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一章】 外面長天晴朗﹐才是午後時分﹐但屋內卻仍然相當昏暗﹐那是 因為木門已經掩上﹐只剩一個小窗透光之故。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拿著一根五六尺長的繩索﹐垂在地上的一端﹐打著活結 圈套﹐他小心地移動繩子﹐直到那繩圈套在那個大黑貓的頸子之時﹐他迅即往上一 提﹐繩子便緊緊勒住黑貓的頸項。 黑貓發出尖銳的怒叫聲﹐張牙舞爪的掙扎﹐但那孩子一點不怕﹐把繩索的另一 端﹐縛在這屋內唯一的長凳腳上。 里頭的一間屋子一陣咳嗽聲﹐接著一個婦人的口音斷續地問道﹕“阿烈﹐大黑 ……回家了?” 阿烈應道﹕“是的﹐我這回把它綁起來﹐看它還敢不敢到處亂跑。” 話聲方歇﹐大門呀一聲被人推開﹐進來一個大漢。 阿烈抬頭一望﹐但見來人長得十分雄偉﹐背上斜背一把長刀﹐看那衣著打扮﹐ 跟那些神氣活現的鏢師差不多。 然而這佩刀大漢卻一點也不神氣﹐睜眼直視﹐好象已失去神智﹐那道木門砰一 聲又關上了﹐但這個大漢卻分明沒有任何關門的動作。 阿烈連退數步﹐膛目而視﹐只見那大漢突然向前移動﹐但雙腳僵直並攏著﹐根 本沒有伸腳邁步。 阿烈駭得又退了幾步﹐背脊已碰到內間的門框﹐幸而這個大漢已停在屋子當中 ﹐僵硬地站著不動。 這一幕奇異的景象﹐換了膽子不大之人﹐准能當場嚇昏。阿烈雖然露出驚色﹐ 但仍能小心地注視著這個大漢的動靜﹐竟不會駭叫出聲。 但見人影一閃﹐窗邊已多出一人﹐面向窗外﹐似是查看外面的動靜﹐阿烈看清 楚這人是從那大漢背後出現﹐這才明白那大漢敢情是被後面的人推動的﹐立時透一 大口 氣﹐向窗邊的人望去。 那是個纖小窈窕的背影﹐頭上挽著高髻﹐雖然沒有見到面貌﹐但從她豐滿的身 材看來﹐顯然是成熟的婦人她望了一陣﹐頭也不回﹐突然開口道﹕“喂﹗小孩﹐這 屋里還有什麼人?”聲音甚是冰冷嚴厲。 阿烈道﹕“還有我娘﹐她這兩天身子不好……” 內間傳出起床落地之聲﹐接著是一陣緩慢的步聲﹐然後一個女人出現在門邊﹐ 向外瞧看。 她遠比不上兒子的膽色﹐駭得叫了一聲﹐但聲音嘶啞似乎無法驚動鄰人﹐阿烈 忙道﹕“娘﹐你別起來……” 那梳髻婦人冷冷道﹕“若是只有母子二人﹐對我倒是方便得很﹐你們只好怨怪 自己命苦運乖﹐誰教我踏入你們家呢!” 話聲中這梳髻婦人已移到那大漢身後﹐動作迅快之極。因此屋里縱然很明亮﹐ 阿烈母於也沒有法子看見她的面貌。 只聽“蓬蓬蓬”連響七八聲﹐似是她出掌拍擊那大漢的背脊﹐那呆立不動的大 漢﹐突然間搖身揮臂﹐全身骨節發出了連珠爆響﹐久久不絕。 阿烈咬咬牙﹐大聲斥道﹕“你攪什麼鬼?出去出去!” 忽見那大漢七竅流血﹐連發根也像是冒出血來﹐瞬時間頭臉衣服全都染滿了血 跡﹐猛然間扭身奔去﹐身子碰到牆壁﹐蓬砰大響一聲﹐已破牆而去。 那面牆壁上留下一個人形的缺洞。既奇異而又恐怖﹐阿烈目光不由自主地向缺 洞中望出去﹐但見那渾身皆血的大漢﹐絕塵疾奔﹐凡有阻他去路之物﹐不論是樹木 或籬笆﹐都被他沖倒。 阿烈的母親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險險跌倒。 那個梳髻婦人這刻望著他們母子﹐冷冷道﹕“馬上就有人來啦﹐我只好殺你們 滅口!” 她背向窗戶﹐因此阿烈母子仍然瞧不清楚她的面貌﹐但她冰冷的口氣﹐卻足以 使人感覺出森寒的殺機。 阿烈初時大驚失色﹐但旋即挺胸喝道﹕“你殺了我沒有什麼﹐但別碰我娘!” 他雖是身軀瘦削﹐面黃肌瘦﹐但挺胸一喝﹐卻凜凜生威﹐自然這是因為他孝心 所激發的勇氣﹐使人驚佩﹐便覺得他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概。 那梳髻婦人道﹕“好─個孝順的兒子﹐但可惜今日之事﹐關系重大﹐故此無法 饒你們的性命……” 說到這兒﹐外面已傳來喧嘈之聲﹐大概是左鄰右舍皆被那滿身流血的大漢所驚 動﹐都出來瞧看。 梳髻婦人似是心有忌憚地側耳聽了一下﹐道﹕“我非走不可了。”舉步向阿烈 母子走去。 她一步步迫近﹐雖是雙手空空﹐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迫得那母子二人不知不覺 中往後退﹐突然間“呱”的一聲厲叫﹐夾雜著咆哮之聲﹐那婦人怒哼一聲﹐道﹕“ 該死的畜生……” 提腳一踏﹐那只大黑貓又發出慘厲刺耳的叫聲﹐隨即毫無聲響。 外面有人叫道﹕“那是什麼聲音?” 步聲紛杳﹐已向這邊奔來﹐梳髻婦人回頭向窗外望去﹐想是發覺此時不走的話 ﹐定要被人瞧見﹐當即一轉身開門閃出。霎時已失去了影跡。 阿烈一轉身抱住母親﹐身子索索發抖﹐他母親居然變得十分冷靜﹐道﹕“阿烈 ﹐扶我回到床上。” 外面已有人發現了牆上的人影缺洞﹐無不大驚小怪的叫嚷起來﹐阿烈心亂如麻 ﹐幫助母親回到床上之後﹐正想出去﹐只聽母親說道﹕“阿烈﹐小心聽著﹐等會有 人進來查問﹐你須得一口咬定沒見到人﹐你說在我房內﹐忽然聽到響聲……” 阿烈感到昏頭脹腦﹐完全沒有法子思想﹐不過他已直覺出母親的態度十分奇怪 ﹐以她經常的為人﹐突然發生了這種事﹐決計不會這般冷靜才對。 鄰舍有人推門進來﹐阿烈出去﹐正與這些黃大叔張阿伯們說話﹐突然問一陣急 驟的蹄聲馳到﹐停在門外。 騎馬趕到的人可真不少﹐大概是十三四個﹐有老有少﹐有道士有和尚﹐甚至有 ─個老尼姑。 