無,然後才會因力乏而露出
疲態。
目下當然希望耿九公馬上攻破敵人較弱的一環,即使不能把敵人殺死,但只要
能夠把他迫退,衝到石洞前,以霹靂火彈炸碎洞門大石。那時節一則強仇可除,二
則這個孤雲道長必因心神散亂,露出破綻,因而可被他一舉斃敵。
耿九公那麼邪惡的人,卻一生情重,這時雖被徐安國激怒,卻屢屢下不了毒手
。
再鬥了三十多招,耿九公想他雖不出煞招,卻也是全力施為,因此功力比孤雲
道長較弱的年輕劍客徐安國,此刻已漸覺力乏。要知武功之道,猶如奕棋。功力較
差,雖可因一時機靈,稍能占先,但終久會露出原形,縛手縛腳。而徐安國因功力
遜於對方,因此每一劍均須出盡十分力量,八九十招下來,便覺力乏。
耿九公驀地大喝一聲,左袖一揮,力量排空擊出,迫得徐安國身形一側,劍勢
頓時一挫,下面那一式“大匠運斤”便使不上來。
只見這個黃衫老人威風凜凜地一杖迎頭擊下,徐安國閃無可閃,咬牙一劍架去
。
嗆的一聲,拐杖挾著無窮力量,砸在劍上,直震得徐安國真氣波蕩,手酸身顫
,蹬蹬蹬直退開去。這時黃衫老人耿九公只要趕上去再加兩招,徐安國勢必死在當
場不可。
但耿九公念在龍女白菊霜份上,撇下這個少年,身形如風,直奔山洞。
孤雲道長一見大驚,一方面不知徐安國是否已受拐傷,另一方面又因他們阻擋
這兩個魔頭的時間,未能按照原定計劃,深恐圖窮匕現。
他心神一分,嗆的一聲,也被馮八公一招砸在劍上,登時震開數步。但他功力
深厚,強忍虎口酸麻,重複揮劍攻上。
轟一聲大震,湖波為之震盪成波,火光起處,照得全島光如白晝。
但這火光一閃即滅,宛如深夜間電光劃過漠漠長空,把大地都映亮了。
馮九公為之大喜,他在火光一現之時,分神溜眼一瞥,果見碎石紛飛中,現出
一個洞口。
於是立刻打醒精神,等對方因此事而分心,劍上露出破綻,他可就不客氣了,
定要取敵性命。
哪知這時孤雲道長反而沉住氣,劍光如山,守得嚴密無比,馮八公暗中禁不住
贊一聲好定力,便繼續追攻不休。
那邊耿九公一見炸開石洞,仰天厲笑一聲,右手杖護住上盤,左手劍護住下盤
,便欲衝進去。忽覺寒風勁襲,銳利非常,不敢怠慢,拐杖一震,彈出無數杖影,
把襲來暗器完全震落。
耿九公發現那些暗器原來是金錢鏢,心知以內家好手使用這種暗器,可以破他
護身魔功,便不敢大意。左袖猛揮,又把連翻射至的好多枚金錢縹拂落地上。
側面的徐安國大喝一聲,左手揚處,五枚金錢縹勁射而至。但他的金錢鏢顯然
射得不夠洞中之人厲害。
耿九公惱怒非常,卻又不能硬沖人洞,這兩路金錢縹,居然把這個老魔暫時但
住在洞外了。
他們的金錢縹數量之多,委實驚人,發個不停,不久功夫,已在百枚以上,但
看來他們還有很多哩!
