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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 骨 令

    第十章 意綿綿湖畔表真情 第十一章 釋誤會得傳點穴功
    第十二章 美公子砸鍋贏賭局 第十三章 龍女堡誤人竹林陣
    第十四章 董元任狠心殺親女 第十五章 解劍潭再獲屠龍劍
    第十六章 田崇禮酒後鑄大錯 第十七章 避九惡床底巧藏身
    第十八章 鎖龍潭鐵屋困毒龍
    
    

    【第十章 意綿綿湖畔表真情】   胖龍厲七公正想說,已贈靈鰻套,便等於報了恩德,但回心一想,足下還有一 對,自己回去已消過毒,若果和他說起來,人家要了去,豈不糟糕。   這寶貝已失一對,本已心疼異常,好不容易以代為保管的名義,留下一對。再 被他要了,那時不心疼死才怪哩!   想了又想,緩緩道:“你說得有理,老夫只可撤手不管,趁早回去。但有一樁 ,先此聲明,便是下一回再碰上了,老夫便可動手啦!”   韋千里見計謀得售,為之大喜。這樣子不費氣力,三言兩語便說退敵人,倒是 一件奇事。   霧山雙兇對望一眼,馮八公道:“這次終於又被老鬼脫逃大難耿九公道:“咱 們還有兩粒火彈,扔掉算啦……”說著,便從囊中取出那兩枚霹靂火彈。   這兩句話又把胖龍厲七公說得心意活動起來,遲遲不肯回船。   形勢頓時變得膠著狀態,大家沉默了一會,韋千里雄心勃勃,暗自運功行氣, 預作準備。   霧山雙兇忽然暗喜,對望一眼,故意問起厲七公遲到之故。   厲七公道:“老夫因碰上一件意外,是以下午在一座破廟中,運功至今,方始 恢復,便立刻匆匆趕來……”   原來那霧山雙兇以為厲七公已將異獸噴毒穿山甲放出,此刻等到那頭異獸建功 ,是以找些話來閒扯,打發時間,這刻子時已過了大半時辰,再磨一陣,那穿山甲 仍未得手的話,鐘旭一但出現,他們可得丟臉逃走。   厲七公又道:“老夫乃是被那邊一片淺島上毒章纏住,斗了五日五夜,是以元 氣大耗,當時便是這個少年碰上,救我脫險。最可惜的是那只穿山甲已經被毒章吞 下肚中。”   霧山雙兇為之咦一聲。   “你們覺得奇怪嗎?一點也不希奇,那毒章足足有五百年道行呢馮八公忙道: “咱們留此無用,走吧……”   胖龍厲七公哼哈一聲,這才動身下船。   孤島上戰雲俱散,大家都舒口氣,徐若花走過來,含笑問道:“你可是三危老 樵金老前輩的傳人?”   韋千里望著她的眼光,心中忽然大跳,正想回答不是但忽然又想道:“那位老 前輩一定名頭甚大,我如果說不是,她再問知我出身微賤,還能和我相交麼?”這 麼一想,便不肯說出來,含糊的嗯一聲,趕快道:“多虧姑娘授的妙計,居然把那 大胖子弄跑了。”   徐若花微微一笑,道:“這等惡人雖是該死,但有點好處,便是恩怨分明,我 不過利用他們這一點僅有的好處而已。”   韋千里注視著她的笑容,為之心馳神醉,諾諾連聲,只聽她又道:“那麼你便 是韋千里大俠了。”   韋千里不明白她何以知道自己姓名,卻不敢追問,連忙應是。   徐安國過來,大家見過禮,徐安國便又回去看孤雲道長的傷勢。   韋千里和徐若花兩人,相對而坐。此時雖是深夜,但遠處尚有點點燈火,在水 面上晃漾。一片夜靜寧謐的氣氛,籠罩在整個湖上。   他們的目力都不同凡人,因此在星星微光之下,彼此仍然看得甚是清楚。   韋千里的心跳得十分厲害,慢慢道:“姑娘居然還認得在下,真令人奇怪…… ”   她微笑一下,溫柔地道:“我當時也走了眼神,以為你真是像許師父所言呢, 哪知卻是遊戲風塵的大俠。”   她的心為了許多事而波蕩不已,面前這個俊美異常的少年,的確已把她完全征 服。是以,她知道開始會溫柔起來,無復像往昔一般地冷若冰霜。   “你也記得我麼?”她低聲問,這句問話含意頗深。只因她已經想到,前些日 子驟聞榆樹莊被毀的消息,聽說是被一個名叫韋千里的人所破。   同時他們更知道,韋千里出手神奇,全是三危老樵金莫邪的路數,現在得見這 韋千里竟是當日曾在房外窺聽他們要去破榆樹莊的人,因此她忽然聯想到,這少年 是不是為了她的緣故,於是去把榆樹莊毀掉?   韋千里肯定地道:“在下日夕都寄掛著姑娘,只不知芳蹤何處,後來…”   他從路上碰上陳進才,然後又如此這般,才得知消息。“故此在下來遲一步, 致使姑娘受驚……”   她眨眨美麗的眼睛,道;“幸好我師門有位前輩,和那霧山雙兇有點瓜葛,因 此他屢次不施煞手。其實那位前輩,早已和我師父有點意見,搬到襄陽漢水北岸, 建了一座龍女堡,專門庇護遭遇過苦難的弱女。你不知道麼?她就是龍女白菊霜, 我們華山派第一位劍客韋千里怕拆穿自己西洋鏡,暗想這人一定名望甚大,江湖皆 聞,自己即然出身名門,焉可不知?便大聲地啊了一聲。   她微笑道:“我想你也不會得知內情,這可是我們華山的秘密呢!”   韋千里登時一陣飄飄然,因為她既然連本門秘密也說出來,當然視他猶如自己 人。   “你師父難得在江湖走動,大概你也不大管一些閒事。但這次你大破榆樹莊, 掌劈那兇暴的鐵掌屠夫薄一足,你師父知道不知道?”   韋千里為之一愣,到如今他才聽見這麼一回事,突然想起當年在杭州被董府諸 人擒捕之事,剛才在那荒園中一現身,鎮秦中楊崇露出慌張神色,敢情是有這麼一 回事在其中,登時目瞪口呆,答不上來。   徐若花並沒有疑心,只因為自己剛好問著他的難題,便關心地道:“怎麼啦? 你未稟知師父?啊,一定是你當時下手太辣,幾乎殺死全莊之人,因此怕師父會責 罵你麼?其實你做得對,那些人無不該死,當日我們本想尋到榆樹莊時,也大開殺 戒……”   韋千里昧住良心,艱困地道:“我……我是怕你以為我心地太狠毒……“徐若 花一聽此言,芳心羞喜交集,若果韋千里對她無意,怎會怕見怪?當下羞澀微笑, 低下螓首。   雖然他們之間尚有許多話未說,同時韋千里也沒對她說出實話。   但奇妙的愛情,已令得他們兩心相通。   韋千里宛如跌落幸福之湖中,又生像已擁有整個宇宙。許許多多本來永遠不會 屬於他所有的東西,現在已獲得,最要緊的,他居然得到一位俠女的愛情。   千古以來,愛情被世人們歌頌或咒詛,但它的性質,卻永遠是個謎。   有的人在愛情之前,變得自卑、懦弱。有的人在愛情之神的光輝之下,變得勇 敢、美麗,富有進取心。   韋千里忽然變成一頭雄獅,熱烈地注視著徐若花,他說:“你溫柔的聲音,永 遠在我心頭縈迥,你永遠不明白,你的聲音,對於我是多麼神奇,使我整個人生都 可以為之改變……”   他大膽地傾訴著心中衷曲,他幾乎感覺不出話語是從嘴巴上說出來的,只像是 從心中叫出來的。   徐若花輕輕道:“我想,我會明白的……”她的聲音含著羞澀的味道。   這種美妙的感情來得太突然和太美麗了。深夜,人靜,湖畔,星星……組成了 一個奇妙和美麗的宇宙。   她事實上不會明白的,因為韋千里本來怯懦如鼠,但只為了她的溫柔的聲音, 和鼓勵的眼色,於是他變成一個大丈夫。   與她明白實情與否,毫無關係。她只需知道韋千里對她的感情,那就夠了。至 於韋千里,也復如是。   兩人都沉浸在醇美的愛情美夢之中,不知不覺,已經並肩而坐,手掌相覆,擱 在她的膝頭上。   面前是寧靜的湖水,星星在水中眨眼睛……後面一聲咳嗽,把兩人驚醒,徐若 花一陣羞澀,趕快躍起來,回頭望時,只見徐安國站在兩丈外,大聲道:“鐘老前 輩已經開關啦徐若花縱到哥哥身邊,玉面含羞,徐安國伸出健壯的手臂,輕輕摟住 妹妹的香肩,微笑道:“你們談得正高興,待明日再談吧,好麼?”   她哪敢作聲,把面龐挨在哥哥肩頭,徐安國又道:“現在你們都到那邊瞧瞧如 何?”   韋千里趕緊應聲好,灑然舉步。徐安國見他丰神俊逸,神采照人。尤其武功之 高,不可測度。暗念正是妹子的佳偶,便暗中欣喜地笑一下,也帶著妹妹走過那邊 。   只見那精神奕奕的金刀太歲鐘旭,手中托住一粒其碧如草的丹九,香氣瀰漫。 他因一出洞後,便發現孤雲道長受傷,便又匆匆回洞取藥,因此不知前事始末。這 刻一見韋千里,黑夜中便見這少年眼神炯炯,微咦一聲,卻來不及細問,便笑道: “老朽總算把丹藥煉成,如今趕上用場,雖說終無大礙,但老朽心中不免歉然…… ”   韋千里想到:“正派高人,總不同那些魔頭,光是這言談神情,就足令人敬愛 ……”原來他已從徐若花口中,得知金刀太歲鐘旭的來歷和此丹之妙用。   金刀太歲鐘旭把靈丹送入孤雲道長口中,道:“此丹人口便化,額齒自生津液 ,不須用水送服……”言猶未畢,孤雲道長已吁一口   氣,睜開眼睛。   徐安國讚美道:“真是蓋世靈藥,孤雲師叔已經好啦!”   又隔了片刻,孤雲道長站起來,便向金刀太歲鐘旭拜謝。金刀太歲鐘旭決意不 肯受此禮,硬要大家坐下,說出前情。   徐安國把一切詳情說出來,金刀太歲鐘旭知這少年功力如此深湛,不由得大為 驚詫。   徐若花道:“他是三危老樵金莫邪老前輩的傳人,當日大破榆樹莊的韋千里便 是他。”   此言一出,三人都為之訝然,露出敬佩之色。   金刀太歲鐘旭道:“鐵掌屠夫薄一足本非泛泛之輩,尤其厲害的倒是那白骨門 的掌門人七步追魂董元任,還有他的大弟子曲士英,都是一時之選。除了金老的門 下,誰敢挫他鋒芒。老弟既具如此身手,真是可喜可賀……”   韋千里心中受之有愧,卻又不能改口解釋,見大家都不認識三危老樵金莫邪, 便稍稍放心,口中支吾以對。   金刀大歲鐘旭贈送他們一人一粒丹藥,以表謝忱。眾人都欣然收下,事實上此 藥也真得之不易。   本來準備一齊返廬州去,但時已在子後,城中客店也都關閉,便決定翌晨一早 趕回去。   反正大家沒有什麼要事,孤雲和徐安國都想向這位有如閒雲野鶴的前輩,請教 一點武功。   至於韋千里和徐若花兩人,更是難分難捨,自然想多盤桓一些時候。   這個晚上,韋千里和徐若花兩個人並不休息,在湖畔的一塊大石上並肩而坐, 喁喁而談。   徐著花把自己的身世都告訴韋千里,原來他們徐家兄妹幼遭孤零,被華山一位 老尼收養山上,後來他們師父金蓮神尼見到他們資質甚佳,便收作徒弟,盡傳本門 絕藝。前幾年便奉命下山行道,博得徐氏雙俠的名聲。   韋千里本身根本沒有什麼可以奉告,同時又因為冒充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弟子, 他不知金莫邪的相貌,只好編了一個故事,說他幼時流浪在榆樹莊後,一向受人欺 負,及至數年前,忽然遇到一位老人,暗中傳授他武藝。   他的技藝差不多之後,便離開榆樹莊,這時根本不知那老人何去,只好托跡在 鏢局中混。若不是碰上徐若花柔語鼓勵,只怕還在鏢局中鬼混。   這一番話似模似樣,徐若花自然深信不疑。   其後又談起許多事的看法,兩人都十分投合,這一來幾乎已奠定了他們之間的 愛情的基礎。   翌晨,大家返回廬州,孤雲道長因與城外一座道觀的觀主人無塵道人是老朋友 ,便帶了大家到那無塵觀主的北帝觀去。   無塵道人見是孤雲道人,十分欣喜,撥出一座偏院,南北六個房間,足夠他們 居住。   徐氏兄妹在城中本有同門,往昔因事關生死榮辱,未解決之前便沒有去拜訪, 如今既已解決,便去訪晤。   韋千里也因陳進才在客店必定望眼將穿,是以也須進城一趟。   大家到城裡便分手,韋千里回到客店,見到陳進才,將平安無恙的消息告訴他 ,把他陳進才喜得像什麼似的,道:“有韋兄你出手,還能輸得了麼?榆樹莊那麼 大的威勢,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韋千里又湧起心事,黯然歎道:“現在你又提起這一筆,其實以事論事,那霧 山雙兇隨便那一個都比鐵掌屠夫薄一足強得多。我不過因所練的功夫,恰好克住他 們而已。據徐姑娘說,那胖龍厲七公的大力神拳,剛猛之極,迎門五拳天下無人能 夠硬擋哩。還有他們都說,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功夫又比他師弟強勝好多倍。只怕和 那九大惡人不相上下,唉,日後一旦遇上,只怕危險異常……”   陳進才大笑道:“怕他何來,在下倒有一個好辦法。那便是如覺不妙,立刻撤 走。等日後再捲土重來,反正你年紀尚輕……”   韋千里又歎口氣,道:“這個我倒不擔心,但你一定會覺得十分驚訝,假如你 聽了我的話……”   陳進才詫異道:“韋兄有什麼事呀?”   “唉,我放在心裡,已經夠難過的,現在想想,老是把她瞞下去,也不是辦法 啊……”   “瞞哪一個?”陳進才問,他這刻如墜入五里霧中,想不到這位美少年說的話 是什麼意思。   “便是徐姑娘,讓我從根本說起吧,你可相信,我不是大破榆樹莊的韋千里? ”   “你……什麼?你不是……”   “我本人是韋千里,但不是大破榆樹莊的韋千里。”   “哦……”陳進才恍然大悟地晤一聲,道:“我可明白了,你也是姓韋名千里 ,但不是他,可是世事哪有這麼巧的?”   韋千里啼笑皆非,分辯道:“韋千里只有一個,那個大破榆樹莊的人,卻不知 如何會纏到我頭上來。還有奇怪的呢,他們見過我的武功,都說我是什麼三危老樵 金莫邪的徒弟。從徐姑娘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她早知道破榆樹莊那傢伙正是三危老 樵金莫邪的徒弟似的。我含含糊糊承認了,但心裡卻難過的很。”   陳進才道:“這麼糟糕麼?但你為何不說出你的師承來歷?”   “我沒有師父呀,如果說有,那白骨郎君上官池也可勉強算是我師父。你可知 道他是誰?便是昔年和董元任、薄一足通稱白骨三英中之一。他已經死了,其實也 不算是我師父。你想,我解釋出來,以我的身份,可配得上人家一位名滿天下的俠 女麼?”   陳進才這次總算大悟了,敢情這對好朋友已墜入情網,是以顧忌甚多。想想的 確不能太過抖出以前卑賤的出身,只好同情地頷首道:“你沒有做錯,叫在下處於 你當時的環境,我也會含含糊糊地混過去“但我的心太難受了……”   “這些都不太要緊,她對你怎樣呢?”   “她……對我太好了。”當下韋千里把徐若花對他的情態都說出來。   陳進才高興地道:“其餘的事慢慢再談,走,我帶你到北帝觀去,我一來謝謝 她們當年救命之恩,二來大概可以替你觀察一下,出點主意。我不是吹牛,總算是 個過來人,而且當年也風流得很,深諳娘兒們的心事。要是她也有真意,那麼你們 乾脆趁早成親。一旦變為夫妻,那還有什麼說的?”   韋千里登時興奮起來,道:“走,走,你千萬替小弟出點主意才成。”   當下兩人一同出城,直奔北帝觀。   徐氏兄妹已經回來,陳進才過去見了,大家互相道謝。只因昨夜如非陳進才, 韋千里勢必不會到巢湖去救了他們。   然後徐安國接道;“剛才我已稟明鐘老前輩和孤雲師叔,只因我們兄妹剛剛得 到消息,乃是我師傳命著我們盡早返山,因此恐怕不能多聚。我們是特地等候韋兄 回來,好告辭返山……”   韋千里登時呆了半晌,吶吶道:“真的這就要走麼?再留幾天也不成?”   金刀太歲鐘旭、孤雲道長和陳進才等人冷眼旁觀,知道不但韋千裡十分不捨, 便那徐若花也是十分神傷的模樣。   老人家痰嗽一聲,道:“本來是師命不可違,但尊師之命,不過是著令盡速返 山,並沒有期限,好在兩位若是加點勁趕來,也不在乎這兩三天。依老朽之見,何 不暫留數日?”   徐若花不敢向兄長多言,為的是怕兄長日後取笑,因此只好眼巴巴地瞧著哥哥 。孤雲道長本身雖是跳出紅塵,但對於這種男女之事,並非不懂,覺得徐若花也那 般可憐,便插口道:“鐘老前輩說得不錯,你們就多留數日吧……”   徐安國一看大家都是有玉成好事的美德,自己豈能絕情,便道:“既然兩位前 輩有命,在下便斗膽稽延兩日行程。”   此言一出,室中立時浮動起歡笑之聲。   良辰美景,最易消磨,轉眼已經到了第二天晚上。   韋千里和徐若花單獨兩人在後花圃賞花,韋千里頻頻歎息,徐若花反而煩惱起 來,暗中不住噘嘴頓腳,但韋千里一點也不醒悟,滿腔離愁別緒,弄得他迷迷惘惘 。   因為人家是近山謁師,他雖然無事,卻不好意思跟著人家返山,這簡直變成登 徒子的行徑了。   徐若花忽然道:“你想了兩天,到底想定在什麼地方定居沒有呢?”   他惘然搖搖頭,道:“我的心緒太過紊亂,什麼也想不起來,唉徐若花忍不住 了,故意問道:“你的心緒為什麼會紊亂?”   “難道你不知道麼?”他愕然反問,兩人靜默了一會兒,他徐徐伸臂去摟她, 然後,就像天地馬上要崩毀似的,熱吻著她。   她起先本想不讓他這麼做,雖然這不是第一次了,但始終於溶化在他有力的擁 抱中,過了不知多久,她驚醒過來,猛然一掙,掙出他的懷抱。   他立刻四顧,並沒有人影,便疑惑起來,卻又不好問她為什麼不願意。   陡地想起是否她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登時一種自慚形穢的悲哀,襲上心頭。這 種痛苦猶如利劍般剜挖著他的心,使得他為之呻吟一聲。   徐若花幽幽地道:“你看這一樹寒梅,如今是這麼清麗可愛,但轉眼間落花繽 紛,盡化作地上的春泥。”   韋千里不明她的暗示,吶吶道:“這是天地萬物榮枯之理,誰能倖免呢?”   徐若花聽見自己心中罵他傻子的聲音,但她終於忍住,沒有罵出口來。   “你剛才說,你心緒很亂,為什麼不想點法子呢?”這句話暗示的更加露骨。   韋千里道:“我……怎麼辦呢?”   徐若花忽然怒氣衝天,恨恨地頓腳道:“你不會飲酒。賭博等等,叫自己忘懷 這一切麼?”她的聲音生像要哭出來,突然轉身,往觀內跑去,眨眼便走得沒影。   韋千里大大怔住,飲酒賭博也可以幹得麼?他呆呆地想。   但他倒底不是蠢笨之人,忽覺得一線光明,從寒霾滿天中透射出來。   他心喜地大叫一聲,忽然飄身出牆,直奔客店。   原來他現在必須找到陳進才商量這件事,他已悟出徐若花暗示他可以永結秦晉 ,共諧白首之意,但又不能十分確定。   回到客店中,陳進才不在房間裡,便十分焦急地等了半晌,叫茶房過來一問, 說是早先有一個陌生人來,和他一道出去的。   他踱了兩個圈子,猛見椅上用指甲劃了一個字,雖是歪歪斜斜,卻仍可以看出 是個救字。   韋千里大吃一驚,登時把徐若花這件事忘了,想了一會,立刻叫茶房來問,得 知陳進才去了不久,乃是向東面走去。   當下匆匆出店,直往東面走,一直穿出東門,留心找了好遠,仍然不見陳進才 的下落。   這時又想起徐氏雙俠和孤雲道長都是行快仗義之士,閱歷豐富,這樁事去請問 他們,便算找對了人。於是匆匆忙忙,又撲奔北帝觀去。   他這一來去,耽擱了許多時候,早已是萬家燈火時候。   人觀便見到金刀太歲鐘旭和孤雲道長,他們一見他便道:“韋兄你來遲一步, 徐家雙俠已經匆匆返山去了。”   這消息又像一個當頭霹靂,直把他劈得問住不動。半晌才歎口   氣,自言自語道:“我倒底先顧哪一宗呢?”喃喃幾次之後,忽然咬住牙齦, 道:“我那好朋友陳進才忽然失蹤,椅上還留有指甲弄的救字,在下特來請教一下 ,該如何辦才好?”   這兒要數鐘旭輩份高和年紀大,他也不客氣,一經盤問一些瑣事,然後道:“ 現在你再回去,他仍沒有回來,便得趁早找尋,像榆樹莊這種冤家對頭,可真遲緩 不得。”   韋千里著急起來,回頭便走。   孤雲道長陪他出觀,道:“你去看完情形之後,切切回來一趟,我橫豎要回峨 嵋,這一路可以交給貧道負責查訪。”   他忙忙道謝,正要走時,孤雲道長笑嘻嘻地一把拉住他,又道:“你別忙,我 還有個消息呢。”   韋千里立定腳跟,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候。   “剛才徐家兄妹返山,臨走時,她哥哥曾托貧道轉致一言,便是華山路程匪遙 ,假蕊冥兄有心,可以托人到華山或親自去走一趟。他沒有告訴貧道說叫你到華山 幹什麼,但你一定會明白吧?哈哈……”   韋千里頓時全身輕鬆了數百斤似的,道:“在下真不知她何以急急走了?”   “貧道也不明白,曾經詢問她哥哥,據她哥哥說,她早先回房便掉眼淚,堅持 要走。她哥革謔她是不是有人欺負她,她不回答,只堅持立刻要走。於是她哥革謔 她假如這些朋友到華山訪她,可會相見?   她也沒有回答……”   韋千里咬了一聲,道:“這就糟了……”   “不糟,她也沒說不相見呀!故此她哥哥留下話,便匆匆和她走了。現在韋兄 你去吧,說句實在話,貧道十分佩服你為朋友急難而暫時忘記自己私情的舉措呢… …”   韋千里有點飄飄然地奔向客店,現在他又對這人世懂得瞭解許多意義。   到了客店,陳進才仍然不在,於是他急急奔回北帝觀。   那金刀大歲鐘旭和孤雲道長見他有事,自然也得出點力,便由金刀太歲鐘旭負 責往南的一路,孤雲道長負責往西的一路。   他們假如找到陳進才或得到消息,便在一個月之內,到襄陽城外的金華觀會合 。鐘旭和孤雲道長如不親自到襄陽金華觀,也將托人送訊去。   有他們拔刀相助,事情便大不相同,韋千里十分感謝,當下便立即起程追蹤。 孤雲道長甚是熱心,還教他好些追蹤的要點原則和方法。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釋誤會得傳點穴功】   徐氏兄妹連夜離開廬州,不一日,已返到華山。   華山的玉泉庵地方不大,又在山中一個靜僻之極的玉泉谷中,常人罕能人谷。 但在華山派和武林中,卻異常著名。   原來本庵庵主,世代都是華山派的掌門人,華山派男女都有,並非全是尼姑。 但卻以這玉泉庵為華山派主鎮,庵主便是一派掌門人。   徐氏兄妹人山後,路徑諳熟,不久已返到玉泉庵。   在一間靜室中,那寶相莊嚴的庵主金蓮老尼,見到兩個愛徒無恙歸來,面上不 由得流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先問問他們下山的經過和遭遇之後,便告訴他們說,因為本派另一重地白雲 莊的本門高手葛澄之夫婦,最近得到一宗寶物,便是可以鑄劍的神山鋼母,但因當 日得到這宗寶物之時,曾經洩出風聲,為外人所知,是以攜返本山之後,至今已有 半載,還不敢開爐冶煉。為的是他們夫婦必須一同運功守爐,他的兩個弟子也得日 夕在爐側,照管爐火。只剩下他們夫婦的獨生女兒葛萍,當然不能盡守護之責。   那白雲莊是華山派公產,座落華山南麓,景物幽雅,形式古樸。   徐氏兄妹在華山學藝時,徐若花當然可以住在玉泉庵中,但徐安國一個大男人 ,可就不能住在尼庵中,是以他一向住在白雲莊中。不獨他如此,便是他的師叔葛 澄之,當年也是這麼樣辦。   金蓮老尼慈祥的聲音又升起來,道:“冶煉寶劍,甚是費時,只因那神山鋼母 ,不比凡鐵。必須以絕高熱度的熔爐,投此鋼母在其中七晝夜,那時表皮方始微溫 。你葛師叔夫婦便須以本身內家真人,導那熔爐高熱通人鋼母之中,如此經四十二 晝夜,方能將那鋼母熔化,以後才開始鑄劍。   此寶若由邪派異人得去,因鋼母已埋藏神山數千載,飽吸山川靈氣,故此邪派 異人,可在鑄劍之時,加以邪術,煉成邪教中之至寶。   如此一來,當其鑄劍時,必須殘害生靈無數,其次煉成之後,惡人仗以橫行, 天下無人能制。是以此寶必須盡速煉成寶劍,惡人其時得之,並無大用。為師有鑒 於此,特地傳命你們回來,充任護法守山之職。為師並派人前往龍女莊,請你們白 師叔回來,加上為師以及本庵三護法,大概可以和來襲的惡人周旋……”   徐家兄妹一聽竟是如此大事,便都十分興奮。要知當日白菊霜不辭而去,無禮 之甚。但師尊居然不惜忍氣請她回山相助,可見事情不比尋常,非把本門第一劍客 請回來不可。   金蓮老尼又道:“你們的白師叔大概尚有十餘日方能抵此,你們好好休息一下 ,安國你趁這空閒時間,先與葛師叔商量一下,到山下去密查一遍。為師不能請別 派高手相助,但你們既然與峨嵋打下交情,又復和鐘旭有了這種關係,本可請他們 來,那就更加可靠了。可惜你們事先不知道。還有那韋千里少俠,該是武林奇才, 你們沒有跟他訂約再晤麼?”   徐安國微笑道:“沒有,但他也許會到這裡來。”   徐若花死勁瞪哥哥一眼,徐安國又笑道:“你敢迫我幫你蒙騙師父麼?”   她大叫一聲,拔足逃出室。金蓮老尼瞧這情形,已知大概,也喜動顏色,道: “是怎麼一回事,你詳細說說。”   “妹妹和那韋兄十分投合,雖是短短兩天,但他們老是談個不停。   啊,師父,徒兒可不是放縱妹妹,但你老實想,當日在那金陵的廣源鏢局,她 只見過人家一面,然而好多日之後,她在那孤島上,時在黑夜,她認得出來人是誰 。因此徒兒知道妹子對他的印像十分深刻,可以算得一見鐘情……”   金蓮老尼本來注意地聽著,這時忽然移眼望望門外,微微一笑。   “是以妹妹後來和那韋兄要好,徒兒認為他們的情感純然出於自然,便不加以 阻止。何況韋兄武藝既高,人品又俊雅,性情老實淳厚,文才方面也十分不錯,和 妹妹正如珠聯壁合,天生一對……”   “阿彌陀佛,這麼好的人物,為何不立刻邀上山來,待為師一看?”   要知那金蓮老尼對徐氏兄妹有如親生骨肉,故此聽到徐若花有了意中人,心中 那份喜悅,難以形容。   “師父問得好,徒兒本來已有此意,但那天晚上,妹妹回房直哭,硬要立刻回 山?”   “那韋千里可是欺負了你妹妹?”老尼眼中射出寒光,聲音也不大妥當。   “啊,不是,徒兒當時也以為如此,便問妹妹,哪知她老不肯回答,一味要走 。徒兒問她卻反不反對約韋兄來華山,她沒有贊成,但也沒有反對。因此徒兒便拜 託孤雲師叔……”   金蓮老尼靄然而笑,道:“那就對了,他若有誠意,自然不久便會來華山,若 花進來……”老尼慢聲而叫,倒把徐安國弄得一怔。   門外出現一個人影,趔趄著不肯進來。直到老尼又叫了一遍,她才低著頭兒進 來。   “若花你一個女兒家,對於這種事,不免羞澀,但你必須記得為師的話,便是 小脾氣不可太多,女兒家首先注重的是溫柔,可聽見了麼?”   徐若花嗯一聲,忽然撲倒在師父懷中。   金蓮老尼撫撫她的關發,吁一口氣,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為師一向甚 是擔心你的婚事,因為你既長得清麗脫俗,又聰慧過人,文武雙修。這樣如何不會 眼高於頂?天幸這趟下山,遇上了意中人,真是本門莫大的一件喜事。”   他們師徒間洋溢著親情歡笑,不知日之既落。   徐氏兄妹用過晚齋之後,便匆匆直奔白雲莊。   那葛氏夫婦見他們回來,甚是高興。只因為他們兄妹倆這一趟下山行道,足足 去了兩年之久。   葛澄之年紀不過五旬左右,身體強壯如牛。他的兩個徒弟一名金宇,年在三旬 以上,早已娶妻生子,全家住在白雲莊中。次徒謝文奇,年紀和徐安國不相上下, 他乃是葛澄之至友之子,家財百萬,因此不免有點兒少爺脾氣。   至於葛澄之獨生女兒葛萍,長得五官端正,頗為莊麗,人品也甚是溫柔。   這些少年人幾乎都是一塊兒長大的,因此一見面,笑語聲,響徹全莊。   葛澄之夫婦顧視而樂,只因近日來為了那神山鋼母的事,弄得心緒不寧,好久 沒有這麼歡偷過。   大家都在聽徐安國述說最近在巢湖孤島之事,聽得津津有味。及至聽到韋千里 出現,咄嗟之間擊退霧山雙兇,不但年輕的人大大驚佩,連葛氏夫婦都露出訝色。   徐安國沒把妹妹和韋千里之事說出來,只因他心中知道,那師弟謝文奇一向對 妹妹特有感情,這些話說出來,不但妹妹羞澀難當,更刺傷了師弟謝文奇之心。   他們就淨等龍大白菊霜駕返華山,便開始動工煉劍。   為了煉此神山鋼母,特地在莊後建了一座巨爐,共有四個爐門,另外建了堆煤 的屋子,怕沒萬斤以上。   葛氏夫婦在爐邊建有一座小室,那塊神山鋼母就在小室內的爐壁這邊,相隔不 及半丈。   煉這鋼母不但花上無窮物力,尤其是葛氏夫婦所耗的心力更大。   一晝夜中,只能抽出一人休息四個時辰。大概七七四十九日夜之後,他們都將 勞瘁得不成人形。   眨眼間過了十數日,徐若花越來越變得沉默寡言,因為她正焦灼不安地等候一 個人來華山。   她的哥哥明知她等的是誰,但他已為她盡了力,因此現在是愛莫能助。同時他 本人也忙碌得很,一方面要和金宇謝文奇下山密查一切可疑的形跡。另一方面又得 抽時間和師妹葛萍談心散步。   不過他雖然甚忙,卻反而精神奕奕,徐若花終日無事,卻悶悶不樂。連帶把那 單思暗戀的謝文奇也愁壞了。   謝文奇多方面向徐安國打聽徐若花不樂的原因,但徐安國守口如瓶,凡事但推 不知,是以謝文奇每次下山,往往跑到華陰去,買回來食物玩意兒甚至金飾珠寶之 類,送給徐若花。   徐若花只收下他的食物,和大家一起吃掉,其餘的東西,一點也不肯要,至於 金飾之類,更加不會要。   這麼一來,幾次之後,徐若花也明白了謝文奇的心情,於是她便極力躲開謝文 奇,整日躲在金蓮老尼的靜室裡。   謝文奇天不怕地不怕,單怕金蓮老尼一人,是以雖敢硬著頭皮,藉故到金蓮老 尼靜室中,把徐若花瞧上一眼,但無故卻不敢到玉泉庵去。   這天清晨,謝文奇跑得比糜鹿還快,直奔入玉泉庵。   衝到庵主靜室外面,到底收住腳步,緩緩人室。   金蓮大師不在室中,只有徐若花倚榻讀經。他立刻放大了膽子,叫道:“師妹 ,你可知道是誰來了?”   徐若花突然跳起來,叫道:“誰?是誰來了?”   謝文奇笑容滿面,道;“是白師伯來了……”原來他師父葛澄之比白菊霜年歲 小許多,故此謝文奇要稱龍女白菊霜為師伯。   她登時失望地哦一聲,變得極為無精打采起來。謝文奇愣了一會,心中思緒潮 湧。   他幾乎要大聲詰問她所期望來山的人是誰,但他終於忍耐住,妒火衝天地輕身 走開。   不久,龍女白菊霜已抵庵門。那葛氏夫婦以及女兒和門下弟子等,都來相見。   龍女白菊霜已是六旬以上的人,但眉目姣好,猶是中年美婦的風韻,滑白肌嫩 ,綽約生姿,可見得她功夫之精深。   這些小一輩的人,除了葛澄之的大弟子金宇隨師年久,曾經見過龍女白菊霜之 外,餘人均在幼時見過。早已忘懷,這時驚見這位本門第一位劍客,毫無蒼老之態 ,不由得十分奇詫欽仰。   大家在室中坐好,龍女白菊霜首先向師姊金蓮老尼謝罪,頓時多年嫌隙,釋於 一旦。葛澄之大笑道:“我們華山派理會興起,這次鑄劍之舉,成敗便可預卜本派 日後命運……”   大家談了一會,金蓮老尼提起徐家兄妹巢湖的經過,龍女白菊霜聽到霧山雙兇 之名,秀眉微蹙,一似憶起前塵往事。   謝文奇忽然大聲問道:“師伯剛剛來山,可曾在江湖上聽到那少年英俠韋千里 的消息?”   龍女白菊霜輕啊一聲,道:“他現在已是江湖上最膾炙人口的傳奇人物,最近 倒有一件關於他的消息。”   說到這裡,全間靜室的人,都凝望著龍女白菊霜。但只有一個人例外,此人便 是謝文奇。   他的眼光卻定住在徐若花面上,果然見她露出一種特別的表情,登時如有所悟 ,證實了他心中的猜疑。   龍女白菊霜清潤的聲音,在靜室中迴旋起伏,她說:“這韋千里的確是個傳奇 人物,不久之前,忽然出現在榆樹莊,把那大名鼎鼎的黑道重鎮榆樹莊完全焚毀。 這一役本就足夠叫人駭詫,但跟著巢湖力挫霧山雙兇之事,也有不少人知道。不過 ,最使人迷惑不解的,便是數日前又有消息說,韋千里在杭州出現,直闖黑道盟主 七步追魂董元任家中,其時董元任已離開杭州。   “他把董府管家許保一掌震死,據說他自稱不是韋於裡,而是三危老樵金莫邪 的傳人魏景元。臨走時,竟把董元任的年輕夫人擄走。   這件事已傳遍江湖,不論是哪一道的人,如今都表示對這個胡作妄為的韋千里 不滿意。   “因為據目擊的董府人罰咒說,那人的確是韋千里,你們也曾知道,那韋千里 曾在榆樹莊中做過賤役,是以董府有好多家人都認得他。大家都認為韋千里擄走董 夫人太過有失俠義規矩,雖說是董夫人願意的,但也不應該啊……”   謝文奇抓住機會,大聲問道:“師伯您是說,董夫人自己願意的麼?”   她點點頭,肅然道:“大概是董元任作惡多端,因此上天示以懲罰。但韋千里 身為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傳人,他可不該這麼做。依我看來,只怕三危老樵金莫邪此 老得知此事,一定不會放過韋千里。”   “但為什麼他又要自稱是魏景元?”座中的葛萍發問,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徐若 花慘白異常的面色。   龍女白菊霜微笑一下,道:“誰知道呢,也許是他覺得擄人妻子之事,不是善 舉,是以下意識地虛報姓名,企圖掩飾,其實掩耳盜鈴,反露馬腳……”   謝文奇心中極為得意,但半點也不露出來。不過當他發覺徐著花已恢復精神之 時,便十分迷惑地猜想她此刻的決定。   華山派本身正有大事,像韋千里這件事,雖然在金蓮老尼和徐氏兄妹間弄出波 浪,但因徐若花很快便完全抑壓自製,極力說那韋千里不值一談。她師父和哥哥雖 仍有點擔心,但本門大事臨頭,便也只好暫時擱起此事。   徐若花其實已沉溺在無邊苦海中,試想她一生葳葳自守,從來不輕易假人詞色 ,一旦把全部感情都給予韋千里,卻換回來這個結局下場,教她如何能夠不芳心盡 碎。   她已下了決心,要永遠拋撒開這個情字,她倒是十分方便,只要本門之事一了 ,她便請師父為她剃度,永遠地托跡空門。此後花開花落,燕來燕去,都完全與她 無關。   假如在一旬之內,韋千里能夠及時趕到,把一切所作所為,解釋得十分圓滿, 則她還可以原諒他。   如若過了一旬,加起已經過去了的十餘日,也就將近一個月。這麼悠長的時間 ,他已聽了孤雲道人轉致哥哥的話,而還不來華山。那麼可見得他不過是逢場作戲 ,玩弄女孩子的情感,縱使他以後再來,也不過是偶然想起來,並非具有真心。那 時她不管他有多動聽的理由,她也將不予理會……華山煉劍的消息,武林中已傳遍 了。   名門正派的高人們,除了一些隱在人跡罕至的深山大澤的,得不到消息之外, 全都十分密切注視這件事。   只因此劍在正派手中,不過是替人間多留件神兵利器。但一旦落在惡人手中, 卻不是一件閒事。   這時,繼那九大惡人中的胖龍厲七公霧山雙兇等三人出現之後,另一個老魔頭 又重現於江湖。   這個魔頭姓畢名相,外號雙首人蛇,提起來但凡武林中有名人物,都無不知悉 而且戒懼,也是列為邪派中九大惡人之一。有一樁絕藝威鎮武林,便是他十指俱練 成奇功,運動全力時雙手虛虛一抓,半丈之內當即成粉。   但這一宗功夫發動時有兩個毛病,第一,發動全力之前,臉部肌肉全部痙攣收 縮,難看如鬼。因此對方得而預先防範,或撤身退走,或撤出兵器。   只因天下各派具有絕招,雖然碰上他這種奪天地造化之功的奇技,仍可借兵器 而拆解那無堅不摧的抓力。   但因他雙手抓出時,既有招數變化,同時指上力量又無形無聲,不比兵器砍劈 ,有破風之聲可以預感,是以縱能以兵器對抗,也自危險無比,終於必須撤逃。   第二件是他運動奇功之後,兩丈方圓之內,盤旋往來,身形迅疾得一如往昔, 但直縱急走,卻比平日速度減卻一半。因此敵人也利用他這個弱點,以退為進。   這一門奇功稱為陰陽抓,極是厲害。又因他平日相貌俊美,風度翩翩。但運動 陰陽抓魔功時,臉容大變,醜陋如鬼,是以有雙首人蛇的外號。這個怪物平日愛惜 俊貌,不喜歡變醜,故此尋常也不輕易施用這門奇功。不過他本身功力既高,雙掌 上造詣也真不凡,故此通常也沒有什麼機會讓他施展。   昔年他有緣和華山派艷名遍武林的龍女白菊霜相識。這廝一張甜   嘴之外,尚有一套欺朦功夫,龍女自菊霜在墜入情網之前,並不知他乃是出名 的雙首人蛇畢相。及至已知,卻已情絲一縷,牢系畢相身上。   那時候華山派的前輩們便設法藉詞諷示龍女白菊霜,希望她及早從情海中跳出 來,勿待沒頂時,方始後悔而莫及。   龍女自菊霜卻十分堅定,認為憑借愛情之力,一定可以把這個著名的惡人渡回 彼岸,便把長輩的話,都當如耳邊風。   其實她和師姊金蓮老尼的嫌隙,也是在那時種下。因為金蓮老尼明白那等魔頭 陷溺已深,絕難回頭,是以也堅主師妹與他絕交。   但白菊霜一意孤行,是以後來白菊霜有好些話,想找師姊傾訴,金蓮老尼不免 有冷淡之色,怨隙便由此種下,引致日後龍女白菊霜不辭而離華山。   那龍女白菊霜滿懷善念,但無奈雙首人蛇華相兩副面孔,言行不一。終於被她 完全明白了他的為人,便揮慧劍斬情絲,和雙首人蛇畢相絕交。   這一段情史在白菊霜的一生中,佔有極重要的地位。即使數年後的今日,龍女 白菊霜仍然在深心中,暗自嗟傷往事,愁懷難遣。   這雙首人蛇畢相既在江湖出現,又復和七步追魂董元任有所往還,是以各派高 人,凡是仍是留心世事的,都密切注視這件事。   大家明白那九大惡人一向獨來獨往,少與江湖道人中往還,這次雙首人蛇畢相 居然和黑道魁首七步追魂董元任勾結,一定是互相借重。   在董元任而言,這次榆樹莊被毀,強敵環伺,他不免有勢孤力單之歎。是以若 能勾上九大惡人這一於魔頭,聲勢便大不相同。   在畢相這方面而言,他若是要向華山煉寶之事下手,勢非借助董元任的手下, 查探消息不可。   同時董元任也是極有力幫手,環顧當今武林,能與他匹敵的,實在沒有幾個人 。   於是數日之內,華山一連來了好幾個人,乃是武當峨嵋少林各派所遣來的告警 使者。這其中只有峨嵋的青陽老道長,少林的白頭陀能於兩旬後趕來。   這是大家都明白此事最要緊的時候,乃是煉寶後二十餘天。如果群魔來犯,也 將揀在這段時間。   韋千里他為了追查陳進才失蹤,便離開廬州,向北進發。   