這一群人全都帶著兵器﹐動作迅疾矯健﹐一下子都擁入屋內﹐這一座只是前後 兩間的陋屋﹐差點兒被這些人擠破了。 其中一個須發如銀的老頭子厲聲道﹕“把不相干的人攆出去﹐但不許有一個溜 走!” 這老頭子的動作聲音﹐一望而知是個暴烈性子的人。 立時有四名勁裝大漢﹐動手把那些左鄰右舍推出去。 這些大漢們神情剽悍﹐又帶著刀劍﹐一眾鄰舍都不敢反抗﹐被他們攆了出去﹐ 又統統拘禁在隔鄰的屋宇中。 阿烈的家中只剩下其後騎馬趕到的人﹐人數雖是不少﹐卻安靜得多﹐人人都小 心地查看這兩間屋子的情形。 那只大黑貓像一團烏泥般癱死在地上﹐有個人踢了一下﹐道﹕“對了﹐這叫做 雞犬不留!” 阿烈大叫一聲﹐跑過去抱起黑貓﹐發覺它全身的骨路好象完全碎了﹐抬起頭來 。滿面盡是又悲哀又憤恨的表情。 眾人都盯視著他﹐那個老頭子首先道﹕“小孩﹐你姓甚名誰?剛才是怎麼回事 ?快快從實說出!” 他那嚴厲的聲音、有一種使人服從的力量﹐似是慣於發號施令之人﹐阿烈雖是 為黑貓之死而悲恨﹐卻也不知不覺地服從對方的意志﹐說道﹕“我姓查﹐名叫思烈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話聲甫歇﹐突然發覺這屋子之內﹐寂靜得出奇。游目一看﹐全屋之人目光都 集中在他面上。 這時一共還有十個人﹐個個目光如電﹐銳利非常﹐使阿烈感覺到自己置身於這 些人的眼光之下﹐有如全身赤棵一絲不掛一般﹐甚至可能連內臟也被他們看透。 他惶惑地垂下頭﹐便見到手中的死貓﹐立時又悲恨地抬頭高聲問道﹕“是誰弄 死我的大黑?” 霎時間眾人的目光都軟化了﹐那個老尼姑發出低沉的聲音﹐道﹕“我佛慈悲﹐ 這個孩子年紀尚小﹐不大可能作偽。” 一個人接口道﹕“假如他是作偽﹐競至於如此逼真的地步﹐咱們大伙兒遲早都 死無葬身之地!” 此人長得高高瘦瘦﹐兩鬃已呈灰白﹐有一對斗雞眼﹐使人無法知道他是瞧著誰 在說話﹐因此顯得有點邪里邪氣的。 老尼姑面色一沉﹐道﹕“祁施主這話可以使人生出誅除此子以絕後患之心﹐大 是有違慈悲之旨!” 姓祁的轉面向著老尼﹐然而人人都覺得他正斜視著別人﹐他冷冷道﹕“梅庵主 ﹐祁某不過提醒大家而已﹐這件事非同小可﹐咱們固然不可冤枉無辜﹐但亦不可被 人欺蒙過去﹐您說對也不對﹖” 他的話雖是解釋他的本意﹐但語氣冰冷強硬﹐使得這屋內的氣氛陡見緊張﹐眾 人都不作聲﹐大有袖手旁觀之意﹐倩勢越發緊張之時﹐一個中年道人突然開口道﹕ “據貧道看來﹐祁施主似是心腸冷酷之人﹐不然的話﹐豈有不考慮到這孩子的後果 之理?” 這中年道人一插嘴﹐已表明他的態度立場﹐乃是偏幫梅庵主這一邊﹐姓祁的人 冷哼一聲﹐道﹕“不錯﹐祁某從來不做貓哭老鼠假慈悲之事。古語有道是﹕當斷不 斷﹐自食其果﹐祁某一生信服此言﹐別人愛不愛聽﹐祁某可管不著﹗” 他這一番話的味道剛好與上一次完全相反﹐這回他話中內容甚是強硬﹐但口氣 卻反而軟了﹐可知他已感到對方聲勢較強﹐所以不敢向前擠迫了。 這時那暴烈脾氣的老頭子厲聲問道﹕“查思烈﹐你是何處人氏?” 阿烈道﹕“我是本地人。” 老頭子怒道﹕“胡說﹐你不是開封人氏” 阿烈─怔﹐道﹕“那我可不知道了。” 他茫然地想了一下﹐反問道﹕“那麼我是那里的人?” 這話問得可笑﹐然而全屋之人﹐卻沒有一個露出絲毫笑意。氣氛反倒更為緊張 陰沉﹐連阿烈這種一輩子末見過世面﹐毫無心機的孩子﹐也感覺到自身已陷入一種 奇怪的中。 那老頭子不作答復﹐又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阿烈道﹕“我十三歲啦﹗”眾人的表情突然大有轉變﹐好像既放心而又失望地 松了口氣﹐梅庵主道﹕“昔年之事﹐發生在十六年以前﹐此子若是只有十三歲﹐便 只是巧合而已!” ─個大和尚接口道﹕“這孩子的歲數﹐須得查証確實﹐方可放心﹐但縱然查証 無訛﹐也未免太巧合了。” 姓祁的人道﹕“不嗔大師說得是﹐想那血羽檄既是在這兒發出﹐此子竟又姓查 ﹐教人豈能不聯想到化血門查家這條路上?” 梅庵主灰眉─皺﹐道﹕“此地雖然沒有外人﹐但祁施主仍然不應該隨便提到血 羽檄或查家這一類的事情。” 眾人眼中都露出警戒的神色﹐梅庵主舉步走入內間﹐先以銳利的目光﹐查看這 房內的一切情形﹐但見此房雖是低狹簡陋﹐但甚是潔淨﹐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病婦 面上﹐發現她雖然病骨珊珊大有憔悴之色﹐可是相貌清秀異常﹐一望而知昔年必是 十分秀氣美麗的女孩子。 梅庵主柔聲道﹕“你不要害怕﹐只要把經過說出來就行啦﹕剛才有一個人被害 死了﹐死得十分殘酷可怕﹐因此我們這許多人﹐很想捕獲兇手﹐處以應得之罪﹐最 低限度要阻止他再加害別人﹐你懂得貧尼的意思麼?” 病婦在枕上點點頭﹐咳了幾聲﹐梅庵主坐在她床邊﹐拿起她一只手﹐把脈診看 ﹐片刻便道﹕“你的病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假如不加醫治﹐這樣拖下去的話﹐那 就很危險了﹐貧尼替你配幾服藥﹐回頭派人送來﹐現在你把經過情形告訴我吧﹗” 外面的人﹐都不入房﹐只靜靜地聽著﹐阿烈放下黑貓的屍體﹐突然沖入房去﹐ 但剛奔到房門﹐忽然迅快退回﹐原來是那姓祁的中年人把他抓了回去。