耿九公忽然醒悟,付道:“早先那徐小子阻我們上岸,並不用這金錢鏢,分明
是留到現在才用……”他既覷破對方阻敵之計,便強自冒險,逐步迫近洞口。
只聽馮八公大喝一聲,杖掌齊出,孤雲道長哼了一聲,騰騰騰退開老遠。長劍
垂向地上,雖沒掉下,但顯然右臂已傷。
馮八公疾躍過來,便去趕走徐安國。哪知孤雲道長吸一口氣,強自忍住右肩傷
勢的疼痛,撲將過來。也用左手發出金錢縹,困擾要人洞的耿九公。
馮八公急著要耿九公人洞看清楚;便放過徐安國,來趕孤雲道長。
孤雲道長並不接戰,立刻逃開,那邊徐安國便回來困擾耿九公。
這樣子鬧了一會,馮八公深恐夜長夢多,竟然躍到洞口,一味替耿九公阻擋外
面兩人的金錢嫖。耿九公左袖右杖,便衝進了洞。
他一進洞,立刻躍出來,大叫道:“那老兒不在洞中……”
馮八公哼一聲,直追孤雲道長。孤雲道長施展腳程,繞島而走。
耿九公也去追徐安國,洞中躍出一人,卻是美貌的徐若花,只見她持劍撲到島
中心,仗劍四顧。
她的金錢縹曾下苦功鍛煉,是以能夠遠及四五丈以外。這刻玉手中已摸出一大
把,把劍銜在口中。
那兩人明知敵人難意,卻不往島中心走,一味在島周圍奔逃。
兜了兩個圈子,馮八公因對方腳下功夫不錯,心中一動,便搶向島心撲去。眨
眼間已撲近徐若花,只見她站在一塊大石之上,雙手交替發出金錢嫖來擋他。後面
的孤雲道長也反追上來,大聲叱罵。
徐若花挺劍下來,攔住馮八公,孤雲道長也用左手持劍,加人攔截。
馮八公一面和他們游鬥,一面打量那塊大石,突然引吭叫道:“小耿快來……
”
耿九公這時已堪堪追上徐安國。現在他激出真火,再也不會留情。
但聽到馮八公一叫,以為他有什麼困難,便放過徐安國,疾撲回來。
馮八公道:“你來替下我……”
耿九公應一聲,一朵黃雲飛出,直取孤雲道人。孤雲道人猛一轉身,耿九公身
形飄忽閃過去,一杖擊向徐若花這一仗力道奇猛,徐若花只好閃開。
馮八公得空抽身,繞過那塊大石處,視察那塊大石,身後金錢縹嗤嗤飛到,乃
是徐安國所發,他毫不理會,大袖連揚,便把那些金錢縹拂墜地上。
孤雲道長髮急叫道:“安國快攔住那廝……”唰唰唰連攻數劍,似是想迫退耿
九公。
耿九公冷笑連聲,一片杖影,把兩個人捲住。
馮八公陰陰笑道:“小耿,那廝原來藏在這下面,你小心些,我要炸這大石了
。”
徐安國聽了,怒吼一聲,左手持劍兇猛撲到。原來他和孤雲道長差不多,右手
不大管用了。
馮八公揮杖一架,真力湧出,嗡的一聲,把徐安國震出七尺,心中方黨這次敵
人功力太弱,怎的一震便退得那麼遠。但已不暇尋思,摸出那位霹靂火彈,揚手打
出。
轟隆一聲,湖波激盪,孤島搖搖。只見碎石橫空,滿天亂飛。火光劃空而起,
照得一島皆亮。
馮八公但見那塊大石炸開之後,果有一洞,約有丈許方圓之大,冷笑一聲,叫
道:“鐘老鬼可是炸死了?還能滾出來麼?”
孤雲道長撮唇發出尖銳哨聲,霧山雙兇為之一愣,以為他要招呼什麼埋伏在一
旁的人出來,但剛才鬥得那麼劇烈,縱有埋伏,也應出現。
哪知並無任何人出現,只不過他們三人,忽然都撤退在一旁,聚在一塊兒。
馮八公右杖左袖,護身衝進那個洞穴,只見裡頭空蕩蕩的,、哪有人影。急忙
退出來,大叫道:“小耿,一塊兒上,咱們把這幾個殺了再說……”
耿九公明白此洞又是個圈套,說良心話,他還真料不到那金刀太歲鐘旭肯做出
這種事情來。
要知金刀太歲鐘旭,本來真不會弄出這種狡兔三窟的詭謀,但因當前局勢,並
非僅限於他一個人會喪命,是以他為了孤雲道長和徐氏兄妹著想,知道自己躲得過
這一劫的話,他們三人才算撿回性命。
孤雲道長仰天長笑一聲,揮劍道:“兩位且慢動手!”
霧山雙兇怒不可遏,但此刻還有大半個時辰的時間,情知這三人雖然功夫不錯
,但假使他們拼著受傷,不消片刻,便可以把他們收拾掉。以後憑他們兩人的眼力
,只要金刀太歲鐘旭在此島上,一定瞞不了他們。
馮八公冷森森道:“有什麼屁快放。”
孤雲道長又長笑一聲,道:“我們窮三夜之力,挖了一個巖洞,深達五丈,而
且彎彎曲曲。此洞一共有三塊大石封住,你們能攻得進去麼?”