一路上他十二分小心視察,他已打定主意,只要發現了榆樹莊的記號,他便記 在心頭,照樣地佯裝經過。等晚上投宿之後,這才乘夜趕回頭,暗中察看虛實。   但令他十分奇怪的便是榆樹莊爪牙一向分佈極廣,幾乎南北十三省每一州府, 都會有分舵。但如今似乎已經緊縮,都撤走不設。   三日後,他已到達徐州。   人城之前,忽見路旁一個小村中,尚有榆樹莊暗記。當時為之大喜,但絲毫不 露聲色。暗忖道:“也許是為我如今名聲已大,因此所過之處,榆樹莊的人預為趨 避。這番我可不能放過機會……”   人城投宿之後,心中十分興奮,好不容易等到天交二更,便畢直撲出城來。   到了那座小村,循著記號,找到榆樹莊黨徒所用的屋宇。   他停在黑暗中打量一下,忖道:“剛才的記號不大完整,差點已尋不到這裡。 莫非屋中已有準備……”   那座屋宇共有兩進,佔地頗廣,他細細看時,只見屋宇中一片黑暗,彷彿屋中 人已全部停止活動。   他有點懷疑地忖道:“榆樹莊中人,照例在黑夜中活動頻繁,如今才二更過一 點,哪有完全停止活動之理?我且進去瞧瞧,若是遇上有人,立刻得下手把人擒住 ,然後才可追問近日活動情形……”   不過有一點使他十分奇怪的,便是在直覺中,他不大相信這座屋宇乃屬榆樹莊 的分舵巢穴。不過既然有記號,卻又不能不信。   當下吸一口氣,疾撲上屋去,宛如一縷輕煙。   屋中雖是一片黑暗,但他夜能視物,因此無礙他的查視。只見人門一個院子, 種植花卉,浮動著一片幽雅氣像。   及到大廳內一看,四壁書畫琳琅,傢俱古樸雅趣,頗有一種忘俗的情調。   他怔一下,想道:“難道榆樹莊中還有這等雅人?我非跟他認識認識不可…… ”   於是輕登巧縱,縱人內迸,先繞到左側的一個跨院中,只見這跨院佔地頗廣, 那通天院子少說也有四丈方圓。   靠牆腳處本來植有花卉,但此刻完全折斷。再一細看,那邊有個水池,池邊有 座假山,卻已攔腰斷折,斷下的一截,就擱在池邊。   他微哼想道:“看這情形,分明有人交過手,是以把花卉假山都弄毀了。這座 假山雖然不大,但如要斷兩截,恐怕非董元任出手不可一想到七步追魂董元任,心 神恍惚起來,因為他忽然又浮湧起恐懼之情,但跟著又發現這樣不對,趕緊壓抑著 這陣恐懼。   內心一掙扎,動作便見出粗笨,無意中腳下弄出聲息,但他自己仍然不覺。   另一邊角門簾現出一道黑影,離地不及兩尺高,疾如飆風般直撲過來。   風力壓身,韋千里才瞿然驚覺,隨手架去。在這瞬息間,瞥見乃是頭極大的猛 犬。   那頭猛犬嘴巴一張,露出利牙,竟咬他手臂。   韋千里微微一驚,正要縮臂,但猛可記起小臂上套有至寶,刀劍尚且不懼,何 畏乎犬牙,便改退為進,揚臂一格。   喀登一聲,那頭猛犬的利牙正好噬在他小臂上,卻發出如咬鐵石的聲響。韋千 里內力已發出去,黑影一閃,那頭猛犬直飛開兩丈,砰地撞在石牆上,然後墜在地 上。   登時犬吠之聲大作,但那猛犬已不敢再撲過來。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剎時四 下犬吠之聲,不絕於耳。   韋千里突然冷冷道:“躲在柱後的是什麼人?難道想以暗箭傷人?”   這時他已用青巾蒙住嘴鼻,是以不許對方認出他是什麼人。   廓柱後閃出一人,動作遲緩,大聲道:“斗膽賊子,竟夜間人人家宅院中,意 欲何為?”嗓子蒼老含勁,顯然是個內家好手。   韋千里嘿嘿冷笑,道:“先擒住你這廝,再慢慢告訴你……”   這時已把那人看得清楚,原來是個五句上下的人,面目粗悍,兩眼神光外露。 因此韋千里並不為他動作遲緩而鬆懈戒心,反而注意起來。因為大凡外功高手,多 半是手腳沉重,動作笨滯。   那人咬牙切齒,道:“很好,辜某先抓住你這兔崽子,再跟你說話……”   韋千里勃然大怒,踏步上前,那人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便站立不動。   兩人相持了一會兒,韋千里嘿一聲,倏然踏步追前,一掌從偏鋒進擊。這一掌 他只使出四成功力,旨在探探對方道路和功力如何?   那人動也不動,等到韋千里掌到,然後擊掌相迎。啪的一聲,兩掌相交。韋千 里已發覺對方掌力不強,便撤掌退開兩步。但對方身形依舊穩立如山,不進不退。   韋千里冷笑道:“現在可得小心些了。”一語方畢,踏入中宮,走洪門,右手 如拳如抓,直掏對方心窩。這一趟他也只用了五成真力。   那人不言不語,等到指風襲體,方始左手一起,不封不蔽,捏拳直擊。   韋千里咦然一笑,改抓為掌,直抓過去,但力量仍不增加。   又是啪的一聲,猛覺對方拳頭甚硬,力量遠遠凌駕方纔一掌之上。   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繼腕一轉,五指如鉤,已抓住他腕上脈門,同時右拳作 勢欲擊,卻沒有發出。   韋千里為之一怔,卻因對方拳勢不發,便沒有全力掙扎,愕然瞧著那人,心中 忖道:“原來此人武功極佳,起初僅是誘敵之計……”   口中便詫異問道:“你這一拳為何不打出來?”   那人粗擴地笑一聲,道:“還怕你逃上天麼?辜某若不是一腿受傷,縱躍不便 ,第一招換掌時,早就叫你吃足苦頭……”   韋千里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是誘敵之計,是怕我試出你功夫,因而逃走, 是麼?”   那人點點頭,還未開口,韋千里又道:“但你剛才這一拳可惜沒有乘勢擊出, 你瞧……”他手臂一掙,立刻掙出那人五指。眼見那人現出凜駭之色,不覺暢聲大 笑。   須知他練的是正宗太乙氣功,內家勁力,流貫體內,如珠玉盤,四肢脈穴,僅 不會受制。當日在杭州城中,他被歐陽昆和許保兩人,每人抓住一條手臂的脈門重 穴道,都可以掙開,那太乙氣功造詣深時,還可封蔽全身穴道,外家硬功中,沒有 一種可以比得上。不過他目下功夫未深,身上穴道仍然封蔽不住。   這刻他不但身懷絕技,臂上尚有至寶靈鰻套,把腕脈護住,這對靈鰻套平時其 軟如綿,但遇有壓力,便自動堅硬,壓力越大,硬度也跟著增加。   那人起初不甚用力,僅僅覺得對方腕間稍堅,當時以為是特別的臂上功夫,不 以為意,但到韋千里一掙時,他五指運力,猛然一扣。   陡覺如扣鐵石之上,堅硬無比。倒底讓對方掙脫手腕。   於是他才知道這幪面人敢情也是身懷絕藝之士,暗暗吸一口真氣,力蓄右臂上 。   韋千里這時以為對方已經膽怯,但自動解下幪面青巾,故意露出臉孔,緩緩道 :“我此來只找一個人的下落……”   那人見他年輕藝高,眼睛睜大一下,便又恢復原狀,怒聲道:“混帳,辜某哪 管你找誰,你先收拾了我,再說別的……”   韋千里微覺詫異,對方竟然不怕他,本來他以為一解下幪面青巾,對方便得大 為驚駭。轉念忖道:“他也許還不知我是誰人……”   於是徐徐道:‘你可知道我是誰?我便是韋千里。”   那姓辜的人目射奇光,消聲道:“一個小子罷了。”韋千里這次勃然大怒,喝 道:“你就試試小子的厲害。”喝聲中,猛然一掌劈出。   他使的乃是九陰掌法中極為兇猛的一著,名為右穿心掌,跟著便平沙落雁之式 ,沉掌直襲敵腹。   第一招出手,勁足勢猛,敵人如是功力不足,抵擋不住,那便無話可說。否則 不管對方封架之力多麼強勁,他仍能借敵人之力,化為第二式“平沙落雁”,端的 毒辣精微,兼而有之。   那人大喝一聲,右掌卻撞出來,呼地一股掌力,沉雄無比。   兩下掌力一觸,韋千里沉掌欲變,忽見敵人身軀已先一線時間轉側讓開,同時 左掌疾劈而至。   韋千里為之一凜,敢情對方已窺破他的路數。當下身形外閃,兩下一錯,他已 一招“貫耳回拳”,手肘撞出,直取敵耳。這一肘之後,跟著拳頭便出,同時下半 身已扭轉過來,一腿掃去。   這也是《紫府奇書》中九陰掌法的妙著,卻見對方身軀一矮,左掌斜垂,已封 住下三路。他又為之一怔,斜斜飄開兩步。   那人冷冷笑道:“還有什麼絕招沒有?”   韋千里不答,突然進襲。這次雙掌齊飛,每一掌都另蘊變化,尤其是腳下所踏 的方位,令人捉摸不定。   那人全神貫注在他右邊攻勢,韋千里電光石火般想道:“這人怎會識透我的招 數?這一招本來是完全從右邊進攻,左掌看似凌厲,其實並無作用。但幸而近兩日 我又悟出一招“窮猿奔林”,實在是兩掌俱可倚重。這回這廝可要失手了……”   念頭一掠即過,只見他右掌力量如山,直擊過去。但那人出手封蔽時,陡見韋 千里身形一閃,已搶人敵人掌圈之內,左掌快如電掣;   拍在對方肩上。   那人身形打個旋,踉蹌而退,騰騰騰退了幾步之後,絆著石階,隆一聲倒在地 上。   韋千里身形一晃,已到了他的身前,那人居然還能昂首瞧他,厲笑一聲,道: “辜某學藝不精,屢敗在白骨門下,如今總算心服……’言猶未畢,倏然舉掌向天 靈蓋劈下。   韋千里還未回味過來那人言中之意,見他要擊碎天靈蓋自盡,忙彎腰伸臂一擋 。   那人掌力已經用足,後一掌擊在他小臂上,但覺堅硬絕倫,自己這種能夠擊石 成粉的掌力,絲毫無用。登時又驚又怒,厲聲道:“你若存心想折磨辜某,辜某能 以斷舌之血噴你……”   韋千里忙道:“且慢,我們敢是打錯了這場架?因為我韋千里並非白骨門之人 ……”   那人怔一下,道:“你是哪一派的高人?但剛才分明使出白骨門的九陰掌法! ”   “我們都弄錯了,嗅,我真抱歉,你還可以起立嗎?”   那人低頭尋思,忽然長歎一聲,爬起身來,道:“怪不得我中了你一掌,仍然 不死。可以證明你不是白骨門的人,若是他們,下手必定絕毒,豈有不發掌之理? ”   韋千里隨著他走上台階,廊上擺著椅子,那人讓他落坐,自己住坐在他對面。   “我是為了向榆樹莊的人尋仇來的。”韋千里立刻開始解釋。“貴府留有榆樹 莊暗號,故此誤闖府上,敢問尊駕台甫?”   那人呀一聲,如有所悟,頓了一頓,才道:“我是崑崙派的辜雲剛,寄居家兄 此宅才不過一個月,想不到昨日剛剛受傷,今日又敗在你掌下,都是吃癟在九陰掌 法下……”   韋千里一聽到此言,更加驚奇,立刻問道:“昨晚是白骨門的人來過?可知道 他的名字?”   “那廝是白骨門第二把高手小閻羅曲士英,奇怪的是一見面一言不發,便自動 手……”   韋千里聽到小閻羅曲士英出現,不由得那顆心咚的一跳,卻閉口   凝目,等辜雲剛說下去。   “我今年五十九歲,三十年前,我便出道任鏢師之職,哪知有一次,在路上碰 到白骨門的迷魂倩女呂明玉……”   韋千里啊一聲,道:“她是董元任的師妹。”   “你也知道,很好,起初我不知是她,但對她十分客氣,這是因為她長得太漂 亮的緣故。唉,我平生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女郎,她就像天上的太陽一般,熱力光 輝,都教人不可以迫視……”   韋千里這時記起那白骨郎君上官池和他說起的話來,那上官池其實一提起迷魂 倩女呂明玉,僅餘的一隻獨眼裡射出回憶的光輝,那丑陋可怖的面上,一片溫柔表 情。可見得那迷魂倩女呂明玉是多麼多麼的使這些自命英豪的人心迷神醉。   “她和我也有說有笑,這是因為我幼隨家兄,飽讀詩書,出言頗不粗俗之故。 後來她告訴我說,本來打算劫我這趟鏢,但因見我很不錯,因此打消了此念。直到 那時,我才知道她是大名鼎鼎的迷魂倩女呂明玉,心中又詫異又高興。”   “這一次分手之後,我便沒有再見過她,第二次我押鏢西人川中時,便被白骨 三英的老大七步追魂董元任攔劫。他們單對我神色不善,一現身便找我用戰,五招 之內,我兵刃撒手,但他並不殺死我,繼續逗我打下去,足足打了一百招,我也掉 了十多個筋斗。最氣人的是他老施展那麼三招,但我始終躲不開。”   “他忽然面凝寒霜,我知道他要下毒手,但我絲毫不懼,仍然拼命纏鬥。忽然 那迷魂倩女呂明玉出現,出言攔住。”   “董元任竟十分聽從她的話,立即罷手。連鏢貨也不要了。”   說到這裡,他唱歎一聲,仍是想起當時情景,不由得緬懷起往事來。   韋千里插口道:“董元任當然聽她的話,因為董元任在心中偷偷愛她,後來不 惜同門傷殘,把白骨郎君上官池弄成一生殘廢,死在荒山。”   “啊,你知道的真不少,後來我便未曾見過呂明玉了,這是因為我自慚形穢, 藝業太差,決意回崑崙深造,以期日後清雪前恥,在江湖上吐氣揚眉。”   這段往事,按理說董元任應該忘掉,但昨夜小閻羅曲士英來到,一言不發,上 來便動手。我因在崑崙苦練,特別注意如何贏得董元任,是以他的幾手絕招,我都 有了對策。他也是和我劇戰數百招之後,才因功力較強,硬攻進來。使出你剛才用 的那一招,但只能從右邊攻人來。我賣一個破綻,拚著兩敗俱傷,等到他完全發盡 招數,我才一掌擊向他肋下。   “哪知這廝的確身手高強,在萬般無奈之際,突然伸腿一踢,身形斜飛開去, 我的大腿登時完全麻木,但他反而輸得更慘,被我掌力擊著軟腰,相信傷勢不輕。 ”   “我這時不敢露出腿已失靈的弱點,還硬站著破口罵他白骨門中人,沒有一個 好東西。他聽了一怔,只說了一句無心誤犯,便飛身離開。”   “直至如今我還弄不懂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他是因為見得白骨門的標幟,就像 你一般,反而來尋仇的麼?”   “今天早上,我瞧瞧院中花草和假山都完全毀壞,這才發現自家也受了他白骨 陰功的暗傷,我恐怕已不行啦,但希望你把敝宅外的榆村莊記號弄走,而我也得趕 緊離開此地,以免累及家兄一家。只因我家兄一向為地方所尊重,平生儒雅待人, 不像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整日在刀槍上過日子,董元任是已知我來此地,故意弄 此番手腳,但何以連曲士英也上當呢?”   韋千里道:“現在我已明白了一點,便是董元任一定已把往昔的暗記改變。這 是怕我和曲士英找麻煩的措施。那小閻羅曲士英不知犯了什麼規條,已離開了董元 任。現在董元任已下令必須追擒到曲士英和他女兒董香梅兩人,內情我可不大明白 了。”   辜雲剛一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曲士英反而會襲擊本門之人了……”   韋千里見他神色慘淡,心中十分不忍,便道:“我這兒有一粒靈丹,可治天下 各種內外重傷,現在你既被白骨陰功所傷,那種功夫十分歹毒,被害者必死無疑, 我這粒靈丹,剛好送給你服用。”   辜雲剛倒也不知他的靈丹得來不易,稱謝之後,接過靈丹,送人口中。登時香 生齒頰長久不散。尤其是靈丹一人口,立刻溶化,變成一股熱流,直奔丹田,然後 又由丹田湧生,分佈到四肢百骸。   片刻間,他站起來,腿傷已完全復痊,試一運轉真氣,經脈通暢無比,不但沒 有一點事,而且可以覺出功力更覺凝固精純。   這時他才知道這顆靈丹實在是樣異寶,連忙再度稱謝,並叩詢來歷。   韋千里把金刀太歲鐘旭煉藥巢湖孤島的一段艱險往事說了,辜雲剛大驚道:“ 鐘老前輩的一柄金刀,號稱無敵,當年的九大惡人,如果落單的話,也是極忌憚著 他。這靈丹居然如此艱險才煉成,我辜某受此大恩,如何才能夠報答呢?“美少年 微笑一下,慨然道:“這件事怎能提得上報答?我輩同道中人,何必說這等客氣話 ?”   辜雲剛卻十分不安,只因他平生廉潔自守,從來不曾妄受一恩。   如今分明是救命之恩,他能不盡力圖報?是以再三問詢有沒有可以讓他效力的 地方?   韋千里見他盛意拳拳,實在推辭不過,禁不住有點苦惱起來,但陡然眸子一亮 ,忖道:“我直至如今,尚不懂得點穴法,不如向他請教一下,在他是略略盡心, 在我也有實益,正是兩全齊美之事,有所不可?”   於是他誠懇地道:“實不相瞞辜兄,我的功力雖不算弱,但至今尚不識點穴法 。一旦有事,或在行俠仗義之際,必須不傷人性命而又制服對方之時,便極感苦惱 ,不知辜兄可肯指點?”   辜雲剛被他誠懇虛心的聲音,使得全心相信他並非虛言,慨然起立道:“既是 如此,我也不敢客氣推辭,不過指點兩字卻不敢當,咱們彼此研究一下便是……”   於是兩人走進房內,挑亮燈光,辜雲剛首先問他道:“剛才我曾抓住你的手腕 ,但你卻絲毫不懼,究竟是何故?”   韋千里頗喜這辜雲剛的爽直,問話問得十分乾脆,便答道:“你看看這個…… ”   說時,持起衣袖,只見由手腕開始,一個薄皮套,直套上手臂彎處。   “這是一樁寶貝,稱為靈鰻套,乃是從胖龍厲七公處得到……”   他把得寶經過告知辜雲剛,聽得辜雲剛詐舌不已。這個老江湖立刻猜出那胖龍 厲七公的連環毒計,便告訴了他,並且教他道:“日後你如遇上那惡人,不妨要回 那對靈鰻套,雖然你不必仗此寶以人世行道,但此寶落在惡人手中,終非善策。他 如再失去另外那對寶套,只怕要心疼死了。因為他一生是著名吝嗇鬼,小氣異常… …”他稍微頓一下,又遭:“現在你把靈鰻套褪上一點,讓我再抓住你的脈門,你 便明白擒拿的妙竅了。”   韋千里大喜,捲起靈鰻套,任得辜雲剛五指扣住。   辜雲剛道:“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先掙一掙,試試力量如何,然後我才解釋。 ”   韋千里應了一聲,運氣於手,突然一掙,居然掙脫出來。   辜雲剛大吃一驚,道:“這次不算,是我沒敢出力,怕傷了你,但你的內功太 好了,非十分認真不可。”   於是他五指猶如一個鋼抓,又扣住韋千里的脈門。   韋千里道:“我可要出手掙了。”   辜雲剛突然道:“且慢,你現在是否會感到腕脈上有點異樣?”   他微微頷首,道:“是的,有點酸麻麻的感覺。”說著話時,便又運真力到手 腕上,登時酸麻之感全失。   “現在我可以掙麼?”他問。   “什麼?你還有力量掙?”辜雲剛極感詫異地反問。只因他從剛才直至現在, 也用全力扣住韋千里的脈門。   任何內家好手在這等情形之下,縱有天大本事,也無用處。尤其那辜雲剛苦練 多年,為武林名派之一的崑崙好手,以他指上的功夫,扣住手腕,真個比鋼鉗還要 緊些,何況還是扣在脈門上。   他道:“好,你用力掙吧?“韋千里一扭臂,便扭出對方五指。   辜雲剛失色道:“了不起,你練的內功定是太乙氣功,普天之下,只有這種正 宗內家無上心法,練成功後能夠封閉全身穴道,別的硬功如金鐘罩混元氣功等,只 能擋得住普通武師,如是內家好手對敵,則必能傷他身上的重要穴道……”   須知辜雲剛乃崑崙好手,是以深明各種武功的好處和弊病。   只聽他又道:“其餘有些外門奇功,也只能特別鍛煉某一處地方,或是堅如鐵 石,不畏刀劍。或是蘊藏至毒,碰上必死。但只有太乙氣功,練到火候精純時,才 能封閉全身穴道。這種功夫有個借名,稱為金剛不壞之身,便是指此而言。”   韋千里聽得極為高興,正在思量自己是否已練到如此地步。   “當今之世,只有一個人練成這等具大妙用的內功,便是三危老樵金莫邪老前 輩。你是不是他的傳人?”   韋千里搖搖頭,道:“我混充過一次,但其實不是,對你我可不能撒謊。”   辜雲剛歎道:“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若不是我親眼目睹,絕難相信這種 內功你能練得成功,而又不是由三危老樵金莫邪所傳授,剛才我僅是以大擒拿手法 ,扣住你的脈門,如今可要用點穴功夫,試試你已到了什麼功候?”   韋千里極為欣喜,坦然直立道:“你趕快田諞試試吧!”   辜雲剛含笑一指點去,戳在韋千里胸前。   只見韋千里面色一變,向後便倒,辜雲剛大駭,急忙伸臂一抓,揪住他的手臂 ,然後繞步過去,舉掌一拍,拍在他的後心。   韋千里哎一聲恢復過來,道:“好難過,我好像憋了氣似的,又好像全身散開 ……”   辜雲剛道:“原來你還未曾練到身上去,待我敲敲看,便知究竟那處地方不怕 ……”   他以極快手法,敲遍韋千里全身,那些不能封閉的穴道,經他輕輕一敲,都有 反應,是以辜雲剛已明白他是除了四肢以外,身上的穴道都封閉不住。   他告訴韋千里之後,韋千里道:“你還沒試我頭面呢?難道這上面沒穴道?”   “不是,通常說來,頭上各穴以至五官,最是難以練成奇功,這種太乙氣功也 不能例外,是以不必再試,也可知是屬於未能封閉之列。”   他走開去找出紙筆,便在燈下畫個人,道:“在未開始說及點穴法之前,有一 些話得跟你提提,便是點穴一門,雖然總是身上那些穴道,但因天下各派手法不一 ,力量各異,是以後果也截然不同。因此我要先告訴你各家獨門手法傷人的特徵, 然後才說及我崑崙派的獨門手法,最注重的那三十六處大穴。”   韋千里全副心神,完全貫注在辜雲剛所說的話。一直到翌日晌午,才算學完這 門絕藝。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美公子砸鍋贏賭局】   韋千里天資奇佳,真是一點便透,同時也能夠完全記得清清楚楚。加之他暗中 和紫府奇書的九陰掌法比對,發現每一招出手,俱招呼敵人穴道。   不過有些微妙的地方,他有悟於心,譬如崑崙手法中,認為不必要用重手的穴 道,但在九陰掌法中,力道卻明明奇重,但非是直戳,而是斜按。   在這些微的不同中,他已悟出九陰掌法中側重的是什麼穴道,以及用什麼手法 和力量。   這正是一竅通,百竅通。   又經他冥思苦想了一個下午,自覺再無遺漏,然後興辭告別。   他道:“這一天功夫,我真獲益良多,可惜我因至友有危,是以不能久留,再 領受教益。”   辜雲剛在這一天功夫,已覺得這個俊美少年,十分淳厚可愛,也露出依依不捨 之色,道:“你何必反而向我客氣起來。不過咱們這一別,卻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想起來不免黯然神傷……”   韋千里驚問道:“為什麼你這樣說呢?我日後經過此地,必來拜晤,哪至於不 知重逢何日這般可憐?”   “實不相瞞,我也立刻要離開此地了。”他道:“只因我師門中規矩是未得掌 門人充許,不得因任何理由,而傳授本門絕藝與人,何況點穴法這種至上武功,更 加大罪,不過我在事先已想到,以你這種人品,絕不能在江湖上做出不善的事情, 因此只要你俠名長保,我便大概不會受到深責。不過,我也得立刻返山,請求掌門 人從輕發落。也許日後我就留在山上,懶得再踏人江湖,是以不知相逢何日耳?”   韋千里十分後悔,道:“早知道這樣,我絕不能向你提出這個要求,真是該死 ,如今怎麼辦呢?”   辜雲剛見他情急異常,大是感動,反而後悔自己把實情說出來,令得他心中不 安。便安慰道:“不要緊,我說得可能誇張一些,其實掌門人也是講道理的,只有 一樁,請你時刻記住,那便是只要你俠名四海傳播,多做善舉,那麼我一定不會受 到掌門人的責罰。同時也不要把我門中心法,轉傳別人,我就感激不盡。”   韋千里奮然遭:“如今有你這一言,我更加要將這一身功夫,去為天下人出點 力氣,抑強扶弱,伸張正義,當然更不會傳給別人,啊,我還有辦法呢……”   他歇一下,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然後鄭重地道:“我如今向你立誓,日後絕不 使用崑崙派的點穴手法,我只需明白了點穴之道,可以防備自己受害,已經足夠… …”   辜雲剛皺眉道:“你這是何苦由來,學會了又不用,豈不辜負了一番心血?快 收回剛才的諾言吧!”   韋千里肅然道:“不行,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一定不用你崑崙的點 穴手法,這樣,你等如沒有傳藝與我,那須受責罰呢?”   兩人談得投機,韋千里居然又暫時不走,因為天色已黑。於是辜雲剛去弄了一 席酒菜,一缸美酒,兩人在燈下對酌。   這一酌直酌到天色大亮,好在兩人均是身負絕技之士,是以兩夜沒睡,依然精 神煥發。   辜雲剛仍然要返崑崙向掌門稟明此事,是以一齊出門。   韋千里把那些標誌弄掉,心中頗對董元任這種嫁禍於人的下流手段表示憤慨。   辜雲剛乃是向西北去,是以答允田冥千里負責西北一路,只要陳進才真在那一 邊,他一定要替他查出來,然後命人到襄陽觀報訊。那是韋千里以前和金刀太歲鐘 旭及孤雲道長約好的地方,以一個月為期限。   於是韋千里又多了一個高手替他尋找好友的下落,自己便決定北行,因為現在 只剩下這一路沒有人搜索。   走了兩天,早已人了山東地面,氣候似乎越來越冷,他雖不覺得會冷,但人鄉 隨俗,自不便穿得太少,引人注目。   於是他買了一件大氅,罩在外面。騎在馬上,越發叫人覺得他英姿俊發,卓爾 不群。   白天裡他沒有什麼可以忙的,只有在夜裡,他都出來到處亂跑,稍覺可疑的地 方,他都去查勘。但大概此刻正值嚴寒之際,晚間總碰不到夜行人。   數日後,已到達河北省境,這時尚在早晨,前面不遠便是邯鄲。   忽聽一騎踏踏聲從後面直追上來。   韋千里回頭一看,發覺是個全身裹在青色斗蓬裡的漢子,頭上戴著皮帽,頸上 繫著領巾,卻把鼻嘴都圍繞住,只勝下一對骨碌碌直轉的眼睛。   他只瞧了一眼,便不去注意那人,因為那人馬行輕快,但沒有揣帶兵刃,是以 他便不放在心上。   那一騎擦身而過,馬上的漢子轉過頭來看他。韋千里卻只注意那人胯下的黑馬 ,那匹黑馬神駿異常,的確是世間罕見的良馬。   忽覺那一騎已經放慢速度,馬上人不住地回頭打量他。   韋千里微感奇怪,也自凝眸注視,和那人目光一觸,韋千里心靈一震,一陣冰 冷之感,從心頭冒上來,登時覺得天氣驟然間變得寒冷許多。   那人轉過頭去,放轡而馳,轉眼又離開老遠。   韋千里怔怔忖道:“那對眼睛,哎,好熟悉的一對眼睛,但卻如此可怕和冰冷 ……”   他本已猜想出這對眼睛生像是什麼人的,但他因為心靈忽受震,竟然又恢復了 昔日的怯懦,是以自願學那埋首沙堆中的鴕鳥,暫時騙騙自己。   過了片刻,那一騎已經被山丘遮住身影,他忽然奮發清醒,想道:“他不正是 小閻羅曲士英麼?這對眼睛,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但我真可恥啊,剛才居然害怕 得不敢去想。”   於是他揚鞭策馬,沿著官道疾馳而去,轉過那座山丘,忽聽有人喊道:“韋千 里……”   那聲音是這麼冷酷無情,宛如是從地獄發出來的聲音似的。韋千裡差點兒打個 寒噤,急忙勒馬收韁,目光一掃,只見丘邊一棵禿樹下,站定一匹黑馬,馬上之人 ,仍然全身裹在斗蓬中,僅露出一對眼睛。   “是你叫我麼?“他努力抑止住從心底冒上來的寒氣,大聲詢問。   “是的,是我叫你……”   這種冷酷的聲音,韋千里如何會認不出來。他俊目一睜,忖道:“曲士英不是 和董香梅一間跑掉的麼?現在董香梅呢?”   想著,已策馬過去。   那人一言不發,忽然撥轉馬頭,直向丘後荒地走去。   韋千里不肯示弱,策馬跟隨。驀然間想起一件事,心裡登時浮起一股說不出的 難過滋味。因此他忍不住低哼一聲。   原來直到現在,他才忽然想到董香梅何以會和曲士英一同逃跑?   同時七步追魂董元任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脾氣?   只要聯想力健全的人,立刻就可以想到一定是因為男女之間的關系,以致於如 此。   不過那小閻羅曲士英乃是董元任的唯一愛徒,縱然他和董香梅怎樣,但董元任 大可以將錯就錯,順水推舟。曲士英其實也不致辱沒董香梅呀!   這麼一想,倒又有點糊塗起來,幸而韋千里腦筋甚為靈活,歇了一下,便忖道 :“一定是她已嫁了出去,而小閻羅曲士英卻仍舊和她作出曖昧之事,被她夫家之 人發覺……”   想到這裡,為之豁然大悟地舒了口氣。   然而,此心仍然耿耿不安。他盡力要自己平靜下來,除非他對董香梅仍然舊情 難忘,才可能會有這種不安的情緒。在以前他還可以說得過去,因為幾年來,被編 織在他美麗幻想中的女郎,只有一個董香梅。但現在卻大大不同了,他已得到一位 才貌雙全的俠女徐若花,還怎可以想念其他女人?   想是這樣想,事實上卻不由得他自己作主。心中那一股難以形容的不自在,使 他勇氣百倍,催馬直追過去。   這時,四下已僻靜異常。前面那騎突然勒住,因此他立刻便追了上去。   他兜轉馬頭,面對著小閻羅曲士英,十分勇敢地瞪住對方那對冰冷的眼睛。   “你可是小閻羅曲士英?”   對方舉手把頸巾拉下來,露出臉龐,誰說不是小閻羅曲士英。   他的面上鬍鬚甚長,顯然已有多日未曾修剃過。在這種逃難似的日子中,的確 很難想起修飾的儀容。   “你的眼力真不錯,嘿嘿,真想不到今日竟然會這樣子和你交談。你給我的印 像,比榆樹莊中其他任何下人都要深刻些呢,你可知道?”   韋千里哼一聲,忽然記起昔年有一次,他躲在榆樹谷中一棵榆樹上看書,卻被 曲士英使用白骨陰功,把那樹於弄斷,害得他跌了一大跤,然後又被他捉弄侮辱了 許久……但他並沒有什麼憤恨,僅是羞慚當日的怯懦,一至於此。   小閻羅曲士英飄身下馬,身形甚是迅疾。於是韋千里想起辜雲剛曾說用掌力傷 了對方,但看來果然正如自己所想的,他並不曾受傷。   於是他也飄身下馬,冷冷問道:“董香梅可是已有了婆家?”   這一句問得十二分突兀,小閻羅曲士英怔一下,道:“是的,你問這作什?”   韋千里並不曾解去疑惑,現在他已認定董香梅和他會被董元任拼命追捕的原故 ,定是像他早先所猜想的情形。   他道:“你喊我到這邊來,大概是要見識一下我的功力,是不?但是真可惜… …”   “可惜什麼?”曲士英冷酷的聲音中,隱隱已露出怒氣。須知他叫韋千里過來 ,其實是有意要利用他,並非要和他動手。可是在目下的環境中,他豈能向對方解 釋。   “可惜不喜歡你師父董元任,否則,這倒是個上好的禮物。試想當他見到我把 你押回去,或者帶你的腦袋去見他,該使他多麼高興啊?”   曲士英冷笑一聲,道:“假蕊諞把你的首級帶去見他,相信他也會肯再收我為 徒……”   韋千里一想果然有理,暗念這廝叫自己來此之故,原來是想把自己擒住或殺死 ,將功贖罪。   當下把大韁一甩,搭在馬上,道:“好吧,咱們看看倒底誰行誰不行。”   曲士英不敢大意,也把斗蓬脫下,拋在馬鞍上。那黑馬不用系住,自動跑開兩 丈,便停住不動。   韋千里雖有大敵當前,但因怯意盡除,反而特別從容起來,道:“你這匹馬真 駿。”   小閻羅曲士英道:“我不要瞞你,為了這匹寶馬,我竟然殺死它的主人,此馬 非有大本領的人,絕不能騎用。”   韋千里微怒道:“難道那人讓你殺死,還是他自己不該?”   “嘿嘿,試想此馬有日行千里的腳程,無論走到何處,凡是識馬之人,豈不心 生覬奪?我如不取,那不過是讓給別人而已……”   韋千里一聽真有道理,只因他一見了此馬,也有愛念難釋!   突然生心一計,道:“那麼這匹馬該要換個主人啦……”   小閻羅曲士英陰森森地道:“你只要贏得我,儘管取去此馬。”   韋千里大喜,決然道:“那麼我不能白得你這寶馬,看在這匹駿駒的份上,我 饒你一死,算是交換。”   曲士英這個氣可就大了,縱然韋千里技藝高強,能夠殺死鐵掌屠夫薄一足。但 曲士英心中明白,薄一足近些年來,不過是徒具虛名。   第一點他身已殘廢,武功比當日遜色許多。第二薄一足脾氣乖戾,縱然臨陣對 敵,往往不足自製,暴跳如雷。   這種所為,已犯大忌。第三,薄一足自殘廢之後,功力本已大減,後來又不曾 苦修復元,還縱情酒色,故此比起董元任來,固然差了一大截,便比起他曲士英, 也望塵莫及。不過因薄一足昔年與董元任齊名,故此江湖上聞名膽落而已。   有這幾樁原故,曲士英雖知韋千里本領一定不弱,但也不一定能夠強勝過他。 這刻聽了這種睨視之言,焉能不大生其氣。   當下冷笑一聲,喝道:“狂妄的東西,先接我一招……”喝聲中,運足白骨陰 功,面上掠過一絲淡淡白氣,登時變得十分駭人。掌出如風,但掌上風力卻毫不勁 烈。   掌心尚離韋千里一尺之遠,突然向外一登,力量發出,卻僅僅是一陣陰風,吹 將過去。   韋千里對於他這一招,的確是太過於熟悉了,明知下一招便將怎樣攻到。當下 制敵機先,倏然一邁步,腳踏奇門方位,一掌斜砍出去。   陰風一陣,又自透體而過,但韋千里卻絲毫不覺。要知兩人的武功俱是從一紫 府奇書上學來。但一正一反,差別之大,如背道而馳。   曲士英外號小閻羅,就是因為他心腸冷硬,兼且白骨陰功已練到家,出手便取 人性命,故而得此外號。誰知今日碰上個韋千里,練有太乙氣功,碰上他的白骨陰 功,根本就不須理會。   這一招出後,曲士英反而駭出一身冷汗,忙忙疾撤開去。   第一點他的陰功掌力傷不了人家,已知不妙。第二點他下一招根本就出不了手 ,那麼還用打下去麼?   韋千里並不乘勢追擊,卻道:“我勸你乖乖把駿馬奉上,然後逃命去罷。”   曲士英大喝一聲,雙掌一錯,使出九陰掌法中左穿心掌之式,右掌疾劈出來。 跟著鐵拳微沉,便待化為平沙落雁之式。   哪知呼的一聲,韋千里已從頭上跳過去,風聲颯然,一腳向他腦後踹到。   曲士英大為凜駭,一面斜縱閃避,一面極快地想道:“這廝深諳我的掌法,居 然能事先趨避開。真是咄咄怪事,前幾天晚上碰上的那個崑崙派的,也明白我的招 數道路……”   韋千里撲回來,左手捏拳迎面搗去,左手並指如戟,快如電光石火般搶點胸前 三大穴。   這一招不知何名何稱,卻凌厲毒辣得異乎尋常。曲士英摸不准來路,趕緊飄身 而退。他的身法何等神速,轉眼間已換了三個方位。   韋千里一招出後,便怔站在原地,心中驚喜交集。   原來他方纔的一招,右手點穴照著九陰掌法中攻取敵人的部位,因而悟出這一 派點穴手法。   右手的一拳,不過是個幌子,用意僅在掩護左手點穴。   可是他武功之高,已非等閒,是以這一拳出去,恰好是掩護右手點穴的最佳位 置和時間,迫得對方無法瞧清楚,不得不出全力閃避。   他的反應何等靈敏,這刻已知這一招使得奧妙,不由得驚喜萬分。   早先他搶先一步,從對方頭頂飛躍過去,突然心中一動,趁機會一腳踹出。曲 土英果真向他所預定的地方離開,故此一回身,果已恰好撲到。   在這瞬息之間,他又悟到自己大可不要墨守成規,限著自己用九陰掌法來對敵 ,於是試用一招,果然大大收效。   他明白曲士英絕不能發覺自己僅識一套九陰掌法了。因為他光是用數日來苦思 而得的點穴手法,夾雜以掌拳掩護,大概足可以把這個魔頭蒙住,以為他真是出身 於三危老樵金莫邪門下。   小閻羅曲士英見他招數功力,俱是一時之選,不由得起了一點悔意。以他這一 身武功,如能利用來除掉七步追魂董元任,該是多麼高明的一步棋。不過目下正是 騎虎之勢,不能罷休。   於是大吼一聲,聚集全身功力,三度進撲,招數發處,使出“窮猿奔林”之式 ,雙掌齊施。   韋千里凝身不動,這時發覺此刻對方掌力隱隱含有剛猛之力,並非像開始時全 屬陰柔,等到敵人雙掌已近,左鹼だ沉,似乎要向這一方閃開似的。   在曲士英而言,他這一招全部力量,都蘊藏在右手,只等招數用足,便完全偏 重於右邊進攻。恰好就是對方的左路。若果對方真個向那邊閃避,必死無疑,是以 心中大喜,奮力前擊。   哪知人影一閃,敵人似左實右,竟從自己左掌下面鑽到身後。這一驚非同小可 ,幸得功力精純,雖以全力擊敵,仍然能發能收,猛可撤掌旋身。   冷風襲至,只見敵人右手驕指疾點上盤五官大穴。左掌卻橫砍而至,勢沉力猛 ,時間部位,莫不恰到好處。   百忙中顧不得面子,突然側身滾下地面,疾翻開去,沾了滿身塵土。   韋千里哈哈而笑,戟指道:“起來,拍乾淨衣服再打……”   小閻羅曲士英極怒極羞之下,反而沉住氣,凝立如山。   韋千里見他不動,便開始進攻,或掌或指,全是兩手齊發,神妙異常。   曲士英已沉住氣,一味以身法神速無比,專門問避,尋瑕蹈隙才攻出一招半式 。   這一來便成了纏戰的局面。只因韋千里雖然武功出眾,但要他用新創的招數, 克此大敵,卻萬萬不能。能夠迫得對方守多攻少,已屬武林奇跡。   韋千里忖道:“我的弊病,在於招式不能連續變化,往往在一招之後,必須用 上一些無用手腳,才能猛展下一招點穴手法。不過有他來試招,卻是最好不過,打 死了不用賠命,或算是做了件好事。”   曲士英雖見他稍懈,唯恐是詐,依然用游鬥方式。因此韋千里打得順心遂意, 忽又想道:“此人除掉,世人雖可以拍手稱慶,但董香梅既已屬他,豈不變成寡婦 ?”   想起董香梅,登時心中軟了,生像難以對他下毒手。他又想道:“董香梅如今 不知在什麼地方,一會兒必須問出來。”   曲士英開始試圖反攻,九陰掌法一招一式,陸續施展。   忽見韋千里微一怔神,他這裡哪會放過如此機會,一招“柳絮擁堤”,左手一 晃,右手已疾擊敵胸。   韋千里倉惶一閃,右掌呼地掃來。   曲士英心中大喜,賣個破綻,讓敵掌擊到胸前,方始一吸氣,前胸突然收縮了 大半尺,這時他左手已電急切下。   這一招用得毒辣老練,縱然三危老樵金莫邪處此境地,再也緩不過來,非敗不 可。   曲士英冷笑一聲,突然加上一腳,從下盤電急踢到。韋千里不防他有此一著, 臉色微變。   說時遲,那時快,韋千里身形一縱,下半身飄飛起來。伸出去的手掌已被曲士 英一掌砍個正著,卻避開了他下面踢向下陰的一腳。   曲士英這一掌,真有擊石成粉的功力,別說是血肉的手臂,即使是鋼鑄的臂膀 ,也得砍一條印。   哪知掌鋒一觸韋千里的手臂,卻堅硬無雙,比之鋼鐵似乎還要堅硬些。心中叫 聲不好時,對方手掌已印到胸口。   小閻羅曲士英百般無奈,努力側閃。