阿烈張口想 叫﹐但那口氣堵塞在嚥喉間﹐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使他難過得直想一頭碰在牆 上。 只聽那病婦沙啞斷續的道﹕“我……我們都不……知道……阿烈正和我說話… …忽然外面大響一聲﹐房子都……差點塌了……我拉住阿烈﹐正在害怕……便聽到 外面人聲喧鬧……然後王大叔他們都來了……” 她雖是說得不多﹐然而卻把經過情形都完全說個明白﹐簡直無須再問第二遍﹐ 梅庵主點點頭﹐道﹕“這話很合情合理﹐貧尼完全相信﹐不過你或者會漏了一些什 麼﹐例如先有人說話的聲音﹐或是當響聲過後﹔有人在房門窺看了一眼之類的事情 ﹐這些小事情都很重要﹐因為假如你能幫助我們﹐便等如做了善事﹐免得又有人死 在那兇手的手中……” 外屋之人都會心地點頭相覷﹐只因梅庵主用的手法高明無比﹐一方面能使對方 鎮靜下來﹐另方面觸動她為善之心﹐莫說是普通的人﹐即使是老練江湖﹐也很難不 吐露出真言。 那病婦想了一會才道﹕“事前沒有一點動靜﹐我記得很清楚﹐尤其是一聲大響 之後﹐我們都向房門注視﹐亦不曾見到任何人的影子。” 房外姓祁的中年人這時放下阿烈﹐冷冷道﹕“小孩﹐你呢?有沒有見到任何人 ?” 假如這話是梅庵主探詢﹐阿烈一定會遲疑一下才作答﹐但這姓祁的人已使他生 出極強烈的惡感﹐因此他毫不思索﹐搖頭道﹕“沒有﹐一點影子都沒有!” 心中暗暗想道﹕“我才不告訴你呢!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說。” 但他內心這一股憎恨﹐不知不覺中已從雙眸中流露出來﹐姓祁的中年人走了幾 十年江湖﹐何等老練﹐一望而知這孩子對自己十分懷恨﹐頓時泛起了殺機﹐心想﹕ “我祁京若是不能取你的性命﹐就枉為北邙三蛇之一了!” 當然他內心的意思﹐不會被人窺破﹐因為他那張嵌著一對斗雞眼的瘦削面龐上 ﹐老是那麼陰沉冰冷﹐毫無表情。 “假如你不是化血門查家後裔﹐而只是這開封城內一個普通的小孩子﹐則瞧不 見這等武林高手﹐也不是奇怪之事!” 他又提起“化血門查家”﹐眾人神情微變﹐露出凜惕之意﹐所有的目光﹐都凌 厲地集中在阿烈身上。 不嗔師轉眼向須發如霜的老頭子望去﹐道﹕“董老施主怎麼說?” 姓董的老頭子哼了一聲﹐目光移到那中年道士面上﹐道﹕“峨嵋程真人較有經 驗﹐只不知他有何高見?” 這兩人說的只是征詢意見之言﹐但口氣中卻透露出森森的殺機﹐真使人不寒而 悚。 峨媚派的程真人緩緩道﹕“這查家獨門標記血羽檄﹐已絕跡了十六年之久﹐但 前個月首先在敝山發現﹐目下又發生在少林派弟子身上﹐這實在是一大警兆﹐上一 次血羽檄發出之地﹐乃是在一座農村之中﹐敝派之人趕去一查﹐發現這一戶人家大 小六口﹐全都是內臟糜爛致死﹐外表上七竅流血﹐這一件事的始末詳情﹐敝派已立 刻遣人分頭密告有關各派掌門人了。” 他停頓一下﹐這才說出他的結論﹐道﹕“想不到咱們這次秘密集會﹐商議此事 之時﹐竟又發生同樣之事﹐此中深意﹐實堪玩味﹐貧道建議董老施主先設法查明此 子的身世年歲﹐再定對策。” ─個矮胖的中年人接口道﹕“這果然是當務之急﹐天下之事﹐有時湊巧的教人 難以置信。” 姓董的老頭子向屋外叫了一聲﹐一個勁裝大漢應聲進來﹐此人相貌既剽悍而又 精干﹐躬身施禮﹐道﹕“師父有何吩咐?” 姓董的老頭子﹐道﹕“李猷﹐咱們七星門忝為地主﹐今日發生了事故﹐自然引 疚負責﹐那位少林派遇害的張兄﹐你平日與他素有往來﹐可派人詳查他今日的行蹤 ﹐此外﹐你親自負責澈查這孩子的身世來歷﹐以及確實年歲。 李猷道﹕“弟子遵命!” 行禮辭出﹐眾人都聽到姓董的老頭子這番吩咐﹐又深知七星門在開封府開宗已 有百年以上歷史﹐在本地勢力雄厚﹐是以俱信此一任務定可園滿達成。 阿烈雖是全然不懂得這些江湖上之事﹐然而他膽大心細﹐眾人所說的話﹐他─ 句都沒有遺漏。 因此他心中把這些話琢磨之後﹐已略為弄出一點眉目﹐據他所了解﹐這一群人 莫看有些是尼姑和尚或玄門之士﹐但他們跟普通的出家人完全不同﹐至於其他的人 ﹐有些橫眉豎目﹐有些眼露殺機﹐使人自然而然地感覺得到他們皆是有決心﹐以及 具有某種能力之人。 從他們的對答中﹐阿烈記住了“化血門查家”這個名稱﹐今日的事故﹐與這查 家有關﹐那是決無疑問之事﹐而最湊巧的﹐則是由於阿烈也是姓查﹐所以這些人都 認為很不平常﹐定要細加調查。 阿烈雖然自知與今日之事無關系﹐但他內心中仍然有一絲焦憂疑慮﹐但他自家 也不知道這一絲憂懼是因何而生?是眾人這種強悍的性格?抑是別有他故?他一時 想不清楚﹐並且也沒有這等分析能力。 李猷出去了一陣﹐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雜之聲﹐雖然那只是兩個人在斗嘴而已 ﹐但大家都側耳聆聽。 這兩個人一是粗大嗓子﹐帶著本地口音﹐大家都猜想得出必是開封府七星門中 之人﹐對方卻是女子口音﹐甚是嬌脆﹐大概年紀很小﹐最多不會超過十五歲。 那粗大嗓子的人乃是阻止這女孩子通過﹐而女孩子卻堅持要過去﹐甚至還要入 屋瞧瞧﹐因而惹起爭吵。 那女孩子口齒伶俐﹐一上來就已問出對方並非官府之兒所以接著便以吵鬧方式 大加責難﹐只聽她嘰嘰呱呱的吵道﹕“你一非公人﹐二非強盜﹐為何霸占道路﹐不 讓別人行過?我就不服這口氣﹐非打這兒走過不可﹗” 那粗大嗓子的人怒道﹕“你這小女孩怎麼搞的?你看別的大人都情願躲開了。 ” 女孩子道﹕“他們是他們﹐我管不著﹐我這人就是愛瞧熱鬧!怎麼著?王法又 沒有規定人家不許瞧熱鬧﹐你憑什麼張牙舞爪的攔住別人?只要你講得出一個道理 ﹐多回頭就走﹐說呀……” 粗嗓子之人道﹕“那邊屋子里發生了事故﹐危險得很﹗” 女孩接口道﹕“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操心﹐哼﹗哼﹗看你講得結結巴巴 的﹐八成兒連你自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故﹐你還好意思攔阻別人呢﹐真是笑話 !” 她這話擊中要害﹐敢情對方當真不明所以﹐這一來惱羞成怒﹐厲聲道﹕“小丫 頭﹐再不滾開﹐老子給你兩個耳光﹕” 女孩尖聲而笑﹐笑聲中盡是諷嘲之意﹐對方雖然怒不可遏﹐但這七星門到底是 名門正派﹐不比旁的幫會家派慣於杖技橫行﹐因此那人仍然沒有動手。 女孩道﹕“你該瞧瞧鏡子﹐瞧一瞧自己這副德性尊容﹐真是難看死啦﹗” 對方想是大怒之下﹐忍無可忍﹐厲聲道﹕“死丫頭﹐滾但聽“啪”的一響﹐想 是揮掌摑中女孩臉頰﹐但這人卻反而狂叫一聲﹐頹然倒地。 那女孩子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入來﹐只聽她道﹕“該死﹗該死﹗誰叫你動手 打人。” 話聲一路移近﹐很快就到了門口﹐眾人疑目而視﹐但見果然是個十四五歲的女 孩子﹐衣著普通﹐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但她的容貌卻已顯示出她決非尋常的女孩 子。 這是老江湖一望就知的﹐原來她膚色白細嬌嫩異常﹐那瓜子型的俏臉上﹐嵌著 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當她向屋子里瞧看之時﹐大眼睛里隱隱泛射光華﹐可知她年紀雖小﹐卻必已身 負絕技﹐尤其是以她的衣著來說﹐看來似是普通人家出身﹐但普通人家的孩子﹐焉 能使她保養得如此嬌嫩白哲的皮膚?豈能講出這等話以及具有這種膽色? 董老頭首先道﹕“小姑娘﹐你貴姓大名?外面那人現下怎樣了?” 眾人心中都泛起了“姜是老的辣”之感﹐莫看這位名震武林的七星門高手董公 川是個暴烈性子之人﹐但一旦碰上奇異蹊蹺之事﹐卻一點也不魯莽沖動。 那女孩子笑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益添撫媚之態﹐她道﹕我姓錢﹐金錢 的錢﹐單名貝﹐寶貝的凡” 眾人都在心中吟叨“錢貝”二字﹐但覺此名起得甚是不雅﹐也極不似是女孩子 的芳名。 錢貝小姑娘又道﹕“外面那個笨家伙麼?倒是沒有什麼事﹐不過如若不得我獨 門手法解救﹐那就變成有事了。” 董公川聽得門人尚未身亡﹐而又須得對方獨門手法解救方可﹐這等話寧可暫信 其真﹐因此目前暫時不宜得罪她﹐於是換上一副笑臉﹐道﹕“錢貝姑娘……” 他剛剛叫了這麼一聲﹐頓時氣得滿面通紅﹐敢情這“錢貝”二字﹐聲音與“前 輩”一樣﹐可知這女孩子根本是捏造姓名﹐占人便宜。 以他這等身分﹐居然中了道兒﹐口稱前輩﹐這個笑話可真鬧大了﹐傳揚出去﹐ 定要被天下之人竊笑。 因此之故﹐他這一怒非同小可﹐口中發出厲笑之聲﹐一面提聚功力﹐准備施展 名震武林的“七星掌力”。 那女孩嬌笑一聲﹐叫道﹕“老先生﹐我有一句話﹐說完之後﹐包你火氣消退﹐ 你還聽不聽呢?” 她那嬌軟悅耳的聲音﹐在董公川厲笑聲中﹐居然不為所掩﹐人人皆聽得明明白 白﹐可知她內功之深厚﹐不比等閒﹐董公川見她露了這一手﹐心下惕然﹐便不肯魯 莽從事﹐喝道﹕“你說﹐你說……” 女孩道﹕“我報上姓名之時﹐這屋子里的人﹐那一個不是望著我﹐心中念著咱 的名字﹐因此之故﹐如果說您老人家上當的話﹐其實人人都上當了﹐您老何必自個 兒生氣﹐讓大家巴望你出手替他們出氣呢?” 這番話入情入理﹐一點兒不是強辯﹐董公川趁機落台﹐冷冷一笑﹐道﹕“就算 你占了便宜吧﹐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你到底姓甚外誰?” 女孩道﹕“這回我不敢相騙了﹐我復姓歐陽﹐單名一個菁字﹐外號玫瑰仙女! ”提到了外號﹐她得意地笑了一笑。 眾人都微微動容﹐因為她的姓氏加上她一口清脆悅耳的京片子﹐可就使人禁不 住想起了冀北的歐陽家了。 阿烈是一直望望那女孩﹐又望望眾人﹐此時發覺大家面包都微變﹐心知其中必 有緣故﹐不過他卻弄不清楚到底是她的姓名使大家如此?抑是她的外號使然?但無 論如何﹐他都感到十分艷羨。 他暗自忖道﹕“這些人個個都好象兇神惡煞﹐與眾不同﹐可是這個女孩子卻能 夠使他們害怕﹐她真是太了不起啦……” 轉念又想道﹕“有機會的話﹐我一定得向她請問一聲﹐問她如何才能使這些人 都害怕的﹐然後我也想法子學一學她……” 北邙三蛇之一的祁京說道﹕“歐陽姑娘﹐外面那位仁兄被你怎樣了?” 此人外號赤練蛇﹐心計手段﹐都惡毒不過﹐問起此事的用意﹐便是想把七星門 的董公川卷入此事﹐首當其鋒﹐假如歐陽菁真是冀北歐陽家之人﹐則董公川縱然能 懲治此女﹐日後的禍患也無窮無盡。 歐陽菁雖然聰明狡黠﹐但如何想得到祁京用心如此惡毒?當下笑道﹕“我沒有 把他怎樣呀!” 祁京一聽就明﹐接口道﹕“對﹐你根本沒有動手﹐但他究競有什麼事情發生呢 ?” 