霧山雙兇齊齊冷笑一聲,還未開口,孤雲道長又接著道:“你們僅有的兩顆霹
靂火彈,未免太糟塌了吧?”
馮八公喝道:“都是廢話……”揚手一杖,直砸過來。
這時徐安國右手已經較為恢復,已換回右手持劍,兄妹兩人,一起施展劍法,
雙劍合壁,立刻捲住馮八公。
孤雲道長卻趁這機會,疾撲岸邊。耿九公呵叱一聲,急急追趕。
孤雲道長迅捷地捧起一塊徑尺石頭,奮起神威,左手一托,那塊石頭飛上半空
,直奔四丈外的那艘單桅船。
耿九公果然捨去孤雲道長,大喊一聲連人帶杖,電掣也似地追向那塊大石。但
只因遲了一步,那大石已砸向船身。
黃衫老人一揮手,拐杖飛出,剛好追及那塊石頭,隆的一聲,那石頭被拐杖一
撞,斜飛數尺遠,把船尾砸壞了一個洞。
孤雲道長心中十分著忙,眼見那耿九公身手絕倫,眨眼已抓回拐杖,而且迅速
地在兩個船夫屍首上摸索。暗中叫一聲:“今番休矣!”
嘿然無語。
原來這霹靂火彈甚為難得,估料他們所帶不多,是以設計誘他們兩番出手之後
,便以為他們已沒有了火彈,那時只要繞島奔走,一味逃命,霧山雙兇見沒有法子
,定然撤退。
誰知那火彈居然有四顆之多,兩顆分放在船夫身邊,故此那馮八公聽了孤雲道
長的假話,仍不著急,孤雲道長何等機警,已知還有火彈的話,可能在那兩個船夫
身上,是以當機立斷,意欲弄翻那船。火彈見水便失去效用,那時候性命有望。
現在所謀皆敗,只見耿九公飛身掠上岸來,孤雲道長只好挺劍上前。
他右肩受傷,改用左手持劍,功力大減。耿九公一肚子怒氣,正好找到對頭,
登時施展全身絕藝。十招不到,孤雲道長已岌岌可危。
這時看起來,反而徐氏兄妹形勢甚穩,雙劍幻起滿天光雨,纏住馮八公。
事實上馮八公僅僅需要把他們兄妹拖住,而由耿九公一人行事。
當然也因華山劍法十分神奇,馮八公縱然想擊敗他們,也不是短時間可以辦到
。
孤雲道長厲聲慘笑,心中已決定寧可血濺孤島,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霧山雙兇
橫行。他一下了要死決心,匆上威力陡增。
耿九公見多識廣,閱歷豐富,已明白對方心思,便不著急,再拆了十招,孤雲
道長銳氣已過,耿九公招數一緊,但見黃雲飄飛中,不時可見鬼手和毒甲偷襲。另
外右手那支拐杖,逼住對方長劍。
孤雲道長逐步後退,好不容易覓到機會,一招“卡莊刺虎”,長劍直戳過去,
耿九公早已防他這一著,身形倏然退開。孤雲道長大喝一聲,長劍用手電射而出,
竟不管對方寬袖拂出來的潛力。
耿九公駭一跳,拐杖一沉,擊在劍上。嗤的一聲,敵人長劍竟把他的長衫右下
角刺穿個洞,那支長劍餘勢猶勁,嗆地插人堅硬如石的地上。
同時孤雲道長也哼了一聲,倒退數步,一跤跌倒地上。
耿九公不再理他,逕自繞島巡視,登時把徐氏兄妹驚得面上失色。原來那金刀
太歲鐘旭藏身的洞穴,只僅僅有一塊大石封洞,並非如孤雲道長所說的那麼深藏島
腹。除了鐘旭的危險之外,又不知孤雲道長的傷勢如何,不知是否已被敵人殺死?