在這電光石火般的剎那間,他忽然悟出自 己如不是心腸太毒,也許還可以避過對方這一掌,但因他一掌砍下,猶嫌不足,底 下尚加上一腳。迫得敵人非飛身避他這一腳不可,卻因此掌勢前進得更急,令他沒 有迴避餘地。   他大吼一聲,翻身仰跌地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韋千里站在他身前,朗聲道:“我本無傷你之意,只要迫你認輸便算數,哪知 你自作自受,使我不得不發出掌式……嗯,現在你怎樣了?我只用了三成真力而已 ,該不致於不治吧?”   小閻羅曲士英奮力掙起身,盤膝坐在地上,並不理睬他的話,自管運功行氣, 趕快自療傷勢。他處置得宜的話,傷勢可以馬上痊癒一半以上,以他這個老江湖, 明知對方不會再下手,便忙忙運功療傷,不理對方。   韋千里繞到他後面,伸手替他推揉背心,助他一臂之力。   半個時辰之後,小閻羅曲士英吁口氣,睜開眼睛。心中暗暗覺得安慰,敢情他 療傷得快,又加上韋千里替他推揉穴道,助他真氣運行,是以居然痊癒了七成之多 。   韋千里回到他面前,問道:“數天前你可曾經過廬州?”   小閻羅曲士英冷冷瞥他一眼,心中計算著許多詭謀,搖頭表示沒有。   韋千里又問道:“現在董香梅在什麼地方?”   曲士英忽然又憤怒起來,登時推翻了剛剛的決定。原來他已決定忍氣吞聲,利 用韋千里幹掉七步追魂董元任再說。   他冷酷地道:“你為什麼要問我?難道你對她已有了感情?”   韋千里哼一聲,道:“你不能回答我嗎?”   曲士英忽然失聲嗟訝,原來他已想起來一件事。   幾年前他曾奉了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命令,在杭州城內一處屋宇中,要殺死一個 人。   那個青年十分俊美,當時他覺得眼熟得很,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現在,他 可想起來了,那個美少年魏景元正是和眼前這個韋千里長得一模一樣。   這個驚訝還不算厲害,最教他吃驚的是當日董香梅表示出對那魏景元有情,曲 士英雖是鐵石心腸,倒底因她求情之故,饒了他一命,僅僅把他點了天殘穴,變得 又聾又啞。   如今他可聯想起來,董香梅之對那魏景元有情,一定是因為他長得和韋千里一 般模樣。記得昔年在榆樹谷中,董香梅常常愛捉弄這個書獃子的韋千里為樂。也許 在嘻玩之中,愛苗已種,是以見到魏景元,芳心不克自持。   但也許當日的魏景元便是這個韋千里,當日是因為那魏景元面目眉宇間沒有流 露出怯懦之色,因此他一時想不起來。而目前這個韋千裡,不也是挺英俊瀟灑麼? 哪有一絲當年的怯懦味道。   “我可以回答你。”小閻羅曲士英強自忍住滿腔妒火。這種爐火足以毀滅整個 世界。但他卻明白如今硬幹一定不成,那三危老樵金莫邪的武功果真宇內無敵,自 己根本猜不透人家的招數,尤其最後那一掌,這韋千里是不知已練成什麼武功,居 然臂堅如鋼,這的確是震駭天下的一樁絕藝。   因此,他唯有採取陰謀斃敵的辦法。“我可以回答你,不過,我先問你一句, 你可曾在杭州城住過?”   這小閻羅曲士英心中頗以韋千里不提這一筆舊帳為異。因此他必須弄個清楚, 假如杭州城內不是他,那麼可以證明董香梅果然對這個童年伴侶有了情感,故此後 來便移到魏景元身上去。   韋千里搖頭道:“沒有,她現在在哪裡?”   小閻羅曲士英冷冷道:“我不知道,我這是剛從北京回來,我把她的未婚夫殺 死了。”   韋千里暗中打個寒噤,忖道:“他的確對董香梅有情,會不會也來害我呢?”   曲士英霍地站起來,大聲叫喊道:“我不須瞞你,我的確是愛她,你想怎樣? ”   韋千里想道:“這廝瘋了……”口中道:“我並不怎樣,不過問問罷了”   “我現在正要尋她下落,那老傢伙傳令榆樹莊手下的人說,你也可以暫時放過 ,務須全力搜捕我和香梅兩人,所以我急急要找她“哦……”韋千里意味深長的哦 一聲,道:“那麼你和她不是一道出走的了,你們為什麼要出走呢?”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他警戒地注視著韋千里,但終於道:“她不願意嫁給 那個傢伙。而我呢,也因愛她而露出馬腳,我卻想不到她也逃走。否則我也不必費 事跑一趟帝都,把那廝殺死……”   韋千里思忖一下,道:“你看她能不能逃得出榆樹莊的耳目?”   曲士英不悅道:“這個你不必多管,我自會替她打算。”   韋千里聳聳肩,道:“好吧,那未我走我的路,你的駿馬歸我所有了吧?”   曲士英陰沉地點點頭,過去把鞍後的包袱解下來,和韋千里對換了一匹。   兩人認鐙上馬,曲士英問道:“你這要上哪兒去?”   韋千里沒有立刻回答,歇了一下,道:“我要查一查董元任如今在什麼地方… …”   “為什麼找他?”   “只要知道他在何處,我所找的人大概就有了下落。”   曲士英瞿然動容,登時疑心韋千里這句話,意思是指董香梅的下落。事實上也 是道理,董元任已離開了杭州,那麼他所赴的地方,除了是他曲士英現身所在之處 外,一定就是董香梅。   “聽說他去了襄陽。”曲士英道:“但這消息不知確否?”   韋千里嗯一聲,策馬走出大道上,卻不是向邯鄲進發,反而向南而馳。曲士英 緊緊追上來,他一臉盡是陰森森的笑容,但韋千里在前面,瞧不見他的表情。   “我和你一塊走吧,你要找董元任,我較為容易查出來……”   韋千里道:“隨便你吧,反正你不容易和董元任妥協來害我……”   兩人走了老遠一程,天已近午,他們便在一個鎮店歇下來打尖。   飯後一出飯館子門口,曲士英突然一躍兩丈,把牆角後一個人兜心抓住。   那人登時雙腳盡軟,跪倒地上。韋千里牽馬走來,聽到曲士英那股冷酷無錯的 聲音道:“要命的便乖乖的跟著我的馬,出鎮外我有話問你。”   說完之後,也不徵求那人同意與否,一徑放手,接過韋千里手中韁繩,跳上馬 去。韋千里忙也上馬,心中已猜想到這人一定是榆樹莊手下,正在窺看他和自己的 行蹤,卻被這個魔頭髮覺。   兩馬當先緩緩出鎮,那人果然害怕無比地跟出鎮外,曲士英找處荒僻的地方, 勒馬跳下來。   那人登時又雙膝俱軟,跪在他面前,連連叫道:“少莊主饒命,小人但凡知道 的,都盡量說出來。”   曲士英陰陰一笑,道:“這樣還可以,我先問你,榆樹莊如今改了什麼記號? 此鎮是有分舵抑是恰巧路過此處?記著,如有一字虛言,我叫你掙扎哀號個十天八 天才死得掉。”   那人叩頭如搗蒜,道:“榆樹莊的記號一律改為繡有十字的酒簾,遠遠一望便 曉得了。簾杆失所指的方向,第三座屋子便是。老莊主已下令凡是江湖上有點名望 的武林人,都給安上咱們往日的記號。但小的們可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小閻羅曲士英道:“現在你曉得了,對麼?”聲音奇冷驚人,那人身體發抖, 幾乎說不出話來。   韋千里道:“你先別怕,快回答少莊主的問話。”此言一出,自個兒突然感慨 萬端,想想現在居然安慰別人不必害怕,真是一樁奇跡。   那人抬頭看看韋千里,又打個寒噤。   曲士英笑道:“你認得他是韋千里麼?嘿嘿,本來這功勞真不小,可惜你運氣 太背了,快說下去。”   “是……是……小的只有一人經過此鎮……”   “哦,你是傳訊的?”   “小的正是,老莊主已到了襄陽。”   “董姑娘呢?”韋千里忽然大聲問:“她可是也在襄陽?“小閻羅曲士英面容 突然變得異常慘厲可怕,只因韋千里一再觸發他的妒火,然而他又無可奈何。   那人叩頭道:“這個……小的可就不知道了。”   靜寂了一會,那人滿面流汗,渾身直抖,顯然驚恐無比。要知曲士英在董元任 未隱退之前,一向是掌刑責之職,握有生殺大權。而他為人天生冷血冰腸,常常殺 人,是以榆樹莊中之人,見到他比誰都要害怕些。   韋千里也覺得這一陣靜默,有點肅殺難堪,正想開言。卻聽曲士英道:“姑念 你將一切從實供出,因此免你慘死之罪……”   那人一聽此言,叩頭不已。韋千里卻聽出不妙,突然想起一事,立刻大聲道: “曲士英且慢,我還有話問他!”   曲士英冷漠地擺擺手,著他詢問。韋千里便道:“還有一個姓陳名進才的人, 可曾被你們擒捉住?”   那人戰慄道:“沒有,他逃出之後,至今小的沒有得到他又被擒捕住的消息, 不過小的只知道從這兒起往北的消息,其他地方都不知道。”   “唔,陳進才麼?他不是早已脫離榆樹莊的麼?”曲士英居然還知道這個人, 可見得他和董元任雖然不管莊中之事,其實卻十分留意。   韋千里把救陳進才,殺死鎮秦中的前事說了。曲士英顯然沒有什麼興趣聽他的 話,待到他的話頭一頓,便向地上那人道:“你慘死之罪雖免,但好死之罪難逃, 我經你全屍以及毫無痛苦而死。”   冷酷的聲音,真像是森羅殿中的閻羅王爺在宣判,那人叩頭流血,極口大叫: “饒命。”   曲士英回頭瞪瞪韋千里,韋千里怕他看出自己往日的弱點,只好裝出不在乎的 樣子。   他道:“這幾天我憋得太難受了,殺個人來解悶,倒是很好的方法。可惜要留 他全屍……”說到這裡,突然回頭道:“我有心放你逃命,無奈榆樹莊規定,洩漏 本莊秘密者,而又畏罪隱匿不報,須受盡三十六種毒刑而死。我諒你也沒有田諞們 隱瞞行蹤的膽子,只好殺你滅口了。”言罷,一腳踢去。   韋千里心中實在不忍,疾如閃電般撲下來,不去救那人,反而一掌劈向曲士英 腦後。   曲士英突覺腦後風聲,踢出之腳改為斜邁,閃開一旁。回頭怒目而視,卻見韋 千里含笑望著他,道:“我怕來不及了,故此只好這樣。”   那人叩頭叩得血流滿面,膝行過來,抱住韋千里雙腿,直叫救命。   韋千里甩開他,過去向曲士英道:“剛才你有一句話,使我忽然出手攔住你… …”他歇一下,也不知是哪裡來的靈機,繼續侃侃而言道:“你說他絕不能為我們 行蹤保守秘密,但你敢不敢試一下?”   要知韋千里深知凡是榆樹莊的人,都是死有餘辜,大可任他死掉。二則他最怕 自己露出怯懦的天性,哪怕僅僅是近似怯懦,諸如仁慈,就常常令人誤以為怯懦。 有這兩樁緣故,是以他沒有早點攔阻,但後來見那人的確可憐,便忍不住出手相攔 。   曲士英倒沒有想到他怯懦與否,冷冷道:“你這叫做婦人之仁,終必受害於這 一點上。”他含有深意地詭笑一下,又道:“你既不信榆樹莊的嚴刑峻法,不妨教 你開一次眼界。”   當下轉身到那人面前,道:“你可明白韋千里的意思,你要是能田諞們保守行 蹤的秘密,我們便放過你狗命……”   那人用衣袖抹抹面上的血汗,大聲道:“小的……小的一定不洩漏半個字。”   韋千里想道:“我還得激他一下,才能教他決意不殺那廝。”於是大聲道:“ 曲士英你別太迷信榆樹莊的家法,現在你可以看看例證了。”   曲士英冷嘿一聲,一腳把那人踢出半丈,道:“你記著自己的諾言,如敢不遵 ,嘿……”   不久,兩人又馳出老遠,韋千里等他的馬上來,道:“我想來想去,那廝一定 不敢洩漏咱們蹤跡。”   小閻羅曲士英陰森森地笑道:“他們可以為咱們如碰上董元任,一定會被他擒 住,因此他絕不會因害怕我們而隱瞞不報,你不相信,前面就是開封府,一定有分 舵。咱們一定比那廝快,人了開封,先找到分舵所在,然後半夜守伺,那廝必定隨 後趕來報告。然後在開封發出信鴿。”   韋千里想道:“剛才那廝乞命之時,情真詞摯,難道不可相信麼?   我倒要查看個究竟才死心。”於是告訴曲士英道:“你說得十分有理,但我真 個不能死心,假如今晚果然正如你之言,我可就服氣了。”   曲士英忖道:“我何不跟他打賭,贏了就叫他幹掉董元任。以後我才想法子把 他暗殺掉?”這法子想得甚好,便向韋千里道:“你現在既不服氣,咱們不妨賭一 下。我賭他一定會急急報告,你敢不敢跟我賭?”   韋千里以為他賭銀子,便道:“有什麼不敢的,咱們就賭一下好了。”   小閻羅曲士英暗喜,道:“若是我贏了,你得聽我一個命令,我叫你幹什麼你 就幹什麼,若是你贏了,想怎樣你隨便說好了。”   韋千里一愣,道:“不行,我以為你跟我賭銀子。”   曲士英消聲而笑,道:“銀子,我們江湖人幾時瞧得起銀子?你不敢就拉倒, 不必故意節外生枝。”   “也許我是不懂江湖規矩,因此被他見笑。”他想:“江湖人的確瞧不起銀子 ,像他這種人,還不是遍地皆是銀子。”   韋千里這時不由得沉吟不決起來,耳聽曲士英冷笑的聲音,跟著蹄聲更急,原 來是他催馬疾馳。   須知韋千里一向沒跟這種等級的魔頭接觸過,如今自己已擠上這一層,不得不 極力想學得像些,是以這時腦筋有點迷糊,催馬追將上去,大聲道:“賭就賭吧, 但你得先說明要我辦什麼事?”   曲士英歡喜異常,但面上絲毫不露神色,答道;“你敢是已準備輸給我?如果 你這麼沒有信心,何不乾脆別賭?”   韋千里啞口無言,奮然道:“好吧,咱們公平交易,你若輸了,也得聽我一個 命令,不得反悔。”   小閻羅曲士英哈哈大笑,探身伸掌出來,韋千里也伸出手掌,兩掌相擊一下, 發出清脆的聲音。   夜色迷茫中,他們趕到開封府,曲士英地方甚熟,便帶著韋千里到處找尋酒簾 ,果然在一條橫街上,發現了這麼一處。   兩人認准了杆尖所指方向的第三家,便策馬投店,曲士英先去運功調養傷勢, 韋千里無所事事,便站在店門看看街上的行人。   他看呀看的,站了大半個時辰,心中一動,忖道:“我不如到北門等候,如果 那廝換馬不歇地趕來,這刻正好碰上,我便暗中把那廝收拾了,這一場賭賽我定贏 無疑……”想罷大喜,邁步便走。   剛剛走了兩三步,突然又停下來,皺眉想道:“不行,這個大魔頭何等精明, 如果運完功不見我,定然到北門尋找,我卻拿什麼話回答呢?”   想了一會,順腳而走,忽見一條巷子裡,有擋賣水餃的,冷冷清清。   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大踏步走過去,從囊中摸出一塊銀子,約莫有五兩重 ,托在掌心。   他問道:“喂,掌櫃的,你這個鍋子值多少錢?我這塊銀子夠賠的吧?”   那人一瞧,這敢情好,白花花一塊銀子,豈只一個鍋,便把全個擋攤買去都夠 。連忙點頭道:“大爺是說笑麼?小的這個鍋子可不值錢。”   韋千里道:“你肯砸破它嗎?我給你這塊銀子。”   那買賣人一聽,但怕這位少年公子因天氣太冷而瘋狂了,道:“大爺你怎麼啦 ?”   韋千里哈哈一笑,把銀子拋在他攤子上,發出一下沉重堅實的響聲:“你把這 口鍋砸穿個洞,我的銀子賠給你……”   那人一手取起銀子,映眼白花花的,絲毫不假。登時道:“小的這就把鑰子砸 破……”說著,生怕對方後悔,趕緊拾起一塊磚頭,蹲下去往鍋底一砸。嘩啦啦流 了一地湯水,還有剛下的餃子。   他一抬眼,那少年公子已沒了蹤跡,大吃一驚,以為碰上狐鬼之類,不由得喊 聲:“我的媽!”趕緊掏出那塊銀子端詳,看看會不會變成磚石或者紙錢?   忽然冷風撲面,一隻手伸過來,把他的銀子攫走。這人失聲駭叫,抬頭一望, 竟然又是那位少年公子。   原來韋千里在他砸破鍋子之時,縱到巷外去瞧瞧動靜,他的身法何等神速,真 是來去無蹤。   這時擺過來那塊銀子,冷冷道:“這塊銀子還不完全是你的。”   那人吶吶道:“大……大爺,小的不敢要啦……”   “不要也不成。”韋千里道:“你仔細聽著我的話,你現在立刻去換個新鍋, 再煮一鍋湯水,以後如果有人來問,你記得回答說,有我這麼一個人來過,因為鍋 破了,而你又是今晚第一次發市,是以苦苦懇求,把我留住等著吃。我的話聽清楚 沒有?”   那人迷迷糊糊,連連點頭。   韋千里又道:“只要你照我的話回答,我再給你一塊銀子。”   當的一聲,那塊雪白的銀子落在攤上,那人瞧瞧銀子,暗中又叫了一聲:“我 的媽!”敢情那少年公子已經無影無蹤。   韋千里佈置好托詞之後,便到北門等候,他可是出了北門,在大道旁一叢樹影 下等候。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忽聽遠處蹄聲隱隱送人耳中。   這陣蹄聲來得甚急,而且只有單騎,韋千里登時得意地微笑起來,忖道:“只 要是那廝趕來,我就等如贏了,呀,我若贏了,要那魔頭履行一項什麼命令呢?”   正在想時,那陣蹄聲越來越近,十分清晰地傳人耳中。   眨眼間,只見兩道黑影,滾滾而來。   韋千里為之大吃一驚,忖道:“怎的竟是兩騎馳來,卻只發出單騎的聲音,難 道那兩匹馬步伐如此整齊?”   再一轉眼,他已瞧得清楚,更加為之一驚,敢情兩條黑影並非兩匹馬,事實上 果然只有一匹,只因有一個人是用腿飛跑,旁馬而馳,是以遠遠瞧見,就像兩匹馬 似的。   他之所以大驚的緣故,並非那徒步飛馳的人,能夠趕及奔馬,卻是因為這個徒 步之人,身量奇高,比那坐在馬上的人,尚要高出一個頭有餘。若是用尺去量,那 人最少也有一丈之高。   故此那人的兩條腿,其長無比,稍一邁步,已等於平常人連跨三步之闊。   他吸一口氣,忖道:“這人身量奇高,身法又極快,定然不是等閒之人,唉, 此人和那胖龍厲七公,正好配上一對……”   於是心生戒懼,暗暗吸一口氣,屏息觀望。   那一人一騎轉瞬已經來得切近,他一味注意那個奇高之人,看清楚那高個子身 量不算瘦,但因太高了,是以看來猶如堅直的竹竿。   他的面容就如一個蟹殼似的,橫眉闊嘴,鼻子扁塌,十分難看,從那一頭銀髮 上看來,這人並不年輕了。   眼光再一落在馬上之人,不由得微微一怔,原來那人全身斯文裝扮,面白如玉 ,眉長鼻挺,目如朗星,真是好一表風流惆儻的相貌。   特別是眉宇間威氣凜凜,教人心生敬畏。   這兩人對比之下,益令人覺得相去太遠。不過那位俊俏書生頭上梳一條辮子, 卻也已是銀白色,是以可知他年紀也甚老了。   豐千里奇詫無比,想道:“他們起碼都有門七十歲了,但光看面容,都那麼年 輕,尤其那馬上之人,面皮細潤光滑,猶如二十許人一樣,真是一樁大大的奇事。 ”   要知韋千里目力奇佳,夜間視物,猶如白晝,是以看得如此真切清楚。   那一人一騎轉瞬間便掠過去,一會兒便沒人黑暗之中。   韋千里真想跟著這兩個奇怪的人,查看他們是何來歷,以及有什麼特異不凡的 武功,可是又惦著那場賭賽,終於沒有舉步。   歇了不久,又有蹄聲遠遠送人耳中,韋千里側耳靜聽,不覺面露笑容,忖道: “這一騎必定是榆樹莊手下的那廝了……”   等了片刻,那一騎漸來漸近,韋千里稍微挪出去,一邊看著來騎,一面盤算如 何下手之法。   那一騎來勢極快,快速無比,那匹馬雖然不凡,但此刻通體大汗,一望而知此 馬已用竭氣力,再也不中用了。   倏然那馬驚嘶一聲,突然停住,動也不能動。   馬上人不防有此一變,直從馬背上翻個筋斗,摔在塵埃。   那人疼得齜牙咧嘴,頭也破了,滿面血汗塵土,形狀難看之極。   忽見面前有一雙腿,這廝心中鬧鬼,驚叫一聲,昏倒地上。   那人正是韋千里,此時一腳踢在那人背上穴道,那人立刻又回醒過來。   他抬起頭來,光線朦朧中,仍然認得出是和曲士英同行的韋千裡。這一驚非同 小可,竟自渾身顫慄,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韋千里冷冷道:“果然你這廝毫無信實,趕急來此報訊,可惜你這廝不夠高明 ,連夜趕來,嘿……”   那人連饒命也叫不出來,只因他一滾跌馬下時,忽然想到可能是那兩個魔鬼在 等候他。一個人縱然面厚心毒,但有時在情虛的情形下,也會無詞可對。這廝便是 因為自己不守諾言,趕來報訊,一旦被人家緝獲,還有什麼話好說?   韋千里見他如此,益發知道自己沒有冤枉他,狠狠一腳踢去,把那廝踢開兩丈 餘,倒在草叢裡,動也不動。   但他回心一想,這樣子不成,日後若洩漏出來,可能那曲士英會反要求自己履 行賭約哩,當下走過去,加上一腳,那人翻個身,卻反而睜大眼睛。   原來剛才韋千里並沒有取他性命,只是把他踢飛,因此那廝摔得發昏閉氣。   韋千里向他肋下點了一下,道:“這是我的獨門點穴手法,天下無人能解,兩 個月後,你就得全身痙攣,不能動彈,那時候不但有人碰著你時,如被千刀萬劍所 刺,痛苦無比,即使不然,稍微有點風吹過,你也得奇疼難當。這樣繼續七日七夜 方能死去……”   那人一聽,差點兒又昏過去。要知像韋千里這等高手,的確是有此本領治人。 是以那人豈能不相信?   韋千里冷冷嘿一聲,又道:“現在就要靠你自己,希望能夠脫離這個厄運。你 仔細聽著,在這兩個月之內,你不得讓榆樹莊之人找到你的蹤跡,否則我便不救你 。反之,你如能設法躲藏兩個月,就在那時的晚上此時,來此地等候我,我便替你 解開穴道。”   那人登時忘了一切疼痛,起來叩頭如搗蒜,道:“韋大爺你老千萬開思,兩個 月後一定要到這裡來,小的這就設法躲起來。你老儘管可以查訪如果小的沒有做到 你老的吩咐你老便不要再理會小的……”   韋千里暗中微笑一下,忖道:“我這個空城計唱得不錯,他兩個月後發現我的 點穴不靈,一定要後悔。”當下重重哼一聲,回身急奔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龍女堡誤人竹林陣】   不久便回到客店,只見曲士英的房中,燈光明亮,他推門進去一瞧,曲士英早 已起來,桌上還擺著一個大空碗。   他一見韋千里回來,便埋怨道:“你跑哪兒去了?我找也找不著。”   韋千里淡然道:“我見你運功調養,不好打擾,在門口站了許久,百無聊賴, 肚子又餓,便順腳走到那邊。巷子裡有個賣餃子的,大概是沒生意,直來兜搭我。 我肚子正餓,便隨便坐下……”   曲士英疑惑地道:“吃餃子又用不著現成去種麥子,哪有這麼久的?”   “唉,說起來就可笑,那廝大概是不容易招到客人,便十分殷勤,趕快下餃子 ,哪知七攪八弄,那鍋子打破了,流了一地湯水。我正要走開,那廝苦苦哀求我再 等一會,也不知打哪兒再弄一口鍋子來,重新煮湯水,所以一直等到現在。”   曲士英道:“聽著真是怪事,有這麼笨手笨腳的買賣人,也有這麼好脾氣耐性 的客人,才會有這麼一段故事……”   韋千里怒道:“你這人奇怪,怎的什麼都表示懷疑?難道我的行動也值得你懷 疑的?”   曲士英深深瞧他一眼,慢慢道:“假如你為了咱們的賭約,因而跑到大道上等 候著,你說這種可能性難道沒有嗎?”   韋千里為之失笑,肚中暗道:“不但有這可能性,而且我簡直已做了呢?“口 中卻道:“那有什麼辦法,我根本沒想到這回事上面去,錯非你提醒我,我還不知 你懷疑些什麼哩……”   曲士英似乎相信了,沒有再說。   韋千里忽然問道:“奇怪,你運完功之後,為什麼面色一點也沒有改善?”   曲士英聽了,面色一變,嘿然無語。   韋千里忽然想起他的傷是自己所給打出來的,現在又提這一著,分明存心諷刺 ,怪不得曲士英面色登時變了,便連忙拉開話頭,道:“你看咱們也該動身了吧? ”   曲士英唔了一聲,走出房門,突然停步道:“在咱們出發之前,先到你吃水餃 的巷子看看……”   韋千里戛然道;“好,我帶你去,免得日後要賴有藉口。”肚中卻暗暗發笑不 已。   來到那條巷子裡,其時已有幾個客人。那賣餃子的忙得很。   曲士英攔住韋千里,道:“我自個兒過去就行。”   韋千里聳聳肩,停在巷口張望。   曲士英走到攤子前,低頭一看,地上果然濕了一大片,不遠的牆角邊還擺著一 個破鍋。   他這樣地張望,那賣餃子的抬頭呼道:“大爺這邊坐……”   目光和小閻羅曲士英的一觸;登時如同掉在冰窖裡,怔了半天。   定神時,那曲士英已轉身走出巷子。   那小閻羅曲士英素知自己眼光有懾人心魂之力,這時見到那賣餃子的人如此情 形,不由得心兒活動起來,忖道:“莫非那廝真怕我,是以不敢立刻趕來報告。看 來韋千里的話並不假呢!”   不過他毫無著急之色,和韋千里一道走向榆樹莊分舵之處。   到了那裡,兩人四顧一下,並無行人,便施展輕功,晃眼間已落在屋內的天井 中。   不過這兒卻是後院,是以無人發覺。韋千里跟著曲士英,掩到廊上。窗戶間透 出的燈光,照得兩人身形畢露。   但這兩人腳下毫無聲息,宛如兩個幽靈,因此仍然沒有出來張望。   他們找到隙孔,湊近去一瞧,只見裡頭是個廳子,燈光明亮,有四個人正在討 論些什麼。   兩人用神一聽,聽到一個人道:“咱們雖然把那暗記解下,但仍然必需立刻離 開此地。韋千里一個人的話,也許無法找到咱們。但有少莊主曲士英……”這人說 到這裡,突然停一下,似乎倒抽一口冷氣,然後用奇異的眼色瞧瞧各人,又道:“ 有了他在一起,就保不定會不會尋上來了。”   另外一人道:“我不信他的話,咱們立刻用信鴿傳遞消息給各處知道。同時立 刻撤離此地……”   “可是咱們從那只信鴿得來的消息,有點奇怪呀!如若不確,咱們豈不將受老 莊主重責?”其中一人抗議說。   韋千里聽到這兒,倒抽一口冷氣,忖道:“完蛋啦,敢情那廝已用信鴿傳遞消 息……”   曲士英推推他,略一示意,便冷聲大笑道:“你們既夠機警,可惜遲了一步… …”發話之時,拳掌一拍,面前那扇窗戶立刻粉碎。   那四個人全部呆木得不會動。只因小閻羅曲士英的聲威,以及他為人的狠辣, 的的確確能夠鎮住榆樹莊的人。   曲士英人隨聲起,飛人廳中,冷酷如魔鬼的眼光掃過四個人的面上,宛如一聲 雷響,又把這四人驚醒,登時一齊起立,四散退開。   那魔頭動也不動,冷冷問道:“你們誰敢先動,我先宰了誰,以作榜樣……”   說完之後,四顧一眼,竟沒有一個人敢移動。   韋千里在窗外瞧著,倒認得其中兩個,往昔常在榆樹莊中,一個姓姚名凱,一 個姓秦名任重,這兩人武藝都十分不錯,當年在榆樹莊中,地位僅次於黑蝙蝠秦歷 。是以被派出來的話,總能夠獨當一面,帶管好多處分舵。   不過看他們剛才討論的情形,其餘兩人,雖然未曾見過,亦可推想到地位不低 ,起碼也可和這兩人相比。   以他們這四個人的地位,居然會齊集開封一地,事情便大可奇怪。   同時以他們四個人的身手地位,一旦碰上小閻羅曲士英,也不敢動彈,宛如老 鼠見貓,亦可以推想得到那曲士英的威勢。   “你們四人何以會齊集此地?還有別的人沒有?”曲士英問。   姚凱道:“少莊主請念昔年情分,手下開恩,我等知無不言就是。”   曲士英只哼了一聲,沒說可以,也沒有表示不留情分的意思。   秦任重道:“不敢相瞞少莊主,目下榆樹莊組織要大改變,是以各分舵之人, 都集中在洛陽候命。現在派出來的,只是有限的數十個人,我們四人在開封府,主 要並非對付少莊主你老,而是要迎接兩個人,得到回音,再返襄陽覆命。”   “襄陽?”曲士英微露詫異,他竟不問他們來接何人,卻追問道:“老莊主可 是已在襄陽?到了多久?”   秦任重道:“小的等來時,老莊主尚在洛陽,但卻等著小的們到襄陽回稟…… ”   曲士英尋思一下,便恢復了往昔冷酷的神情,慢慢地道:“我有心看在昔日情 份上,放過了你們,可是……”   他突然停下來,廳中只聽見那四人沉重急促的呼聲。   “可是你們格於莊規,勢不能也不敢替我隱瞞行蹤,對不?”   他詢問似地掃視四人一眼,只見那四人毫無表情,要知榆樹莊莊規甚是嚴厲, 真比一死還要難過好多倍,是以這四人心疑雖欲生,卻不敢冒然答允不洩他行蹤之 言。   “所以……你們不能怪我手辣了。”   語聲甫歇,突然一掌劈向斜右邊的一人。動作捷如鬼魁,力量雄勁。   那人舉掌相迎,立刻慘叫一聲,手腕折斷。同時大概已傷了內髒,是以滾倒在 地上。   小閻羅曲士英一掌傷人之後,已經過另一邊,勁襲那秦任重。   這時他阻在廳門那邊,餘下兩人,都不敢向那邊逃走,齊齊奔向後窗。   他們身手不慢,恰是一齊搶縱出窗。   窗外的韋千里雙掌齊發,但眼光一觸那相熟的姚凱,心中微覺不忍,右掌便鬆 下來。   和姚凱一齊推出窗門的另一個,剛剛出拳抵擋,但功力相去懸殊,慘叫一聲, 腕折胸塌,退飛回廳中。   姚凱僅僅震得手腕麻木,但仍然搶過韋千里身旁,直縱上屋頂。   這時小閻羅曲士英已連發數掌,但聽一聲慘叫,那秦任重慘叫一聲,登時身亡 。   韋千里聽到秦任重死前慘叫,心知那姚凱必定逃不掉曲士英的毒手,倒不如自 己追上去,免得被他看輕。當下騰身一躍,電掣雲飛般追將上去。   曲士英躍出來見到韋千里去追趕,便冷笑一聲,悠然看看幾個屍體,面上浮起 滿意的表情。   一會兒韋千里回來,曲士英道:“現在你沒得好說了吧?我贏了你啦?”   韋千里無奈道:“好吧,你贏便是,你要我為你做件什麼事?”   他面上雖然不露聲色,其實心中情緒波蕩甚劇。因為對方可能會有令人十分叫 絕的主意,那時自己下手固然為難,但不下手卻又不可。   曲士英冷冷瞅住他,道:“我還未曾想到哩,等我慢慢考慮之後,才向你宣佈 ,也許要你自刎給我,也許要你去殺一個人……”   韋千里一聽大吃一驚,若他真要自己自殺,豈不糟糕,情急之下,想了想便辯 道:“你不能叫我做些超乎我能力之事呀!”   曲士英冷笑道:“咱們賭的是絕對聽對方一項命令。”   韋千里道:“話雖是這樣說,但不超乎能力以外,這應該是慣例如此。”   曲士英見他這麼說,大有死賴之意,好在自己還不一定要弄死他,便道:“好 ,就算慣例如此……”說了這一句,突然靈機一觸,接著道:“但我豈不會命你跪 在地上,背向著我。那時我一掌劈下,嘿,你逃得了命麼?這樣你總不能說超乎你 的能力以外了吧?”   韋千里出了一身冷汗,無言可對。   韋千里與曲士英賭賽,韋千里輸了。那曲士英想出妙法,那便是命韋千里背面 而跪,那時他從後面便可以一掌把他擊斃。   韋千里本來說是不能超乎能力以外,但要他背面下跪,總不能諉賴說辦不到。 是以暗中出了一身冷汗,無言可對。   不過這刻僅僅是兩人在辯論,那曲士英沒有真個命他這樣作。   當下一同返回客店,這一夜別無事故,翌晨起來,兩人匆匆洗盥完畢,吃了早 點。便在房中整理行裝,一邊商議。   小閻羅曲士英道:“目下咱們既知董元任在襄陽,他這個人不會做任何花費時 間之事,是以他到襄陽去,必有要事……”   韋千里道:“昨晚他們說過,當他們由洛陽來此時,董元任尚在洛陽。我想他 縱使去了襄陽,時日也不甚久,咱們如果馬上趕去,相信尚可以趕上……”   “這話大有道理,咱們要走的話,立刻就走,你怎麼樣?”   韋千里不表示意見,曲士英瞪視著他,歇了片刻,冷冷道:“韋千里不必鬧鬼 ,我不會中你的計。咱們先說明白,那場賭賽的命令,必須正式提出,說明白是那 個命令,方始算數。否則你如想賴,大可是以如今便賴,不須扭扭捏捏,故意尋找 藉口。”   這一番話說得明明白白,韋千里的心思,果然是存心等曲士英說出一句命令式 的話,便馬上照做,這樣便可以賴掉輸的一場賭約。現在既被對方說破心事,登時 做聲不得。   曲士英這個老江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叮問一句道:“你可同意我的 話?”   韋千里慨然道:“就是這樣,誰叫我賭輸了呢!”   小閻羅曲士英衷心地讚道:“韋千里你真不愧是個好漢,我曲某人今日算是佩 服了,走,咱們得爭取時間。”   韋千里一想,反正再過去已沒有榆樹莊的人,陳進才如被他們擒住,必定不在 北方,同時大概沒在洛陽,只同他這一路查訪,也沒有什麼消息。   現在有個假定,便是陳進才在廬州被捕捉之後,已押往南方去。   那樣有金刀太歲鐘旭或峨嵋孤雲劍客,大概必能查出下落。   假使這三個好友有個三長兩短,他便一心一意找榆樹莊的人報仇。   同時他又想到董香梅可能真在襄陽,假如他不去的話,單靠曲士英一定保護不 了她,是以為了這個童年綺夢中的舊侶,他不得不出點力。   於是兩人匆匆出門,各跨上馬。韋千里一抖韁,那匹渾身烏黑的駿駒撒開四蹄 ,破風飛馳,其快無比,不久工夫,曲士英已遠遠落在後面。   要知韋千里並非蠢笨之人,明知曲士英有利用他的地方,因此才不立即使用賭 贏的命令,在背後殺死他。   可是小閻羅曲士英這人,脾氣暴戾難測,說不定一旦煩燥起來,便不管一切地 發出命令,把他殺害。是以他最好的方法,便是不要和他在一起,減少這種意外的 機會。   現在放馬飛馳,曲士英遠遠落在後面,他陡然覺得一陣輕鬆,仰天長嘯。   胯下駿馬越跑越快,振腿揚蹄,飛馳切急,直如御風而去,樹木山石以及道旁 房屋,都直向身後飛移而逝,險些把眼都看花了。   他又想道:“反正我們已說定到襄陽去,我如趕急一點,也許能快個一兩天, 這樣我便可爭取時間營救陳進才兄……”   心意一決,便任得黑馬飛奔電馳,日落之時,他已把小閻羅曲士英拋開二百里 之遠。   次日絕早,又復策馬盡情飛馳。那匹馬是異種名駒,越跑越有精神,到了傍晚 之時,離襄陽已不甚遠。   忽見前面大道上,有一人一騎,滾滾而去。定睛看時,敢情便是前天晚上見到 的長人和騎馬的俊美讀書人。   他心中一動,便放緩速度,因為那一人一騎雖走得快,但如何比得上他的名駒 。   跟了一程,已是暮色蒼茫,忽見一條大江,橫亙前路。   韋千里往昔屢次過此地,知道前面的大江,乃是漢水,渡江之後,便是襄陽了 。   那一人一騎忽然離開大路,向右邊一條通道走去。韋千里為之一怔,登時猶豫 起來,不知跟過去好,還是直趨襄陽?   放目往那一人一騎的前路遙望,只見暮色中,一座堡寨屹然矗立在近江之濱。   韋千里看了片刻,便斷定他們是到那座堡寨去。驀然想起來,前些時候徐若花 曾對他提起過,華山派一位前輩,稱為龍女白菊霜,因與掌門人意見不合,便離山 在此自建一堡,稱為龍女堡。   此堡看來格局不凡,氣派甚大,不似一般鄉間見到的堡寨,於是他便斷定這堡 ,一定是龍女堡,更不遲疑,策馬落荒而去。   只因他若跟到那邊的岔道才轉過去,一定會被那兩人發覺,是以他決計從這邊 繞過去,好在那龍女堡四周都有茂密的竹林,若到近處,才繞堡轉過來,那兩人定 然不能覺察。   片刻間已到了那座堡的後面,原來此堡大門朝江,雖然四面都有門,但竹林甚 密,有條小路穿過竹林,才到達門口。   是以在外面如不找著竹林通路,便瞧不見堡門。不似向著大江那邊,堡門口是 一片寬大的細沙場子,氣派甚大。   韋千里分明瞧見那兩人繞到正門那邊去了。因此他一到了堡後,四顧除了田野 間有些農人,正荷鋤歸去之外,別無可疑之人。至於那些農人們,全都不大張望這 邊,生似此堡一切事情,都會比普通的村落特別,是以雖然明明見到韋千里騎馬走 過田埂,直趨堡後,卻也沒有人詫異回顧。   這種情形對於韋千里,當然得其所哉,略略一想,便驅馬人竹林。   起初竹子不密,馬行甚易,但稍入一點,便覺得舉步維艱。   他跳下馬來,把馬繫在一株竹上,輕輕撫撫頭,低頭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別大聲嘶叫,叫人家發覺,知道沒有?”   要知他當年在榆樹莊,專門飼養那十幾匹良馬,因此熟習馬性。   後來他在鏢局當小廝,養馬之職,常常落在他身上,這是因為他對馬甚有耐心 ,同時奇怪的是那些馬對他也特別好,最聽他的話。縱然一些臭脾氣的馬,碰上他 便變得十分乖。   是以這匹黑馬,雖是讓他騎了三日不到,卻對他異常馴服聽話。   韋千里有把握可以不繫住它,而別的人休想把它騎走。不過這樣終是有點冒險 ,是以這刻他仍然把馬繫在竹上。   誰知他剛剛要走,那黑馬低低嘶叫,並且不住噘蹄昂首。   他驚疑地轉身,舉手撫在馬頰上,溫柔地道:“怎麼啦?你可是害怕麼?”   黑馬被他一撫,便靜貼下來。韋千里微笑一下,收回手掌,黑馬立刻郊首四顧 ,並且用力地嗅聞著。   韋千里登時有點戒懼,忖道:“大凡良駒最有靈性,它這個樣子,莫非發現了 什麼?”   這麼一想,便不敢大意,先凝神定慮,澄清雜念,然後定神而聽。   四周圍除了竹葉沙沙之聲,別的雜響一點也沒有他這種靜聽之法,不比等閒, 直可以聽到數里方圓的一切可疑聲響。   是以這時可就靜得出奇,連鳥語之聲也聽不到。那龍女堡近在遐邇,堡中也沒 有一點聲息入耳中,這真是奇怪。   他忖道:“難道那龍女堡雖大,卻沒有一個人居住?又莫非附近現出了什麼奇 毒鳥獸,是以竟連鳥語也全無所聞?”   想到這裡,胸中浮起當日在巢湖孤島見到的那只毒章,不由得暗生戒懼之心。   他輕輕低語道:“馬兒呀你別做聲,也不要動,我在附近瞧瞧,是否出現了毒 物。可能堡中的人,因那毒物而遷走個乾淨,連鳥兒也不敢在附近歇足。但你不必 害怕,我去瞧瞧便回來。”   當下躡足小心地向前走去,眼睛睜得大大的,左張右望。   這時越來越覺得這竹林中寂靜得出奇,忽聽黑馬低嘶半聲,他回頭瞧瞧,只見 那馬現出十分不安的樣子。   他向黑馬揮揮手,著它安靜,然後再往前慢慢走過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看黑馬,只見那兒空蕩蕩的,哪有黑馬的蹤跡。   他吃了一驚,定睛細看,猛然發覺那兒並不像早先系馬之處。   尤其是栓馬的竹,一排十餘株著一圈紅色的記號,而此所見那處的附近,並沒 有留著這種記號的竹子。   怔得一怔,便暗自失笑,想道:‘也許我神經太緊張,轉了彎也不知道……” 想側耳而聽,果然聽到側邊不遠處,傳來低低的馬嘶聲。   於是他咦然一笑,回首重複前走,不過此時他真是加上十二萬分小心。   大約走了四五丈,林內光線已甚黑暗,同時更因林密之故,他幾乎難見一丈以 外的光景。   再走十數步.一切如常.寂靜也如常.他忽然覺得十分寂靜,停步仰首歎口氣 ,忽見天空十分漆黑,宛如烏雲密佈,快要下那傾盆大雨似的。   