歐陽菁道﹕“那個大個子一拳打中我肩頭﹐我這衣服下面﹐還有一件薄薄的披 肩﹐他的掌力越強﹐披肩上的小針就扎得越深﹐如果手掌被小針扎得太深﹐那就非 死不可!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氣力﹐所以他死了沒有﹐我可不曉得。” 祁京道﹕“啊!原來歐陽姑娘的披肩上有很小的利針﹐這當然是防備別人欺負 的好東西﹐不過假如你把披肩穿在外面﹐人家就不會往針尖上找麻煩了﹐對也不對 ?” 他的意思是說這歐陽菁把披肩隱藏起來﹐大有裝設陷阱之嫌﹐因而雖然是別人 打她﹐她也不能完全卸責。 自然他最主要的目的、是引起雙方都認為對方不合道理的想法﹐因此才會發生 更大的沖突。 董公川正要開口﹐阿烈突然大聲道﹕“如果人家不欺負她﹐怎會碰到她披肩的 小針上?” 眾人想不到這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居然開口偏幫歐陽菁﹐都訝然向他顧視﹐祁 京冷笑一聲﹐道﹕“說得對﹐看來你的膽色﹐真不是平常的孩子可及﹗” 此言一出﹐眾人都自然而然地想到﹐假如阿烈與化血門查家有關﹐而他又顯得 與常人不同﹐則將來武功有了成就﹐豈不是絕大後患? 人人有─廠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之心﹐面上的神情就不大相同了﹐只有門口站 著的歐陽菁歡然笑道﹕“你竟肯幫我說話﹐一定是好人﹐你叫什麼名字呀?” 阿烈道﹕“我姓查﹐名思烈。” 歐陽菁一怔﹐道﹕“你姓查﹐那麼你定然是化血門查家之人了?” 阿烈愕然反問道﹕“為什麼呢?” 歐陽菁也很妙﹐不但不答﹐竟又反問道﹕“為什麼不呢?” 阿烈道﹕“我不知道。” 歐陽菁笑道﹕“傻瓜﹐如果你不是化血門查家後人﹐那就不是了﹐這道理你也 不懂麼?” 他們夾七纏八的對話﹐全屋的老江湖都聽不懂﹐但阿烈卻似乎懂得﹐恍然點頭 說道﹕“對呀﹗原來如此。” 他睜大雙眼﹐上上下下打量對方﹐然後又道﹕“不過我卻不是傻瓜﹐這些年來 ﹐陳老夫子一直說我最有才分﹐時時誇贊我聰明﹐雖然你顯得比我聰明些﹐但我絕 不是傻瓜。” 歐陽菁道﹕“我若是比你聰明﹐就可以叫你傻瓜﹐別人不及你聰明﹐就被你叫 傻瓜﹐這道理你也不懂麼?” 阿烈似是無言可對﹐皺起眉頭﹐大有不忿之色。 大門外有粗壯的聲音傳入來﹕“董師伯﹐李七已經氣絕身亡啦!” 董公川聞得此言﹐微微下挫﹐蓄勢欲發﹐滿頭白發﹐無風自動﹐歐陽菁看了他 的形相﹐哎的一聲﹐道﹕“好功夫﹐我曾聽嬸嬸說過﹐七星門中人﹐若是達到氣貫 毛發的境界﹐則他的掌力就可以在七步之內取人性命了﹗” 董公川暴聲道﹕“算你有點眼力﹐老夫可不怕你冀北歐陽家﹐但姑念你年幼無 知﹐假如你遵命束手就縛的話﹐老夫就暫不殺你﹐等你家大人前來理論。” 歐陽菁道﹕“哎呀﹕我寧願死在您的掌下﹐千萬別叫我家里的人來。” 阿烈耳聽目視﹐已知道這董公川十分厲害﹐出手的話﹐竟可以立斃那美貌姑娘 ﹐因此他雖然對她有所不滿﹐但生死事大﹐豈可因小故而坐視不理? 然而他無技無勇﹐年紀幼小﹐目下他正是自身也難保﹐如何能幫助歐陽菁﹐但 話說回來﹐他也有他的辦法﹐當下大聲道﹕“歐陽姑娘﹐人命關天﹐豈是可以兒戲 的?那人既然受傷﹐你應該出去瞧瞧﹐或者還有救也末可知?” 以他想來﹐歐陽菁出去一看﹐那李七已亡﹐自然腳底抹油﹐逃之天天﹐這是他 唯一暗助歐陽菁的計策。 歐陽菁搖頭道﹕“你真是傻瓜一個﹐人家根本就想找個題目好出手對付我﹐那 李七如是死了﹐正合他們的心意﹐那里還會讓我施救﹐以致白白失去絕好的藉口呢 ?” 阿烈一怔﹐道﹕“若然如此﹐我就真是傻瓜了。” 董公川含怒道﹕“胡說八道﹐我七星門向來光明正大﹐如果向你歐陽家打岔挑 舋﹐何須犧牲一個門人的性命?” 歐陽菁一笑﹐道﹕“您老人家容或沒有這等想法﹐但別人卻難說得很﹐例如… …” 她的目光移到祁京面上﹐又道﹕“這一位敢是北邙派鼎鼎大名的三蛇之一﹐是 也不是?” 祁京冷冷道﹕“不錯﹐本人姓祁名京﹐外號赤練蛇。” 歐陽菁目光又移到另一個人面上﹐此人是個黑須灰衣的老者﹐面色甚是冷峻陰 沉﹐背上插著一對護手鉤﹐她道﹕“這一位想必就是風陽神鉤門高手了?” 那黑須老者道﹕“姑娘眼力不凡﹐果然不愧出身於名門世家﹐老夫姓樊名泛﹐ 姑娘有何指教?” 歐陽菁喲了一聲﹐道﹕“原來是樊老師﹐聽說您精擅貴門絕藝回旋七鉤﹐所向 無敵﹗” 樊泛一捋黑須道﹕“姑娘好說了﹐外間傳聞之言﹐豈可盡信?”但面上也不禁 露出得意之色。 歐陽菁淡淡瞥過少林不嗔大師和峨媚程一塵真人﹐目光停頓在那個矮胖中年人 身上﹐但見他背負長刀﹐腰間插著一口黑鞘匕首﹐當下道﹕“這一位可是青龍會許 三爺您許太平?” 那矮胖中年人微露訝色﹐道﹕“姑娘如何得知?” 歐陽菁道﹕“我認出許三爺您的玄霜短刀。” 許太平哦了一聲﹐道﹕“姑娘見聞廣博﹐江湖上事無巨細﹐俱了如指掌﹐在下 甚感佩服!” 歐陽菁吃吃一笑﹐道﹕“奇怪﹐為何不見華山派的高人在場呢?” 屋內傳出梅庵主的聲音﹐道﹕“貧尼忝屬華山門下﹐姑娘有何見教?” 歐陽菁走到房門口﹐向屋內望了一眼﹐道﹕“原來是荊山梅庵主﹐失敬﹐失敬 !” 那華山派俱是女尼﹐散布各地庵廟﹐這梅庵主雖是在湖北荊山﹐卻是華山派著 名高手之一。 梅庵主道﹕“姑娘出身於名門世家﹐如是遨游江湖、武林中人無不仰慕貴府聲 名﹐定要竭誠招待﹐但姑娘卻介入了這一場是非恩怨之中﹐殊為不智﹐假如是事出 無心﹐貧尼甚願向諸位同道關說﹐請姑娘回家。” 