他們一驚,心分神亂,登時險像環生。
耿九公匆匆巡視一遍,覺得自己太過匆急,不易找到仇人藏處,一眼瞥見那兩
兄妹劍法已亂,心中一動,忖道:“不如這刻過去幫助大哥一把,先把那兩個孩子
殺死,才從容找尋……”主意一決,便縱身而去。
湖上傳來破浪之聲,眨眼間一條小船上操槳之人,正是韋千里。
這時船離島岸尚有三丈許,他棄舟一縱,有如大鳥橫空,逕自飛渡。
他不明島上形勢如何,但他已聽見兩下巨響和那衝天火光,心中大急。幸而他
日間來過,找到那靠湖小村,也來不及詢問主人,一徑解開小舟,便劃向孤島而來
。
正好日間曾經練過划舟之法,這時得心應手,船行如飛,竟然及時趕到。
那邊數人恰好被一巖石擋住,彼此俱看不見。
耿九公大聲問道:“可是厲七兄來了?”
徐氏兄妹聽了此言,又是一驚。他們可知道九大惡人中,有個胖龍厲七公,因
此,如是他來,今晚絕無倖免的機會。
一條人影猝然飛過來,倏然大喝一聲,一掌擊向耿九公,掌風強勁異常。把霧
山雙兇那等人物,都為之微凜,是那一路高人駕到?
耿九公一杖揮去,這一杖精妙無比,但見那條人影,沿著杖風一轉,急如電閃
般撲下去,呼的一聲直取馮八公。
馮八公衣袖一卷,擋住兩支長劍,右手一枚,橫搶過去,杖風強烈異常。
那人並不硬架,隨風而轉,又是一掌擊向耿九公。須知他雖是一掌一掌打出,
但一則掌力強勁絕倫,二則掌招變化極多。因此強如霧山雙兇,均以全力應付。
徐若花芳心驚喜之極,這時已有暇顧視,只見來人年紀輕輕,容貌俊美。不但
如此,這張面容還極熟悉,稍一思忖,不由得芳心一震。
來人正是韋千里,他一見徐若花被困,而且形勢危殆,登時滿腔熱血,沸沸騰
騰,同時也忘了自己多大氣候,猛然下手勁襲兩老。他近日練的九陰掌法純熟無比
,變化精微,是以居然把雙兇纏住。
韋千里招呼道:“徐姑娘徐大俠兩位沒事吧?”
徐安國為之愣住,不識此人是誰。
徐著花卻驚喜的叫道:“果然是你……”
韋千里見她認得出自己,勇氣倍增,以一敵二,又是赤手空拳,卻把霧山雙兇
迫住,更令人奇怪的,便是那雙兇居然現出怯意,兩人邊打邊低聲地暗語交談。
徐安國趁這機會,縱到那邊察看孤雲道長傷勢,只見孤雲道長正盤膝調息,略
略一看,便知雖受內傷,卻無大礙,暗中舒一口氣。
徐若花見霧山雙兇,被這個俊美少年追得有點示怯之意,便挺劍守在一旁,不
住替韋千里喝采。
韋千里雄心更奮,驀地想起一事,便朗聲問道:“剛才你們叫的厲七兄,可是
胖龍厲七公?”
霧山雙兇不知他問這句話有什麼用意,都不回答。徐若花卻答道:“正是他們
的狐群狗黨……”
韋千里不知哪裡來的機靈,一想這兩個老傢伙居然能把大名鼎鼎的孤雲道長和
徐氏雙俠都打贏,來頭一定不小,那麼大胖子連這兩個老人家都稱之為兄,定然也
不是平庸之輩。
這樣一想,便有了計較,徐若花又大聲喝采,道:“這一招真妙……”言猶未
歇,只見馮八公揮杖如風,直砸硬擊。耿九公緩緩手,突然偷隙一杖掃去。
韋千里露出破綻,吃耿九公一杖掃人,萬分無奈,左手一格。
徐若花大吃一驚,哎地叫出聲來。
馮八公大喜喝道:“還有一掌……”左袖一抖,鬼手倏然抓去。
砰地一響,韋千里一臂格開拐杖,身形毫不遲滯,風車般一轉,右手一切,正
好擊在馮八公鬼手上。
須知他這一招,平常時萬萬不能擊中馮八公。但因對方認定他手臂已折,豈能
反擊,故此一時疏忽。吃他右掌切在鬼手上,登時劇疼攻心,熬不住慘哼一聲。
耿九公那一杖力量何止千斤,但對方居然安然無事,登時為之大驚。這還不說
,最使他駭懼交集的,卻是馮八公慘哼一聲,要知他們縱然受點硬傷,也不至於哼
出聲來,因此除非馮八公護身魔功被破,手腕筋斷骨碎的話,決不會慘哼出聲來。
但當今之世,除了三危老樵金莫邪練的是玄門正宗太乙氣功,無人能破他們護身魔
功。那麼難道這個少年,乃是當世最高手三危老樵金莫邪的門下?