不過他並不在意,淋濕了至多到襄陽時換下,反正一身銅皮鐵骨,不怕日炙雨 灑。   寂寞之感越發擴布在整個心靈,他在這時便十分熱烈地想起徐若花,這位給予 他的勇氣,使得整個人生為之改變的素心人,此刻如果在自己身邊,該是多麼美妙 的一件事啊!   這些日子來,他抑壓住滿腹相思,為的是義氣兩字。   朋友有難,他一個堂堂男子漢,絕不能因兒女之情而棄置不顧。   因此,他只能抑制住想念她的情緒。   但如今,在這異常寂寞的竹林內,這滿腔相思,便猶如山洪暴發,怒潮橫流, 再也禁遏不住。   他癡癡想道:“我日後一定要告訴她,這刻的心境是多麼難過,沒有她在身邊 來傾吐一切情緒,這是一件多麼痛苦之事。我要細細描寫此刻所感受的情緒,然後 接受她憐愛的撫慰。她一定要知道當我離開了她之後,日子是多麼難過,以及寂寞 是多麼地容易向我侵襲淚水不自覺地湧出眼眶,他感到在痛苦之中,又有點幸福, 因為他畢竟有一個人可以真正地去想念。   這是他多年來最渴求的一樁心願。因此,他滿足而又奇妙地翻著痛苦的舊傷痕 。   不遠處傳來極低微的喀一聲,他舉目一瞧,卻因淚水遮住了視線,是以僅僅瞧 見彷彿有黑影一閃。   他想那黑影大概是一隻驚鳥,這麼一想,果然聽到撲翅之聲。   他拭揩眼睛,把淚水擦乾淨,然後自己解嘲地笑一下,忖道:“我真是個大傻 瓜,好端端的流什麼眼淚呢?咳,現在天色已全黑,鳥兒早就人了夢鄉,人們也許 都睡著了,我剛才還企圖聽到什麼聲音,真是可笑……”   其實他人林之時,四野農夫才荷鋤而歸,哪有一下便全都變成夢鄉之理。   不過他這刻並沒有想到自己的錯誤判斷,反而安慰起來,再往前走。   大約又走了三四丈之遠,前路更加黑暗,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   他反頭瞧瞧天色,根本就瞧不見什麼,於是他想道:“我真是糊塗蛋一個,近 年來我已練得寒暑不侵,縱然快要下雨,但假如不是瞧見天色,天氣縱然變得再厲 害,我仍不會發覺,現在大概馬上便下大雨了…﹒”   轉念一想,忽地失色,原來他猛可發沉,縱然他感覺不出氣候變化,但下大雨 之前,風一定大,絕對不會像如今一般毫無一絲風吹刮。   跟著便又想起自己的眼力夜可見物,現在雖是天色壞,又快下雨,但也不該變 成個瞎子般難受啊!   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再往前走。去路竹林甚密,他迫不得已扶竹而走,鑽得 十分費事。   走了約摸三四丈,估量已該到了龍女堡轉角之處,再一直向前走,便應該脫離 了竹林,於是又直向前鑽。   數丈之後,仍然是密密的竹林擋住去路,眼前漆黑一片,極為難受。   他發覺自己的一切感覺,都遲鈍了許多,尤其現在,屢屢碰到竹子身上。本來 以他的身手,已具有高度敏銳的感覺能力。應該不會碰上竹子才對,縱然縛住眼睛 ,也絕不致於撞將上去。   他暗想不妙,騰身一躍,躍上竹梢。   舉目四望,但見到處一團漆黑,根本一點兒光亮也瞧不見。   韋千里定睛想一下,飛身下地,身上衣服居然被竹枝挑破了好幾處。他也不管 這些,下地之後,便閉目調息運功,登時覺得腦中稍稍清醒。   張目而視,果然眼前較亮,又能夠看出一丈以內的景物。   左顧一下,那邊黑影幢幢,本來這裡早就該脫離了竹林範圍,但如今似乎正置 身竹林深處。   他越看越糊塗,思忖不休,眼前陡然又變得黑暗起來。他不再思索,隨手一劈 ,勒的一聲,一株竹應手而斷。   跟著運起功夫,雙掌連環劈出,身前的四五株粗竹全部折斷,倒下來時,弄出 一大片響聲。   他一面劈,一面向前走去,暴響聲中,枝葉亂飛亂拂。   忽然腰上一疼,身軀一軟,便癱倒在地上,連眼睛也睜不開來。   但身體上的感覺仍然存在,有人把他抬起來,但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分別 揪住他雙臂和雙足。   他不時碰在竹身上,發出響聲。現在他知道自己是被人家趁著枝葉拂之時,一 指點住他的穴道。   但有一點他大惑不解的,便是何以那個點穴的人,能夠看得見他以及潛到他身 邊而他還不覺察?   他知道自家是被人點了腰上的章門穴,手法甚輕,否則這一處大穴,必死無疑 。此穴屬於少陽膽經。因此只要拍一下胸前乳上的天池穴,便可以甦醒。   是以他十分希望身體無意中碰撞在竹上,只要輕輕碰上那天池穴,他便可惜那 微震之力,硬是運行真氣,打通穴道。   有好幾次都差點兒碰上了,但終於沒有,這使得他異常失望。   忽然停止了前進,以他的感覺,大約只走了四五丈。卻聽一個女子口音道:“ 啊喲,你們來得正好,這匹畜牲竟不肯走哩!”   馬嘶之聲傳人耳中,扛他的兩人齊齊發出笑聲,竟然都是女性口音。   他感到有熱氣噴到他的面上,知道是那匹靈慧的黑馬,心中十分悵惘,忖道: “我就是不聽它的警告,闖入竹林,如今被女人們所擒住,日後傳出江湖,我真是 不知如何見人哩!唉,馬兒啊,你如是通靈,趕快在我胸上碰一下吧……”   這時竹林內其實並不太黑暗,三個女子面帶高興的笑容,兩個扛著韋千里,一 個扯住馬韁。   牽馬的猛然伸手持住韁,,道:“這畜牧怎麼啦?差點兒把這廝的穴道給解啦 ,幸虧只沾上一下……”   那個扛住韋千里雙臂的道:“我們先走,那畜牲一定會跟來……”   於是兩女當先走出竹林,那匹黑馬見主人被扛出去,便乖乖跟了那牽韁之女走 出竹林。   林外雖因天色已暗,光線朦朧,但景物尚自依稀可辨,那裡會跟早先韋千里在 竹林內覺得那麼漆黑一團。   三女毫不遲疑,沿著兩座竹林夾著的路,直趨堡門。堡內此時已燈火萬點,處 處透出人聲。   她們扛人牽馬進堡,雖然引來不少詫異的目光,但沒有一個人出言詢問,而堡 中的人,盡是女性,竟沒見到半個男人身影。   這龍女堡的房屋完全散落地屹立,沒有兩間屋是連在一起。是以雖順著大路走 ,但此路並非畢直,因而走了一段,已瞧不見來路,這時因巷子極多,卻又完全一 模一樣,使人覺得難以認位。   她們走了不多遠的路程,途中已經過兩處草地,但這些草地並非空曠無物。草 場中花樹極多,全是一叢一叢地植立,這些異種名卉,各吐芬芳,排列得十分悅目 。   也不知轉了幾個彎,她們走到一座屋宇門前停住腳步。   這座屋宇外表上看來,和其他的屋宇毫無分別,只不過佔地較寬,而且在屋子 左邊,有一排高約一丈的灌木作為籬笆,向左方伸展開去,猶如一道圍牆,也不知 內中圍著的地方有多大以及是何光景。   門口站著一個妙齡女郎,身量高大,面目粗豪,露出精悍之色。   她並不開口,只向扛著韋千里的兩人揮揮手,她們便一直走人屋內。   那個牽馬的女郎,緊張地雙手握住韁繩,那黑馬見韋千里去了,突然長嘶一聲 ,向前便沖。   那個女郎驚喚一聲,手足無措,黑馬乘機前蹄一掀,人立起來,那雙前蹄作出 要向那女郎踏下的樣子。那女郎為之大駭,趕快鬆手閃開。   卻聽門口站著的高大女郎嬌叱一聲,道:“好孽畜竟敢撒野……”   人隨聲去,眨眼間已到了黑馬之前,左掌微揚,欲擊未擊,右手卻閃電般抓住 韁繩。   這位女郎聲音鏗鏘,如鳴巨鐘,震得旁邊的人耳鼓嗡嗡而鳴。光是這一聲嬌叱 ,已可以顯示出這位女郎的內家功夫實足驚人。   黑馬靈驚異常,這時立刻乖乖立定,動也不動。那女郎愣一下,怒氣全消,左 掌便垂下來,牽著黑馬向右邊轉去。黑馬順從異常地跟著她走,再不作怪。   女郎把它牽到室後的一座馬廄中,只見廄中馬匹不多,但俱是良駒。   她把黑馬繫在廄中,笑道:“你這傢伙倒也精乖,免卻吃我的苦頭,哼,看你 的樣子,似乎把我的愛駒都比下去啦!”   那黑馬好像懂得她說什麼,昂首嘶鳴一聲,顯出十分驕傲的神氣。   女郎立刻轉身出廄,走回屋中,此屋共分兩進,兩旁各有一座跨院,是以佔地 頗廣。   她一走入前進大廳中,只見那兩女郎已把韋千里放在地上,侍立候命。   “這廝既能毀我竹林大陣。”她聽完那兩個女郎把經過情形述說出來之後,便 這樣道:“可見得武功不比等閒。剛才那兩個老魔頭已毀林而去,大約直奔襄陽, 你們不可疏忽,立刻回守原位,最近的日子裡,將要有一場大麻煩……”   兩女唯唯而去,她低頭瞧瞧韋千里,眼中一亮,竟被他俊美的容貌吸引住全部 的注意力。   歇了一刻,她猛可驚覺自己失態,登時不安地四面張望一眼,見沒有別人在旁 邊,這才恢復常態。   她的眼光從角門處一直投向西跨院,露出猶疑的神色,忖道:“目下還不知這 人是誰,若然非友非敵,只要他對梅發婆說出仰慕本堡盛名,故此特來瞻仰,恐怕 當時就得被梅姑婆下手弄成殘廢。白姑婆不在堡中,誰也制止她不得……”想到這 裡,不覺露出一絲憂色。   那個牽馬的女郎忽然進來,悄聲問道:“伍大姑,你可知這人來歷麼?”   伍大姑眼睛一眨,反問道:“你為什麼要問呢?”   她吶吶一會,才道:“是珠姑玉姑她們托我打聽的,據她們說,這個人似乎不 似壞人呢!”   伍大姑微笑一下,粗豪中頗見善良之心。她把那女郎拉到一旁,然後道:“你 說話低聲一點,那廝聽覺未曾全失呢,我也不知他的來歷,但如是朋友,則斷不會 由後門窺堡,而又愚昧無知地闖入竹林。   因此我認為他一定是江湖上好事之徒,大概慕名而來本堡瞻仰一下。   我這就要稟告梅姑婆,請她發落。她為了那兩個老魔猝然出現,特別立刻練功 準備全力應付。每逢她練功之後,靈台空澄,脾氣定會好些。”   那女郎失色道:“老堡主白姑婆已不在堡中,這人一定要被梅姑婆……”下面 的話沒敢說下去,但話中含意,不問可知。   伍大姑道:“這一層就要看那廝造化了,我有什麼辦法呢?梅姑婆呢?梅姑婆 痛恨男人的脾氣,天下皆知。那廝不先打聽本堡中有什麼人物,便冒冒然而來,這 叫做自作自受……”   那女郎不敢做聲,原來早先韋千里在竹林中亂撞亂闖時,她們三人都守在他四 周,只因這龍女堡四面的竹林,乃是當今第一奇士寒江老人特為龍女白菊霜所佈置 ,作為龍女堡第一道防線。   這寒江老人腹中璇璣,無人能窺。這堡外的竹林陣,以及堡中許多佈置,俱有 降龍伏虎之威力。   那寒江老人因見龍女白菊霜乃為天下有難婦女作庇護的心願大大可敬,是以不 辭辛苦,為她經營此堡,設計了一年,這才繪成圖樣。   那竹林陣甚為奧妙,尤其是威力因人而異,越是無知之輩,危險越多。是以韋 千里亂闖一氣,毫無損傷。   但因他功力不凡,掌力雄勁無倫,掌出處那刀砍難折的巨竹,也登時震斷。是 以守在一旁的四女,不得不出手點穴。   這時韋千里縱然一身武功,但他已為陣法所制,耳目失靈,是以被那弱他不知 若干倍的人一指便點住穴道。   那時候三女本來有心縱他離開,但因巨竹折斷不少,一旦詰責起來,此罪不輕 ,這才把他送人堡中。   當他們一進人堡中,早有人撳動訊號,是以位居全堡中心的天龍院,已然得知 。   這伍大姑名芳宇,乃是龍女白菊霜手下第一大將。   她本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巨盜伍神之女,後來伍神伏誅,她流浪無依,投到龍女 堡中,成為白葡霜最得力助手。   她除了家傳武學之外,兼得了華山最精奧的劍術,是以在華山派中,除了有限 兩三位老前輩火候深湛,這一點是年紀所限,無法逾越之外,論起劍術,實在居於 華山派第二把交椅上。   至於那梅姑婆,則來頭甚大。她本身原是崑崙高手梅振寰之女,盡得崑崙真傳 。   五十年前,她年方二十,父母俱亡,不幸為人所誘,淪落為惡。   不久便與邪派九大惡人齊名,其實她在情海屢次沒頂之後,發誓再愛一人,如 不成功,以後便不再對男人生情。   但正因她這種患失患得的心理,使得她又在情海波瀾中再度沒頂。   自此以後,她便異常仇視男人,不過因她多年與邪派高人來往,是以武功更加 精進,二十年前,她碰見龍女白菊霜,她們以前本就認識,是以她在白菊霜之前, 無意露出消沉之心,大有自戕以了結此生之意。   龍女自菊霜當時多方慰解,約她隨時來龍女堡傾談。   那梅姑婆一生沒個人可以傾訴,現在有了個同為女性的知心人,暗自感激欣慰 ,此後果然常常到龍女堡去。不久,便在龍女堡定居下來。   只困這梅姑婆此後不再踏入江湖,日子久遠之後,武林中對她這一號人物已漸 漸遺忘,等閒再無人提起。   伍大姑走人一間房中,此房特別寬廣高大,房中所有傢俱如床桌椅等物,都是 白石所制,雖不粗糙,亦不精緻。   石床上一個白髮幡然的老太婆盤膝而坐。閉著雙眼,因為顴骨甚高,看來尖尖 削削,因此流露出一種刑克薄命的味道。   她沒有睜眼,卻道:“芳宇有什麼事麼?“伍大姑恭聲應道:“啟稟梅姑婆, 那兩個惡人毀林遁走,但後林卻有個陌生少年擅闖,已被擒住,聽候發落。”   梅姑婆冷笑道:“他們居然知機逃走,否則教他們知道本堡厲害。   奇怪,你為什麼不敢處置那少年呢?”說這句話時,她雙目倏睜,射出兩道電 光也似的眼神。   伍大姑冷不防她有此一問,吶吶道:“晚輩豈敢擅專……”   “哦,不敢擅專,讓我想想看,那廝年紀多大了?”   “大約二十多歲吧?”伍大姑迷惑地回答,她明白梅姑婆這個性情戾狠而機智 至極的人,忽然表現出這種詞色,一定覺察了什麼。但伍大姑卻不知道她究竟想知 道什麼?“晚輩沒有和他搭過話,故此不知他究竟有多大?”   “哼……那廝僅僅闖人竹林,便被擒押人來麼?”   伍芳宇暗吃一驚,忖道:“原來她一心想殺死他,故此尋找可殺的藉口。我若 說出他曾毀壞竹林,則他定然難逃一死。若然為他隱瞞,一旦被她發覺,這個罪名 我可吃不消……”   她的思想迅疾如電般掠過,卻不敢猶豫,答道:“那廝拳力奇重,居然將竹林 陣毀了數株堅竹。”   梅姑婆微微冷笑,心想以伍大姑這等年紀與經驗,什麼心思也瞞不過自己雙眼 。假如那個闖陣毀竹的少年,沒有這種可以處死之罪,則伍大姑大可以自己作主, 何必稟告?而稟告時含糊著說不出那少年的罪名,則分明有心偏袒。   她走出房間,在廳中一張太師椅坐下,吩咐伍大姑將韋千里押進來。   伍大站領命而去,心中卻覺得十分不悅,只因梅姑婆一點面子也不留給她。   到了那邊大廳,韋千里仍然閉著雙目,躺在地上。一個女郎站在廳門,等候著 什麼。   伍大姑見到那女郎,便問道:“小碧,你又回來幹什麼?”   這個名叫小碧的女郎,正是早先牽馬那位女郎,她道:“珠站和玉姑她們又教 我進來看看……”   伍大姑嗤之以鼻,道:“又是她們麼?只怕你自己急於知道吧?”   小碧臉上泛起一陣紅暈,沒敢作聲,伍大姑狠狠道:“告訴你們,他這條小命 是完啦!“小碧情不自禁地嘬一聲,突然轉身如飛跑掉。伍大姑見她這種情形,心 裡一陣舒暢,但跟著又有一陣歉意湧上心頭。   她伸手抓住韋千里的腰帶,輕而易舉地提起來,直奔內一進的大廳。   梅姑婆端坐在當中太師椅中,面色陰冷。伍大姑似乎察覺她眼光流露出殺意。   那個老太婆陰惻惻地道:“到這邊來,讓我瞧瞧這廝的相貌。”   伍大姑如言到她跟前,然後將韋千里扶直,生像站立在地上的樣於。   “嘖嘖,這等臭男子也值得你們動心。”梅姑婆輕蔑地道:“芳宇,你怎樣發 落這廝?”   她的確不曾單單冤枉伍大姑一人,連其他的女郎們的情形都給說出來,這一點 的確使人佩服。   但她的批評卻令伍大姑不服氣,要知伍芳宇在未人龍女堡之前,曾隨乃父經橫 江湖,閱歷甚豐,見過不少稱為美男子的人。   可是評論起來,韋千里這等人材,的確堪稱第一。故此她心中對梅姑婆的批評 並不服氣,不過她卻不反駁她。   “但憑姑婆吩咐。”她恭謹地回答,不肯說出自己主張。   梅姑婆沉下臉,道:“這廝竟敢蔑視我龍女堡,不按規矩在堡門求見,若不處 死,日後傳出江湖,要以為我龍女可欺。如若群相效尤,龍女堡威名何存?立即推 出斬首示眾,以儆來茲。”   這時韋千里心中已經清醒,但渾身無力,眼皮難張,他聽到梅姑婆這番話,不 由得啼笑皆非。   憑這理由便傷殘一命,未免太過視人命如草菅。目下大劫臨頭,非力求自救不 可,暗中盡力運功行氣,只要一衝破玄關,便自行解開穴道。   伍大姑道:“晚輩遵命,但還須請示以何法處死這廝?處死前是否先問問來歷 姓名?”   梅姑婆冷冷瞪她一眼,若非剛剛運完功,靈台空澈的話,這時早就給伍大姑幾 句難聽的了。   伍大姑唯一所恃的,便是龍女白菊霜曾經禁止過梅姑婆胡亂殺害生靈。因此伍 大姑要問得明明白白,以便將一切責任都推在梅姑婆身上。   韋千里心中一味希望伍大姑多延片刻,自己也許就能夠打通穴道。   梅姑婆瞅了伍大站一眼,見她毫無反應,登時暴燥起來,戾然道;“還有什麼 可問的,推將出去,一刀砍下頭顱,便一了百了。”   伍大姑應了一聲,雙掌用力,準備托起韋千里,將他身軀放平,然後提出去。   韋千里忽地雙臂一掙,躍開幾步;雙目一睜,光芒閃閃。   伍大姑大吃一驚道:“梅姑婆,他能夠自解穴道……”   梅姑婆冷冷一聲,道:“最好果真這樣。”   伍大姑微覺驚然,暗念這個心理變態的老姑婆十分可怕,她這句話的含意,分 明是說韋千里最好真個能自行解穴,否則的話,伍大姑便有縱敵之嫌;憑這個罪名 ,便可將她重重處罰。   韋千里極不服氣地道:“梅姑婆你憑這理由,便要殺人,生命在你眼中,未免 太賤了一些。”   只見那老太婆冷笑道:“你說得不錯,老身不但賤視天下生靈,連自己這條老 命,也毫不珍惜,汰,把性命留下。”   喝聲中但見她身形一晃,已疾如閃電般飛到了韋千里身前,伸手便抓。   崑崙身法,一向馳譽天下,不但快速絕倫,而且能夠在空中轉折往來,的確不 可思議。   韋千里眼前一花,只見對方好像一隻枯如鳥爪的手掌已抓到面門,不由得大吃 一驚,施展出九陰掌法,頭顱微偏,腳下錯開一尺,右掌已斜削出去。   攻守同時使出,方位手法又妙到峰巔,梅姑婆簡直無懈可尋,若然變招稍遲, 尚得當場受挫。但見她身形突然一挫,在空中停頓一下,原本攻敵之掌猛然下沉尺 許,然後平擊出去。   韋千里趕快封閉,兩掌一交,發出劈啪之聲。韋千里暗叫一聲不好,原來那梅 姑婆一身崑崙正宗內功,掌力練得奇重。韋千里接了一掌,方始發現自己真力不均 ,這是因為剛才自解穴道,時間不夠充分,是以沒有完全恢復過來。那梅姑婆的確 了得,握取住機會,五指一扣,扣住韋千里的手腕。   她的鬼爪何等厲害,尋常人手腕被這麼一扣,登時骨頭便得折斷,但韋千里手 腕有千載靈鰻套護住,毫無損傷。   梅姑婆卻不曉得,還以為對方腕骨已碎,順手一扭,把韋千里整個人扭翻,厲 聲道:“芳宇把他捆起……”伍大姑就聲過來,用一條五彩腰帶把韋千里捆個結實 。   老婦人又大聲道:“這廝不必久留,你如若問不出姓名來歷,宰掉算了,等他 師門有人來要人,自然知他來歷。”   韋千里但覺面上無光之極,朗聲道:“我韋千里並非不敢說出姓名。今日若非 自解穴道,不夠時間,憑你這老妖怪未必能將我擒住。”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董元任狠心殺親女】   伍芳宇暗中微笑一下,忖道:“原來這廝是最近名滿江湖的韋千裡,目下反正 不能免卻一死,讓他罵她幾句也好……”當下便不立即將韋千里押下去。   梅姑婆氣極反笑,道:“米粒之珠,也敢與皓月爭輝。但看你膽色不錯,姑且 免刑,給你一個痛快便了,芳宇,可將此人人頭取回來見我。”   伍芳字應了一聲,正待離開,忽聽扣門之聲。伍大姑面色微變,向梅姑婆道: “不知發生了什麼要事,待我先查查看……”   梅姑婆明知她這處重地,除了伍大姑之外,任何人不准進來,因此如有什麼事 ,僅能扣門傳告。這刻雖知必有極要緊之事,卻仍然故示從容,道:“但把那廝放 在偏院中,我看不順眼。”   伍芳宇立刻抓起韋千里,心中道:“總算你這廝命大,尚可苟延殘喘片刻…… ”想著,腳下如風,早已出了門口。   只見門口處站著一個女郎,容貌甚醜,但眸子內精光閃閃,顯然身手不弱。原 來這位女郎也是本堡大將之一,姓姚名真娘,人稱姚二姑而不名。   她看也不看韋千里一眼,匆匆道:“大姐,雙首人蛇畢相又來了,現在正門求 見白姑婆呢!”   伍大姑震動一下,道:“他真敢這樣?白姑婆如在堡中,非立即殺他不可。”   姚二姑道:“你快稟知梅姑婆,那廝位居天下九大惡人之首,可不好惹。”   伍芳宇一個箭步,躍出廳子,在一個偏院中停步,將韋千里放在一張醉仙椅上 ,道:“韋千里我也久仰你的大名,但我這龍女堡不是等閒地方,你不必試圖逃走 ,這條捆仙索能松能緊,決掙不脫,你如乖乖在此等候,可以少受些侮辱。”   她的口氣異常溫和,因此話中之意雖然不善,卻不致於刺耳。   韋千里眉頭鎖一下,道:“我不會放棄生命,因此我決不束手待斃。”   伍大姑不悅地冷笑道:“那麼你就試試看,現在我無暇和你說話。”   韋千里忽然道:“大姑慢走,請問本堡主是何來歷?以在下看來,大站以及另 外一些姑娘們都心地甚好,只有那姓梅的老嫗兇惡不近人情,究竟是什麼來歷?那 雙首人蛇畢相與貴堡主有何仇隙?可能見告麼?”   伍大姑匆匆道:“目下我沒功夫跟你細說,但可以告訴你,本堡堡主是白姑婆 ,江湖人稱龍女白菊霜,一身劍術出神人化,為華山劍術高手中第一位。她為人慈 善,不似她這位金蘭姐妹梅姑婆般脾氣乖戾。至於畢相與白姑婆之事,你一個行將 人土之人,知道了也沒用處,我不饒舌了。”   韋千里不再做聲,眼看伍大姑匆匆出去,當下暗中運功掙扎,果然那條五彩的 帶子十分神奇,忽軟忽緊,一任如何用力掙扎,卻動不了分毫,只好長歎一聲,自 言自語道:“難道我韋千里果真喪命於此?”   這時伍大姑已急急回到梅姑婆房中,稟知雙首人蛇畢相求見白姑婆之事。   梅姑婆面色一沉,冷冷道:“這廝忽又出世,必定對白姐姐不懷好意,如有機 會,先將這廝除掉,可以免卻白姐姐一場麻煩。”   伍大姑提醒她道:“早先這廝來時,還和長蛇阮倫一起行動,但如今據報只有 他一個人,內中可能有什麼玄虛,梅姑婆可猜得出他的詭謀麼?”   梅姑婆剛愎自用,只冷笑一聲,將佩劍斜插背上,然後出去。   伍大姑和姚二姑在後面跟隨,此堡房屋甚多,俱是世上受苦受難的女性所居, 但在靠近堡門那面,有一塊方坪,堡門上建有譙樓,兩邊堡牆寬約一丈,可以沿著 牆上的箭道一直巡到堡後。   這時譙樓上的女郎們共有十二個,俱都彎弓搭箭,緊張地瞄準著堡門外面。但 其實她們的眼光,比利箭更加銳利地細看那名聞天下的美男子雙首人蛇畢相。   雙首人蛇結相年紀雖老,但平日最喜修飾儀容,注意衣著,因此身上著得十分 講究,面如傳粉,雙目顧盼之間,神采飛揚,真是不愧曾經號稱為美男子。尤其風 度絕佳,舉手投足,自有一種美感,看得一眾女郎神魂搖蕩,芳心大動。   梅姑婆先上譙樓,從箭洞中向外望去,只見那風度翩翩的雙首人蛇畢相正負手 在門外徘徊,等候雖久,卻無不耐之色。   她昔年和九大惡人都十分相熟,此刻心中一動,不由得想起昔年歲月。禁不住 喟歎一聲,然後走下譙樓,步出門外。   雙首人蛇畢相其實等得甚是焦急,這時見一個老婦人出來,以為是昔年愛侶龍 女白菊霜,心中一陣緊張,也甚感失望。   只因他年紀雖老,卻仍然保持住翩翩風度,不料龍女自菊霜竟然又蒼老又乾枯 。定睛看時,不由得鬆了口氣,朗聲問道:“白菊霜不肯見我麼?”   梅姑婆怒從心起,冷冷道:“畢相你認不出我麼?”   “啊,是你。”他已認出梅姑婆,登時換上一副笑臉,道:“我沒想到你竟會 在此,一時沒認出來,殊深抱歉。”   梅姑婆容色稍霽,道:“你找我白姐姐有什麼事?對我說也是一樣。”   雙首人蛇畢相搖頭道:“不行,我要和她當面說話。”   梅姑婆面色一沉,厲聲道:“白姐姐和你沒有什麼話好說,你如敢惹她,我姓 梅的先要了你的命。”   雙首人蛇畢相可不敢看輕這個老婦,含笑道:“你何必這麼大的火氣,我走開 也可以,但你得告訴我,她是不是已到華山去了?”   梅姑婆怔一下,暗忖這廝消息真靈通,如此說來,華山開爐煉劍之事,江湖上 早已傳遍,一時倒為白菊霜擔心起來。   “她可在堡中?”   梅姑婆倔強地道:“你管不著,快給我滾。”   畢相立變得氣惱起來,厲聲道:“梅慧你口中客氣點,我畢相可不是省油燈。 ”   梅姑婆眼珠一轉,冷笑道:“對待你們這於人,客氣作什?你如不服,可以嘗 嘗我背上寶劍。”   她看透雙首人蛇畢相絕不肯跟她動手,否則異日他可就無法與白菊霜重建感情 。   譙樓上一眾女郎,都開始對梅姑婆佩服起來,伍大姑道:“她對任何人都不買 帳,的確為我等女性爭光,喲,二姑你別站在此地看熱鬧,趕緊到後面瞧瞧,三姑 和四姑都在後面吧?”   姚二姑應道:“她們一直分頭巡查,小妹這就到後面去。可惜這一場惡戰沒有 眼福看了。”   伍大姑安慰她們地笑一下,拍拍她的肩頭,姚二姑挾劍自去。   一個女郎問道:“大姑,那廝倒底怎樣了?”   伍大姑視之,原來是珠姑,另一個玉姑在一旁也眼巴巴地望著她,等候回答。   她先笑一下,道:“偏生你們這兩個丫頭這麼關懷這件事,告訴你們吧,梅姑 婆已下令處死,但適好畢相來犯,暫時擱下。早晚的事而已。對了,他可不是無名 之輩呢,最近名揚江湖的少年英雄韋千裡,就是那廝。”   角落裡有個女郎大大震動一下,面色陡變,但幸而沒有別人發覺。   她立刻將面孔躲在箭洞口,雙耳卻十分留神地聽她們說話。   珠姑面皮較厚,分辯道:“大姑千萬別胡亂取笑,韋千里是我和玉姑兩人擒住 ,因此想知道他的結局如何,究竟他闖入本堡竹林陣內,有什麼企圖呢?”   那個埋首在箭孔的女郎,聽到這一問,雙耳都聳豎起來。   伍大姑道:“誰知道呢,不過這廝大概是無心誤闖的,因為他連本堡堡主是誰 還不曉得呢!”   那女郎失望地吁口氣,這時,堡門外業已開始了一場罕睹的激斗。   雙首人蛇畢相撤出仗以成名的一對飛抓,迎敵已得崑崙真傳的劍術名手梅姑婆 。只一上手,便見滿天抓影中,一道劍光,儼如神龍般出沒無常,矯健無匹。眨眼 間已看不出兩人身影。   伍大姑凝眸看了一會,自語道:“奇怪,他們一上手便真傢伙拼命,這是什麼 緣故?我得下去替梅姑婆壓陣。”   說罷,疾然一縱身,從譙樓上飛墜下去,手中撤出明晃晃的長劍,嚴密注視著 激鬥中的兩人。   那雙首人蛇畢相,武功以詭奇獨步天下,功力之高,在九大惡人中可居首位。 這時一對飛抓盡力施展,招數之奇,端的無可捉摸。   梅姑婆劍法雖得崑崙真傳,但在這對奇詭蓋世的飛抓前,便顯得呆滯,全仗身 法神妙,在空中往來自如,這才暫時打個平手。   伍大姑起先是關心者亂,壓劍觀戰,打算梅姑婆稍有閃失,立刻上前接應。如 今定定神,已看出他們這場激鬥,若要分出真正勝負,非打個一日一夜不可,登時 放下心,只希望梅姑婆不要暴燥起來,中了那詭計多端的雙首人蛇華相的道兒,暫 時便沒有可慮之處。   梅姑婆這時暗驚對方功力招數造詣之精深,竟還在自己數十年埋首苦修之上, 端的是平生罕逢之強敵。   因此小心翼翼,每一劍發出,都暗蘊若干神奇變化,留住退步。   同時又知對方最無奈自己的,便是崑崙身法太已神奇,他的飛抓不時追擊落空 ,故此她極力把握住自己的長處,一味以身法之神奇,補劍上之不足。   伍大姑雙眉微鎖,忖道:“畢相此來,難道就僅僅要來大打一場麼?這廝一向 心毒計多,從不作無益之事,我料他一定還有別的心意。如說他故意纏住本堡第一 好手,以便黨羽乘機潛人本堡,但本堡又沒有什麼寶貴之物,值得如此大張旗鼓地 干……”   這個機智絕倫的女郎,正在苦苦思索畢相用意,門樓上面一位女郎,忽然藉故 下樓,在廣場上四顧一眼,然後向當中屋宇大門奔去。   她的行動神速異常,如讓伍大姑等人看到,一定大吃一驚,只因這位女郎自報 姓名是趙娟娟,不大會武功,只因在江湖上流浪過,是以學會幾手花拳繡腿。   可是現在看她的腳下功夫,分明是一把內家好手。武林中想找出她這種功力之 人,卻也不多見哩。   她奔人大門之後,行動越發神速,同時顯得甚是神秘,左張右望,轉眼間已奔 人後面。   梅姑婆所住的院內寂靜無人,她迅速地巡視一遍,便立刻退出來,惶惑地尋思 。   忽聽不遠處似乎有打鬥之聲,這位美麗嬌小的女郎躊躇一下,便疾奔過去,一 路掩蔽著身形,穿過十餘座院落,只聽斗聲從一座通天大院中傳來。她掩到門邊一 看,不由得為之怔住。   院中此時有五位妙齡女郎,一式手揮長劍,圍住一位中年人,此上彼落,進攻 不休。這五位女郎不但動作敏捷,同時甚有法度,毫不紊亂,分明是飽經訓練的劍 陣。   每一劍出得都恰到好處,連環呼應,精奇異常。是以被困之人,雖然武功奇高 ,一時也難脫身。   這位中年人長衫飄揚,舉手投足間,威力奇大,面上一般威嚴神情,令人不敢 輕慢,此人正是黑道裊雄,穩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七步追魂董元任。   她驚駭地退開老遠,然後定下神來,想了一下,便又掩過去偷看。   圍攻著七步追魂董元任的五位女郎,俱是本堡一時之選,其中有兩個更是本堡 大將,人稱陶三姑和水四姑的便是。   她們劍上的造詣,已得華山劍術真傳,比諸其餘三人,確實高了一頭。這個五 行劍陣中她們兩人領導發動,精謹辛辣之極,變化極是繁複,連七步追魂董元任那 等人物,一時也不敢輕易出手反攻,露出破綻。   打了十餘個照面,七步追魂董元任漸漸露出怒色,朗聲道:“董某擅闖貴堡, 固然罪有應得。但我那不教逆女,托庇貴門牆之內,董某今日非將她帶回不可。各 位如真要攔阻,莫怪董某手下毒辣。”   陶三姑為五人之首,聞言冷笑一聲,道:“董元任你曾為南北十三省黑道盟主 ,何以連江湖規矩也不懂,擅闖我堡,尚要拿人。龍女堡雖非銅牆鐵壁,但要讓你 來往自如,卻還不至於,你想如願,只問你手底功夫如何?”   七步追魂董元任冷笑一聲,施展出白骨掌力,倏然使個怪異招數,不進反退, 回掌劈開兩柄精光耀眼的長劍,驀然騰空而起。   他的外號稱為七步追魂,可以想見其厲害。只見他躡空而走,瞬間已從眾女頭 上飛過,落在靠牆地上。   眾女當中,以陶三姑和水四姑最為高明,但已攔阻不成,只好嬌叱一聲,身劍 合一,疾追過去,只見兩道劍光,宛如長虹飛射。   七步追魂董元任相度距離地勢,知他們追之不上,長笑一聲,正待騰身出院, 猛聽牆上有人嬌叱一聲,一道劍光如匹練般捲到。   董元任問目一瞥,已知此人劍上功力十足,比之陶三姑。水四姑又高出一頭有 多,不覺大奇。定睛看時,來人一身勁裝疾服,眉目粗大,面目間豪爽而有英氣, 心中一面暗付:不知此人是誰,一面揮掌還擊。   他雖是輕描淡寫地一掌拍出,其實威力無窮。來人正是本堡第一位大將伍大姑 ,劍光灑出去,連變三招,方始抵擋住敵人這一掌,不由得大為凜駭。   伍大姑本來凝神看梅姑婆和那雙首人蛇畢相酣鬥,他們這一戰,武林罕見,是 以看得十分人神。   忽聞譙樓上告警之聲,匆匆回頭一瞥,有人打個手勢,告訴她在什麼地方有警 。當下迅即挾劍趕來,恰好見七步追魂董元任意欲離開該院,便立即出手攔截。想 不到敵人功力之高強,平生未睹,芳心不禁暗暗打鼓。   陶三姑和水四姑在這頓挫之間,已追上來,一面分頭突擊,陶三姑更一面叫道 :“大姐,這廝是七步追魂董元任哩!”   伍大姑哦一聲,便不管以多敵寡,也自揮劍夾攻。這三人聯劍上來,威力大不 相同。七個照面過去,董元任已覺得十分吃力,面色轉為凝重,小心應付。   角門外那位女郎見董元任一時間難以離開,立刻轉身復回內宅,找尋了好幾個 院落,終於發現偏院內的韋千里。   韋千里知覺未失,見她進來,登時睜大眼睛,吶吶道:“啊,董姑娘你真在這 兒。”他的意思是指她果真如曲士英所言,落腳在襄陽。   這位嬌小玲瓏的美麗女郎,正是董香梅姑娘,她急急問道:“你知我父親會來 此麼?”   韋千里頷首,道:“正是如此,我們才會趕來。”   董香梅沒注意到他口中所說我們兩字的意義,卻感到十分詫異,問道:“你幾 時變得這麼勇敢?啊,長得比以前更英俊啦!”   韋千里心中一陣飄飄然,微笑一下,沒有作答。   她感激地道:“你肯為我這樣奔波,總算沒辜負我不忘你之情。   呀,我得快點解開你的捆縛,我父親正在那邊,和本堡幾位大姑激戰“他真個 來了,真可怕,他的眼線遍布天下,日後你可不知往什麼地方藏身?”   她看見他露出憂慮的樣子,不禁甜蜜地報以一笑,道:“怕什麼,我不信他會 殺死親生女兒。”   韋千里從捆仙索中脫身出來,他唸唸不忘這條捆仙索的妙處,隨手放在懷中, 口中趕快糾正她的想法,道:“董姑娘你一定還未明白處境之危險,我親耳聽過老 莊主說,只要碰見你,誓必立下重手,連話也不容你說呢!”   董香梅玉面大大變色,但見到韋千里說得嚴肅認真,不能不信。   然而心中的確不服這口氣,當下強笑道:“算了,這一點且別研究,倒是此出 龍女堡,想到那兒去,可笑本堡的人,不知我來歷,還以為是個凡庸女流。”   韋千里本想告訴她說,自己可能要到華山去。但一想起到華山見的是徐若花, 假如董香梅追問起來,他要否據實說出來呢?事實上他說了也沒關係,但他不知何 故,偏不願她知道,當下沉吟一下,道:“我還未有確定去處,但總要知道你沒有 危險之後,才能安心。”   他們一邊說,一邊離開這座偏院。韋千里迅速地瞥她一眼,看到她又露出感激 之色,心中莫名其妙竟會浮起一陣喜悅。   她輕倩地笑一下,道:“現在你有資格說這等活了,但碰到我父親,你還得小 心一點。”   韋千里慨然而笑,道“我本和姑娘你大師兄一起來,但我的馬快,因此把他撇 在後面,他曾約略和我較量過……”   “啊,大師兄也要來嗎?你們較量結果如何?”   韋千里笑笑不答,董香梅立刻猜出來,登時又把他的武功估高許多。要知小閻 羅曲士英乃是白骨門中第二把高手,七步追魂董元任火候功力雖是強勝一籌,但要 擊敗曲士英,也得費一番功夫,由此推論上去,韋千里的武功,該是與七步追魂董 元任同級。   “董姑娘,你繼續在這兒耽擱下去嗎?”他問:“既然老莊主已知你藏身此堡 ,這次縱然擒你不著,但第二次第三次必會繼續設法。”   她憮然點頭,這一頃間,她突然變得可憐荏弱。   韋千里昂然道:“董姑娘,請恕我多事,依我看來,你必須想個解決法子。我 早先蒙你救命之恩,但盼有以報答。”   董香梅困惱地俯首尋思,沒有做聲,事實上要她立刻想出個什麼法子徹底解決 ,談何容易。   韋千里又道;“你可能還不相信處境之危,但要是你真知道令尊心意時,方信 我的話絕無虛假。但到那時,只恐已無濟於事。”   董香梅懊惱地道:“我不信爹爹真會下毒手殺死我。”   韋千里為之氣結,董香梅眼珠一轉,忽然道:“你未見過我爹的武功,現在何 不悄悄去瞧瞧,日後遇上,好有應付之方。”   韋千里一想,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是兵法上最重要的原則,於是同意了。   兩人一同穿過靜悄悄的院落,韋千里每逢處身在這等重門深院之中,必有一番 感慨。像他這麼一個毫無事業根基的人,幾時才可以安靜地在這種寧謐的環境中, 滿足地生活?   董香梅哪能瞭解他的心情,顰眉催促道:“快點走啊,否則打完了,便看不到 啦!”   韋千里不作解釋,仍在跟著她,穿過十多個院落之後,聽到激鬥之聲。   董香梅先一步撲到牆邊一棵茂密的樹下,聳身一躍,伸出玉手勾住一根橫枝, 從牆上伸出頭顱窺著。四周樹葉甚密,故此院牆那邊的人,絕難發覺有人。   她看了一眼,見形勢甚佳,便回頭向韋千里招手,招他上來。   韋千里也躍上她所踏的橫枝,從她香肩後窺望。景物尚未人眼,董香梅身上那 股若有若無的幽香,已送人鼻中。   他為之神魂搖蕩,意馬心猿地瞅一眼她雪白的粉頸,心中禁不住升起一縷遐思 。這種遐思乃是由本能的慾念而產生,不須經過理智思考。   但當他因這一縷蕩心動魄的幽香而聯想到徐若花這個紅顏知己時,他便覺得自 己太過卑鄙可恥,趕緊按捺住心神。   眼光到處,只見三位女郎,各揮鋒利長劍,布成一個精嚴異常的劍陣,此進彼 退地圍困住黑道中一代高手七步追魂董元任。   這刻董元任完全採取守勢,那陰毒異常的白骨陰功,僅僅能將敵人攻勢迫住。   伍大姑等三人嬌叱連聲,每一劍都是華山派劍術精華,奧妙凌厲之處,真是一 羽不能加。   七步追魂董元任平生歷經大風大浪,在這種局勢之下,越發沉得住氣。他並非 不能逞強猛攻數招,然後仗著特佳輕功,脫身出困。   但他之所以不這樣做,有幾個原因,第一點,他明白堡中已沒有什麼能人,是 以他們打了這老大一會,尚無人露面接下來,與他單打獨鬥,故此他盡可以從容尋 覓破敵之計。第二點,他久聞華山派劍術,擅長佈陣群攻。目下一試,果然威名無 虛,以這三個女郎,劍術雖精,但只有一個伍大姑可以勉稱敵手,但比起他一身精 純而又陰毒的功夫,仍然差了一籌,其餘兩人更不足論,可是憑她們三人合力聯劍 ,居然足夠將自己纏死。由此可見劍陣之威力,的確不容忽視。   於是他起了趁機摸清華山劍陣底蘊之心,是以一時未出全力。第三點,他今日 此入龍女堡,早已準備抓破臉皮,最好能重創龍女堡之人,以便把九大惡人中的雙 首人蛇畢相及長蛇阮倫,這兩個老魔頭也拖人混水,異日華山派尋仇,他便不致於 勢孤。有此毒念,自然不肯燥急輕進,務求摸准之後,一擊斃敵。   韋千里看了五招之後,便低聲道:“你爹還沒有出全力哩!”   她為了聽他的低語,身軀微退,橫枝上能有多大地方,這一來已貼在他的懷中 。韋千里一陣心跳,自覺面紅耳赤,生怕她回頭看他,便無話找話,低聲又道:“ 你看見老莊主眼中隱隱閃動著兇光嗎?