歐陽菁一面聽梅庵主說話﹐一面細細打量床上的病婦﹐心想﹕“這個有病婦人 不知是誰﹐她目下雖是憔悴蒼老﹐但五官端秀﹐皮膚白哲﹐當年必是美貌佳人” 梅庵主話聲一歇﹐外頭董公川重重的哼了一聲﹐他乃是提醒梅庵主別忘記七星 門有人死在此女手底之意。 歐陽菁伸伸舌頭﹐做個鬼臉﹐道﹕“梅庵主﹐您是正派高人﹐德望尊隆﹐晚輩 十分敬仰﹐但晚輩已闖下大禍﹐如何能平安跨出此屋?” 梅庵主道﹕“你年紀尚幼﹐誰也不好意思為難於你﹗假如姑娘出手解救七星門 的李施主的話﹐那更是皆大歡喜之事﹐姑娘意下如何?” 外面的董公川一聽李七尚可施救﹐可就不肯哼聲了。 梅庵主又道﹕“貴府的毒藥暗器名震天下﹐如若姑娘不肯出手施救﹐別人決計 無法可想。依貧尼之見﹐姑娘最好及早施救﹐免得傷了和氣。” 歐陽菁道﹕“既然庵主這麼說﹐晚輩豈敢有違。” 她取出一個小紙包﹐入房交給梅底主﹐又道﹕“他們一定信不過我﹐這是解藥 ﹐份量很少﹐抹在鼻孔之內﹐那人馬上返魂復活。” 梅庵主接在手中﹐不免有點躊躇﹐想道﹕“假如真是解藥﹐自無話說﹐我的面 子也有了。但如若不是真的解藥﹐而此女又乘機破窗而遁﹐我如何向董公川交代? ” 這梅庵主雖是慈悲為懷﹐抱著息事寧人之心。也不忍眼見武林中都享盛名的冀 北歐陽家和七星門結下仇恨﹐發生殺戮之禍﹐是以盡力設法從中排解。 但她本身也是老江湖﹐閱歷豐富﹐豈能隨便輕信這女孩子之言?萬一被歐陽菁 所騙﹐豈不是把華山派也牽扯在內? 她心中盡管諸多考慮﹐外表上仍然不動聲色﹐伸手接過那個紙包﹐輕輕一捏﹐ 果然是一些藥末。 這時她唯一可行之法﹐就是托別人拿藥出去施救﹐而所托的人選﹐自然莫過於 那董公川了。 歐陽菁精乖之至﹐咯咯笑道﹕“梅庵主﹐晚輩久仰您是德高望重﹐俠行昭著的 前輩高人﹐所以獻出解藥。假如您信得過晚輩﹐便請親自施救。 如若信不過我、還望您把解藥還給我。”梅庵主心中一楞﹐循道﹕“這女孩子 比老江湖還要厲害﹐我這一介入她就想法子考我一考﹐這倒是一道難題。假如我輕 信了她﹐卻被她所愚弄﹐趁機逃遁﹐我這個人自是丟不起。但如若不信她﹐還她解 藥。萬一此藥不假﹐這女孩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托住此藥出去施救﹐把人救活了﹐ 我這個人亦是丟不起。” 她心念電轉﹐迅即下了決心﹐微微一笑﹐道﹕“善哉!善哉!有道是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貧尼豈能對歐陽姑娘你多疑?貧尼這廂先行謝過。” 說罷﹐舉步出房。外面的人無不參透這件事里面的文章﹐所以都很感興趣地望 住梅庵主。 不過眾人心中都甚是佩服這位老尼的決定﹐因為以梅庵主一個出家人的身份而 言﹐自應以慈悲救人為重﹐其他的考慮﹐都屬次要。 歐陽菁走到榻邊﹐甜甜地一笑﹐道﹕“大嬸﹐你長得真美呀!” 阿烈的母親苦笑一下﹐道﹕“姑娘別取笑了﹐你才是真真正正的美人胎子。” 歐陽菁俯身靠近她﹐低聲道﹕“聽說化血門查大少爺﹐乃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 子﹐又是風流種子﹐到處留情﹐以大嬸的艷麗容貌﹐他十六年以前看上了你﹐不足 為奇。” 阿烈的母親疲乏地閉上眼睛﹐緩緩道﹕“姑娘說的什麼話﹐我都聽不懂。” 歐陽菁的美眸中﹐射出強烈和銳利的光芒﹐緊緊盯住這個貧病交侵的婦人。但 她察看不出絲毫破綻﹐當下輕輕透一口氣﹐起身走開。 梅庵主已從大門進來﹐說道﹕“董施主。貴派弟子已經蘇醒了﹐諒可迅即復元 。” 董公川抱拳道﹕“有勞梅庵主從中調解﹐老朽感銘不忘。” 眾人的目光都移到站在房門口的歐陽菁面上﹐只見她露出深思冥索的表情。但 只一轉瞬間﹐她又恢復了慧黠活潑的神態﹐高聲說道﹕“晚輩深信這一家人與化血 門查家無關。” 她這話並非特意向某一個人說的﹐因此少林不嗔大師接口道﹕“姑娘此言。必 有根據﹐貧衲願聞高論。” 歐陽菁道﹕“大師好說了﹐晚輩的愚見共分四點﹐說出來之後﹐還請諸位前輩 指教。” 她的話聽起來十分謙恭有禮﹐但出手行事卻十分毒辣。形成強烈的對比。因此 各派高手﹐對這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全然不敢輕視。於是大家都靜靜的聆聽﹐看 她如何能列舉四點理由以証明阿烈母子與化血門無關。 歐陽菁接道﹕“第一點﹐從那位貧病交憂的查大嬸看來﹐病固然不足為奇﹐貧 卻大是不合道理。以化血門查家之富﹐但凡是被查大少爺看中過的女人﹐無不得獲 巨金﹐一生溫飽﹐絕可無慮。” 祁京冷笑一聲﹐插口道﹕“十年人事幾番新﹐何況已是十六年以前之事﹐由富 變貧﹐豈足為奇﹖” 歐陽菁道﹕“這道理我何嘗不知﹐因此我細加觀察過﹐首先是這間屋子﹐已居 住了十幾年。假如她曾經富有過﹐換間屋子﹐易如反掌。其次我看那查大嬸的手腳 ﹐甚是粗糙﹐掌骨硬而大﹐定是一生操勞至今之人。” 樊泛捋黑髯﹐道﹕“歐陽姑娘觀察入微﹐大有見地。” 歐陽菁向他稱謝一聲﹐又道﹕“第二點﹐那查大嬸一介女流﹐見識有限﹐假如 是隱瞞真情﹐實難逃得過諸位前輩的法眼。何況我向她提起大少爺之時﹐她全無反 應。試想他們如若分離了十六載之久﹐查大少爺杳無音訊﹐忽然有人提起﹐焉能不 露出關切的神情?” 