不過那玄門正宗的功夫,練時談何容易,除非得到百載罕見的靈藥。那能在短
短時間內,造就出這麼功力深厚的人才。
且說韋千里一著成功,跟著身撲攻耿九公,砰砰砰一連數下,硬是用雙臂格開
重量無比的拐杖。耿九公大驚失色,連連倒退。馮八公勉強揮杖作勢,其實已經不
能出手相助。
耿九公見形勢不對,他們霧山最具威力的絕藝,便是護身魔功,但這少年既練
成玄門太乙氣功,一掌便可把他震死,同時對方又不知練成什麼奇功,雙臂居然不
畏拐杖砸打,更為之心寒膽顫,暗念那三危老樵金莫邪平生不出則已,一出手定要
大獲全勝。既是他的徒弟,那還能丟他的臉嗎?
當下盡力一杖橫掃,韋千里微微一滯,耿九公長嘯一聲,回身便走,馮八公比
他還快,已走在他頭裡。
兩人剛到岸邊,只見一船如飛而至。霧山雙兇心寒膽落,為之大驚失色。那船
晃眼已來到岸邊,一條龐大如山的人影呼地飛縱上岸來。
耿九公叫道:“是厲七兄麼?”
那人哈哈一笑,聲音響亮異常,遠傳數里。
徐若花這時正凝視著韋千里,韋千里一瞥過她面上,登時眼睛離不開去。
胖龍厲七公響亮的笑聲,宛如數十口巨鐘,一齊振鳴頓然把這青年男女驚醒。
徐若花五面一紅,悄悄道:“那是九大惡人之一的胖龍厲七公韋千里微笑道:
“在下已經見過此人,現在才悔不該救了他的性命,”
徐若花眼睛一亮道:“你救過他的性命?”
韋千里點點頭,道:“正是。”
徐若花款款走近他身邊,低低告訴他幾句話。這時胖龍厲七公大聲道:“兩位
怎麼啦?老朽因事一步來遲,未及時趕到……”
徐安國仗劍站在孤雲道長身後,暗自凜懼,只因他雖見韋千里功夫驚人,但胖
龍厲七公一手大力神拳,有石破天驚之勢,特別是迎門五拳,天下無人能擋。
韋千里雙拳難敵四手,縱然能纏住胖龍厲七公,但霧山雙兇依然實力尚在,他
們兄妹絕對抵擋不住人家。現在徐安國可不要為金刀太歲鐘旭擔心,卻僅僅為了他
們兄妹以及負傷運功的孤雲道長擔心。
只見韋千里身形一晃,縱到胖龍厲七公面前,仰天長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
,真是幸會得很……”
胖龍厲七公視之,認出是那個取走他靈鰻套至寶的少年,兇睛一瞪,道:“原
來是你。”他如知韋千里剛才仗著這對靈鰻套,同時把霧山雙兇打得不亦樂乎,而
且因這對靈鰻套而令得雙兇心寒膽落,莫測虛實的話,更該氣得半死。
韋千里朗聲道:“厲七公你此來不是要與我為敵吧?”
胖龍厲七公一愣,道:“你說什麼?”
霧山雙兇卻怕他上當,小覷了這個少年。同時也為了掩飾自己之敗,敗得有理
。便道;“這廝已練有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太乙氣功。他可是幫著那該死的鐘老鬼…
…”
胖龍厲七公立刻明白他們已吃了虧,他們九大惡人雖是沆瀣一氣,但暗中卻互
相嫉視,因此心中甚喜,哈哈大笑道:“小子難道也想阻攔老夫?”
韋千里面色一沉道:“枉你名聲顯赫,武林皆知,但為人卻恁地糊塗……“胖
龍厲七公氣往上沖,怒叫道:“小子你敢罵我?”
“豈敢!我不過指點你迷津,別叫旁人日後嘲笑你而已。”韋千里侃侃而言,
氣定神閒,又繼續道:“我試問你,可是得過我救命之恩?”
胖龍厲七公怔了一下,道:“是又怎樣?”
“既然你承認了,難道你肯忘恩負主,來跟我動手?喂,你們兩位覺得該不該
叫他動手呢?”
霧山雙兇被他這一問,先封住了嘴巴,作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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