我最知道清楚,他這種樣子,便是滿胸殺機 ,你最好趁這時悄悄逃離此地……”   董香梅不作聲,臉上卻露出不悅之色。   又看了七八招,但見滿天匝地俱是劍影,籠罩住長衫飄飄的董元任。不過那劍 陣看來雖然凌厲,其實卻毫無制敵取勝之機。同時七步追魂董元任,因是穩扎穩打 ,亦沒有反攻取勝之兆。   董香梅突然擺動身軀,韋千里心中微慌,以為是自己貼緊她,因此她不滿意, 連忙盡力鬆手縮退。董香梅驀然一縱身,竄上牆頭。   韋千里大急,壓低聲音問道:“喂,你上去幹嗎?”   她頭也不回,低低應道:“我要知道爹爹是否真能殺死我?”   韋千里急得直搓手,這時董香梅的鞋跟雖然就在他鼻前,但他卻不能伸手拉住 ,否則連他的形跡也得敗露。   一旁觀戰的女郎有一個振吭叫道:“趙姑娘你幹什麼?快下來!”   七步追魂董元任一眼瞥見,陰惻惻長笑一聲,道:“不孝逆女居然敢來見我。 ”   董香梅伏身一竄,飄飛在院落中,大聲道:“爹爹,你這麼生氣麼?”   伍大姑等的劍陣立時鬆懈,一來是她們都要瞧瞧董元任的女兒是誰。二來她們 已沒有拚命打下去的理由,假如事主已經出頭包攬回去的話。   好個七步追魂董元任的是心黑手辣,做事貫徹始終,趁三女鬆懈之際,左手一 式鳳翔於天,擊落陶三姑、水四姑手中長劍,掌心吐處,一股陰柔力量,打向水四 姑胸前。   伍大姑眼明手快,颼地一劍戮去,左腿同時蹬出,其疾如風,蹬在水四姑左胯 上。水四姑身形一歪,突黨肩上一陣奇疼攻心,登時昏倒。   董香梅看得心驚膽跳,叫道:“爹爹,這些大姑們並不知女兒來歷……”   董元任濃眉一掀,目射兇光,驀地躍到董香梅身畔,右掌運足真力,以重手法 擊出。口中跟著大喝道:“董家沒有你這種賤人……”   董香梅終因聽過韋千里諄諄告誡,雖然不信,心中卻不無影響,這時腳下不知 不覺已移宮換位,避開父親這一掌正面兇威,跟著雙掌齊齊招架。   七步追魂董元任甚有把握一掌擊斃董香梅,而料定她絕不敢封架。誰知事情大 謬不然,心中更怒,掌上運足十成力量,排山倒海般掃過去。   董香梅驚叫一聲,雙足站立不牢,蹬蹬蹬連退六七步,那七步追魂董元任好狠 心腸,已自如影隨形,跟蹤撲到。鐵掌一揮,發出白骨陰功,志在必斃董香梅。   牆上有人朗朗喝一聲打字,一塊拳頭般大的石頭,打橫刺裡襲到。   石頭來勢既神速,時間拿捏得更好,七步追魂董元任再高明些,也不得不先擊 落這塊石頭,才有餘暇傷人。   他這個老奸巨滑,反應甚快,從喝聲中已分辨出來人內功之深,在武林中可入 有數幾位高人之列。暗自一驚,一時想不起會是什麼人出頭作梗。   只因那喝聲分明是個男嗓子,那麼絕不會是本堡堡主龍女白菊霜,也不會是被 雙首人蛇畢相絆住的梅姑婆。同時在武林中,具有如此內功火候的人,竟會來到龍 女堡出頭架梁,實在想不起是誰?   當下暫時擱下殺死女兒之事,躍開兩步,望著院牆大聲喝道;   “是哪一位高人要強行伸手管董某家事?如若有心,便請露面出來。”   董香梅心知那人必是韋千里,是以立即為之分散注意力,口中叫道:“爹爹, 你難道真個要下手殺死女兒嗎?”   伍大姑已匆匆審視過水四姑傷勢,見她所傷甚重,可能一條左臂完全殘廢,這 一怒非同小可,悲忿地罵道:“老賊你敢以毒手傷我龍女堡之人,我伍芳宇擔保你 一世沒口安樂飯吃。”   言猶未畢,颼地一劍截至。旁邊另有本堡女郎來將水四姑抬走,勝下的兩人及 陶三姑,都齊齊揮劍湧撲而上。   她們華山派的劍陣絕學,並不限定人數,只看當時人數多寡而各有一套劍法。 此時四人聯劍合圍,轉瞬間環攻了七八劍之多,每一劍都大有名堂來歷,尋常武林 人,只怕多半接不住開頭數招。   那七步追魂董元任一心只在那隱身不露的高人身上,對於她們這個劍陣,並不 大著緊。但見他赤手空拳,左封有架,進退自如,僅僅在伍大姑和陶三始兩人長劍 遞到時,劈出的掌力增加至八成分量。   伍大姑智勇雙全,外表雖然流露出十分悲忿之色,內心卻沉得住氣。此時劍上 功夫,也僅僅使出六成。也極希望剛才發聲擊石之人,再來那麼一下子,董元任心 神稍分,她便可以運足全力,乘隙捨命攻人去。   董香梅欲哭無淚,佇立在院落中心發呆。韋千里暗暗著急,但又不能出聲招呼 她快走,因此空自急得在肚中唉聲歎氣。   七步追魂董元任隨機應變,見那隱身高人不肯答腔,驀然雙袖一拂,跟著雙掌 連環擊出。登時將一位女郎長劍擊落塵埃。那女郎驚呼一聲,退出劍陣。   伍大姑一看情形不對,突然運劍如風,一連使出“春雲乍展”。   “少陽再弓;”、“數點梅花”、“俊鶻摩空”四式奇詭絕招,劍上貫足內家 真力,搶救上去。   正是一夫拚命,萬夫莫當。七步追魂董元任為之一凜,已萌退志。   誰知陶三姑見伍大姑拚命,也不肯落後,唰唰唰一連四五劍,全是奮不顧身的 拚命招數。   七步追魂董元任為之大窘,一時狼狽不堪。韋千里一看有便宜可撿,突然發出 一石。   要知韋千里熟諳白骨門招數,故此他石頭所取部位,特別厲害。   董元任更覺手忙腳亂,劍光顫閃中,微聞嗤的一聲,血光崩現,敢情董元任已 經掛彩,被伍大姑一劍劃在左肩上。   但七步追魂董元任絕不能白白受傷,右手化為“旋風掃葉”之式,疾拍在陶三 站長劍身上。晶光一閃,落在塵埃,他也趁機躍出圈子。   韋千里知他吃了石頭之虧,一定會過來瞧瞧,疾忙退到屋內,只露出一對眼睛 窺著。   七步追魂董元任果然不出所料,一股輕煙般躍到牆上,四掃一眼,見沒有人跡 ,便縱下牆頭,一直撲奔對面院牆,登高察看,卻因韋千里已躲在屋內,並非躲到 那邊去。他這一番心機,仍然白用。   董香梅癡癡木立院中,竟不曉得逃走。陶三姑面含羞愧之色,拾起長劍,另外 那名女郎,也忙忙撿起長劍。   四位女郎挺劍指著董元任,伍大姑喝道:“董元任你帶了多少人來?”   董元任理也不理,嚴峻地喝道:“不孝逆女,還不跟老夫走。”   伍大姑厲聲道:“龍女堡宗旨是庇護弱女,董姑娘你要是不願意,不必隨他出 堡。”   七步追魂董元任暗中已運功遏止左肩傷處的流血,知道並無妨礙,便復又冷峻 地道:“住口,老夫管教女兒,你們龍女堡焉得多事?”   董香梅望著父親冷酷異常的面孔,忽然真正相信這個嚴峻的人,能夠下手殺死 她,一種無言的悲憤絕望,襲上心頭,使得她狂叫一聲,直往後退,一面尖聲叫喊 道:“不,不,我不跟你回去。你現在已不愛我,只痛恨我……”   她爆發一陣哭聲,結束了昏亂的叫喊。   七步追魂董元任一陣愕然,眼見女兒退到牆邊,一味掩面而泣。   這個冷心鐵腸的人,這刻也為之心生微動,浮起憐憫之倩。   但這一點憐憫之情,剎那間便消散於烏有之鄉。因為他記起眾叛親離,一個視 如親生兒子的小閻羅曲士英,一個親生女兒,叛離他的門下,還擄走了能夠致他死 命的本門信物白骨令。   這件事曾經令他氣得幾乎嘔血,因此思路一轉到這件事上面,他便立刻完全消 滅了憐憫,暗忖:“今日必需爭取機會一舉擊斃女兒,然後全力緝捕惡徒曲士英。 ”   他的嚴肅異常的面孔,本來就夠讓人看了心中害怕,如今眼中流露出兇狠煞氣 ,更加顯得驚人。   伍大姑等四人,已移動劍陣,攔住董元任的去路。若然七步追魂董元任要抓董 香梅,首先便得闖過她們的劍陣。   這時四位挺劍欲發的女郎,全神貫注七步追魂董元任,八隻眼睛瞬也不瞬。   院牆上突然縱落一條人影,但見這人以巾幪面,幾乎連眼界也看不見。   這個幪面人手之快,甚是駭人,只見他一落在董香梅身邊,低低喝道:“快跟 我走。”猛一伸手,將董香梅挾在肋下,頓腳飛上牆頭。   七步追魂董元任睜目大喝道:“孽畜們哪裡走?”騰身欲撲過去。   伍大姑叫道:“提防詐語。”手中劍唰唰兩響,疾取董元任嚥喉和胸前穴道。   她是劍陣之首,這一發動,另外三人登時配合陣法和時間,環攻上去。   霎時劍氣漫空,將赤手空拳的董元任困在四柄精光耀目的長劍陣中。   幪面人奇快無比地躍過院牆,直向堡左奔去,越屋踏瓦,片刻間已堪堪到達厚 達一丈的堡牆。   董香梅緊緊攬住幪面人的頸項,淚痕縱橫的面龐埋在他胸前。   幪面人突然停步,側首諦聽。在他到達這裡之前,已隱約聽到前面傳來一聲慘 叫。   他停步之後,心神便分,原來董香梅這樣子攬住他的頸項,的確令任何男人為 之心動。   她喃喃道:“千里,可是你麼?”   幪面人嗯了一聲,道:“姑娘你沒事吧?啊,真想不到我韋千里果然有這麼一 天,能夠和姑娘你肌膚相親。”   在那塊青巾之下,韋千里的俊臉其紅如火,但他說完這幾句藏在心底好久的話 後,卻宛如挪開了一塊千斤大石。   昔年他飽受這位嬌小又美麗的姑娘椰挪戲弄,但他卻覺得心甘情願。同時他又 深以自己地位卑微,無法和這位姑娘以平等身分稍作親熱為憾。於是他一向暗中把 她編織在他的幻想中。在幻想的宇宙中,他可隨心所欲地將她擺佈,當做情人也可 以,即使猥褻地假想她是他的媳婦,也一概隨意。   幻想得久了,不免就生出要求實現的願望。此後他常常幻想把她結結實實地抱 在懷中,而她又委婉如意地任他擁抱的滋味。   如今已不是夢,卻是真實不過的現實,他不禁意滿志揚而說了出來。   董香梅起初沒有什麼反應,但只隔了一下,立刻掙脫出他的手臂,頓足尖叫一 聲,胡亂向前奔去。   韋千里怔住不動,重想一下早先之言,忽然跺足自怨道:“我不該說出來啊, 她一定以為我在譏笑她的向我救助,而且女兒家也難忍羞愧啊……”   董香梅奔過去,突然尖叫一聲。   韋千里大吃一驚,拚命撲過去,轉出屋子,但見在堡牆和屋子間的數丈空地中 ,一個身長逾丈的奇高個子,恰恰邁步向董香梅進迫,伸出長得怕人的手臂,直抓 董香梅。   在空地上尚有兩個手提長劍的女郎,從那長人身後追上來。地上則躺著三個女 郎,其中一個身軀屈曲得奇形怪狀,顯然體內骨骼已折斷死掉。   那長人身舉步一邁,已達丈許之遠,長臂揮處,從肩胛處開始,一直到指尖, 俱呈波浪般柔軟起伏,是以乍看真不知他的手掌從什麼方向抓到。   董香梅適才狂奔,迎面碰上這個長人,一掌抓到面前。她具有一身上乘武功, 反應特佳,迷惘中運足白骨陰功,一掌拍出。   長人微吭一聲,退了半步,董香梅更慘,剛剛感到敵人反震之力奇強,身形已 離地飛退。她為之尖叫一聲,足尖點地時,趕快沉氣拿樁,總算沒有倒下。   那長人正是九惡人中的長蛇阮倫,此人天賦奇突,身長途丈,兩條瘦瘦長長的 手臂,總有六尺之長。   他也自有一套奇門功夫,厲害異常。本來傳自天竺的瑜樹術,但到中土之後, 歷經奇士高人改良後,比之後世所知的瑜咖術已不可同日而語。   武林中稱這種功夫為神蛇術,施展時渾身可如靈蛇般逐節顫抖,仗著這種顫抖 的幅度,能夠御消敵人擊上身來的掌力和兵器。   兩條手臂取敵時也像兩條蛇般呈波浪形起伏顫動,宛轉屈曲地尋隙攻人,能夠 向任何角度轉彎。這種稀世奇功,俗世之士,連聽也未聽過,如何能夠抵敵。   這長蛇阮倫天賦特異,練這一門功夫恰是用某所長,特別厲害,是以卓然自成 一家。同時因他腿長之故,行走如飛,快逾奔馬,昔年能夠名震一時,盛名確非幸 致。   華山劍陣雖然厲害,但這五女之中,只有一個姚二姑功力較強,但比起九大惡 人之一的長蛇阮倫,則不免瞠乎其後,相形見拙。今仗劍陣威力,將這個二次出世 的長蛇阮倫纏住。   長蛇阮倫也是應七步追魂董元任之請,人堡擾敵,旨在吸引住堡中一部好手, 以便董元任能夠乘機行事,把女兒擒回來。是以他也沒有立施煞手,一味設法迫住 五女,最好還能令她們發出警訊求救,到來更多高手。哪知董元任團已侵人腹地, 警訊先發,將伍大姑等都引了過去。   這個老惡人打了好一會,見無人馳擾,兇性一發,施展出神蛇術,兩條長臂再 也不是一招一式發出,摹地從劍光中直探進去。   五女的長劍斫在他臂上,但覺劍上傳來顫抖之感,直教人心驚膽跳,卻連敵人 衣服也沒扎破。方自驚慌間,阮化兩條長臂已連傷三人,其中一個更被他擊在後腰 上,腰骨折斷,彎曲地倒斃地上。   剩下姚二姑和另一個女郎,駭得怔住,但隨即連眼睛都紅了,這時長蛇阮倫已 向堡中走去,她們挺劍便追。董香梅奔來換了一掌,飛開兩丈六七之遠。   長蛇阮倫認出董香梅這一掌,正是白骨門的白骨陰功,登時雙目大睜,邁步過 去,施展出神蛇術,伸臂便抓。   他志存必得之心,那隻手掌顫抖得更軟更快,教人無法預測他要從那裡攻人來 。   董香梅一生未見過這種功夫,兼之心神怔忡,這刻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長蛇阮倫已見一條人影從董香梅身後出現,但他估計那人一定不夠快,故此毫 不理會,手腕一轉,突然抓到董香梅腰帶。   五指剛剛一扣,突覺已到手的腰帶向後縮開那麼一點點,便自夠不上,跟著五 指扣住一個人的手掌。   長蛇阮倫冷笑一聲,暗想這人來得好快,居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及時將董香 梅拉退一點,並且伸掌相迎。   可是那人大概不知神蛇術的厲害,冒冒然上來替董香梅解困。   冷笑之聲方發,已自甩腕一抖。他這一抖之力,便千斤之物,也得應手而起, 飛開數丈之遠,縱是一身武功之士,吃他直抖上天空,達到四五丈之高,摔將下來 ,必定摔死。   韋千里暗運玄功,沉臂猛掙。他的功力乃玄門正宗心法,天下無可比擬。尤其 專克各種外門奇功。   這時遇強則強.那條手臂重如山嶽.不但沒被長蛇阮倫甩起半空,反而將他壓 得向前微傾。   長蛇阮倫是出其不意,驟吃一驚。韋千里得理不讓人,左手一式“仰射金牛” ,掌挾無窮潛力,斜撞上去。   這一招出得如初守黃庭,恰到好處。長蛇阮倫如不鬆手後退,勢必吃他全力撞 上。本來阮倫護身有術,每遇強敵,一定硬接一兩下,自己便可乘隙一舉斃敵。   可是這一次卻是他平生以來首度懼怕敵人掌力,疾忙一鬆手,斜閃開去。饒他 閃得快,也被對方掌風餘力印了一下,但覺胸口作惡,這一驚非同小可,定睛打量 這個強敵,卻看不到面孔。   韋千里見董香梅身形搖晃,不知她是否受傷,忙伸手攔腰抱住。   驀然驚覺她剛才正因自己輕薄,故而嗔怒。此舉雖是好意,但難免不被她誤會 ,心頭一陣鹿撞,便想縮回手。   哪知董香梅已軟軟靠在他臂上,韋千里收回不得,尷尬地苦笑一聲。   長蛇阮倫突覺腦後風生,口中冷嘿一聲,身形一旋,雙臂拋出。   兩道劍光電射而至,吃他雙臂一分,俱滑出外門。兩女趕快縱退,手中長劍又 吃長蛇阮倫分別擊落在塵埃。   但這時長蛇阮倫卻不敢再事逗留,他這個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算盤自是高人 一等。明知那幪面人武功蓋世,恰又克住自己,再打徒然受辱,倒不如趁這時無人 看見,趕快離開。   他想到就做,詐作追趕一女,轉眼已奔到堡牆,舉步一跨,上了牆頭。   堡牆外一片竹林纏繞,再過去便是一條護莊河。長蛇阮倫早先和雙首人蛇華相 兩人,已嘗試過竹林奇陣的滋味,明知此陣乃是當今第一位奇人天寒老人所設,陣 中奧妙絕倫,他可惹不起,便先跨下堡牆,沿著牆根走到側門小路,這才順路出去 。   過了護莊河,回頭一瞥,只見那幪面人挾著董香梅,舉步如飛,已堪堪追了上 來。   老惡人長蛇阮倫大感困窘,要走吧未免太丟面子,回身打吧,卻一定吃虧。   其實韋千里功夫再高,畢竟限於火候,阮倫若是直拼,絕難在短期內得勝。但 他先聲奪人,先教阮倫吃了平生罕有的大虧,同時阮倫因看不見他的面目,不知他 年紀多大,這也老是惡人心懷顧忌之處。   韋千里也不管他,直衝上來,氣勢倒是不小。   長蛇阮倫一想此人既趕盡殺絕,必有制他之法,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著, 走為上計,好歹先斗斗此人腳程如何再說。   當下轉身飛奔,他的一雙長腿比常人長多一倍,走起來快得令人疑惑。   奔出大路上,回頭一看,幪面人居然功力超卓,相距並不甚遠。   長蛇阮倫這時已將逃走之念,改為比鬥腳程,一睹氣放盡腳程,如飛奔到襄陽 城。   這時才回頭張望,幪面人已不見蹤跡。他回心一想,一路上岔道甚多,倒不知 那人挾著董香梅是追不上來,抑是由岔道走了?   韋千里挾著董香梅,走了數里路,折人一條岔道,又走了數里,這才停步。一 面把董香梅放下,一面解掉幪面青巾。   這裡僻靜得很,韋千里舒一口氣,道:“老莊主一定找不到這裡來。”   董香梅坐在草地上,那對翦水雙眸中,含情凝睇,脈脈地瞧著韋千里。   韋千里反而不好意思,故意向四下張望。   董香梅道:“你瞧什麼,這條路再過去,便是著名的冷泉,水寒徹骨,當地人 稱那個水潭做解劍潭。”   他道:“為什麼叫做解劍譚呢?”   傳說是往昔這個潭的附近,居民極多。但有一年忽然出了怪物,潭水漲落不定 ,淹死人畜甚多。於是居民都遷涉以避,正在淒淒惶惶地搬家時,忽然有個年老的 道人經過,這個老道高冠峨髻,面如古月,童顏鶴發,就像圖畫中的神仙一般。   他問知鄉人遷涉之故,便走到潭邊。有幾個好奇的鄉人跟隨著這位老道長,在 潭邊看著。只見這位童顏鶴發的老道長從背後解下一柄劍,劍身又薄又細,長度卻 比平常的三尺青鋒要長上一尺之多。   這位老道長捧劍在手,定睛注視著這柄劍,好像要和此劍分離,有點依依不捨 。潭水突然直往上漲,清澈的寒泉中,大家都看見一條似龍非龍的的怪物。   老道長抽出長劍,劍身上射出晶瑩奪目的紅光,驀地向潭中一扔,長劍化為一 道紅光,直射人潭中。大家彷彿看見那條怪物閃避不及,尾部被紅光四射的長劍斬 下一截,血水騰冒上來。大家正要歡呼,潭水越漲越高,只差一點便要漲出潭外。 這些鄉人們莫不精通水性,但見狀卻全都變顏變色。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解劍潭再獲屠龍劍】   原來這個潭的潭水,主要是由一道右側一道冷泉匯聚而成,這道冷泉,乃是天 下四大冷泉之一,水溫比冰還要低些,魚龜不生。兼且水性奇輕,鵝毛也得沉底。 是以一淹上來,再大水性的人,不被冷死,也浮不起水面。   是以此時他們一看潭水直漲上來,俱都面無人色,正想趁身逃走。卻聽那老道 人大喝一聲好孽畜,聲如巨雷,把他們都駭得雙腳發軟,動彈不得。那道人喝完之 後,將形式古樸的劍鞘也扔在水中。潭水本是上漲不休,此時如響斯應,疾退回去 。一忽兒功夫,便退落得與平日一般。那老道人徘徊片刻,忽然化為一陣清風,蹤 影俱無韋千里忍不住道:“姑娘你說得真動聽,比我親眼目睹還要精采些。”   “還有呢。”她白他一眼,道:“老道人的傳說,很快便膾炙人口,鄉人認為 是純陽真人,特來解穴消劫,便在附近建了一座純陽祠,我們轉過這個小崗,便可 看見。在潭邊還蓋了一座石亭,亭內有一方大白石,刻純陽真人解劍閣,這塊石乃 是宋時之物,可知這個傳說,由來已古。你大概奇怪我何以會得知此事,對嗎?我 不妨一並告訴你,那道冷泉用以烹茶,其味美之極。前數日堡主白姑婆還未返回華 山之時,曾命我和另一女伴來此汲水。故此我從那女伴口中知道得十分詳細。那解 劍潭的水別說浸在其中,便在潭邊的石亭上,也感到一種奇寒之氣,鑽入骨內。試 放一枝枯木在水上,轉眼便沉下去……”   韋千里睜大眼睛道:“不知潭內果真有沒有寶劍?”   董香梅瞧著他那帶著幻想味道的眼睛,嫣然一笑,道:“書獃子,你可是動了 貪念?”   韋千里聽了這一聲叫喚,儼如回味到昔年的心情,怔了一下,才道:“我倒不 是貪心與否的問題,而是覺得既有這段傳說,說不定真有其事……”   她椰挪地笑道:“那麼你可要試一下?我聽堡中女伴談起,說是曾聽白姑婆談 論此事,白姑婆乃是當今劍術大家,見聞淵博。她說在宋朝以前,武林中有不少神 物利器,尤其寶劍一項,從遺下來的各種秘籍劍譜得知寶劍數目不少。但至今大部 分都沉埋不露於世,照傳說中的寶劍形式,恰巧道家中有一柄降魔利器,與之相似 。劍譜上載的名字是屠龍劍,此劍劍身奇薄,長達四尺,在內家高手中,真是能柔 能剛,斬金削玉,更不在話下。這柄劍固然值錢,但劍鞘上嵌著一顆寶珠,更加令 人垂涎。據說這顆珠乃是東海一條老龍頷下的驪珠,夜間能發出一種柔和光輝,越 在遠處的人,越發覺得寶氣沖霄。這顆驪珠因經老龍吞吐戲玩年久,具有僻火鎮水 之靈效。白姑婆說傳說中老道長最後將劍鞘扔人潭內,正是用這顆驪珠的靈效,將 上漲不已的潭水鎮住。”   韋千里睜大眼睛道:“那麼龍女堡的人,從來不去試試撈取那寶劍麼?”   她輕忽地笑一下,笑容美麗之極。韋千里有點發呆地看著她。   “怎會沒有呢?”她道:“但潭水奇寒徹骨,而且載不起人,下潭之後難以上 來。那潭深達四丈,縱是陸地,也躍不上來呀,不過還是有人試了,用長索擊住腰 間,潛入水中。但只到了兩丈之深,便熬不住寒氣,同時發覺下面好像還有一個極 大極急的漩渦水流。趕快上來,此後便沒有人敢輕於嘗試了。”   “白姑婆也熬受不住麼?”   董香梅道:“白姑婆乃是華山第一位高手,身份攸關,豈肯下潭求劍?”   韋千里點點頭,道:“這句話有道理,她到華山去幹麼?”   他說及華山兩字,心中便大大舒服,只因華山派的徐若花和他感情極好,但此 刻他又和董香梅有說有笑,而在此時,他的確已將徐若花排除在腦後。   韋千里想起徐若花對他的獨加青眼,以及一片柔情,不由得深自愧侮,心中如 被芒刺。他覺得自己好像太過忘恩負義,見異思遷。是以心中那種悔疚之情,令他 怔了一會。   董香梅沒有注意到他這種變化,悄悄道:“這可是一件秘密,但我父親卻已知 道了。白姑婆到華山去,便是因華山派要煉一口寶劍,但這事武林如得知,必有邪 派高手覬奪該寶,群赴華山下手阻撓煉寶及劫奪。白姑婆因這事有關本門盛衰,唯 恐本門被邪派高手凌辱殺害,便兼程趕回華山……”   韋千里腦中亂得很,沒有作聲。董香梅道:“喂,你可要到解劍潭去看看?”   他搖搖頭,道:“我還有事呢……”   董香梅問道:“你有什麼事?”   韋千里心中想要趕赴華山,以助華山派一臂之力。這件心事,自然不能說給董 香梅聽,便支吾道:“不行,我的馬匹還留在龍女堡中。   現在相信老莊主已經離開了,我這回去將馬設法弄回來。”   董香梅想起父親,芳心一陣黯然,道:“我怕在路上碰上他。”   韋千里道:“那麼你不要走,留在這裡等我。我那匹馬幾乎能夠日行千里,無 論如何也得取回來。”   當下決定由韋千里一個人回龍女堡去,他的腳程甚快,不久已到了龍女堡側面 的竹林。   他已得到董香梅的指點,得知馬廄在什麼地方,而且還知道可以從渠道中入堡 而不被人發現,這刻他已用青巾幪臉,打渠道中涉水入堡。   堡中緊張非常,堡牆上巡邏的人加多了數倍,嚴防惡人們再來侵犯。那梅姑婆 正在忙於替手下們療傷,是以堡中反而十分鬆懈。   韋千里到了馬廄,一見廄中有個女郎,他使個身法,疾掠過去,伸指一戳,那 女郎尚未發覺有人襲至,已自閉穴倒地。   他牽出自己的駿馬,出了馬廄,想了一下,便催馬疾奔,自己卻在馬撒開四蹄 之時,倏然翻在馬肚之下,雙足緊緊挾著馬背。   這匹駿馬疾馳如飛,徑向堡門衝出。這一著大大出乎衛堡諸女意外,她們單單 防敵人從外面來,卻沒想到居然從堡內會有人出去。   事實上起初她們也瞧不見馬腹下有人,直到那匹駿馬如風般出了堡外,這才有 人發現。   她們一陣鼓噪,下堡追出門外,那匹駿馬捲起一股勁頭,早已去遠。   韋千里得意地笑一下,翻回馬背,沿著大路而馳,剛剛轉人岔道,忽聽一聲冷 笑,傳人耳中。   這一聲冷笑宛如有形之物,震得耳朵微作嗡嗡之響,如換了常人,怕不掩耳呼 痛。   他機警地四顧一眼,已見前左方樹後轉出一人,長衫飄飄,神情嚴峻冷酷,正 是那手毒心黑的黑道梟雄七步追魂董元任。   眼角間又瞥見後面另有兩人截住退路,一個是俊朗如少年的美男子,此人正是 雙首人蛇畢相。另一個身長丈許,奇高驚人,這個不消說,便是那九大惡人之一的 長蛇阮倫。   韋千里一看勢色不佳,目下重要還是董香梅太過危險,只因他這一轉人岔道, 分明便已告訴這些老魔頭們說,董香梅乃是在那邊。看來這三個老魔頭不慌不忙地 攔住自己,一定立心將自己除掉,這才去擒捉董香梅。   七步追魂董元任一味思疑那救了董香梅的幪面人,乃是小閻羅曲士英。至於回 去聽長蛇阮倫一說,那幪面人曾與他動手過招,內功造詣極高,同時乃玄門正宗的 功夫,董元任一想這就不是小閻羅曲士英了,那麼這個強敵是誰.反而令得他們全 都擔心起來。須知此人功力如此高強,如不是能及早合力除掉,日後他們走了單, 勢必要被這人折辱。   三個老魔頭這才迴轉頭重覓敵蹤,誰知搜索這裡,恰好碰到幪面人施施然騎馬 馳騁而來。   他們隱身在道旁,見他果然轉入來,這一來連董香梅的下落都等於知道了。七 步追魂董元任首先運內功冷笑一聲,閃出道路中阻截。   韋千里忙收韁,七步追魂董元任怕他掉頭跑掉,大喝一聲,身形起處,有如巨 鳥橫空,疾撲過來。   後面的雙首人蛇畢相和長蛇阮倫兩人,也立刻散開,一左一右,截住兩方逃路 。韋千里縱欲落荒而逃,也難過此關。   哪知韋千里收韁勒馬,實在是個虛勢,七步追魂董元任飛撲起來之時,他已催 馬朝前急馳,這一來便與董元任迎面碰上。   董元任這時可是真急了,左手一招魚鷹人水,右手兜個圈子,使出環抱九洲之 式,左右手一齊夾攻,竟是奮不顧身的招數。   韋千里但覺風聲颯然,潛力激旋,急忙放掉馬韁,雙手齊出,運足全力封架。   七步追魂董元任宏聲喝道:“下來。”左右手一齊擊在對方雙手腕脈上。他的 力量何等厲害,縱然對方舉掌相交,碰上了也許得倒撞下馬,何況反手腕脈俱吃他 掌鋒所著?   韋千里應道:“未必。”   應聲未歇,劈啪兩聲,董元任身形一震,飄開數尺。韋千里竟然催馬闖過,這 時連忙拎韁疾馳。   七步追魂董元任掌風所處,如中敗絮,不但未將敵人擊落馬下,反而被敵人震 開數尺,這固是他身在半空,及不上對方騎在馬上,雙腿可以出力之故。但那人的 脈門居然也煉到不畏攻擊,這種超群絕世的功力,當今難逢。   是以他這麼一位成名老魔頭,也不由地怔住。   雙首人蛇畢相和長蛇阮倫均已看得一清二楚,那雙首人蛇畢相暗中凜駭,妒才 之心,無法按捺,朗聲喝道:“咱們快追……”   長蛇阮倫平生最聽這個老魔之言,邁開長腿,當先追去。   這三位老魔頭的腳下功夫,在武林中已是頂尖之流,緊緊跟著馬蹄揚起的塵頭 ,追逐不捨。   韋千里回頭一瞥,心中暗驚,忖道:“那長蛇阮倫的腳程,居然比我胯下之馬 還要快些。我本打算趕到董姑娘那兒,便挾她同逃,但現在看來;只要被其中之一 追上,另外兩個便跟了上來。我必須另想計謀不可……”   數里之地,轉瞬間一馳完,董香梅站在路畔,面露驚惶之色,看著韋千里如飛 馳回,她起初還以為是龍女堡的人追來,及至看見那身量特高的長蛇阮倫,不禁芳 容失色。   她並非愚笨之輩,立刻料到韋千里可能是要挾她一齊逃走,是以便不躲藏起來 。   蹄聲如雷,晃眼已至,董香梅輕輕一縱,躍起半空。   韋千里猿臂一伸,把她摟住,溫香軟玉,抱個滿懷。他這個幻想特多的人,在 這危急之際,猶如浮起遐思,尤其是雙掌所按之處,正是在董香梅軟綿綿的酥胸之 上。   董香梅心中陡然狂跳起來,渾身如同電觸,連骨節都軟了。   馬快如風,兩旁樹木山石都飛也似倒退,還有一座高大的神飼,也遠遠拋在後 面。   韋千里百忙中回顧一下,只見長蛇阮倫緊緊追來,相距不過五。   六丈遠。   他立刻收回遐思,在董香梅耳邊道:“我必須下馬,阻擋住追兵,你可策馬急 馳,跑得越遠越好?”   董香梅不知後面還有兩個老魔頭,因此尚沒將此事看得太嚴重。   因為那個長人早先曾被韋千里在舉手之間趕跑。   她道:“我到什麼地方等你?”   韋千里一時哪想得起地名,匆忙地道:“隨便,但越遠越好……”   她道“怎麼可以隨便,天地茫茫,一散了就難以見面呢!”   韋千里心中想著追兵之事,摹然一個地方名字掠過心頭,便道:“那就在開封 吧!”   前面不遠便是個畝許大的清潭,潭邊還有個六角石亭。   韋千里道:“我可要下馬了。”   她忽然抱緊他按在胸俞的雙手,道:“稱會記著我們的約會嗎?”   韋千里又一陣飄飄然,道:“一定記得。”   “我就在開封等你,不見不散……”說到這裡,董香梅美麗的頰上,忽然浮起 紅暈。她迴轉頭迅速地在韋千里面上吻了一下,剛好吻在他嘴唇上。   韋千里迅速地起了反應,手臂一緊,把她抱得結實,四片嘴唇膠貼在一起。   如雷的蹄聲和勁急的山風,都不足以使這雙年輕男女從沉醉中醒來,這一剎那 間,韋千里但覺已獲得平生未有之快感,但真切地將夢中的情人,擁在懷中,並且 兩情相投地熱吻著,宇宙間的一切,都暫時拋至腦後。   長蛇阮倫展開腳程,已堪堪追上來。原來他天賦特異,腳程極快,尤其在十里 之內,就等如平常人拚命跑十丈距離,特別快疾。過了十里,他便鬥不過韋千里的 駿馬了。   這刻離那馬屁股尚有大半丈,但長蛇阮倫長臂一伸,腳下加勁,已抓向韋千里 後背心。   韋千里和董香梅恰好一吻告終,忽感後背風力襲到,倏然一轉身,鐵掌平擊出 去。   長蛇阮倫吃過了大虧,趕快撤回一半力量。兩掌相交,清脆地響了一聲,長蛇 阮倫被對方反震得身形一室,卻暗自慶幸自己沒出全力,否則吃虧更大。   韋千里飄身下馬,董香梅回頭道:“千里你別忘了我呀!”   他應了一聲,董香梅還想多說,忽見遠處兩條人影風馳電掣地趕來,前面丈許 處的不知是誰,後面的卻正是殘酷無人性的父親七步追魂董元任。這一驚渾身都冒 出香汗,趕快縱馬沿著解劍潭馳走,一忽兒便去得很遠。   韋千里攔住長蛇阮倫,並不動手。長蛇阮倫吃過虧,更不敢先動手挑釁,是以 兩人對峙在潭邊,令人感到滑稽可笑。   轉眼間雙首人蛇畢相已經當先趕到,朗聲喝道:“且接老夫一掌。”喝聲中一 掌劈去,潛力如山,湧迫得韋千里暗中得沉氣拿樁,方始不至於移動。   他拿捏時候,倏然使出“九陰掌法”,腳踏奇門,左手急劃一下,發出潛力護 身,右手卻一式“鷹沖殘雪”,不知如何已從對方掌影中遞入,斫敵臂,指胸穴。 一招之中,威脅數處。   雙首人蛇畢相暴喝一聲好掌法,立刻變招換式,先守後攻。   七步追魂董元任比雙首人蛇畢相僅墜後丈許,早已看清韋千里的出手,不由得 噫一聲,凝眸尋思。   原來他已看出幪面人這一招,乃是白骨門九陰掌法中的絕招,但幪面人所踏方 位不同,是以威力增多數倍。   他怎知韋千里巧獲奇緣,得到他師門秘籍,無師自通,煉成正宗內功和掌法。 故此他的掌法,比之白骨門的掌法,竟是大同小異。   長蛇阮倫見韋千里已和畢相對上,便想趁機去追,雙首人蛇畢相則道:“阮老 三助我一臂之力,盡速殺死這廝……”   七步追魂董元任也自會意,大喝一聲,揉身撲去。   這三個老魔一合手,韋千里縱有通天本領,也自難擋。   那三個老魔身形之快,宛如鬼魅般飄忽往來,各逞奇功,全力進擊。   韋千里起初沒想到自身安危之事,沉住氣抵禦招架,仗著內功神爐,招數精奇 .十招過去.竟然攻守自加。   十招以後,韋千里想到董香梅已經逃遠,諒這三個老魔無法追上。登時便想到 自身安危。眼光到處,恰好又是七步追魂董元任兇惡的樣子,心中一怯,形勢立地 大變。   那三個老魔頭不惜名聲受挫,合力進攻,自然必須殺死韋千里。   這時佔了上風,此進彼退,直把韋千里打得僅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戰圈緩緩移動,沿著潭邊,不久已移到石亭。   韋千里奮喝一聲,左腕硬架雙首人蛇畢相的一掌。他的腕上戴有千載靈鰻套, 是以毫無損傷。畢相一掌無功,氣焰稍挫,韋千里迅速地擦過他身邊,躍人石亭內 。   那三個老魔頭俱奮不顧身,沖人亭內。長蛇阮倫長臂捲去,韋千裡及時一閃, 砰然大響一聲,在他身後的一方石碑,竟把長蛇阮倫一掌擊倒。   旁邊七步追魂董元任和雙首人蛇畢相及時齊齊攻到,韋千里迫不得已,出手招 架。   啪地大響一聲,韋千里抵擋不住兩人合擊之力,身形忽地飛起,越過石亭欄杆 ,撲通一聲,掉在潭中。   三個老魔搶到欄杆邊,只見韋千里手舞足蹈,剎那間已沉入水底。   潭水寒氣撲人,侵膚人骨,他們都知這個解劍潭潭水的厲害,大家相顧一笑。 雙首人蛇畢相道:“這廝是死定的了,如能生還,算他命大。”   三人哈哈一笑,離開石亭。   他們這就要直奔華山,一方面沿途搜尋董香梅的下落,一方面要合力阻撓華山 派鑄劍之舉。這件事如若成功,這一干邪派人物之中,將有一人能夠超群脫俗,稱 霸武林。   寒冷而清澈的潭水,已經漸漸恢復一向的平靜。一連串的水泡,寂寞地冒升上 來,到了水面便消失不見。   韋千里被三個武林中一等的老魔頭,聯手將他迫墜解劍潭中。   這三個老魔頭都是昔年名震天下的邪派高手九大惡人,一是雙首人蛇畢相,一 是長蛇阮倫。   另一個老魔頭便是當今黑道仍居首位的白骨門掌門人,七步追魂董元任。   他們三人的年齡,加起來在二百歲以上,卻合力對付一個年僅二十多一點的韋 千里,光是從年齡火候上而論,韋千里也萬難抵擋。   那解劍潭的潭水大半由冷泉匯聚而成,奇寒徹骨,而且浮力極弱,鵝毛也載浮 不住。   韋千里不懂水性,撲通一聲,跌人潭中,登時直往下沉。   他心中一慌,骨嘟骨嘟地連喝了四五口水,差點兒便嗆住氣管。   尚幸他練的是玄門正宗內功,最能收攝心神,就在他生死一發之時,猛可斂氣 凝神,收攝住紛沓雜亂的心神。   在內功好手中,通常都煉就屏息閉氣之功,韋千里雖然沒有師承,但妙在他自 煉的內功,為天下正宗至妙心法,這時心神一定,便自然而然地閉住一口氣,任得 身軀下沉。   潭水除了奇寒澈骨之外,別無其他感覺。不似失足落在其他水中,必有沉升上 下的感覺。   眨眼間已掉落了兩丈多深,忽覺腳下一股大力,從橫刺裡湧到。   他身形為之一側,改直降為平躺的姿勢。   那股大力源源不絕,使得他顛七倒八,身軀一直翻滾,旋轉急滾。   原來兩丈以下,便是一個絕大的游渦,這段暗流長年不息,再好水性的人,遇 上這等漩渦,最是懼怕,簡直無法脫身。此潭潭水比之常水不同,更加令人心驚。   韋千里感覺出自己正被一股大力,托住迴旋翻滾,飛駛不已,但他頭腦卻保持 清醒,心中也沒有驚懼之感。   滾滾急駛了好一刻;也沿著畝許大的潭壁轉了數十個大圈,身軀漸沉漸低,忽 然觸著潭底鱗峋怪石,韋千里大吃一驚,生恐這股力量太大,若是無意中被石尖撞 著穴道,定必昏死。連忙縮腿拳身,卷做一團,一面運氣遍布全身,護住要穴。   在潭底轉了一圈,身上衣服均已破碎,還幸他的氣功佳妙,護住全身,竟沒有 絲毫損傷。   他壯著膽子睜開眼睛,起先一片昏花,但瞬息間已能夠瞧見數尺之物。   這時身軀隨著漩渦駛流正急,但覆見大大小小的黑石白石,如走馬燈般在眼前 一掠即逝。   他保持著清醒,心中暗自歎口氣,忖道;“我韋千里不死在白骨郎君上官池之 手,也不死在小閻羅曲士英以及後來諸魔手下,卻葬身在這個可怕的寒潭中,命定 如此,也沒可奈何。”   忽然詫異地轉了思路,想道:“聽董姑娘說,此潭潭水奇寒澈骨,好些嘗試探 潭的人,都熬受不住。但我如今已深達潭底,僅覺得有點寒冷,卻不致於忍受不住 ,莫非我內功已經很高明了麼?”   咚地一響,他的頭顱碰在一塊突出的大石上,直撞得他天旋地轉,頭昏腦漲, 幸而他的頭顱不亞於鋼鐵之堅,才不致於腦漿進裂。   韋千里一攝心神,忽覺自己已是頭上腳下,那股沖激不休的大力,似乎分散了 一點。這時他本能地運力雙足一蹬,右手一式“仙侶解佩”,破開一道縫隙,左手 向上折去,使出“焦明衝天”之式,一股躍力,衝破頭頂壓力。   三下力量一湊,但見他猶如激矢……沖波破浪,畢直向潭頂射去。   要知他的輕功絕妙無匹,已能躍達五丈之高,這一躍已運全力,同時雙手招式 巧妙,將壓力均化解於無形,是以等如在平地努力騰身一躍,剎時穿過這層漩渦, 又一徑穿出上面兩丈深的靜水,破波而出。   頭顱一穿出水面,立刻張口換了一口氣,回首回望,不由得叫聲苦,原來此時 人在潭中心,四面距離岸甚遠,無法騰登岸上。   僅有一點令他稍覺安慰的,便是潭邊石亭靜悄悄屹立,已沒有半個人影。   他的人影有如曇花一現,轉眼又沉沒人水中。水泡如一串珍珠似地冒升上來。   底下那層漩渦,只一刻工夫便轉得他不知東南西北,但他沉住氣,捲曲身軀, 任得水力將他沖捲湧駛。   好不容易又沉到水底,他睜大眼睛,等候機會來臨。   眼前一黑,原來是一塊高丈尋的大石,擋住去路。韋千里微微一扭,只因此石 稜角鋒利若將撞上去,雖然不死也得受傷。   說時遲,那時快,韋千里兩臂叫足勁力,右掌向大石擊去,左掌卻一式“分花 拂柳”,化解衝來的水漩巨力。   微聞轟隆一響,那方巨大的石頭,被他以內家真力震得移開尺許。   韋千里身軀已經輕輕貼在巨石上,這時他便發現漩渦水力的厲害,在於水中的 人或物因無法用力,因而越沖越快,越快則衝力越大。此刻他附身石上,足需以一 掌破解掉六成水力,便毫無壓死之虞。   剛剛發現這一點,驀又想起這方巨石既能移動,則附在地上之力不大。大凡體 積越大之物,因受衝擊的面積加大,是以壓力更大。既然這塊巨石並非生根潭底, 何以又能屹立?   凝眸一想,便低頭觀查,忽見石根處現出一個洞口。他沉下一點,腳踏在洞口 邊緣,便發現那洞口似乎相當大,卻被這方巨石遮住,若非他一掌震開尺許,便連 這一點洞口也看不見。   他收回左掌之力,身軀移離石頭數尺,水力洶湧沖至,韋千里趁勢以左掌發出 一股外力,頂住漩渦水流的衝力。   