這一點乃是在人類感情的弱點上之論﹐大凡是人生經驗豐富之人﹐無不深知此 論乃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歐陽菁掃視眾人一眼﹐見大家都默許她的論據﹐不禁泛起了得意的笑容﹐徐徐 連續說道﹕“第三點﹐想那查大少爺生前﹐乃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復又風流自 賞﹐到處留情﹐據說以他的豐姿人品﹐加上王侯之富﹐在情場上無往而不利。假如 這個傻瓜……” 她指一指查思烈﹐接著道﹕“他如果是查大少爺的後嗣﹐我第一個覺著難以置 信。 前輩請看看﹐他那一點有乃父之風?常言道是虎父無犬子﹐查大少爺如此人物 ﹐焉有這等形容猥瑣的兒子?” 眾人看看阿烈﹐但見他天庭甚低﹐鼻尖唇薄﹐加上面黃肌瘦﹐實在找不到半點 與眾不同之處。 這個論據可信與否是另一回事﹐但無人出言反駁﹐卻是事實。歐陽菁自信更增 ﹐微微一笑﹐又道﹕“第四點﹐假如此於是化血門查家後嗣﹐縱然是時機不巧﹐無 法行窺化血門神功絕藝﹐但多少總會有一點武功才是。” 祁京道﹕“假如此子誕生之日﹐恰是化血門覆滅之時﹐則他全然不懂武功﹐亦 不是奇怪之事。” 歐陽菁毫不客氣地反駁道﹕“這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說法。要知假如這一 家與化血門有關﹐則那查大嬸能處處掩飾﹐必是有化血門的漏網之人通知她。如若 化血門有人來過此地﹐此子既是查家唯一後代﹐當然會傳他一點武功﹐經過這些年 來﹐已應大有根基了﹐所以這第四點的理由﹐與前述的三點都有關連。此子不懂武 功﹐便可証明那查大嬸沒有作偽。” 人人都瞠目無言﹐誰也想不到這個小姑娘的理論如此精密這般深刻細致﹐不覺 都相信了。 恰在這時﹐董公川的首徒李猷入報﹐據他調查所得﹐這查家的男人去世﹐不到 十年﹐而查思烈的年紀﹐有的說是十三歲﹐有的則說是十四歲。 這一項資料﹐已可証明他母子與化血門完全無關。 “歐姑娘的才慧﹐真是罕見匹濤﹐古人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的是至理名言﹐貧尼年老昏庸﹐已經不行啦!” 董公川毫邁的大笑﹐道﹕“梅庵主這話從何說起?歐陽姑娘誠然是一代才女﹐ 但梅庵主仍然是當今武林的中流砥住。如果你也自稱老邁﹐兄弟這把老骨頭早就該 入土了!” 赤練蛇祁京那對斗雞眼轉來轉去﹐誰也不知道他在瞧誰﹐更不知他肚中要冒什 麼壞水。 峨媚派程一塵道人說道﹕“本來這次聚會﹐原意是交換一點情報和意見﹐誰知 ……” 他忽然有所警覺地停口不說﹐目光轉到歐陽菁面上。 歐陽菁何等精乖﹐立刻曉得他們對自己大有避忌﹐心想﹕“只要你們不移到別 處去談﹐我定能探知你們說些什麼。” 當下微笑走出去﹐到大門外才轉身向眾人說聲再見﹐便飄然走了。 眾人一看那查思烈還抱著黑貓發楞﹐都不在意﹐程一塵道長繼續說道﹕“萬想 不到血羽檄事件又在此時發生﹐這與咱們聚會之舉﹐似乎大有關連呢!” 青龍令三當家許太平打個哈哈﹐道﹕“就算化血門查家死灰復燃﹐咱們亦何懼 之有?” 梅庵主灰眉一皺﹐心想這許太平末言先笑﹐口氣中充滿了殺機﹐實是十分危險 的人物。 她正要開口﹐只聽祁京陰森森的說道﹕“按理說化血門應無死灰復燃的可能。 昔年之事﹐兄弟也曾親身參與﹐事後並且是由兄弟點算死者的數目﹐那化血門上下 大小﹐連僕婢廚子一並計算﹐並無一人遺漏。” 他提起了昔年殺戮之事﹐漸漸興奮起來﹐又道﹕“當時兄弟也唯恐查家有人漏 網﹐但如今回想起來﹐卻是處理不當。” 眾人都驚訝地望住他﹐梅庵主忍不住諷刺地道﹕“怎麼?祁施主覺得太辣手太 殘忍了麼?這倒是使人不易置信之事。” 祁京冷冷道﹕“兄弟平生從不戴上假慈悲的面具﹐化血門的神功﹐天下誰能不 怕?因此斬草除根﹐當時實有必要。現在回想起來﹐咱們的仇是報了﹐但東西呢? 咱們誰也不曾找回失物﹐是也不是?假如留下活口﹐咱們就不難找到藏寶之處了﹐ 兄弟只是後悔這一點。” 樊泛捋著頦下黑髯﹐大聲道﹕“祁兄這話很有道理。十六年來﹐大家都放棄了 搜回失物之想。然而最近連接兩次出現的血羽檄﹐是怎麼回事呢?” 不嗔大師道﹕“那化血真經已謄抄了七份﹐每派都保管……” 他話末說完﹐祁京已冷冷道﹕“不嗔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嗔大師也自面色一沉﹐峻聲道﹕“貧僧提醒大家一聲﹐今日的情勢﹐比十六 年前復雜的多。” 全屋之人﹐聽了不嗔大師的話﹐似乎都觸了電一般﹐個個怔了一怔﹐隨即無不 面色起了變化不嗔大師的雙目睜得比平時大了許多﹐環視眾人一眼﹐沉聲道﹕“諸 位都泛露沉重的表情﹐可見得貧僧的話﹐大家早就想到了﹐不過人人都藏在心里﹐ 誰也不肯首先講出。” 別人不開腔不算奇怪﹐那赤練蛇祁京居然也默然不語﹐可就使得屋子里的氣氛 ﹐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緊張。 不嗔大師逐一看過各人的表情﹐這才又說道﹕“十六年後的今日﹐化血門查家 既已不存人世之上﹐反之卻有七個家派都擁有化血真經。據貧僧所知﹐這部真經第 一頁就是“血羽檄”秘決大法﹐貧憎深信目黠指出了這一點﹐將對澄清這迷霧般的 局勢﹐大有裨益。 