這一來,他的身軀便猛然向大石撞過去。韋千里拿捏時候,右掌疾擊出去。   他巧妙地將本身力量以及左掌感受到的漩渦衝力,都移到大石上。   微聽隆隆一響,大石又移開兩尺。   這時他可就看出這塊大石敢情其下有根,深插潭底,但根幼身大,故此可旋轉 而不會順流而去。   底下的洞口大了兩尺,間有隱隱彩暈映人眼中。   韋千里右掌用力,向石上一按,卸了渦流衝力,沉人洞中。   只見此洞甚大,但光彩泛射,全洞俱亮。   洞中水溫暖如春,登時都覺得舒服無比。   彩光照映中,洞側有一條長達兩丈,徑粗兩尺的黑鱗怪物,僵臥不動。   這條烏鱗怪物頭上有角,腹下兩對巨爪,隱泛烏光,看來鋒利異常。   韋千里大吃一驚,想道:“這不是傳說中被純陽真人用屠龍劍殺死的蛟龍麼? 呀,它的尾巴果然斷了一截,看來傳說中竟然不誣。只不知它現在是否已死……”   他暫時不看那條形似蚊龍的怪物,轉眸四望,只見彩光來處,竟在洞中央的地 上。   洞中的水不但溫暖異常,而且具有浮力。一如尋常江河之水。   韋千里飄過去,只見彩光發射處,竟是一顆龍眼核般大的渾圓珍珠。這顆珠嵌 在一枝滿是綠苔彎曲枯枝上。   他俯身撿將起來,那根枯枝軟綿綿的際鱗奇物,以及那顆彩光流轉的珍珠,直 向洞口飄去。   最奇怪的是彩光到處,他雖在水中,卻猶如在陸地上看物,同時還有一種舒適 的感覺,雖是屏閉住呼吸,卻十分自然,一點也不難過。   韋千里回頭看看那條僵臥不動的龍形怪物,心中急於離開此洞,咬牙躍出洞外 ,方要扶住巨石,免得被漩渦沖走。   哪知身外一輕,竟然全無壓力。   韋千里有點欣喜欲狂,橫走數步,如履平地。   如此現像,分明是手中珍珠之力,他四顧一眼,走到潭邊石壁下,用力往上一 縱。   呼的一聲,一條人影挾著一條五彩繽紛的光暈,破水而出。   這一回因是緣壁躍出水面,故此他毫不困難,便上了岸邊。   手中珍珠彩光立時收斂,他狂喜地刮掉那根形如枯枝上的綠苔,轉眼間,現出 真相,卻是一條軟綿綿的暗紅細鱗劍鞘,長達四尺。   那顆珍珠用一根細如人發的金線穿繫著,可以放人劍鞘口內一個特製小囊內。   他的眼力不比尋常,已看出系珠的金線,竟是由數股更細的金線絞在一起而成 。由此可知原本極幼,竟不知是何質料。   潭中忽然起了一陣奇異,韋千里向潭中望去,只見整個解劍潭都泛現出漩渦, 洶湧急轉。   他大吃一驚,想道:“莫不是那條紋龍復活了?啊,不好,那條惡龍若是復活 ,因這顆驪珠被我取出之故。如果那條惡龍能夠離潭,帶起大片水頭,所過之處, 皆成洪澤,我這個禍便闖得大了……”   想到這裡,一身冷汗。   韋千里昔日曾做傭工在黃河船上,因此常聞黃河決口時種種神話,而對於龍的 傳說,更是耳熟能詳。   據一般傳說,掌管風雨的天龍,俱在大海或九霄之上。只有一些與龍同類異種 的惡蛟之類,一旦從蟄伏之處出來,能帶起千重巨浪,所過之處,盡成澤國。人畜 田園,無一倖存。   他親眼見到洞中有條僵臥的蛟龍,正與傳說中仙人斬龍之言相符,尾部被斬去 一截。如是因這顆希世之寶的珍珠被他取走,因而引起大劫,也許在邪惡歹徒,認 為並不要緊,但韋千里非是這種自私自利的人,卻不由得不駭出一身冷汗。   他想了又想,面上神色陰晴不定,終於咬緊牙根,撲通一聲跳下潭去。   一落水中,手中珍珠大放光彩,照得一潭皆亮,纖毫畢現。   他緩緩下沉,所過之處,漩渦立即消失。同時潭水也不復如以往般寒冷。   韋千里更加感到這顆驪珠的寶貴處,真捨不得就此放手。   沉到潭底,剛好在那塊大石側旁,忙移過去,乍著膽子跳人洞中。   放眼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原來那條長大驚人的惡龍,已不見蹤跡。   他清清楚楚地記著那條惡龍,乃是臥在靠壁的地上,但如今空無一物。   此洞巨大之極,約有十丈方圓,但憑著彩光照射,卻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那 條惡龍,體長逾兩丈,還不是一目了然。   韋千里在心中叫聲苦也,眼光再射過惡龍曾臥之處,忽然心中一動,走過去細 看。   只見細沙上露一截紅色的細劍,遠看不經看,但走近一看,卻看出是柄古劍。   韋千里欣喜欲狂,忖道:“這柄劍本來深插沙中,又被龍身壓住,一定看不見 ,但如今卻自動露出來,敢是神物有靈,自知應該出世,故此顯示靈異,讓我韋千 里看見麼?”   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拔將起來。一道紅光應手而起,雖在水中,猶可感到劍上 寒氣森森。   這柄古劍長達四尺,寬僅兩指,薄如紙片,但平持手中,卻不彎曲軟垂。   韋千里略一揮動,紅光閃閃,發出絲絲刺耳之聲。   韋千里已具內家上乘身手,登時聲出此劍鋒利無比,在潭水中揮動時,宛如在 空氣中極快地揮動,而生劈風之聲。莫非極為鋒利,縱是內家高手,也無法在水中 揮劍劈水發出這等聲音。   他奮然想道:“這番可以和那惡龍鬥上一鬥了,此劍名為屠龍,它還能不怕嗎 ?”   主意一決,立刻出洞,左手舉起珍珠照射,右手持劍,小心翼翼地四面搜索。   珠光到處,潭水靜止不動,清澈異常。   忽見靠右邊的潭壁下,嵌著一截長大的身影。   韋千里在心中大叫一聲,持劍疾撲過去。他左手持珠,舉在身前,潭水竟無絲 毫阻力。   轉眼間已撲近,誰說不是那條惡龍。   韋千里不敢冒然迫近,先站定觀察。   只見那惡龍渾身黑鱗,在珠光照耀下閃耀出萬點烏光。   兩對利爪扣住潭底石頭,雙眼大如碗口,睜眼瞪著韋千里,似是伺機欣動,但 又不敢神氣。   韋千里心跳加速,自家也可聽見聲響。但他想到此龍一定害怕手中珍珠,故此 空自瞪大眼睛,卻不敢妄動。   一人一龍,相持了一會工夫。   韋千里暗暗對自己道:“韋千里啊,也許今日你真個要歸天了,但這有什麼法 子,你總不能因貪心之故,而任得惡龍肆虐,淹死無辜鄉民啊!”   他一面叨念,一面遂步移動。   惡龍的雙眼瞪得渾圓,但有一點非常奇怪,便是它由始到終,全不動彈。   韋千里已近到六尺之內,右手稍沉,劍尖直指惡龍。   陡然遠足內家真力,但見劍尖微顫,驀地刺向惡龍那顆巨大的頭顱。   嗤地一響,劍尖已刺人惡龍雙眼之內。   韋千里防那惡龍反擊,疾然閃開。但覺手中屠龍劍鋒利無比,利人龍頭中,如 戮豆腐。   那條惡龍動也不動,眼睛也不動轉。   韋千里心中叫聲怪事,想道:“這惡龍生像已死,但不可能啊,如是已死,又 怎麼能從洞中出來?”   這時他閃在側邊,復又一劍砍去。劍光過處,把龍身劃開一道口子。   龍身上毫無鮮血流出,他沉住氣,放大膽子迫近去,揮劍一劃。   那麼粗的龍身,立刻分開,韋千里眼光到處,只見龍皮之內,空空洞洞,只有 粗大的白骨,全沒半點血肉。   韋千里這時才敢確定惡龍早已死去,而且年代極久,故而除了驅殼保持原狀之 外,內中的血肉均已朽腐化掉。   他若知這條龍的皮,可以製成刀槍不人的盔甲,一定不會輕易放過。   但韋千里一則不知,二則大為欣慰惡龍已死,他可將屠龍寶劍攜走,高興得想 不起別的事來。   他這柄屠龍劍乃本是玄門無上降魔之寶。劍鞘上的驪珠,有鎮水避火之靈效。 故此當這顆驪珠尚在洞中時,洞中潭水平靜異常,絲毫不受外面漩渦急流影響。但 當他取出潭外,漩渦便卷人洞中。   卻因該洞甚大,是以影響整個潭的潭水,連上面那一層本來平靜無波的水面, 也起了漩渦,發出異聲。   那條惡龍遺駭,因血肉已化,是以份量甚輕,被水流一卷,便出了洞外。   韋千里焉能得知此故,是以庸人自擾,虛驚一場。但錯非他心存忠厚善念,那 柄屠龍劍會否到他手中,也成疑問。   他大大放心,吐一口氣,水泡直冒上去。這才驚覺此身仍在水中,為之暗中失 笑,正待轉身離開,忽然瞥見那條烏龍四隻腳爪,烏光閃閃。   韋千里福至心靈,過去揮劍一削,紅光過處,五隻利爪掉下來,長約兩寸。   通通削下來,一共是二十枚,他放在囊中,然後貼著石壁,盡力一躍。縱出潭 外,長劍點在石壁下,微一借力,便上了岸。   寶劍歸鞘,斜掛背上,這時發現一身衣服都盡破碎,大白天如碰見人,一定把 人嚇壞。   但他還是興高采烈,反正這地方甚是偏僻,便準備到夜間才動身人城,不拘什 麼法子,先弄一套衣服用用。   取出一枚龍爪細看,只見這枚龍爪體長約兩寸,有一點彎曲。尖端銳利無比, 烏光泛射。   試將之向石頭上擊,火星濺射中,石上已陷了一個洞。   韋千里大喜想道:“這樁暗器,不論任何護身硬功氣功,都難以抵擋,還有這 柄劍……”   想起背上的屠龍劍,心癢難禁,便撤出來,隨手使了兩招,就劈風之聲,特別 尖銳刺耳。   他更加開心,試以九陰掌法,改變為劍招,起手兩招甚是順手,第三招星移斗 換,劍光在上盤轉個大圈,跟著第四招是卞莊刺虎,滿寶劍光忽然盡斂,化作一道 火龍似的,向前疾射出去。   只聽他咦了一聲,滿臉俱是驚異之容,怔怔地凝視手中的長劍。   原來當他一劍電射出去之時,突然感到劍身厚度不夠,故此急劇變招時。力道 不順,未能直達劍尖,甚且有點軟軟彎垂之感。   這一招如在對敵時,乃是險著,倘若真氣不能貫達劍尖,不但無能傷敵,甚至 要反被敵人乘隙攻人,死無葬身之地。   他怔了一會,認為自己必需熟諳此劍性能,方可用以克敵,否則神物雖得,卻 不能致用,豈不可惜。   於是他用心地練起來,一招一式,俱是全神貫注,運足真力,心眼手合而為一 ,慎重之極。   可是多使數招之後,便發現不僅是早先那一招才會真力不貫,其後還有不少招 式,也有同樣毛病。   這個俊美的年輕人有點急燥起來,尋思一會,又繼續舞劍。   要知劍乃兵器之祖,易學而難精。韋千里一身武功,雖然已人高手之列,但若 以掌招溶入普通劍法中,尚可不失真髓,威力仍在。然而目下他這柄寶劍,乃是玄 門上古異寶,形式尺寸俱與常劍不同。其中大有學問,並非朝夕間便可領悟,他雖 具有絕代身手,卻仍難立刻摸出此劍特質。   看看煉到天色全黑,肚腹早已雷鳴,餓得他興致已失,隨步走到石亭中休息, 只等再黑一些,他就直奔襄陽,設法弄一套衣服穿了。   這座石亭因有那邊純陽寺的道士打掃整理,是以尚稱整齊。   亭中間本來豎立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一副圖畫,乃是記述昔年純陽真人解劍屠 龍圖。但方纔已吃長蛇阮倫一掌擊折,是以滿地俱是石屑。   那方折斷了的石碑,已經飛到石欄邊,幸有石欄擋阻去路,是以沒有跌墜澤中 。   韋千里走過去,俯身捧起那塊石碑,走回原處,豎直放好。他的用意是免得明 日被神神神祠道士發覺之後,大驚小怪起來,驚動世俗。現在放回原位,因折斷處 並不平穩,是以嵌回原處,不易發覺,也不易推倒。   但剛剛放好,便又皺皺眉頭,懷疑地瞧著那方石碑,隨即再次捧起那塊石碑, 搖動一下,只聽石碑中籟籟發出聲響。   他聳聳肩頭,想道:“這一定是當年那個刻碑之人,撿了一方壞石頭,竟然中 有洞穴,是以搖動時發出聲響,我不須多管這些閒事。”   現在興致大減,只因除了在劍法上,遭遇上莫大困難之外,他又沒有煉過暗器 ,這二十枚利可催石成粉的龍爪,在他手中,等如是暴殄天物。   他等了好一會實在忍不住腹饑,便開始動身直奔襄陽。   不久便望見滿城燈火,韋千里想想自己身上實在太不像樣,只好在路旁一處陰 影中蹲下來,等候那燈光滅卻大半時,才越進去。   蹲了好一會,忽然三條人影,疾如電逐星馳,轉瞬間經過他所蹲之處,疾然隱 人他來路的黑夜中。   韋千里看出這三條人影正是迫他下潭的三個老魔頭,心中大凜,屏息不敢動彈 。等他們走過之後,長長透一口大氣,道:“幸虧我沒有直闖入城,否則不迎面碰 上才怪哩!”   暗自慶幸之後,卻又仿惶起來,不知自己是立刻進城好,抑是再等一會。   他猶疑了好久,還不能決定,忽然又聽到微輕的步聲,從遠處直奔襄陽城。   韋千里並不在意,只因那三個老魔頭腳下輕靈已極,雖然到了近處,仍然難聽 到聲息,故此不加以注意。   但步聲卻移動得快如奔馬,轉瞬間已來得切近。   這等速度,錯非那三個老魔頭,決難辦到。詫異之下,回首觀看,赫然三條人 影,一高兩矮,有如奔雷逐電般飛馳而來。   但見那個高得驚人的長蛇阮倫,肩上托著一方形如早先那方石碑的東西,但卻 用一件長衫裹住,是以看不出是什麼東酉。   這件東西一定甚重,故而那長蛇阮倫,為了要跟上雙首人蛇畢相和七步追魂董 元任兩人,腳下便無法不弄出聲。   不過這僅是韋千里這等高手才聽得出來,其實輕微地比落葉之聲大不了多少。   三個魔頭一言不發,轉瞬間又掠過他匿伏之處,直奔人襄陽城去。   韋千里本來一肚子義憤,皆因他以長蛇阮經肩上之物,乃是一個人,但細看之 下,怎樣也看不出半點人形。   當下不肯輕舉妄動,等他們過去之後,又舒了口氣,耐心等候。   好不容易覺得城中燈火已稀,他站起來,舒展一下筋骨,便向城中撲去。   人了城中,街道上已靜無人跡,他陡然一怔,想道:“如今店舖俱都關門,我 到哪裡去買衣服?”   這個問題看來不大,其實卻不易解決。   因為韋千里曾在鏢行中混過,知道自己半夜三更去敲門買衣服,一定令人疑惑 ,不須天亮,黑道中人以及六扇門中的眼線,都會得知此事。   那七步追魂董元任乃是天下黑道盟主,若聽聞此事,又問出他的相貌,豈能不 知他已逃脫大難?   如若被他立刻得知訊息,又將一場大麻煩,動輒連背上的屠龍寶劍也保存不住 。   有這種難題,他便不敢驚天動地去拍開專賣衣服的店舖。   他皺著眉頭,無目的地在黑暗的街道上走著,驀又發覺如此躇躊在大街上,也 是惹人注意的事,便急急忙忙折人一條小巷去。   七轉八轉,已不知轉到什麼地方,四下已是窮巷陋室。   忽見一座菜園,燈光閃射出來,他走過去一看,原來在那菜園中,一間破屋子 ,裡面還點著燈火,從窗戶中透射出來。   窗前一個人伏案而坐,有時低頭沉思,有時仰面向天,搖頭擺腦。   韋千里認為這個人八成是瘋子,正要離開,忽聽琅琅出聲,傳人耳中。   他停住腳步,側耳而聽。只聽那人讀孟子那幾句天之降大任於斯於人也,必先 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饑其體膚……”   韋千里微微一笑,興起同情之感。要知他當年在榆樹莊中,有個書獃子的外號 。其後為衣食而奔走江湖,也自日夕不釋卷,故此對於落魄而多幻想的讀書人,他 最能瞭解其中苦況和心境。   這個書生苦讀至今尚不就寢,可以想見其用心之苦,而其境遇之慘,卻也可從 菜園中這間破房子而看出來。   他微笑走過去,悄無聲息地掩到窗邊,只見書生相貌誠厚,五官端正,福澤甚 厚。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田崇禮酒後鑄大錯】   那書生停手剔剔燈火,微歎一聲,突然又漫聲長吟道:“風月豈唯他日恨,煙 霄終待此身榮,未甘虛老負平生……”   韋千里忍不住,問道:“不甘虛老負平生的書生叫什麼名字?”   那書生陡然一驚,站了起來,探首出窗外一望,那有一絲人影?   他面色灰白地坐回椅上,韋千里又飄回窗側,道:“你不須驚恐,我並無傷害 之心,適才見你深宵猶自苦讀,故才相問。”   那書生聽他語氣溫和,實在不像會害他人,便舐舐嘴唇,道:“小生李慕曾, 幼失怙恃,家貧如洗,幸有族叔供養,並令習文。詎料年前族叔生意失敗,僅堪自 給,無法維持小生。迫不得已,為此間菜園主人看守園子,勉強維持膏火之資。”   韋千里道:“原來如此,你向學之心可嘉……”說到這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 ,便繼續道:“咱們總算有緣,我可助你膏火之需,但無功不受祿,我亦有所求於 你。”   那書生面色變了幾回,才勉強道;“不知小生何能略效薄棉?”   韋千里道:“你不必多疑,僅需將身上衣服脫給我,佛家所謂種因得果,我今 取你一襲衣服,便了卻此因,你便不須欠我。豈不兩全其美!”   書生更是目瞪口呆,低頭看看身上衣眼,實在破舊得不成樣子,窗外之人,取 之何用?   正在想時,韋千里已取好幾片金葉,約有五兩之多,輕輕一擲。   金光一閃,落在案頭,李慕曾低頭看見,不由得又呆住。   其時百物皆賤,五兩金子,省吃儉用,足足可用三四年之久。   韋千里催他道:“衣服呢?快點行嗎?”   李慕曾閉目道:“語雲臨財毋苟得,李慕曾雖然貧窮,卻不敢忘掉此言。”   韋千里在跌足,心裡埋怨道:“這小子真是難纏,果然是個正式的書獃子,窮 得這般模樣,卻還講究臨財毋苟得,真氣死人也……”   埋怨也不管用,那李慕曾閉目雙眼,動也不動。   韋千里道:“好吧,你要怎樣才算不苟得?”   李慕曾暗自奇怪窗外的人何以不生氣,趕快道:“小生並非不通情理之輩,但 求閣下一現廬山,小生看了好安心些。”   韋千里毫無辦法,應聲好字,探頭到窗口可見之處。   李慕曾大吃一驚,差點兒連人帶椅,翻倒地上。   韋千里不悅道:“你大驚小怪幹什麼?難道我的樣子像個壞人不成?”   李慕曾說不出來,韋千里生氣一躍人屋,遍體碎衣隨風飄起,煞是好看。   敢情韋千里從解劍潭泡得久了,鬢發蓬鬆,將大半面目都掩住了,乍看時果真 驚人。現今連一身破衣都擺出來,更叫那書生吃驚。   韋千里道:“你別這樣瞪著我,有什麼不對,不妨說出來。”   李慕曾定了神,但覺他口氣並不兇惡,不似心中所想的那一類人,便吶吶問道 :“閣下貴姓大名,小生還未請教。”   韋千里說了,又問他道:“究竟我有什麼地方令你吃驚?”   李慕曾道:“兄台的頭髮太亂,是以一時看不清面目,但此時小生已定下神, 敢信兄台不是歹惡之輩。”   韋千里恍然明白,用手撥起鬢發,笑道:“敝姓韋,以前我長年累月,蓬首垢 面慣了,故此今晚這般模樣,卻仍然不覺。現在你知要你衣服之故了吧?”   李慕曾這時已不考慮到金子問題,走到屋角,翻出一套淡青色的衣服。遞給韋 千里道:“兄台的確需要一套衣服,小生尚有僅餘的一套,請兄台換上,卻不知是 否合身?”   韋千里匆匆換上,並且借把梳子,略略梳一下蓬亂不堪的頭髮,登時像換了一 個人似的,李慕曾的那套衣服倒也合身。   李慕曾但覺眼前一亮,不禁由衷讚賞:“兄台神采照人,如玉樹臨風,小生雖 然孤陋寡聞,卻相信兄台必定不是凡人。”   韋千里軒眉而笑,道:“實不相瞞,此身浪跡江湖,頗多奇遇。   率而言之驚世駭俗,非讀書人所能想像其萬一。”   李慕曾露出羨慕之色,道:“兄台何不暫坐片刻,略談江湖事跡,好教小弟增 長見聞?”   韋千里正色道:“你不是此道中人,知之陡然有害。我隨便舉個例,譬如今晚 你碰上我,固然經過甚奇。但目下我有殺身之危,武林中三個一等的老魔頭,全是 殺人不眨眼之輩,正想苦苦找我蹤跡。此所以我不肯驚動店舖購買衣物。如果你不 慎傳說出去,那三個老頭手下黨羽耳目之靈,出人意料之外,也許當時便會尋上門 來,迫問你我的下落。你如答不出來,必定是個死數,此所以你既非此道中人,倒 不如一切不聞不問,可以免卻飛來橫禍。我這番言語,實非危言聳聽呢!”   李慕曾出了一身冷汗,道:“那麼小弟三緘其口,決不提及兄台片言隻字,但 小弟仍不明白,兄台你既有殺身之禍,但何以尚能言笑晏晏,雖說英雄豪傑之士, 視死如歸,然而如今尚有生機,何以尚不爭取時間,遠走高飛?”   韋千里暗暗一笑,敢情這書獃子繞了半天,僅僅問自己為什麼不匆匆逃走。不 過這人的熱心,倒也可感,當下咦然一笑,道:“當然有我的打算,而且……”他 仰天傲笑一聲,道:“而且縱然那三個魔頭找到我,只要不是三人聯手夾攻的話, 我未必會服輸呢?”   此刻要是有一個從前認得他的人,見到他如今這種豪氣的樣子,一定會情不自 禁地大吃一驚。   李慕曾有點迷糊,暗想這個姓韋的美少年一忽兒說有殺身之危,一忽兒又說不 怕,倒底怎樣,他也搞不清楚。   韋千里又道:“他年如果有機會重見,其時如我一身瑣事均已了斷,我們燈下 添酒,從容細談今宵你所想知的事情,我留下的金葉,足可助你苦讀膏火之資,祝 你圍場得意,脫穎而出。”   李慕曾忙道:“韋兄的金……”下面謙辭之言,尚未說出。卻見韋千里含笑揮 手,燈影微搖中,人已不見。   李慕曾嗟吁連聲,急急走到窗前,探頭外望,忽然叫道:“韋兄請回來……“ 四下一片靜悄悄,黑夜中一個人影也沒有,他這一聲叫喚,陡然惹得四鄰犬聲大作 ,此呼彼應。   李慕曾垂頭喪氣,坐倒椅上,凝眸對著燈光,忽然歎口氣,舉手在自己頭上打 了一下子,自艾自怨地哺哺說道:“李慕曾啊,你真是個大糊塗蛋,竟然讓那韋俠 士走了,他分明便是古衙押一流人物,你的心事,何不對他傾訴……”   一陣絕望搾得他心片片碎裂,他呻吟一聲,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個姑娘倩影。   其實破房中不止他一個人坐在椅上,敢情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人,目光炯炯 地屹立不動。   李慕曾絲毫不覺,想到傷心之處,更悔早先放過了那位來無影去無蹤的俠壯。 突然舉手猛力地向自己頭上打下。   身後那手健腕一伸,五指如鉤,抓住他的手腕。   李慕曾大吃一驚,唉呀地叫了一聲。   耳邊只聽得有人道:“你再多叫喚一聲,只怕左鄰右舍都過來探視啦!”   “唉,是韋兄嗎?”他驚喜欣狂地站起來,先探身一揖,道:“韋兄你真是教 小生想煞了。”   韋千里笑道:“好說,好說,你我相別不過刻頃,何至多情乃爾。”   李慕曾不理會他的打趣,煞有介事問道:“韋兄你可能夠越牆穿戶而雞犬不寧 ?”   韋千里道:“你有什麼事,不妨說出來,只看我剛才因聽你叫喚,折將回來, 站在你身後尚不發覺,便可知我能否有此本領。”   李慕曾道:“韋兄你是當今俠士之流,小弟有個不情之求,至盼勿因冒昧而過 責。”   韋千里眉頭一皺,道:“你說得太多了。”   “對不起,但這件事對小弟太過重要,是以才敢冒昧請求。事緣小弟去歲,因 煩悶不堪,也隨眾人到城外游青,誰知這番春遊,卻種下無窮相思。”   韋千里笑道:“我已料到必有關男女之情,你才會如此著急……”   李慕曾想起去年艷遇,如夢如幻,繼續道:“小弟在佛宮中隨喜,忽見一位麗 人,扶著兩個姿色也極不俗的丫環,向佛祖跪拜。小弟一見芳容,但覺恍如前生已 識,不覺呆住……”   韋千里評道:“這叫做靈魂兒飛上半天也。”   李慕曾沒理會他的打趣,又道:“哪知她驀地回首,流盼含笑,小弟益發不會 做聲,只見她扶著丫環,裊裊依人地從側門轉入後堂去了。這時上香之人甚多,不 知如何,也將小弟擠到那道側門……”   “這叫做天作之合。”   “唉,老天作弄才是真的。”他說:“小弟迷迷糊糊,踏出側門,轉到後面, 但見有好幾個雅靜排房,都垂著簾。院中花木扶疏,甚是幽雅,小弟正茫然間,忽 見一個排房的簾子掀開一點,恍惚已可看見她那芳容。小弟冷不妨她會這樣相見, 倒驚得呆了。簾內飄飛出一張素箋,剛好飄落在小弟腳前,拾起看時,上面竟是七 絕一首,光憑那一手清麗絕俗的小楷,已足叫人魂消。”   韋千里因事不關己,便可以大膽假設,道:“如果換了我,一定立刻奉上一首 ,表露衷曲。”   李慕曾睜大眼睛,道:“韋兄所說正與小弟相同。其時小弟立刻轉出佛堂,找 了張白紙,和了一首,署上名字,然後轉人後面,忽見一個丫環,迎面截住,面上 合著笑容,並不說話,只伸出一雙纖手,嘿,韋兄,你猜她是幹什麼?”   韋千里有點好笑,道:“那還用說,她要你所和的詩呀!”   “啊,我當時也這樣想,便將所作的詩送回去,那丫環一看,居然能夠讀出來 ,讀完之後,才皺皺鼻子,道:“這首臭詩是你作的麼?   我若是考官,不押下去打一百大板才怪呢!小弟我聽了大不服氣,雖然這個丫 環,讀我詩時抑揚頓挫,字正腔圓。但她要來評我的詩,豈不笑話。”   “是啊,那麼你怎樣對付她呢?”韋千里已勾起好奇心來,皆因那李慕曾細細 敘述,這段經過出人意料之外,甚是引人人勝。   “小弟細看她一眼,呆了半晌,原來這個丫環,長得清麗脫俗,一雙大眼睛中 ,流露出秀慧之氣。小弟不說服,此詩要她小姐評價,她又皺皺鼻子,模樣兒可愛 之極了……”   韋千里越聽越奇,想道:“難道他後來對這丫環有情了?”   “她皺完鼻子之後,便開始評我的詩,指出一失韻,與及一處用曲不當。我當 時被她的高才博論驚住,不由自主地取出早先那張濤箋,遞還了她。”   韋千里虛了一口氣,道:“真真可惜,這小姐和那丫環必定都是閨中才女。”   “誰說不是,小弟其時無顏再留,連忙退出,無意中卻得知那位小姐就是本城 數一數二的世家,如今已告老致任的田崇禮大學士的掌珠,怪不得這佛寺的僧人, 如此恭敬,將靜室完全讓給她們休息。”   “你只見過這一面,就相思至今麼?未免太多情了吧!”   “不,小弟自後對詩詞之道,痛下苦功,幾個月許便常常在黃昏之後,在回家 後花園左近閒步,指望若是有緣.則再碰上那位擅詩的姐姐一面。”   “她的芳名叫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丹吉,但原來的名字,卻叫做李玉嬋,我閒遛了十 多天後,一天,果然見到她站在牆之後,玉容含笑地瞧著小弟我知道她一定誤會了 小弟,以為我是登徒子之流,趕快向她一揖,大聲告訴她小弟是苦研詩詞之後,有 幾首近作,想請她評正韋千里鬆了一口氣,道:“聽你的口氣,她好像是相信了, 但假如她不信的話,只須叫一聲,你便得關進牢去。”   李慕曾道:“我還能十分清楚地記得我們那一次會面情景。那時她含笑盈盈, 接過我的詩箋,果真用心地逐首讀起來。那天晚上,我竟無法入寢,因為她大大讚 許我是個有才分的人,將來取青紫易如拾芥,我聽了這種評語,哪能睡得人眠。”   “那位小姐你沒有再見過她麼?”   李慕曾乍一下舌頭,道:“小弟豈敢多心,她已許配當今南部尚書許平伯的公 子,聽說那許公子學富五車,聰明絕頂。她們是門戶相對,我李慕曾是個什麼東西 。”   “噢,你不須這麼氣餒,有一朝名列金榜,遊街之時,她又算得什麼?”   李慕曾沮喪地搖了搖頭,道:“別提小姐這一筆,光是李玉蟬。   已夠我受的了,自從那一次之後,我們便常常在後園見,除了談詩論文之外, 還互吐身世。這才得知原本是名門之女,因父親在朝獲罪,收人天牢,不久便病斃 獄中,一家也就風雲流散,她母親早卒,庶母不良,將她賣為婢,幸而賣入田家。 服侍小姐,尚算過得不錯。”   韋千里歎道:“才人自古遭天妒,紅顏薄命已成定論,你且說下去……“李慕 曾道:“我們兩情相投,她多方激勵我上進,並說小姐將於年初出閣,盼我能在前 將她贖回,我位還未曾商議妥當,好事多磨,次日的黃昏,田家一位公子忽然率領 幾個豪傑,將我捆住打了一頓,聲明我再在田家左近鬼頭鬼腦,便將我送官嚴究。 他田家有權有勢,復又富甲全城,田公子的話,比知府還要管用呢!”   韋千里勃然大怒,道:“他是什麼東西,我抓他出來,收拾一頓,要他終生變 作廢人也使得。”   李慕曾見他動怒,忙道:“韋兄千萬別誤會,那田公子倒是個君子之人,不過 他受了一個狡僕教唆,說我和李玉蟬有苟且之行,他親眼又見我等耳鬢廝磨,狀似 親熱,是以相信此言,故而有此一舉。我事後並不恨他。只恨那個名叫田滔的狡僕 。他一向對李玉坤極是垂涎,卻苦於無法下手,及得知我們相好,便生此毒計,將 我們拆散。”   韋千里道:“既然有此內幕,我可錯怪了那田公子哪!”   “自從這一次波折之後,我還曾大著膽子到府後園附近,然而不但見不著她, 還被那田滔折辱一番。以後田府又派人來警告我,並讓我族叔嚴加管教。我無力反 抗,至今都不曾再去。”   “那麼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李慕曾歎口氣道:“小弟敢請韋俠士代傳一信給她,死也瞑目。”   韋千里喜形於色,慨然道:“傳信乃是小事,當可辦到,即使將她乘夜背出來 ,也毫無困難。”   李慕曾道:“使不得,她一失蹤,我這兒一定最先涉嫌,我們能逃到什麼地方 去呢?現在距離田家小姐出閣佳期,不及一個月,我近來為了此事,朝思暮想,夜 不能寢,慘痛難言……”   韋千里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在房中踱個圈子,此時他已為了這件事而忘了自家 肚子饑餓。   他道:“你必須有個解決方法,傳信有什麼用處呢?”   李慕曾道:“唉,韋兄有所不知,我深知她的性情,我如求你將她帶出來,遠 走高飛,憑田家勢力,我們只能埋首鄉間做一對見不得光的夫妻,她一定不會同意 這種生活的。”   韋千里聳聳肩,想道:“難道兩個人能在一起生活,不勝卻其世俗一切麼?”   他縱然不能瞭解他們的觀點,但也沒有反駁,道:“隨便你吧,但你信中要寫 些什麼話呢?”   李慕曾道:“我懇切地告訴她說,目下我尚未能揚眉吐氣,因此田府絕不肯接 納我贖她之請,這還是假定我有能力而言。目下即無能力,不久小姐出閣,她一定 陪小姐嫁去許府。若然不幸她被許公子收為妾,日後我仍不會嫌棄,當我有成就之 日,便設法求那許公子,得以重續前緣,書中之言,便僅在表明我的決心。”   “好,你現在寫吧……”   李慕曾提筆舖箋,開始作書。   韋千里坐在一旁,等了一會,饑腸又復□轆作響。   他咬牙忍耐,但實在難忍,只好行起吐納之功,片刻間已入於無我之境,腹肌 之感茫然若失。   天亮之後,李慕曾寫好書信,韋千里苦笑一下道:“現在得等到晚上,才能為 你傳信了,咱們不必心急,且到外面找點吃食要緊。”   兩人一道出去,經過北門,韋千里忽然閃在李慕曾背後,卻見一個長逾丈許的 高個子,和兩個騎馬的人,一齊出城而去。   韋千里暗叫一聲僥倖,放下心和李慕曾大搖大擺地去吃早點,他實在餓極,一 連吃了五大碗麵,這才醫好肚子。   兩人因熬了一夜的通宵,便分頭去睡,韋千里找了一間客房,要了房間,閉門 大睡。   下午起來,到城中閒遊,買了兩身質料較好的衣服,又見有繡工極細極美的絲 巾,便要了一條,準備日後贈給徐若花。   傍晚時便走到菜園那幢破屋去,李慕曾等得脖子也長了,見他駕到,真是不勝 其喜。兩人買了一些菜,一罐好酒,便在燈下對飲。   韋千里開始談一些江湖仇殺事情,聽得李慕曾這個書獃子驚喜不已,也十分心 寒。   對於他來說,死一個人應該是件大事,但江湖上似乎自動地為義氣而賣掉一條 生命,卻不稀奇。   談到兩更時分,韋千里道:“你且獨飲一會,我得早點動身,因為你不知她的 住處,而我又未曾見過她的容貌,光憑你口中講述,終究不易找到。”   說完,呼的一聲,燈光微搖,韋千里人已失去蹤影。   韋千里懷著那封信,呼呼飛奔。好在日間已去過田府,故此這時不須遲滯。   轉瞬間已到達田府,大門前已熄滅燈火,沒有人聲。他忖想一下,便不由前門 進去,沿著府牆轉到後花園那邊。   園內一片靜寂黑暗,正是他活動的大好良機。當下展開輕身功夫,直闖入去。   穿過花園,縱人宅內,但見迴廊曲欄,千門疊戶,一時竟不知從那兒尋起。   他隨意先向當中搜索,躍過許多院落,忽見廊下黑影一閃。韋千裡眼尖,已看 出是個身懷武功之士,暗暗驚詫,便藏住身形。   只見那人一身勁裝疾服,背插單刀,沿廊而行,腳下甚是輕快。   但這人卻無閃之態,雖是東張西望,驟然躍上一處屋脊憑高四望,忽見再過去 不遠,有燈光透射出來。   他縱過去,卻見好幾個房間都有燈光,同時廊上也掛著不畏風的八角燈,不時 有人從房間出來,沿廊走到別的房間去。   韋千里想道:“這些女人們忙忙碌碌,夜深還不休息,意是何故?”   想著,轉到有燈光的背後,飄身而下,用舌尖弄破紙窗,瞇著眼睛向房間看。   只間房間甚是寬大,許多婦人和少女在明亮的燈光下,埋頭做著針線。她們十 分輕鬆,說說笑笑,頗覺熱鬧。   房中各處都擺有糖果之類,還有些未曾撤去的點心。   韋千里雖是外行,但見這情形,也想得出這田府夜深還在忙著,必是因為小姐 佳期已近,他們世家富戶,講究得很,故而嫁妝種類繁多,非趕工不可。   他暗自點點頭,咕道:“現在看來有點辦法了,只要小姐睡不著,李玉蟬是服 侍小姐的侍婢,自然也得熬夜……”   但他一連窺探了三個房間,都沒有田家小姐在內。   他已有點灰心,窺到第四個房間時,精神陡長,只見一位嬌貴的小姐斜臥在軟 榻上,好幾個侍婢,圍在房間各處,個個手持針線,低頭加工。   她們手中的針線都是精細貴重的東酉,故此俱由這些聰慧伶俐的侍婢來做。那 時節嫁女講究十分嚴格,不但嫁妝要多要好,連服侍小姐一同過去的侍婢,也得聰 明伶俐,善解人意,而且精通女紅。田府望族世家,當然對這些地方不能馬虎。   那位四小姐臉上不喜不愁,手中持書,在燈下閱讀,侍婢們全都沒有聲息。   韋千里聳聳肩,忖道:“這位小姐端莊已極,是以侍婢們都不敢放肆說話,若 果我娶了這麼一個妻子,不悶死才怪哩!”   等候多時,那四小姐仍沒開腔,韋千里正在不耐煩,忽聽那小姐嬌滴滴地道: “大家休息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不久工夫,燈暗下來,韋千里不敢窺看女兒家解衣就寢,只好叫聲倒霉,退開 一旁。   天上群星羅布,韋千里無聊地看著天空,有些星星倏明倏暗,似是向他譏諷地 眨眼睛。   他十分為難地定睛瞧瞧天空,想道:“那些詩婢們個個長得美麗,其中三四個 正與李慕曾所述的心上人的容貌相似,我怎能分得出來呢?唉,我該把李慕曾背進 來,讓他自己找尋才對。”   想到這一點,不由得暗罵自己蠢笨如豬。但如今再回去將李慕曾弄來,那些侍 婢都俱已熄燈安歇,看也看不到了。   若是等到明晚,則華山之行耽擱太久,萬萬使不得。   他為難地歎一口氣,懶洋洋地躍上屋頂,這一番想不到身負奇技,卻連送個信 也做不到,如何回去向李慕曾交代呢!   躍出後宅,忽見一個幽雅的院落中,有燈光透射出來。   他過去一看,敢情院中有個書房,四壁圖書,琳琅滿目,燈下一個鬢發俱白, 相貌莊嚴的老人家,正在看書。   在他身後有個面目精靈的俊僕垂手而立,在書房門外和院門間,還有兩個僕人 。   這種勢派一看便知這位老人家定是曾在朝中位居大學士的田崇禮老先生,韋千 里心中一動,隱住身形,一面看著那位大學士,一面思忖著一件事。   原來他忽然泛起一個念頭,便是想直闖入書房去,與那位四大學士坦白談論此 事,說明李慕曾對那位侍婢的深摯愛情,希望這位老先生首允玉成好事。   這個念頭來得十分突然,因此他一時未能細細考慮清楚,故而不敢妄動。   須知這件事本來韋千里無權作此要求,一則在那時代,根本不能接受自由戀愛 這個觀念。   那李玉蟬既是他府中奴婢,此生此世,已沒有絲毫自由權。故此田老先生若然 不悅,詞嚴義正的加以拒絕,韋千里一點辦法也沒有。   再想得深入一點,田老先生憑他的權勢,可能不悅之下,稍為示意,李慕曾這 個癡情書生,日後的前程,便永遠葬送在自己的冒失舉措上,這一點卻不可不多加 考慮。   他凝想了好一會,只見一個面目秀麗,身材裊麗的侍婢,挑燈進院。   她輕輕咳嗽一聲,然後走人書房中。田老先生抬目看著她。   那侍婢福了一福,道:“老爺別怪婢子阻擾雅興,婢子可是卸命而來,不由自 主。”   她口齒伶俐,音嬌韻軟,字字皆是道地京片子,悅耳之極。   韋千里任一怔,想道:“她說了好多句話,卻沒說出來意,豈不可怪?”   田老先生微微一笑,道:“老夫不怪你,回去稟告老夫人,說我立刻就休息了 。”   韋千里暗中點頭,想道:“原來他每夜都來催促田老先生休息,故而不必道出 來意。”   那侍婢抿嘴一笑,道:“老爺子雖不見怪婢子,卻不肯可憐婢子,不禁猶有憾 焉。”   她掉了一句文,惹得韋千里暗笑起來,忖道:“對付老書獃子,倒是非掉文不 可,此婢善解人意,心竅玲瓏,果是可人。”   田老先生果然沒有不快之意,含笑揮手道:“速去,勿復多言。”   那侍婢笑著行個禮,然後又裊裊依人地拿燈走了。   韋千里很快便做了一個決定,突然飛到院門處,悄無聲息地落地上,舉手一點 ,那僕人登時失去知覺。他從院門走進去,在房門處那個僕人,正以背向著他,吃 他從容一點,便點住穴道。   他向房中一看,只見那俊僕在倒茶,便迅疾元比地人房。   那俊僕剛剛捧起茶盅,便失去知覺。韋千里微笑一下,從他手中取過那杯茶, 走到田老先生側面,將茶盅輕輕放在桌上。   “田老先生請用茶。”他說。   田崇禮曾居大學士之職,乃是個聰明絕頂,機警過人的才子。雖然沉迷書中, 但立刻已發現不對,定一定神,頭也不抬,取茶而飲,一面道:“你是什麼人?”   韋千里見他頭也不抬,若無其事,不禁十分贊同他的膽智的靈敏反應。這等沉 凝的氣度,才不愧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人才。   他道:“在下一介草民,混跡江湖之中,今晚驚動虎威,實有不得已之苦衷。 ”   田崇禮老先生放下茶杯,撫須問道:“老夫家人無恙嗎?”   韋千里道:“等在下離開,略施手法,便可恢復常態。”   田崇禮心中微凜,扭頭一看,只見門外那僕人,雙目已閉,僵立不動。   這時,他才回頭去看韋千里,目光到處,連他這個閱人千萬的老宰相,也禁不 住定睛多打量一下,才問道:“你貴姓名?”   “在下韋千里,務請老先生寬恕唐突之罪。”   田崇禮臉色一沉,道:“你深夜間入私人住宅之中,已犯王法。   老夫姑且聽你有什麼理由,如若是見不得人之事,老夫沒有這個工夫聽你胡言 。”   韋千里心中一凜,想道:“當年這位田老先生是一位好官,只看他不欺暗室, 已可想而知。”   於是莊容道:“在下此來,並無任何指使,老先生切勿誤會。今有書信一封, 老先生閱畢,便可得知在下此來情由。”   言罷取出李慕曾的信,交給田崇禮。那信內寫得甚是詳細,不但提及當初如何 見面,還說及彼此並無桑僕敗行,奈何遭小人之妒,進讒生謠,以致陡然盡日相思 ,但侯門深似海,無法相見。   信內同時又表明心跡,說日後如有飛黃騰達之日,決不忘盟誓,必定設法達到 白頭之約等語。   李慕曾才華甚高,寫來款款動人,一片深情,躍然紙上。   韋千里怎樣也看不出田崇禮面上的神色,對他這種涵養功夫,更加佩服。   田崇禮一拂白須,抬頭問道:“你和這個李慕曾認識多久?”   “昨夜才認識的。”他坦率道:“在下本是江湖人物,四海為家,昨夜經過李 兄破寓,無意見他在燈光之下,苦苦研讀。在下因衣服破碎,不堪蔽體,見他如此 用功,卻甚清寒,四壁蕭然,便動憐才之心,贈他膏火之資只換一套衣服,以了此 因果。不料,他見我有飛簷走壁之能,便求我為他送此一信。其時因天色已亮,便 等到今晚才來。哪知在下因未見過他的意中人,無法尋找,經過這裡,見老先生不 脫書生本色,猶自秉燭開卷。在下忽動坦誠相求見之念……”   田崇禮聽他說得簡潔清楚,措詞自具風華,又是那麼俠膽熱腸,登時改容相對 ,靄然一笑,道:“原來如此,你且坐下,我們從長計議。”   韋千里大喜,拱手道:“承蒙老先生恕我唐突之罪,足見大雅風度,令人心折 。在老先生面前,豈有在下一席。”   田老先生撫鬢而笑,道:“你雖年輕,但亦是天地間一奇人,毋須過謙,坐下 好細談。”   韋千里見他果有誠意,便告罪在桌邊一張椅上坐下。   田崇禮道:“你已窺看老夫有多久了?”   韋千里道:“總有一頓飯之久。”   “那麼剛才那個侍婢,你可見到?”   韋千里點點頭,忽然驚問:“老先生有此一問,莫非那便是她?”   他頷首一笑,道:“那正是你所要找的丹杏,此婢秀外慧中,飽   讀詩書,老夫一向最是憐惜,聽你之言,才知竟是故人之女,下場如是淒涼, 殊堪扼腕惋惜。”   韋千里道:“老先生閱看李慕曾之信後,對他有何評價?”   田老先生笑一下,並不置答,卻問及韋千里家世,韋千里隨口編說,他自幼已 失怙恃,於貧苦中長大至十歲余,幸得一個老道人憐他孤苦,帶領他到深山中,教 授武功,並教以詩書,那老道人不久以前物化,竟不知是何出身來歷。他自後便投 身江湖,隨意飄泊。   這一番話編得人情人理,田老先生深信不疑,因聽他說讀過詩書,便尋些來問 他。韋千里天份甚高,在讀書方面,幾有過目成讀之才,平生所讀的書極多,此時 對答如流,使得回老先生頻頻點首稱善。   當下他又問一些韋千里江湖事跡,以及江湖各種人物行事的規矩和觀念。   韋千里說了一些江湖傳說,盡是兇殺打鬥的事,然後道:“江湖上的規矩,北 六南七一十三省,都差不了多少。至於黑白兩道,亦不是壁壘分明,譬如黑道中人 ,一旦洗手,而平生所為並不越規範,兼有劫富濟貧的人物,俱能得令全名,而獲 善終。俠義中人,對這種人也甚敬重,引為同道。至於下三門的人,無所不為,則 不論黑白兩道,對之都如仇敵。”   田崇禮稍覺瞭解,又問道:“韋兄即是俠義之士,敢問你的武藝,列何等級? ”   韋千里見他已改了稱呼,便知自己博得這位老先生的信任和看重,心中甚喜, 笑道:“武林中並不列分等級,真正懷有絕技之士,江湖上難見蹤跡。有些威名甚 盛的人,卻往往是盜名欺世之輩。老先生既然垂問,在下不敢不答,大概在下的武 功,已列人高手之流,武林中像在下這等武功的人,寥寥無幾。”   田崇禮大喜道:“那就好了,韋兄,你可有通訊之處?”   韋千里眼睛一眨,明白這位老先生日後必有求他之處,但他心中對這位老先生 甚是佩服,故而願意為他效勞。   他道:“在下四海飄泊,湖海為家,並無固定可供通訊之址。”   老先生面上微露失望之色,韋千里道:“但在下來去自如,毫無牽繫,日後可 以再來拜晤。”   田崇禮掀須而笑,道:“那太好了,關於李慕曾這件事,老夫表示與韋兄結交 誠意,必定能成其事,韋兄大可放心……”   韋千里腦中浮起李慕曾聽到這個消息時,那種驚喜欲狂的樣子,不覺微笑一下 ,道:“如此在下先代李慕曾向田老先生致謝……”   田崇禮轉頭看看那個俊僕,韋千里立刻道:“老先生不須憂慮,他們毫無痛苦 ,待會兒在下離開,將他們解救過來,若然老先生不提及此事,他們絕不會知道在 下曾與老先生燈下傾談哩。”   兩人相對哈哈一笑,田崇禮道:“韋兄俠義之士,老夫也不需隱瞞,實在有事 欲相煩鼎力幫忙。”   韋千里道:“在下奔走江湖,自己一身之事無多,都不過為人忙碌,老先生如 有事情,在下能效棉薄,何不現在說出來聽聽,在下如能辦到,義不容辭。”   “韋兄快人快語,與官場之人大不相同,老夫也該拋卻故習才對,老夫所求之 事,說起來也是老夫咎由自取,屢屢中宵靜思,自覺一生謹慎周到,唯獨此事,乃 一生中最大的過失,每思及此,不禁汗流浹背。假如此事僅僅牽涉老夫一人,則捨 此老命,亦無所怨。但此事不發而已,一旦發生,則老夫九族,與及現任總督的吉 將軍,也將同罹具禍。吉將軍為人耿介正直,饒於機智,掌握冀魯晉豫數省兵符, 朝廷倚作長城。行軍佈陣,固為所長,而他人耿直機智,尤為地方大吏所憚,駐蹕 所在,吏治因之一清。故此人遭受不測,則萬民亦同罹其殃……“韋千里失色道: “此事竟然如此重要麼?老先生請告訴我。”   “老夫致仕已有四年,這四年來,心中總因這個潛伏未發的禍胎,弄得寢食不 安。當老夫致仕前年,聖眷極隆,宮禁出入無阻。一日老將軍自西北返京謁見皇上 。因他在邊疆用兵有功,聖心甚悅,留在宮中賜宴慰勞。皇上自不久座,其後便由 老夫代聖上款待有功大臣。因老夫與吉永平將軍私誼甚督,闊別已久,席上執手話 舊,相對甚歡,不覺飲酒過量。宴後由一位司掌宮禁寶庫的得力太監率同四名小監 ,送我們出宮。路經寶庫,但見禁衛森嚴,鴉雀無聲。   老夫乘著酒意,欲入庫中一開眼界。那位老太監平日對老夫最是信服,聞言立 刻應允,帶了老夫及吉將軍,徑人庫中參觀。宮中寶庫例不許無旨入內,這也無關 重要,最慘的是我們巡視一遍之後,正要出庫,那位舒太監突然驚呼一聲,搖搖欲 僕。我們忙將他扶住,歇了片刻,舒太監指著一個玻璃櫃,面色慘白的說,櫃中有 一枚白金戒指當中以寶石鑲成比拇指還大的皇冠,頂端嵌有一顆大如小指的紅色珠 子。這個戒指乃是西洋異寶,宮中屢代秘藏,甚為珍重。有一個奇怪的名字,稱為 長春子。”   韋千里插嘴邊:“這個名字聽起來,倒像個道門中人的法號呢。”   “舒太監差點昏倒之故,便是這時櫃中各種寶物俱在,單單不見了這枚長春子 ,這教他一個司掌寶庫職責的人,如何能不心寒膽落?   老夫及吉將軍其時也嚇醒了大半酒意,庫中只有我們三人,忙忙親自取火炬照 著地上,俱無影蹤。   舒太監駭得面無人色,說那枚長春子,有時放了數十年,全然不動,但皇上如 今高興,也許便用上了。   原來這枚戒指所以有這個名字,便是因為這枚戒指有一樁駭人聽聞之事,僅須 將這枚戒指頭頂端那顆紅色珠子,在酒或茶中浸一下,不論男女,喝人腹內,轉眼 之間,便生淫慾之心,無法抑止,非至陰陽調合之後,不能恢復常態。此所以皇上 忽然用上,便是此故。”   他歇一下,又道:“我們既尋不著,老夫提醒舒太監說,也許皇上忽然想起, 差人取去也未可知。舒太監不大以為可能,因為這三重庫門,雖有兩套鑰匙,一套 在他手中,另一套在太后手中。太后如若崩夭,則由皇后執掌。但皇上如取用別的 寶物,則可能取用母后之鑰匙。若是此物,則斷不會驚動母后,其理不喻自明。   我們其時想想也沒辦法,只好裝出並無此事,出去再說。出去之後,老夫與吉 將軍曾暗中商議好幾次,尚無結果,而我等見面頻頻,又遭御史攻擊,只好聽天由 命,不去管它。   此事之後不久,舒太監因酒躓跌而死,我們心知他是畏罪自殺,卻不欲聲張。   事至如今,雖然已有六七年之久,尚未有事,但只要一旦發現此物失蹤,嚴究 之下,六七年前我們曾經無旨入庫之事,一定揭露,因為當年跟隨舒太監送我們出 宮的四個小太監,如今已長大,俱在宮中各司掌職務,他們一定會說出來的。   那時節,老夫以及吉將軍欲辯無辭,縱然不曾盜物,但擅自人庫一罪,可大可 小,司法諸吏慾求大事化小,必將老夫及吉將軍從重科處,並將失寶之罪,倭諸吾 等。試想九族焉能不受株連,最可惜是朝廷自毀長城,失一有用之才,黎庶亦均蒙 其害……”   他長歎了一聲,結束了這件事的經過。   韋千里定定神,道:“這件事的確是莫大禍胎,若不能查出失物,還有一法, 可以免禍。”   田崇禮大奇,張目問道:“還有什麼法子?”   韋千里不慌不忙道:“還有一法,便是由在下夜人禁宮,把那四個太監設法擊 斃,不必在同一夜動手,總要設法不露行蹤才行。”   田崇禮立刻大大搖頭,道:“老夫不是存著婦人之心,故而反對你的辦法。但 那四名太監,昔年尚小,老夫不太記得。僅知那一批人,共有十多個,俱已得掌宮 中司職而已。這樣請問韋兄如何下手呢?”   韋千里聳聳肩道:“如是這樣,可就沒有法子啦,你老有什麼好計策呢?“田 崇禮捋髯長歎一聲,道:“老夫因見韋兄身負絕技,這才觸動這件禍胎的心事,並 沒有什麼好計策。僅請韋兄你抽空到京城走一遭,候機夜探宮中寶庫,看看實地情 形。只是老夫極是留意寶庫之事,故此曾托一個太監日夜注意那寶庫,幾時開過, 俱來報我知。但七年來,都未得開庫的訊息,故此想來還留下當日情形。韋兄可以 到現場查勘,也許發現一點線索……”   韋千里頷首道:“看來只能如此了……”   田崇禮起來一揖,道:“宮禁中警衛森嚴,無異於龍潭虎穴。同時侍衛中武藝 精通的人,也不在少數。韋兄仗義相助,事成與否,只可倭諸天命。如此隆情高誼 ,今受老夫一禮。”   韋千里忙謙讓還禮,田崇禮從一個書桌的抽屜中,取出兩卷條軸,打開來時, 原來一是宮禁詳圖,其他宮殿,僅僅粗略載露,重點只放在如何到達那座寶庫的幾 條道路。   另一卷是寶庫形勢圖,那寶庫深人地底,四壁和地下都先以一層厚石板舖好, 然後又用厚達兩寸的鋼板為夾心,尚有一層石板為面。   寶庫共有三道門戶,不過只有第一道門外面,有御林軍守衛。   韋千里不諳神偷之法,叫他開個普通的鎖,除了拿下鎖頭之外,別無他法,如 何能開這等巧手匠人精心設計的巨鎖?   是以他心中暗暗叫苦,已覺得無能為力,但大丈夫一諾千金,只好抬胸不語。   他自知記性極佳,尤其練成正宗內功之後,更加過目不忘,此時細心看了幾遍 之後,已完全記在心中。便請田崇禮收了起來,日後如有必要時,才到田府來查閱 。   韋千里告訴日崇禮說,他一定要先赴華山,然後才改道赴向京師。   他可不是忘掉好友陳進才生命之危之事,但那金刀太歲鐘旭和峨嵋道人等都答 允代他查訪東南西三路,他再去查,也是絕然,只好等待他們的消息。不過因田崇 禮大學士這宗事故,他一些約定便不能不失信了。   田崇禮何嘗不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來請韋千里幫忙,故此並不心急。 還殷殷囑咐韋千里辦完自己急迫之事,才來替他想辦法。   這位老人家更將一塊刻著田字的古玉符,交給韋千里。   這塊古玉符乃是他老人家的信物,他們田家本是望族,家資富饒無比,不少的 侄輩,藉著庇蔭,經營生意,財富難以計算,天下各通都大邑,凡是嵌有珍字的錢 莊,都有田家股份。   韋千里如缺錢財,只須找到嵌有珍字的錢莊,交出古玉符信物,便可隨意支取 銀子。   韋千里本待不收,但一想到自己日後行快仗義,需財之處甚多。   反正這田老先生家資富饒,為他積點陰德,有何不可,便不客氣地收下。   這時已近五更,天已快亮,韋千里起身辭別。田崇禮想起一事,便又告訴韋千 里說,等他走後,他便修書密遣吉永年將軍,告以此事,日後如韋千里有需動用官 家力量之處,可以直往晤見吉將軍,名帖寫上韋千里三個字,便會得到吉將軍全力 協助。   韋千里曼然應了,請田崇禮仍然坐回椅,然後施展極快手法,幾乎在同時間, 在三個不同地方的家人背上拍了一掌?身形便隱逝於黑暗中。   那三個家僕翟然睜眼,在他們感覺中,僅僅轉瞬之間而已。   田崇禮捋髯冷眼偷看,只看他們略略舒展一下筋骨,便安然站立,一如從來沒 有事情發生過似的。   田崇禮心中稍放,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的隱憂,第一次從心上暫時移開。   韋千里一縷縷輕煙也似地飛馳回菜園中那所破房子,只見李慕曾一頭大汗,在 房中不住地踱圈子。   他知他已等急,不忍他再多挨難受時間,揚聲叫道:“慕曾兄你不要焦急,我 回來啦!”   人隨語現,剎時已站定在房中。李慕曾如獲至寶,一把摟住他,吶吶道:“韋 兄你真把小弟等苦啦!”   韋千里笑道:“今宵你可以盡情一醉了,包管睜開眼睛時,心上人已變成李大 嫂,正在你旁邊伺候著你哩!“李慕曾忙忙在他說出經過,韋千里故作神秘,笑道 :“目前不能說,你暫且忍耐一下,待事實揭曉好了。”   李慕曾苦苦哀求,他笑而不答,忽又自言自語道:“也許你們養了兒子之後, 還猜不出我今晚努力的經過哩!”   這時天已做明,韋千里昨日休息過,如今便不須再睡,想起華山鑄劍一事,已 知群魔具赴,意圖阻撓,心懸徐若花安危,急將起來,便再取出五十兩金子,留給 李慕曾作娶親之用。遂匆匆出門,李慕曾想法子苦留,也無能為力。   他沒有忘記那小閻羅曲士英,但既然董香梅已獲救,曲士英是何等人物,昨日 趕到襄陽,應該打聽到龍女堡發生事故,趕往一查,定知董元任曾在堡中捕擒其女 之事。   這一來他勢必也知道董香梅已逃出龍女堡的事,曲士英機智絕倫,大概會追蹤 上查香梅蹤跡。   他也記得和曲士英打賭輸了,因此必須要聽從曲士英一個命令,須絕對聽從。 所以他不想碰見這個心黑手辣的魔君。   出了城後,取道直奔北方,走到那股通到解劍潭的岔道上,韋千裡忽然停步尋 思。   這刻他可記起那天晚上,他伏在路畔,等待襄陽城中燈光稍稀,方始人城。曾 見那三個老魔,匆匆來往了各一次。   當時他聽到他們似乎隱隱提及解劍潭這個名字。現在回想起來,從他們來去的 時間推測,他們可能是到解劍潭查勘過。   那麼長蛇阮倫後來抱著的是什麼東西,莫不是那條烏龍,浮了起來?但那龍長 達兩丈以上,長蛇阮倫所負之物,僅如一方石碑大小,那麼是什麼呢?   此念一生,登時不可遏阻,移步直奔解劍潭。   解劍潭畝許大,澄滋如舊,寒氣逼人,風物不殊當日。   他走到了石旁邊,忽然一怔,原來亭中那方石碑,他本已擺在原位,如今卻失 去蹤跡了。   這時他才記起當他捧起石碑之時,好像覺得石碑中有點異響,一似石碑中有個 洞穴,內藏石塊,因移動顛倒之故,遂有聲響。   他跳出亭子,直馳向純陽寺,找著一個道士,問他石亭的石碑為何不見。那道 士告訴他說,昨天早晨已發現失去石碑,正苦於無法查出其故。   韋千里可已確定這方石碑,乃是那三個老魔頭攜走無疑,可是事隔一日一夜, 縱有什麼寶貝在石碑中,也沒用處。   當下拋開這件事,直奔華山。不一日,已到了華山縣境。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避九惡床底巧藏身】   他早已得知武林群魔齊聚華山之事,故此一踏入華山之後,便異常小心,在城 外先雇了一輛大車,放下車簾,著那車伕穿過華陰,直赴華山山麓。   大車入城,過了兩條大道,韋千里忽然命那車伕停了下來,迅速地下車,塞了 一塊銀子給那車伕,便匆匆走進一家店舖內。   這裡正是華陰縣最熱鬧繁華的街道,他所進人的店舖,人也不少,敢情是間錢 莊,字號聚珍。   韋千里走到櫃圍,向一個店伙道;“我要晤見貴店東主。”   店伙見他衣著不俗,容貌俊美,不敢小看,問了他姓名之後,便人內通報,忽 見一個中年人出來,向韋千里拱手道:“鄙人林子興,乃是本店東家之一,現在店 面料理,韋相公有何見教?”   韋千里拿出古玉符,問道:“林老闆可認得此物麼?”   林於興細看一下,鄭重交回與他,恭敬地道:“這是田大學士信物,韋相公請 到後面用茶……”   他殷勤無比地把韋千里請人後進廳中,奉上香茗,然後問道:“韋相公敢是遊 玩路過此地,如需銀兩,請即奉示,以便奉上。”   韋千里立刻搖頭道:“不,銀兩我還不需要,僅僅請你幫忙一事,便是因在下 身有要務,不願隨便落店,以致為人窺見,林老闆府上如有便房,至希借宿一宵。 ”   林子興因韋千里乃是田大學士的代表人,料他一定是奉了田崇禮秘命,而有所 為,故此這般秘密。當下呵呵笑道:“這件事算得什麼,鄙人寒舍就在後面,與本 店只隔一條小巷,韋相公請移駕到寒舍,莫說一宵,便一年也沒相干。”   韋千里稱謝後,又聲明自己不願有人於擾,同時可能在深夜離開,希望林子興 事後不要大驚小怪。   林子興給他住的客房,甚是清靜,獨自在一個偏院。本來還有一個下人侍候, 但韋千里拒絕了,以免妨礙他。   他好好休息了半夜,然後起來,略略束扎一下,順便把那屠龍劍斜背背上,然 後悄悄躍出林宅。   不久功夫,他便到達華山之麓。   以前他與徐若花無所不談之時,曾聽她提起過自幼居住華山的情形,因此他知 道玉泉庵和白雲山莊是什麼地方。   這刻他直奔玉泉庵,希望先見到徐若花,由她引領介紹與華山派各人認識,第 二日方始正式來華山護法。   越過好幾座高峰,陡然前面一峰高可插雲,近頂處似有暗淡的燈光閃射。他知 道那便是玉泉庵,徐若花可能就在庵中,想到了她,忽然心跳加速起來。   不久他已到達庵邊,但覺一種出奇的寂靜,寵罩在四周。   他遲疑一下,躍上庵牆,只見佛堂中毫無人影。   他記得徐若花告訴他說,這玉泉庵內共有三十餘尼姑,全都持戒精嚴,不論日 夜,只要走到庵外不遠,便可聽到誦經之聲。但如今佛堂中人影俱無,的確令人奇 怪。   忽聽步步履聲從後面傳出來,原來是兩個年紀甚輕的女尼。   她們的神采顯得甚是輕鬆,邊走邊談,其中一個女尼突然發出笑聲,另外那女 厄立刻虛了一聲,道:“你這樣笑法,如被庵主聽到,不從重處罰才怪哩!”   那個發出笑聲的女尼伸伸舌頭,道:“你別嚇我才行,我們素常最好,我才敢 毫無忌憚。”   她的同伴也輕笑一聲,道:“但也不該如此響亮啊。咳,今晚好不容易那些管 頭都不在,只有我們七八個人,輕鬆一點也不算太過份韋千里聽了此言,心想全庵 有地位的女尼,全部出動,必定是事態嚴重,登時突然心頭突突而跳。   正欲轉身,忽聽其中一個女尼道:“聽說那些老魔頭散佈華山各處險惡之地, 待機而動,我想想也真心寒。”   韋千里更加吃驚,疾躍出庵,直奔山麓那邊的白雲山莊。   他的腳程不比等閒,不久功夫,已到了白雲山莊。   方要人莊,忽聞頭頂撲翅之聲,抬頭看時,只見一隻鴿子,健翅疾拍,直投向 莊內。他驚訝想道:“目下半夜三更,鴿子怎會滿天亂飛?”   但他並沒有深想,依然向莊內走去。   莊中本來有好幾處透射出燈光,但轉瞬間都先後熄滅。   韋千里腳步一停,尋思道:“可惜我來遲一步,莊中之人,剛好熄燈就寢,我 可不能冒昧地把人家從夢中驚醒。而且此莊目下定是在警戒中,一不小心,惹得一 場虛驚,豈不愧見玉人?”   想到這裡,轉身出莊,剛剛走出十餘丈遠,忽聽身後衣袖拂風之聲。   回頭一看,只見一位老尼,已追了上去,見他停步回頭,便也煞住來勢,在他 身後兩丈之處停住。   這位老尼慈眉善目,胸前掛著一串佛珠,但背上卻插著一隻長劍。善目中射出 懾人心魄的光芒。   韋千里打量一眼,便回身抱掌道:“敢是玉泉庵主金蓮大師駕到?   在下韋千里……”   下面的話尚未說完,那位老尼臉色一沉,峻聲道:“貧尼已知你的大名,無須 多言。今晚適巧是貧尼當班,韋千里你來得正好……”   韋千里見她容色不善,語氣冷峻,不由得如墜入五里霧中,舉手抓抓頭皮,道 :“大師此言何意?在下實在不解……”   剛剛說了這一句,忽然心念微動,想起一事,便又問道:“大師可是聽到了徐 若花姑娘的話,以致誤會在下欺負……”   金蓮神尼冷笑道:“你知道就很好。”   韋千里張大嘴巴,正要解釋當日在北帝廟時,並非自己沖撞她,而是自己一時 糊塗,弄不清楚她的意思,是以終於沒有提及嫁婚之事。   不過這種情形一則說不清楚,二則自己是否自作多情,而那徐若花在師父跟前 ,說了些什麼話,又不知道,想要分辯,也有無從說起之苦。   金蓮神尼不等他出聲,已經又道:“貧尼不知你現在打什麼鬼主意,但你大可 不必多費口舌,今晚你想離開白雲山莊只有一途……”   韋千里睜大眼睛,無法回答。   “貧尼背上之劍,已多年來未曾用以應敵,今晚若然你逃出貧尼劍下,我華山 派從此不再與你為難。”   那俊美的少年,在夜色中真個呆若木雞,暗想莫非徐若花回山傾訴曾受自己輕 薄?否則以金蓮神尼,身為華山一派掌門人之尊,如何會說出這等迫人之言?   忽聽左方不遠處,一個嬌嫩的女性口音道:“師姐請釋雷霆之怒,有事弟子服 其勞,且待小妹見識一下三危老樵金莫邪的驚世絕藝如何?”   隨著話聲,一位寬袍罩體的美婦人從一叢樹後走出來。   她的步伐輕靈婀娜,但一舉手,已有尋丈,是以數步便到了金蓮神尼身側。   只聽她又笑道:“小妹以為是那幾個惡魔來犯,忍不住出來瞧瞧,原來是這位 新起名手。”   金蓮神尼微微頷首,道:“師妹,你來得正好,貧尼真不相信那三危老樵金莫 邪武功之高,竟能教出一個徒弟,能夠踏平我們華山派。”   那位美婦人移步走到韋千里跟前,卻是位徐娘半老的絕色佳人。   韋千里方想這位美婦人大概就是龍女堡的堡主龍女白菊霜。只見她鳳目突露寒 光,冷冷道:“韋千里你亮出兵刃來。”   韋千里退了兩步,道:“在下今晚趕來,實無開罪之處……”   “住口,快亮出兵器來。”   “我……我怎可與你動手?”他一急之下,竟然不知所云。   那位美婦人果然乃是華山派第一劍術高手龍女白菊霜。   今晚之事,要是她師姐沒有說出,假如韋千里能夠逃出她劍下,此後華山派決 不向他為難之言,則她也許不會現身。   但既然金蓮神尼說了這等有關本門一派名譽的話,便只能贏而不能輸。   自從她近山之後,便發覺金蓮神尼的武功,與往昔沒有分別,比起本來已經高 她一籌的自己,經過許多年苦修勤練,大有突飛猛進的境界來說,相差得更遠。   這是因為一來龍女白菊霜資質較佳,二來她心無旁騖,一心練劍,金蓮神尼則 多向佛門功夫用力,武功則不免疏懈。   她玉手一抬,撒出光華閃閃的長劍,指著韋千里道:“你何以不亮出兵器?既 敢來此,難道忽然會膽怯麼?”   韋千里迫不得已,咬牙道:“好吧,在下是捨命陪君子,請你賜招。”   她冷笑一聲,意思極是憤怒,道:“你就以一對肉掌,來與我的長劍交鋒麼? ”   韋千里欲待解釋說是自己不會使用背上的屠龍劍,卻又難以出口。但如不拔劍 ,日後又加了藐視華山派的罪名,正是左右為難。   金蓮神尼怒道:“師妹不必與此等人客氣,此所謂偽善之人,外貌難窺,你把 他擒住,再慢慢發落。”   龍女白菊霜冷笑一聲,道:“妹子遵命。”   話聲甫落,唰地一劍刺出,韋千里左掌五指大張,徑來奪劍,對那鋒利通常的 鋒刃,視若無睹。   這一招反而把白菊霜嚇住,以為他掌上有出類拔萃的能耐,已不畏刀槍,便不 輕易冒險,撤劍回來,走偏鋒,踏奇門,劍光如潮湧出。   原來大凡劍術名手,已是高深造詣,則隨手以魯鈍木器,也能像劍一般將敵人 割開。何況龍女白菊霜手中之劍,本是利器,加上他劍上的造詣,縱有掌上特別功 夫,也不一定擋得住,但她為了免得大意有失,仍然不肯冒險。   韋千里其實是一下虛招,這正是九陰掌法能夠獨尊天下之處,不但在真實功夫 上取勝,連敵人心理,也能摸准。這一招出去,敵人勢必驚疑,不進反退。這時便 可搶得主動,奮力反攻。   無奈龍女白菊霜,乃是華山一派的第一位高手,劍術已達神通地步。這時雖然 等如讓了一招,但跟著已施展本門心法,劍光如怒潮奔騰。   韋千里一生還未見過這等玄妙莫測的劍法,同時又沒有戰意,好些棘手不肯施 展,更加糟糕,六七招不到,他已狼狽無比。   龍女自菊霜展開快疾攻勢,劍動處風雲變色,草木僵伏。劍光舖滿了兩丈方圓 之內的地面。   韋千里立足也難,逞論退敵。幸而他的內功及九陰掌法,俱是天下第一的功夫 ,是以沒有即刻完蛋。   龍女白菊霜狂喝一聲著。   劍光過處,血光濺飛,原來韋千里肩頭已劃了一道口子。   兩招之後,她又喝一聲著字,頓見他胸前衣服隨風飄揚中,鮮血直流下來。原 來又被龍女白菊霜在胸前劃了一劍。   幸而傷勢俱不嚴重,他仍然可以支持。   兩招才過,龍女白菊霜叱了一聲,倒下兩字脫口而出。   這一瞬間,只見韋千里左手掩胸,而那明晃晃的劍尖,卻向他的胸前直截插過 去。   雖然他還有左手擋住,但龍女白菊霜這一劍豈同小可,大石也得刺穿透,何況 一根手骨。   但聽韋千里反面喝了一聲,右手疾砸,以腕骨斫在長劍上。   人影倏分,龍女白菊霜怔了一下,暗想自己明明已刺在他左手上,這一劍足足 可以把他胸膛刺個穿透,但劍尖觸處,卻如中萬載堅巖石骨,紋風不動。同時對方 右手腕骨斫在自己劍鋒之上,也無損傷,反而差點兒令自己的長劍脫手。   這等奇功,今古罕見,縱然世上不乏金鐘罩鐵布衫易筋經這一類不畏刀劍的功 夫,但要擋她這一劍,只怕煉到世上第一,也擋不住。   韋千里心中有數,趁對方被自己兩腕的靈鰻套神奇妙用所駭住,轉身放腿便跑 。他身法迅速之極,轉眼間已沒人黑暗中。   金蓮神尼也驚訝不已,歎道:“這廝行徑奇怪,前兩晚抱住一個女孩子,大搖 大擺地從徐若花眼前走過,將她視若無睹。這還不算,若花怒目看他,還被他嗤之 以鼻。把若花氣苦了,回來幾乎自刎。但今晚卻十分謙恭,貧尼知他有些辣著只用 了一半,便自收斂,否則師妹縱然贏他,也得在一百招以上。如果他取劍出來,只 怕千招之內,無法分出高下呢!”   師姐妹兩人不住驚訝地回莊,第二日才將此事告訴徐若花。   這時韋千里剛從一個石洞中出來,他身上雖有兩處傷勢,但僅是皮肉之傷,未 動筋骨,故此過了一夜,也就差不多好了。   出洞縱目一看,敢情自己急於逃走,已竄入深山中,忽見左邊一座山嶺峻險驚 人,半腰處有片突崖,崖上樹木甚多,中間隱隱透出火煙。   他想了一下,斷定那道火煙乃是人類賴以活下去的炊煙。登時好奇之心大發, 想道:“這地方所住的,一定是避世高人,我何不過去瞧瞧……”   這件奇怪的事,已令他忘掉與徐若花中間的誤會這件煩惱。當下到山泉邊洗濯 一下,便直奔那座險嶺。   他如非身手已臻絕頂,那地方絕上不了,遍現整座突崖,因是在陡壁當中,只 有一線之路,可以上去。   說那是路,未免形容不確切,原來那陡壁上不知是天然還是人工,居然有一處 可以上得崖頂,敢情只是一些突出陡壁的石頭,相距皆在兩丈之內,以韋千里的身 子,方始可以利用這些石頭,縱躍攀援到崖上去,故此這個可以上崖的形勢,不能 稱之為路。   韋千里研究了好一會,便斷定除了此法,再也無法上去。同時因這片突崖離地 有二十餘丈之高,距陡壁頂端則還要高一點,大約是三十來丈,故此想如由嶺後或 側面攀登其頂,也是無路可下,也就是說,在突崖上的人,除了剛才那條通路可以 下地之外,再也無別徑可走。   他走到陡壁下,調勻真氣,便躍上二丈高的那塊突出的石頭上,跟著再躍上第 二塊,這樣或橫躍,或直縱,一共捕了十五次墊腳之石,這才上了崖上。   但見這片突崖,面積甚小,只有十餘棵參天古樹。是以在遠處看,反而以為地 方不小。   那十餘株大樹之下,有一間簡陋但結實的木屋,一望而知不會有房間之類。   他喜孜孜走過去,快到門前,突然一驚,忖道:“不好,果然此地乃是華山派 的前輩所居,他們華山派已用飛鴿傳書,通知了他說有那些不可輕輕放過的人,不 消說我也列在其中,這樣我豈不是自投羅網?退一萬步說,這位築屋華山的異人, 竟不是華山派的,但避世高人之中,不乏邪惡之輩,假如那白骨郎君上官池……”   想到這裡,不寒而慄,心中萌生退意。   心中叨念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要轉身。   卻見那炊煙從屋頂升起來,火煙極大,直有越來越猛之勢。   他心中陡然一動,想道:“這煙太過奇怪,如在燒飯,何致於煙如霧?”   想著直奔過去,房門因是扣上,看不見內面情形,便縱到屋後,只見那兒有一 片石地,地上放在一捆木材,因木材乾濕俱有,此時都燃著了,故此濃煙直冒,在 火旁邊,還擺著一個鐵架,正是用來烤豬烤羊的鐵架。   不過此架上空空如也,是以韋千里不知乃是何物,因而想不到這火分明是木屋 主人特地生好,預備燒烤野味。   他頗為擔心那猛烈的火焰,會引起火災,便走到窗邊,輕輕敲了兩下。   屋內毫無聲息,他忍不住拉開窗門,只見屋內一個人影也沒有。   這座屋內地方頗闊,靠著後壁一張大木床,帳子已掠起。此外桌椅俱全,近門 處的牆邊,還擺著兩個酒罐。   桌上擺著一方竹簡,此外沒有什麼,牆上則掛著一盞大油燈。   他想了一想,便跳人屋內,叫了一聲,沒人理睬,便走到桌邊。   忽見桌上那方竹筒上,刻滿了字,他低頭看時,四個字映人眼簾,使得他心如 狂跳。   原來那四個字竟是屠龍劍法,他摸一摸屠龍劍,想道:“難道世事這麼巧,我 正苦於不懂此劍性能,便有這麼一套劍法教我?”   再看下去,開頭是四句七言劍訣,後面便都是解釋的文字,似乎這四句劍訣, 已蘊有極多的意思。   他剛剛讀了前面四句劍訣中的三句,忽然聽到異響,趕快向門縫向外窺看時, 為之驚出一身冷汗。   只見崖上出現了三個人,一個身長逾丈,正是那長蛇阮倫。一個翩翩美男子乃 是雙首人蛇畢相。   另一個並非七步追魂董元任,卻是個矮子,大約只有四尺之高,但雙臂特長, 垂手及脛。   此人在崖上片刻功夫,已跳了好幾下,就像是猿猴般,不但動作如是,連樣子 都像只人猿。   韋千里這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竟然撞人那九大惡人暫時的秘巢,看來那個奇 矮又如猿猴一般的人,因鬢發皆白,料他也是九大惡人之一。   以他們三人聯手,韋千里非死不可。目下唯有一法,便是趁這時他們未曾發覺 ,即速逃走或躲避起來。   那長蛇阮倫手中提著一頭野豬,韋千里本想越窗出去,躲在屋後,但一見那頭 野豬,這才恍然大悟那火的用處。這一來如躲在屋後,他們圍火烤豬,勢必發現他 不可。   他腦筋一轉,決定留在屋中,若果那三人一齊走到屋後而不人屋,則他尚可尋 機開門逃走。   但這時禁不住緊張之極,這原是近乎孤注一擲的冒險,是以任何人處身此時此 地定力再強,也非緊張不可。   他額上冷汗直沁出來,眼睛睜得大大,從門縫中定睛看著外面三人的行動。   三人轉眼已走近,突然分開,那長蛇阮倫不錯是向屋側走去,意思是繞到後面 ,將野豬放在架上烤燒,但雙首人蛇畢相和那矮子卻向屋門走來。   韋千里四面回顧,此屋只有一間,竟無處可躲。   那雙首人蛇畢相笑著推開屋門,與那貌似猿猴的矮子走人屋中。   屋後已傳來鐵架聲響,畢相笑道:“這頭野豬年紀尚幼,肉質松嫩,烤後你可 一塊食用……”   那矮子也笑道:“我的百花酒也算得上酒中一絕,今日可以放量一飲了。”   這時韋千里原來已躲在木床下,只因那床極大,故此滾到靠牆那邊,外面便瞧 不見形跡。   但他暗中卻叫起苦來,一來此床不高,難以轉身,二來牆角因靠近後面烈火, 薰得甚是悶熱。   但他這刻不得不屏住呼吸,免得這兩個老魔頭髮現。只須些微聲響,便得被他 們發覺。   長蛇阮倫不久便進來,道:“一切弄妥了,只等火候一足,便可大嚼。”   畢相道:“老沈真有一套,不怪他外號是矮猴王,剛才那一躍足足有四丈呢? ”   韋千里在床底聊以自慰地伸一下舌頭,想道:“我的輕功自謂高強,但也躍不 到四丈之遠呢!”   長蛇阮倫不服地說:“但他這種輕功,只能轉折往來,卻不能長途奔馳,也沒 什麼大用。”   那矮猿王沈田果是九大惡人之一,他們九人時通聲氣,相處已慣,久知彼此的 脾氣。這時也不理長蛇阮倫之言,道:“我獨獨佩服畢大哥的腦子,那屠龍劍法何 等麻煩,他卻能夠解釋。”   長蛇阮倫道:“咱們想法拿劍去,那不就行了?”   韋千里聽到這裡,一方面傲然而笑,欣幸自己得到這柄奇劍。一方面恍然大悟 ,敢情那方石碑中,藏的正是此劍的獨門劍法。   畢相又道:“其實那董元任更加精明,早已看出這套劍法,於他無用,故此早 早便慨然說他不要學這套東西。”   矮猿王沈田叫道:“老阮,去瞧瞧那烤豬吧,我快要餓死啦!”   長蛇阮倫咕噥道:“誰叫你整天蹦蹦直跳,自然容易肚子餓,好吧,我去瞧瞧 ,若是熟了,便端進來吃。”   韋千里大大叫苦,一方面又憋不住氣,只好極低微地呼吸。   韋千里躺在床底,不禁暗中大罵矮猿王沈田不止。   皆因他自解劍潭巧得屠龍劍後,曾試以九陰掌法,心練劍招,起初倒還順手, 可是多使數招之後,便發現有很多地方,真力不能貫注劍尖。   他本聰慧異常,已然想到關鍵可能就在這把劍上,然而他卻無法悟出此劍的特 質。   現在就可證實,自己夢寐以求的秘傳劍法,居然就在眼前。   偏偏被矮猿王沈田給岔開了,是以韋千里在肚中直罵那矮猿王該死。   這個俊美的青年,正感焦燥之際——突然驚覺自身氣息失調,呼吸粗濁。敢情 他適才稍為衝動,竟然忘記身在陰地。   韋千里心中大凜,連忙斂神凝氣,收懾住紛沓雜亂的心神。   要知屋中二惡,都是陳年賊滑老頭,只須些微聲響,便會被他們發覺。   長蛇阮倫很快地轉回來,手裡握著一塊烤肉,嘴中嚼動著,含混不清地說:“ 我說那裡會有這麼快就熟的。老猴子,你吃過烤肉沒有?   給你嘗嘗看……”說著遞給矮猿王沈田。   還沒等這塊烤肉進到沈田口裡,長蛇阮倫眼皮一翻,若有所悟地急問道:“喂 ,老沈,你這裡有什麼佐料呀?”   那矮猿王沈田眼睛一眨,心中一動,忖道:“是了,想這傢伙專門講究吃喝, 他問這句話,定必有點名堂,我何不如此一番,先享他幾天口福再說。”   心念一轉,故作不解狀,反問道:“什麼佐料啊?我是除了兩缸百花香酒之外 ,別的一概即無……”   長蛇阮倫聞言,跌足叫道:“怎麼,你這裡加醋、醬油都沒有麼?   唉,我平生最喜歡吃醋。並且烤肉一定得用芝麻醬、甜面醬才行。”   這時韋千里被那一絲烤肉香味,和兩個老魔的對話,勾起轆轆饑火。須知他自 昨晚即在山中,一直折騰了大半夜,早上又費了不少精力爬上來,這麼久時間,只 喝了幾口山泉。故而此念一生,登時更覺饑不可當。   長蛇阮倫見矮猿王神色不動,忍不住催道:“老沈,即是沒有佐料,你還不快 點去買麼?”   矮猿王看他情急之狀,反而懶散起來,故意調侃道:“我這種輕功,只能轉折 往來,卻不能長途奔馳,沒有什麼大用,難道不該你去麼?”   他正好將長蛇阮倫方纔批評他的話,作為擋箭牌,推掉了責任。   長蛇阮倫分辨道:“這裡的地理我根本不熟,不知道那裡有賣的,怎麼能去呢 ?”   矮猿王沈四起身笑道:“你不是路不熟麼?簡單得很,我來告訴你……”一面 說著,一面走至窗前站定,伸手指道:“前面左邊,峰頂巨石有一條大裂縫的叫試 劍巖,再過去就是玉泉庵和白雲莊。”   “你下去後,往相反的方向走,看見一個八字似的,往左右兩邊散開的高嶺, 順著中間尋青石板路,一直到蒼龍嶺的盡頭。那裡有個大觀院,叫華岳觀,殿堂重 疊,不下百間,一看便知,就是那裡,可以買到應用之物。”   韋千里一聽之下,不覺大喜,對道:“自己正苦於不知出山路途,卻好從這廝 口中吐出……”當下用心記住。   長蛇阮倫真不想去,卻聽雙首人蛇畢相哈哈一笑,觀道:“老阮,你的腳程夠 快,就辛苦一趟吧!”隨即又提高了聲音:“對了,別忘了帶點辣椒回來。”   長蛇阮倫無奈,應聲好字,疾然縱身,飛出門外。須知他平生最服膺的,就是 雙首人蛇畢相,故對於他所說的話,極為聽從。   現在,韋千里已漸漸鎮靜下來,想道:“此時正是機會,憑我紫府奇書所學武 功,這兩個老魔未必能夠阻止得住……”   想到這裡,徐若花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不要害怕,要記住你是個男子漢啊… …”   他豪情頓起,正欲作勢撲出。   忽然房內話聲又起,他側耳而聽,卻是那個矮猿王沈田惘然歎道:“董元任也 真是,放著要緊事不於,定要追回他的逆女作甚……害得我們破壞華山煉劍之舉, 人手竟感不足。”   韋千里見他們談起董元任,不覺大為關心,立即打消衝出去的念頭。   雙首人蛇畢相一聲輕咳,緩緩道:“沒有關係,華山煉劍迄今,不過半月,我 們下手日期,乃系七月之後,因為此時功候最緊,守爐高手無法分身,董元任說過 期前一定趕回,憑咱們四人之力,定可一擊成功。”   矮猿王沈田沒有作聲,似乎對他的解釋,不以為然。   韋千里聞言頗為擔憂,怔了一會,驀然心頭一亮,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倏然掠 過心頭。   那長蛇阮倫果然腳程極快,只這一會工夫,便已趕了回家。   他的人剛一躍上崖口,便大聲叫道:“畢老大快出來,你們看是誰來了。”聲 隨人現,竟已穿人房中,將所購一應物品,放置桌上。   矮猿王流回突然跳起來,問道:“誰,是誰來了?”   長蛇阮倫笑容滿面,道:“是馮老八來了……”原來他比海外霧山雙兇年歲稍 大,故此直稱其名。   雙首人蛇畢相登時興高采烈地搶至屋門,只見一個瘦老人站在五尺開外,身穿 青衫,手中柱著一根拐杖,長約及胸,瘦削的面孔上,露出一絲嚴肅的笑容,正是 多年不見的馮八公。   雙首人蛇畢相大笑道:“老八別來無恙,可真想死我也,還不快些進來。”   矮猿王沈田也湧到屋門,來和馮八公廝見,急忙拉他進來。   此時韋千里在暗中卻叫起苦來。因為現在多了一個魔頭,他的處境,便更加危 險。   四個魔頭在室中坐好,先是互敘闊別想念之意,雙首人蛇畢相隨即問起二人見 面經過道:“阮老三是在那裡碰到馮老八的?”   長蛇阮倫進得屋來,便找了只大碗,把醋、醬油、辣椒……之類佐料,一並傾 人,隨手拿起那方刻有屠龍劍法的竹簡,用力攪拌,一面搶著答道:“我買完東西 回來,路過試劍巖時,突見一人四處亂竄,仔細看時,卻是老馮,便叫他過來…… ”   矮猿王沈田打斷他的話頭,插口道:“老馮怎會尋來此地?”   只見馮八公低唱一聲,歇了片刻,才緩緩嘶啞地道:‘咱從那年折在三危老樵 金老怪手中後,小耿和我便遠走邊荒,重下苦功,誓雪此辱。”   韋千里心中大奇,不明白的忖道:“近來時常聽到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名字,我 還不知道他到底是何許人?又怎麼折辱霧山雙兇?倒要聽個分明。”   須知此乃三十年前之事,那時韋千里還沒出世,故此不知此事。   原來三十年前,九大魔頭橫行江湖,恃技為惡,弄得江湖上一片腥風血雨。那 時候三危老樵金莫邪已經歸隱了二十餘年,忽然出世,找到了這九大惡魔中的五個 ,都削下一隻右耳為記號,於是其餘四人也聞風斂跡……海外霧山雙兇馮八公和耿 九公二人,就是慘被削去右耳之中的兩個。   他們受辱後便埋首邊荒,苦心孤詣,勤煉武功,經過這許多年苦練,自覺頗有 成就,遂再度出世。   雙首人蛇畢相見馮八公這等模樣,雙眉緊皺,面色立時慘然,一似憶起前塵往 事。   他不忍心聽起馮八公自述當年受辱情形,揚起手阻止道:“賢弟何時出山?小 耿沒有和你一起來麼?”   馮八公自嘲地苦笑一下,道:“小耿和我上月底開關復出,初入江湖,便風聞 金刀太歲鐘旭老賊,正在巢湖一小島煉藥,因那廝當年曾多方與我等作對……”他 把巢湖尋仇的經過約略說出,面色甚是沉重。   矮猿王沈田啊一聲,驚訝道:“那韋千里竟如此厲害嗎?”   馮八公面含怒色,恚然道:“哪廝已煉有三危老樵金老怪的太乙氣功,不過火 候稍差,才未將我護身神功擊破,不然我的腕骨定然碎斷無疑……”下面的話忽然 停住了。   要知他三十年來,朝夕苦煉,志在報仇,沒想到剛剛出山,還沒有碰上正主, 就已吃了大虧,是以馮八公羞憤難當。   這幾句話穿人韋千里耳中,宛如當頭棒喝,也如醍酬灌頂,登時為之呆住。現 在他才知道自己所煉武功,竟有如許威力,於是豪氣雄心,直衝霄漢。   人蛇畢相大笑道:“你說的那個韋千里,前些天已在襄陽城外的解劍潭,被老 阮、董元任和我三人擊下潭去……”   馮八公詫道:“就是那個連鵝毛俱沉的寒潭劍麼,奇怪,怎麼董元任沒對我說 呢?”   長蛇阮倫這時已將佐料調好,把竹簡往桌上一摔,肯定地道;   “老八怎麼迷糊,這種事難道還要騙你不成“隨即哎了一聲,道;   “那野豬別烤焦了。”叫聲中人已奔出屋外。   韋千里聽到這裡,傲然一笑,忖道:“過些天讓你們這幾個老魔驚訝一下,我 韋千里不但不死,而且還得了一稀世寶劍呢。”   屋後忽然傳來長蛇阮倫怪叫聲:“奇怪,怎麼火竟然快滅了。”接著添木材聲 ,和他助燃的掌聲,響成一片。   韋千里突然驚覺,怪不得起初躲進床底時感到焦熱難耐,現在卻並不覺得那麼 悶熱。原來是火勢大滅之故。   矮猿王聞聲趕去幫忙。   雙首人蛇畢相仍坐在原處,遞給馮八公一杯冷茶,看他一飲而盡後,問道:“ 你在什麼地方和董元任見面的?”   馮八公道;“三日以前我在開封府碰上他,他說因有要事,不能來此聚合,但 計算日期,尚有七日方是華山煉劍最吃緊的時刻,故此他趕在期前趕來便是。正因 碰上他,小弟才知道諸位老兄在此地,這位七步追魂董元任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   畢相不明白他連贊兩句的意思是什麼,當下問道:“你見識過他的武功?“馮 八公搖搖頭,道:“他的武功據說可與我們九兄弟爭一日長短,但這倒不必大驚小 怪。我們雖然煉了一甲子以上的武功,可是天下比我們強勝的人並非沒有,何況不 相上下。”   他賣個關子,不但畢相大吊胃口,連床底下的韋千里也為之心癢難熬,恨不得 出聲問個明白。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畢相忍不住追問道:“莫非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   “也差不多了,你聽我說,這董元任居然查出了華山派為何要煉劍的大秘密, 這個秘密,我們本以為除了華山派掌門與及你我兄弟九人之外,天下無人知道…… ”   畢相驚噫一聲,道:“雖然這個秘密不須瞞他,但他能夠查出來,卻是大怪事 。不過我在最近三十年來,閒來總思忖起這件事,我真不明白那位號稱密宗第一高 手的貝迦大和尚,何以肯把秘密告訴我們?   他的胞弟毒龍尊者是密宗第二高手,那神奇奧妙的大手印功夫,昔年我等九人 均不堪一擊,而貝迦大和尚不但敗在我等手下,還因而失命?這些疑問自從我隱居 煉功之後,三十年來,老是百思不得其解馮八公道:“密宗這一支最多古怪,以前 我們認為貝迦和尚假我等之手而解脫,此說最近情理。但無論如何,等毒龍尊者出 世,我們便可以得到解答了……”   雙首人蛇畢相點頭道:“只好作如此想法了,轉眼間毒龍尊者四十之約將滿, 本來我還懷疑毒龍尊者是否尚能活著,但華山派這一煉劍,便不須置疑了……”   韋千里聽來聽去,不知他們這一番對話,究竟說的什麼。心想大概是四十年前 密宗有一對兄弟,武功極強,那個弟弟毒龍尊者既與這九大惡人相識,又有什麼約 會,必定不是真心皈依佛門的和尚……但這一對沙門高手卻不知弄出什麼事,以致 貝迦和尚終於死在九大惡人之手,但毒龍尊者卻不知所在,華山派這次煉劍與此事 有關,相信是煉成寶劍之後,可以制服毒龍尊者,九大惡人則要加以阻撓。這個曲 折古怪的秘密,現在連董元任也知道了。韋千里只能想到這裡,內幕如何,便沒法 再加以推測。   書中交代,那畢相和馮八公所提及的秘密,目下當真連華山掌門和董元任在內 ,也不過十一個人知悉而已。   七步追魂董元任雖說是收山隱退,不再過問白骨門榆樹莊的事。   其實他暗中仍然十分注意江湖上一切動態,以前他所佈置的眼線和一些江湖朋 友,仍然不曾完全斷絕消息。   因此他這次出馬,要找韋千里和道女董香梅,還有他的續弦王若蘭,聽說當他 們出門之時,竟被韋千里誘拐逃走。   這一來董元任連活也不想活了,他只要把這一些人完全殺死,把本門白骨令奪 取回去,便算是了卻一生心願,以後如何活下去,他想也不想。   不過令他猜不透的,便是韋千里明明吃他和畢相阮倫三人擊落潭中,何以還能 分身到杭州去拐誘他的妻子?   這一點他始終沒有想通,在路上因查出董香梅已赴開封,便與畢相等分手,他 自個兒直赴開封,這時也懶得掩藏行蹤,逕自催馬疾馳。   到了開封,略一打聽,便知道董香梅的確在這兒,但因她不是落腳在客棧,是 以一時找不到藏身之處,必須耐心等候本府的江湖人代他查訪。   他自己也不閒著,滿城亂走,希望無意中能夠碰上那個背叛自己,還盜走白骨 令的女兒。   第二日早晨,便得到消息說,董香梅曾經落腳在開封府城西郊的一個老農家中 。但昨日已離開,他們用盡方法,仍然不能從這個老農口中探出董香梅的下落。   董元任本來出了重賞,凡是查出董香梅的下落,便賞一千兩銀子,如果只查到 有用的線索,則賞銀三百。   在那時一千兩銀子已是一筆極大的橫財,那些眼線誰都想得到這筆巨大的財富 。但的確無不,才來報告與他,便領取三百兩賞銀。   七步追魂董元任問明這一家老農姓許名旺,雖然貧窮,但尚能勉強度日,同時 家中有兒有孫,連老帶幼共有八口人。   他冷冷一笑,一面向西郊走去,一面想道:“別人盤問不出,碰上我卻一定會 手到擒來。我不信這老頭不怕死,就算他不怕,我在他眼前把他子孫一個一個打死 ,看他說是不說……”   不久工夫,已到了那許老農家中,這一家人單獨地住在一條溪邊,石屋數楹, 看起來甚為光潔,不似平常的農家,門前有小橋流水,風景頗佳。   他跨過小橋,只見門前草地上有三個小孩在玩耍,兩男一女。   董元任過去摸摸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男孩頭頂,問道:“你爺爺在家麼?”   那男子眉目韻秀,口齒清晰地道:“家祖父就在屋子裡……”   董元任驚訝忖道:“看來許旺不是普通農人哩!”   當下走向石屋,大門開著,他一聲不響,直人屋中,只見屋中陳設簡樸乾淨, 一個老頭子手持旱煙管,躺在醉仙椅上,正在看書。   董元任威嚴地道:“你就是許旺麼?”   老頭子抬起頭,目光矍鑠地瞧他一眼。但見董元任威嚴迫人,禁不住坐起身來 ,點頭道:“小老兒便是,先生貴姓?找我有何貴幹?”   七步追魂董元任不答他的話,管自問道:“外面三個孩子都是你的孫子麼?”   許旺健朗地站起來道:“不錯,可是孩子們沖撞了先生?”   七步追魂董元任冷冷一笑,又不答對方的詢問,逕自問道:“你的出身決不是 田農之家,以前在江湖上混過麼?”   老人許旺覺得這個陌生人氣度使人震懾,無法不回答他的話,於是應道:“先 生眼力果然高明,小老兒年輕時曾經浪跡四海,不過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董元任點頭道:“很好,你既是在江湖上混過,不知是否聽過榆樹莊七步追魂 董元任的名字?”   老人許旺雙目大睜,道:“董莊主乃是方今天下南北十三省黑道盟主,他的名 頭誰能不知?”   “我就是董元任。”   許旺聽到他那冷冰的聲音,心頭一震,渾身冒出冷汗。   要知董元任一世心黑手辣,宇內無不知名,大凡碰上他,無法是橫禍臨頭。   許旺年逾七十,一條老命,本不足惜。但他乃是江湖上行走過的人,閱歷甚豐 ,適才董元任問起過門外的三個孩子,意思不是說假如他有所為的話,門外三個小 孫兒也難倖免。   老人愛孫之心,可比憂惜自己性命更甚。急忙顫巍巍道:“莊主駕臨寒舍,小 老兒有失遠迎,罪該萬死。只不知莊主駕臨為的何事?”   七步追魂董元任道:“許旺你既聽過我的名頭,當知我為人行事,決無容情。 現在我有話問你,你須據實直說,如有一字失實,滅門之禍,便在眼前。”   他頓一下,然後威嚴地提高聲音道:“許旺你可聽明白了?”   許旺白髮皆顫,忙忙躬身道:“董莊主儘管下問,小老兒決不敢欺瞞莊主。”   七步追魂董元任陰森森地笑了一笑,在屋中踱個圈子,腦中已想到那叛逆女兒 董香梅忽然見到自己出現在眼前時,那種驚惶失色的樣子。   本來董香梅就算是違抗父命,不肯出嫁而私自逃走。董元任一向對她是寵愛有 加,事後最多責罰一番,並不致於要取她的性命。   可是董香梅竟敢把那支和他性命相連的白骨令旗盜走,分明有要挾他的意思。   他之所以不能容忍便在於此,是以早已決定只要一見到她,便立下毒手,使她 沒有機會亮出白骨令,或是當他面前把令旗毀掉。   若然那支白骨令在董元任面前摧毀的話,董元任昔年曾立下毒誓,有旗亡人亡 之語,也就是說他也得當場自盡。   這七步追魂董元任越是慢吞吞不發問,許旺便越發驚懼。   好不容易等到了董元任踱了回來,面容一沉,道:“許旺,你據實告訴我,昨 日還留在你家中的女孩子,如今到哪裡去了?”   許旺面色大變,道:“董莊主千萬明察,那位姑娘姓什麼小老兒都不知道,昨 夜走時,小老兒沒有問她上哪兒去……”   七步追魂董元任嘿幾聲,陰森森道:“許旺,你以為本莊主不會下毒手麼?”   許旺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叩頭如搗蒜,哀求道:“莊主,你老神目如電, 小老兒豈敢有一字隱瞞?”   七步追魂董元任比老狐狸還要刁滑,誰也瞞不過他的利眼,這時已有九分相信 這老人的話。   但他從來就沒有拿人命當作一回事,心想好歹弄死一兩個孩子,這老人仍說不 出話,自然千真萬確了。   心意一決,便道:“你叫那幾個孩子進來……”   老人許旺驚得面無人色,匐匍地上,悲聲哀求道:“莊主大發慈悲吧,請想想 孩子們乃是小老兒的骨肉,難道小老兒會用他們的性命,去救一個毫不相識的人麼 ?”   “廢話,叫他們進來……”   許旺只好掙紮起來,伸手去取倚在桌子旁邊的那根拐杖。   七步追魂董元任極快地一看那根拐杖,只見拐杖甚幼身,但拐頭一截粗如鴨卵 ,色作金黃,雖然說不出什麼特徵,但在行家眼中,一望而知這根拐杖定然大有來 歷,不是等閒之物。   老人許旺伸出手去,尚差尺許便摸到那根拐杖時,忽然停頓一下,生似在思索 什麼。隨即歎口氣,猛可俯身去取。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鎖龍潭鐵屋困毒龍】   風聲一響,那根拐杖已落在七步追魂董元任的手中。   他捏住拐杖,輕輕一搖,拐杖頭那截粗如鴨卵的杖身之內,隱隱傳出一種聲音 ,生似杖內藏著一種古怪的東西。   七步追魂董元任身為宇內黑道盟主,自然有他的一套,略略一聽杖內的聲音, 便哼了一聲道:“即不是堅硬之物,又不是液體,究是何物?“他的目光宛如兩道 冷電般盤旋在許旺面上,凜然道:“許旺你憑這根拐杖,就可與我一拼麼?”   許旺面如土色,道:“小老兒哪敢如此斗膽……”   “那麼你在取拐之際,忽然想起什麼?““小老兒因此刻大難臨頭,一見這根 拐杖,不覺憶起數十年前的一件舊事了。”   “你且說來聽聽。”   “莊主明察,小老兒的確沒有任何膽敢反抗的念頭。只因這根拐杖,落在老朽 手中之時,曾有一段故事。而這段故事和今日小老兒情景,又有點關連,是以老朽 會想起來……”   “四十年前,小老兒因在關外頗有所獲,便束裝歸來,準備成家立業。歸途中 經過祈連山,因風雪迷途,誤人亂山之中,轉了許多天,仍然不能轉出亂山。這時 身上所帶乾糧已不足一餐,人也疲乏不堪。正在狼狽之時.忽然在一個山崗上,瞧 見一位老年番僧。這位大師面如滿月,耳似垂輪,法相極之莊嚴。可是身上袈裟卻 撕裂甚多,幾乎不能蔽體,同時身上也有血跡和極多塵土,生似在泥土中爬出來七 步追魂董元任聽到這裡,口眸一看,只見門外三個孩子已失蹤跡。他冷冷一笑,心 想且看這老漢玩弄什麼伎倆。   他本想喝住他的話頭,但因轉念要瞧瞧這老人如何哄他,便自忍住。   這董元任可不是尋常人物,雖然一面聽這老人說話,但一面卻能夠會神傾聽那 三個孩子的去向。   “小老兒見那位大師這等狼狽,而且從外貌看去,便知是有道高僧,忽然生出 憐憫之心,便上崗去,把身上的乾糧和水壺都遞給他許旺說到了這裡,腦中回憶起 四十年前的事,竟然忘了對面還有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那位大師接過食水和乾糧之後,便食用起來,吃完之後,微一閉目,然後徐 徐張開眼睛。   小老兒吃了一驚,敢情這位老和尚那對善目中射出奕奕神采,剛才那種萎頓欲 斃的神色,已一掃而空。小老兒心知他不是尋常和尚,便請教他的法號……”   七步追魂董元任一直聽到此處,方始有點興趣。同時因查聽出那三個小孩,就 在隔壁屋中,並沒有潛行逃走,是以稍減敵視之心。   他問道:“這個老番僧叫什麼名字?”   許旺提起那老和尚的名字,面上加添幾分恭敬之色,道:“這位大師說得一口 好漢語,他說他從西藏來的,法號貝迦……”   七步追魂董元任聞言失聲一噫,道:“當真是貝迦大師……”   許旺大喜道:“董莊主知道這位大師的來歷麼?可否賜告?小老兒四十年來, 不時向人探詢貝迦大師的生平行狀,卻無人知道……”   董元任傲然一笑,道:“你如不是碰上我,到死也不會知道他的來歷,這貝迦 大師便是密宗一派近百年來第一位高手,自從數十年前他和他的胞弟毒龍尊者不知 所終之後,密宗這一支便大見減色。”   許旺任一下,道:“他是密宗第一高手?那麼那些人竟比他還強了?”   “你說什麼?誰能比他更強?貝迦大師的大手印奇功,天下無敵,中原武林中 ,能和他相比的,恐怕只有三危老樵金莫邪一人而已許旺道:“當時貝迦大師向小 老幾合十稱謝。他說他被好幾個惡人把他毒打一頓,後來以為他死了,便隨便挖個 坑埋起來。誰知他竟然醒了過來,爬出泥坑之外,因疲乏無力,故此在崗上坐以待 斃,呀,小老兒記起來了,貝迦大師說,小老兒給他的水和乾糧,已足夠令他回到 藏土。當時小老兒以為他的意思是因為能夠行動出山,故此可以回去藏土。但現在 莊主既說他是密宗第一高手,莫不成他真能憑這一點點食物,便可以回返藏土?”   七步追魂董元任道:“說不定,像他那等功力深厚的人,也許能夠辦到。你沒 有問那些惡人的姓名來歷麼?”   許旺搖頭道:“小老兒那時只想自己出不了山,哪還有心思去問這些?但小老 兒正在愁慮時,貝迦大師已告訴我說,佛家最重因果,他得我相救,必將還報。他 說我目前被困在亂山中,是一大厄難,但除此之外,來日尚有一大厄難,兇險異常 。”   董元任聽聽這就點到話題上了,便陰笑一下,問道:“你相信麼?”   許旺怯怯道:“小老兒那時竟已相信,因為貝迦大師那種樣子和神態,說的話 令人無法不深深相信。莊主你老覺奇怪麼?但正如你老一般,凡有命令,小老兒不 知如何,不敢有不遵從的……”   董元任面怒之色稍緩,只因對方這幾句話,令人心中異常舒服。   許旺續道:“小老兒當時便求貝迦大師指點出山之路,至於日後的大難,反正 還瞧不見,便不大在意。貝迦大師默坐了一會,然後隨手折了一根樹枝給我做拐仗 ,並指點我出山方向走法,我們臨分別時貝迦大師對我說,假如依照他的話一直出 得亂山則證明他的話並非虛言,那根拐杖必須永遠帶在身邊,來日一場大難,這根 拐杖便可挽救那南北十三省黑道盟主董元任目光凝定在手中拐杖,峻聲道:“你說 了半天,現在總算說到正題。你說的那根拐杖,可就是這一根?”   許旺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   “你說他隨手折了一支樹枝,但我卻看不出這拐杖是什麼樹?”   許旺忙道:“小老兒也不知道,這根拐杖的確就是那枝樹枝,四十年下來,竟 變成這種顏色和這般形狀,小老兒的確不明白……”   七步追魂董元任再三審視手中拐杖,最後道:“就算你並無虛言,這根拐杖又 如何能救你性命?”   “小老兒一點也不明白,此所以適才取杖之時,想起貝迦大師的諾言,禁不住 感歎一聲。”   董元任心中半信半疑,冷哼一聲,道:“這圈子兜得真大,而且竟達四十年之 久哩……”   口中說時,心裡卻覺得十分不甘,只因他這等一代梟雄,居然使一個精老頭的 混了這麼久,傳揚出去,羞也得羞死。   是以他一直用心細察這根拐杖上的可疑之處,但現在唯一不明白的,便是拐杖 粗的一截,內中不知暗藏何物?   也許是許旺別出心裁,製成一種世間未曾聽聞過的厲害兇器。再加上一篇鬼話 ,這樣任是什麼人想加害於他,要是先搶了他的拐杖,他盡可穩住對方,再覓機取 回那只拐杖。   這個想法未免太玄,但可不是沒有可能。董元任為人極之精細狠毒,決不許可 任何可能真個發生。   他那兩道濃眉一皺,倏然把拐杖拋向半空。就在拐杖欲起之際,他的右掌已虛 虛一切。   杖身特粗那截,當中出現了一圈淡淡的白痕,有董元任已使出白骨陰功,掌風 過處,拐杖已中斷為二,不過未分開而已。   等那根拐杖跌在地上,枝頭那一截滾開一旁,內中所藏之物,也跌出來。   董元任早已防備杖中所藏,乃是遇風生煙生火之類的毒器,雙掌之上已運足十 成功力。   誰知滾跌地上的,竟是一卷黃絹,此時已攤在地上。   董元任怨聲道:“樹枝之中能夠生出這等物件麼?”   老人許旺驚得目瞪口呆,仰頭悲歎道:“貝迦大師,貝迦大師,你老這不是害 我麼?”   七步追魂董元任深知一個人在最危險的生死關頭,決不可能偽裝得如此巧妙, 任是最擅長演戲的人,到此也將失去表演天才。   當下低哼一聲,走到那兩截拐杖處,低頭細看。杖中那卷東西,分明是黃絹捲 成一束條軸。   他遲疑一下,彎腰去撿,手掌剛剛要碰上黃絹條軸,突然停住。   側目極快地一看,只見那老人許旺面上也流露出急切知道這個秘密的神色。   “要是條軸上附有劇毒,我這一取,豈不中了毒計……”   這個老頭真是思慮如海,周密無比,站直身軀,道:“太古怪了,我平生見過 千奇百怪之事,卻沒有一件比得上今日所見所聞。”   許旺身軀不住發抖,因為那董元任眼中又露出兇光。   七步追魂董元任又道:“這件東西看不看也不要緊了,現在叫你們小孩子進來 ……”   許旺顫聲道:“莊主你老大發慈悲吧,小老兒寧願以身代替……”   “不行,我吩咐你做什麼,你就照辦。”他嚴厲地說。   許旺不敢多言,便大聲叫,一忽兒那二男一女共是三個小孩,部奔進來。   董元任陰森森地笑道:‘這些孩子長得很可愛。”   許旺連聲應是,又令孩子們向董元任叩頭見禮。   董元任道:“隨便叫一個孩子把那條軸拾起來……”   許旺這才知道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星,打的竟是此等主意。   他登時舒口大氣,喚道:“俊兒,快把地上那卷黃絹條軸拾起來,送給董莊主 ……”   那個最大的男孩立刻跳起來,把絹軸拾起來,規規矩矩地舉雙手送到查元任面 前。   董元任並不去接,道:“孩子,把它打開……”   那絹軸上並無繩索捆縛,因此那男孩子很容易便把那卷黃絹攤開。   只見絹內寫滿朱字,董元任立刻取了過來,細細視看。   開首的一段事跡較大,生似是卷首的戰語。   董元任迅地閱著,第一段寫著:“武林之秘,至開卷時,已歷四十年矣。老衲 貝迦,敢請以此秘密,換取老衲恩人一命,以了昔年救命一段因果。”   董元任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忖道:“這老和尚倒會弄點狡猾,什麼武林之秘密 值得如此大驚小怪?”   轉念又想道:“縱然真是極了不起的武林大秘密,但我看完之後,仍然不肯饒 他們性命,老和尚難道能夠從西方回來反對嗎?嘿……嘿他繼續看下去,只見黃絹 上寫道:“老衲擅長佛門降魔大法,號稱為密宗第一高手,所煉之密宗無上心法大 手印功夫,天下未有人能接得住老衲三掌……”   董元任微微一曬,忖道:“老和尚自吹自擂,畢竟是什麼緣由?“再看下去時 ,絹上說道:“老衲胞弟毒龍尊者盡得我密宗真傳,忽然為惡,多年苦行,敗董元 任看到這裡,霍然一震,想道:“這真說得上是武林一大秘密了,若然毒龍尊者尚 在人間的話,三危老樵莫金邪便不能稱雄天下“孽龍逃人中原,怙惡不梭,老衲迫 不得已,間關萬里,追入中原。”   其時又在孽龍逃人中原的五年以後,中原絕藝,他已通曉大半,並得九大惡人 為助,行蹤隱密飄忽,中原武林,均不知孽龍來歷。   “老衲以密宗心靈感應之法,尋著了他,孽龍甚為知機,不敢與老衲動手。老 衲心存僥倖,冀望挽回天心,便帶他到祁連山鎖龍潭去,將他囚禁在一具丈二見方 的鐵箱之中,這間鐵屋半戴浸在寒潭潭中,上面半截開有窗戶,可供透氣呼吸。該 潭深不可測,如若沉下去,一來太深,水底壓力極大,血肉之軀無法忍受。二來潭 水特寒,尤其是潭底,人類決抵受不住。”   “這間鐵屋位於潭心,兩邊用鐵鏈繃住潭岸巨石,孽龍如敢逞強妄想震破鐵箱 ,因為鐵鏈接駁之處製作精巧,加以老衲已用神功隱蔽,無法查出,非沉人潭底不 可。”   “老衲在潭邊露天跌坐,絕食四十九日,冀望感動孽龍,悔悟前非,隨我返藏 ,同時告以四十九日不痛悔前非的話,便需幽囚鐵屋中達四千年之久。”   “四十九日後,老衲已垂垂餓斃,但孽龍仍不悔悟。老衲只好悵然離開,臨行 時授以貝葉金鐘一具,但出潭未幾,便見貝葉金鐘經溯泉而上,當是被他棄擲潭中 之故,方知天心難挽……”   董元任看得十分有味,他一生陰毒多疑,生怕讓許旺這等人瞧見黃絹上字跡, 便步出屋外,邊走邊看。   “這一切本在老衲算中,回望寒潭,煙霧迷茫中,老衲攜來的蒼猿,正卸捧山 果,從鐵鏈上飛渡到潭心鐵屋,與孽龍果腹。”   “這卷黃紹重現人間之時.正是孽龍難滿之日,他脫困時若能皈老衲既已圓寂 ,但他為惡之時亦不長久,因此卷者,如能勸他為善,功德莫大……”   董元任仰頭長笑一聲,想道:“老和尚居然向我說教,真是可笑珠紅字跡之後 ,便是一張單獨的一尺見方的黃絹,正面畫著地圖,山中途徑,繪畫得十分詳細, 那鎖龍潭就在祁連山陰那邊。   反面又寫著不少字,卻都是橫行的藏文,董元任看罷,一點也不懂。   再細看時,適才那一卷寫著如何囚禁毒龍尊者始末的黃絹,絹上字跡逐漸隱去 。   董元任身為天下黑道盟主,見多識廣,暗自聳聳肩頭,心想絹上的珠字隱沒, 不知是密宗的法術?抑是一種藥水寫成。他知道有一種藥水,露出在空氣中,大約 一盞熱茶時候,便會自動消失。   如若貝迦大和尚不是密宗第一高手,他便不會懷疑到字跡之隱沒,不是藥水而 是別的緣故。   他想了一想,決定設法找個懂得藏文的人,瞧瞧絹上寫著什麼再作打算。   當下展開腳程,奔回開封府去,為慎重起見,竟自奔到黃河,把那一卷沒字的 黃絹,丟到河裡。   折返開封,立刻找到中州黑道上三大巨孽之一的巫曲亭。   巫曲亭率著號稱為四大金剛的四名得力手下,匆匆趕來謁見。   並不寬大的客房中,被這五人一進去,登時有點難以容納之感。   巫曲亭進房之後,便躬身行禮,四名手下卻都跪倒叩見。   巫曲亭恭謹異常地道:“董大哥昨日抵達本府,小弟便要迎接大駕,誰知轉來 轉去,總與大哥碰不上,伏乞寬恕小弟失敬失禮之罪七步追魂董元任並不與他客氣 ,道:“都是自己兄弟,大家起來站著好說話……”   那四大金剛這才起身,肅立一旁。巫曲亭也不敢坐下,恭立等候董元任發令。   七步追魂董元任以那種獨特威嚴的聲音說道:“巫老弟煩你立刻找來通曉西藏 文字的人,我有用處。”   巫曲亭垂手應道:“在下這就派人去找,董大哥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董元任沉思一陣,彷彿心頭尚有一件亟待處理之事,偏又老想不起來。   巫曲亭見他沉思不已,便回頭令四大金剛之一的野金剛沈宇即速出去,設法找 來一個通曉藏文的人。   沈宇奉命匆匆出去,巫曲亭沉住氣等候了好一會,只聽七步追魂董元任長長吁 口氣,道:“我真是老了,總想不起什麼事……”   巫曲亭也暗中叫聲奇怪,只因假如單單是為了他找一個通曉藏文的人,何須嚴 命自己率人趕來。   他可不敢說出來,起立躬身稟道:“一向在甘陝道上行走的鐵鏡飛霜查基也到 了開封,小弟未得命令,沒敢將董大哥在開封的消息告知他……”   七步追魂董元任雙目一睜,威稜四射,仰天笑道:“小查也來了麼?哈……哈 ……“笑聲中豪氣勃勃,大異他平日陰森威煞的態度。   巫曲亭又道:“想當年董大哥率領我們兄弟數人,縱橫天下,何等快意。其時 情景,還歷歷如在目前。”   七步追魂董元任微微一笑,道:“自從各位兄弟分散之後,數十年來,你們都 各佔一方,名成利就。我有時想起,頗覺欣慰。唯一覺得不解的,便是小查在各位 兄弟中間,不但智計出眾,武功也數他最高,但直到近十餘年來,方始聽到他在甘 陝道上行走的消息,其實以他的謀略武功,縱然在北六省稱雄,也不是難事。”   巫曲亭陪笑道:“這一點小弟也不知道,查基雖然在甘陝道上出現了十餘年, 但我們一直沒有碰面,他今日來到開封,小弟也是聽到其餘兩位與小弟齊名的朋友 通知,本來準備一同設宴歡迎,小弟還未赴會,便接到董大哥命令,匆匆趕來。”   “你說另兩個與你齊名的可是以鐵沙掌成名的胡良賓和那以混元牌出名的外家 好手尉遲斌麼?聽說你們三人在關洛一帶,鼎足而三。   並稱黑道三巨擘。我未見過胡良賓和尉遲斌,但聽他們暗中對榆樹莊大不服氣 ,只是表面上不敢生事罷了,可有這麼一說?”   巫曲亭肅然道:“小弟說的正是這兩人,他們以前對榆樹莊號稱為天下南北一 十三省黑道盟主確實有點不服氣。不過不敢輕易啟釁,樹立強敵。最低限度他們不 敢低估小弟這方面。但近數十年來卻不得不服氣,只因他們先後到了甘陝去了一趟 ,聽說均被查基薄予懲戒。   他們回來後大概一想查基還是董大哥手下,尚且如此厲害,董大哥的本事可想 而知,因此對於榆樹莊頒令天下黑道的條規,再也不敢陽奉陰違……”   董元任冷笑一聲,道:“諒他們不敢不服我,只是不大服氣厲老二而已。”   正在說時,野金剛沈宇已帶了一人進來,董元任便命眾人暫時退出房。   那人站在門口,董元任利眼一看,但見那人穿得斯文,但面目黝黑,手掌粗大 ,年紀約在四旬上下,顯然是個飽歷世故的中年人。   他盤算道:“貝迦老和尚地圖上寫得不知是什麼,若然會洩露機密,必須將此 人除去。”   當下問道:“你貴姓?”   那人答道:“在下姓唐名建……”   “他們怎會找到你?你幹什麼的?”   “在下略懂風鑒之術,現在下以談相論命為生。適才那位沈爺說,你老想找個 識得藏文的人,解答幾句話,在下因年少時在藏中居住過,這風鑒之術也在喇嘛寺 中學得,是以略識藏文……”   董元任噢了一聲,道:“原來你是以西藏秘傳命相之學標榜,所以我們找上了 你……”   兩人對答之時,董元任雖然並不厲言疾色,但他身為黑道盟主,天生具有一種 威嚴肅殺之氣。那唐建不知不覺中竟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這個在下不過混口飯吃吃罷了……”   “你到那邊桌上,把那卷地圖取來。”   唐建被他聲色所懾,但覺違拗不過,走將過去,把地圖取在手中。   董元任突然陰森森冷笑一聲,道:“姓唐的你老實告訴我,你在西藏幹過什麼 行業?”   唐建在不知不覺中打了個冷顫,手中地圖掉回桌上,惶然道:“在下……在下 沒幹過什麼呀……”   董元任道:“很好,那麼你就是說,以前在西藏中不愁吃喝,後來回到中原, 流落無依,才干賣卜看相生涯,可是這樣?”   唐建囁嚅了片刻,忽然道:“你老是請在下來解答藏文,何故要問在下的過去 ?”   七步追魂董元任緩緩道:“你不肯說也罷了,我只奇怪你為何身懷武功,同時 自小又曾幹過粗重的活兒……”   唐建怔了一下,道:“你老怎看得出來?”   董元任和顏悅色地笑道:“那還不容易?你雙掌粗大,肩闊胸厚,證明你出身 並非富有之家,並曾幹過粗活,才鍛煉出這等體形,其次你從房門走到桌前,一共 七步,每一步尺寸相同.不差毫釐,這證明你煉過武功,我說得可對?”   唐建服得幾乎五體投地,道:“在下如有你老的眼光,生意必定好上幾倍。”   ”還有呢……”他和顏悅色地笑了一下,道:“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唐建不經思索,道:“你老相貌威嚴,氣度超人,必是朝中一品大員……“董 元任仰天一笑道:“一品大員豈能及我,告訴你也不妨,我是數十年來南北十三省 的黑道盟主董元任,外號是七步追魂。”   唐建嚥一口唾沫,渾身冒出冷汗,改口道:“小的不知你老人家乃是當今黑道 上的皇帝頭兒,冒犯之罪,尚乞容恕則個。小的自小在西藏長大,後來販賣過牲口 藥材雜貨,十多年前回到開封娶了妻子,便定居下來……”   董元任越是笑得和氣,越是非殺對方不可。當下道:“你幹那一行都不相干, 現在替我瞧瞧囹上的藏文寫的是什麼廣唐建取圖一看,道:“這些句子小的還看得 懂,這裡一共是八句,意思是說有條毒龍要飛上天空,但被鎖鍊縛住,必須用一把 寶劍,斬斷東面兩條鐵鏈的第九環,這把寶劍,要鋼母煉成才能斬得斷鐵鏈。”   “沒有別的意思了?”   唐建看了半晌,才道:“沒有了。”   “但我聽這語氣,一共才說了七句,還有一句呢廣他本來就不怒自威,此刻沉 寒著臉孔,更加震懾人心。   唐建吃吃道:“實……在沒有……了……”   七步追魂董元任的臉色緩和下來,打囊中取出兩錠純金元寶,給了唐建,揮手 道:“你走吧,便決不能向外胡說。”   唐建拜謝而去,董元任默忖道:“圖上寫的八句極長極多,怎會只有這一點意 思。哼,等一會命巫曲亭取他性命便是……”   他又想了一會,斷定九大惡人相約到華山擾亂煉劍之事,其實是為了要奪劍釋 救毒龍尊者。   這個密宗高手一但脫困,就可和三危老樵金莫邪抗衡,這倒是武林中一大事, 非幫九大惡人辦好不可。   衡量一下,明知女兒董香梅日後決逃不出手心,還是先辦此事,等毒龍尊者贏 得三危老樵莫金邪之後,自己便先報復韋千里毀莊奪妻之恨。   想起王若蘭,這一代梟雄也禁不住面色大變,蒼白得驚人,心中痛苦不堪。   這些年來無微不至地深愛那個女人,可是她居然背叛了自己。從此以後,他只 剩下孤身一在人海中打滾飄泊,女兒、徒弟和妻子都不可靠,都離他而去,為的是 什麼呢?   他本來對世間一切皆有仇恨之心,現在他更是加深了這種心情。   他激動地站起來,又坐下去。   最後決定此番重踏江湖,必須狠狠地大於一番,重登天下黑道盟主寶座,叫世 人都為之震驚。   他命巫曲亭等進來,威嚴有力道:“巫曲亭,你到石峽莊去把婁氏兄弟找來, 今晚在此見面。”   巫曲亭恭謹地應一聲是,偷看董元任一眼,只見他露出昔年豪壯兇狠之神色, 倏然忍不住仰天長笑道:“董大哥,你命小弟把大哥昔年的左右先鋒召來,敢是要 重震昔年大業?”   七步追魂董元任道:“你可樂意再跟我奔走江湖?”   巫曲亭那張醜惡的面孔露出猙獰笑容,道:“小弟等了多年,才等到大哥雄心 復振,小弟喜歡還來不及,豈有不願隨鐙執鞭為大哥效力之理。這些年來江湖上後 起之輩,氣焰太張,小弟早看不慣,同時昔日跟隨大哥東征西討,傲視天下人物的 往事,老是使小弟唸唸不忘。但大哥一直隱居不出來,使小弟時時懷疑我們都老了 ……嘿,嘿,婁氏兄弟當年號稱殺人大王,但他們也隱居了這麼多年,不知還有這 份豪氣不?”   董元任放聲大笑,道:“好兄弟,你這些話憋了多久?”   “太長久了。”他說:“自從大哥隱退於榆樹莊,雖說號令天下,尚為盟主, 但嚴禁人們到榆樹莊去,那意思是怕被弟兄們拉入江湖.   教小弟好不洩氣,啊,小弟這就去找婁家兄弟。”   董元任斂掉笑容,極快地尋思片刻,總覺有件什麼事,要吩咐巫山亭去做,但 又老是想不起來,禁不住呼口氣道:“我可是老了?“他若然想得起來,則必定會 覺得十分巧合,一日之內,竟有兩次碰上這種情形。明明有件什麼事,但著意細想 ,卻想不起來。   第一次是得到圖歸來之後,原本他已動了殺機,準備命巫曲亭帶人去殺死那老 人許旺全家,但見到巫曲亭之後,怎樣也想不起竟是此事。   目下他要殺死那唐建,卻也是無法記得起這回事來。巧合的是這兩個要殺的人 ,均與那密宗高僧貝迦大師有關。   巫曲亭卻會錯他的意思,只道董元任乃是忽然生出猶豫不決的心,因而認為這 等狠不起心腸的情形,乃是老了。當下道:“董大哥你說什麼?”’他揮手道:“ 去罷,從速如期歸來,別忘了我們當日兄弟闖蕩江湖時所立的規條。今日我既重人 江湖,這等規條便恢復施行。”   巫曲亭一陣悚然,起身道;“小弟自當謹記大哥之言,並轉告婁家兄弟。”   董元任道:“你走之前,把小查落腳之處告訴我,也許我親自去看看。”   巫曲亭道:“胡良賓尉遲斌兩人在城東外十里遠的小天門內,擺設盛筵,凡是 關洛一帶的同道中人,均有邀請作陪,預料總計有二三百人之眾。時間由未申之交 開始,各方同道一到小天門以內,不拘人數便開席暢飲,預料酉時左右,查基便可 到達。”   “哦,是流水席,這倒是綠林中的一大盛舉呢……”巫曲亭行個禮,帶著手下 匆匆走了。   董元任把地圖放好,看看天色,已將近未申之交,正是胡良賓尉遲斌歡宴關洛 同道,開始恭候查基的時間,於是也走出客店。   他緩步走出東門之後,只見官道上煙塵處處,都是一些江湖家客挾刀跨馬疾馳 之後留下的塵土。他正在看時,又有幾撥勁裝疾服的漢子,策馬疾馳而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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