荊山梅庵主接口道﹕“不嗔道友﹐須知這話出自您或程道友口中皆可﹐旁的人 縱然心中大為起疑﹐也不敢提及……” 程一塵頷首道﹕“梅庵主此言甚是﹐目前只有敝派和少林寺的弟子遇害旁人自 然感到不易措詞了。” 祁京直到此時﹐才嘿嘿冷笑兩聲﹐說道﹕“即使是有人被害的門派﹐亦不能全 無嫌疑﹐這一點必有不少人同意。” 程一塵面色一寒﹐道﹕“祁兄這話只怕有欠考慮。” 祁京道﹕“兄弟自然有點証據﹐方敢開口。” 程一塵一面提聚功力﹐隨時隨地都可以出手﹐口中冷冷道﹕“好極了﹐祁兄有 何發現?” 祁京眼珠轉來轉去﹐使別人弄不清楚他究竟在看誰? 他道﹕“既然程真人下問﹐兄弟只好坦白說出。據我所知﹐貴派的一位與程真 人齊名的高手﹐亦在這開封府城之內﹐是也不是?” 眾人的目光轉向程一塵﹐但卻沒有一對眼睛露出驚訝之色﹐只不過是瞧看程一 塵的反應﹐以及看他如何回答而已。 程一塵面上掠過一絲尷尬的表情﹐隨即淡然道﹕“不錯﹐貧道的師弟陸一瓢也 來了﹐但這算是什麼証據?” 祁京道﹕“兄弟的用意只是指出程真人並非孤身北上﹐別無其他的用意……嘿 ﹐嘿……” 但人人皆知祁京的指証﹐乃是暗示峨媚派既然另有高手在開封府中﹐則今日所 發生的血羽檄一案﹐峨嵋派自是不能置身事外﹐應當也是有嫌疑份子之一。 梅庵主在房中現出身形﹐冷冷道﹕“那麼祁施主呢?貴派的高手都在家里?抑 或也有人在開封府中?” 祁京發出一陣干笑﹐心中卻迅速想道﹕“這老尼到底知道了多少呢?假如我出 言否認﹐她便如何?” 這個心念電轉般已掠過腦際﹐她隨即應道﹕“梅庵主你試猜怎樣?” 梅庵主道﹕“貧尼不必猜測﹐貴派三大高手之一的十步斷腸屠大敬施主﹐眼下 就在開封府地面之內。” 祁京假笑一聲﹐道﹕“梅庵主好靈通的消息啊!” 這時大家都感覺出這七個門派中﹐峨嵋與華山這兩派﹐似是已有某種程度的默 契了。 祁京的話聲只略略一頓﹐但接著說道﹕“梅庵主﹐這個消息是你自己探聽出來 的?抑是另外有高人代勞呢?” 梅底主道﹕“貧尼到這開封府來﹐所歇腳的法華庵﹐乃是敝山同門主持﹐這已 不算得是秘密之事﹐何須多說。” 青龍會許太平道﹕“法華庵慧師太的大名﹐誰能不知。” 他含笑掃視眾人一眼﹐才又說道﹕“咱們都不是乍入江湖之人﹐有些事已不值 再提。例如目下各派皆有高手潛跡於此城﹐這是大家心中皆知之事…他又停歇下來 ﹐董公川插口道﹕“許兄究竟有何指教?” 許太平搖擺著那矮而胖的身子﹐說道﹕“豈敢﹐豈敢﹐兄弟只是認為各派皆有 高手潛抵本城之事對於血羽檄並沒有什麼關聯而已﹗” 不嗔大師道﹕“這血羽檄大法錯非功力深厚之人﹐不能施用﹐如何能說全無關 聯?” 許太平道﹕“若然咱們要往這條路上想﹐則在下要先請問大師一聲﹐此舉對准 有好處呢?” 風陽神鉤門的樊泛應聲道﹕“是啊﹕這動機何在?” 不嗔大師沒有回答﹐卻仰面向天﹐微露冷笑。 樊泛轉目一瞥﹐但見人人都幾乎含著嘲諷的微笑﹐心知自己這句話已說錯了﹐ 當下一拂頦下黑髯﹐又道﹕“假如諸位回答不出﹐兄弟倒有是有一個跡近聳人視聽 的想法……這就是首先假定這血羽檄不是化血門查家余孽所為﹐那麼下手之人是誰 ?當然咱們七個門派都會暗自猜疑﹐但在未有任何証據之前﹐大家都容忍不發…… ” 性情燥急的董公川忍不住插口道﹕“樊兄的話﹐似乎毫無出奇之處﹐說來說去 ﹐還不是暗示與那擁有七本化血真經之事有關?” 樊泛拂髯笑道﹕“假如另有其人下手﹐目的正是為了使咱們七派互相猜疑﹐終 於發出了事故﹐其結果一定不出眾敗俱傷的的范圍。這麼一來﹐可能有些門派能脫 穎而出﹐或是擠入九大門派之列﹐甚至一躍而登上領袖武林的寶座。” 他的話聲嘎然而止﹐眾人都驚訝地尋思。 其中有些實力較弱的家派﹐都考慮到假如本派高手損折﹐則自然被淘汰於當今 九大門派之列﹐而由別的家派補上。但像少林、峨媚、華山這些名門大派﹐想的卻 是九大門派的領袖寶位這句話。 以這數派的實力﹐縱然是損折五七名高手﹐也絕對不會在九大門派中除名。但 會不會讓別的實力也極強的家派﹐乘時而起﹐登上領袖天下武林的寶座﹐卻當真是 十分驚心動魄的問題。過了一會﹐祁京首先陰森森的道﹕“樊兄之言乍聽雖是有理 ﹐但當今武林九大門派﹐已成定局。六七十年來﹐武林中從未發生過爭列九大門派 之事﹐兄弟認為這一點不必多慮。” 樊泛道﹕“天丁武林家派﹐多達一百五十派以上﹐這還是指散布全國各地甚有 聲名的門派而言﹐尚有不少家派﹐未曾計算在內﹐祁兄還是多想一想的好。” 董公川點點頭﹐大聲道﹕“不錯﹐幾十年下來﹐有些家派實力大增﹐自然會對 號稱為九大門派之中的某些門派不服﹐從而生出禍心﹐這一點不可不察。” 許太平目光投向不嗔大師面上﹐堆起笑容﹐道﹕“九大門派之中﹐武當和天台 兩派未有參與化血門查家公案﹐天台派倒沒有怎樣﹐武當派實力雄厚﹐聲名尤盛﹐ 如果說到領袖九大門派﹐自然非武當莫屬了﹐大師以為如何?” 他表現得好象十分關心少林寺﹐因為少林武當兩派﹐乃是真真正正旗鼓相當﹐ 實力相好的大家派。 然而不嗔師心中卻連連冷笑﹐忖道﹕“你們想從中挑撥﹐使本寺耗費許多力量 去偵刺武當派﹐使得眼下這七派因之而成了均衡之勢﹐哼﹗哼﹗我可不會上這個當 。” 不過他面上卻裝出十分鄭重地考慮的神情﹐並且微微頷首。 房內的病婦查氏用棉被蒙頭﹐但她卻暗暗掀開一點縫隙﹐側耳聆聽外面諸人的 對話。 當梅庵主忽然轉身走回來之時﹐她翻個身﹐向壁而臥﹐當真完全蒙住頭面﹐這 麼一來﹐外面的對話再也聽不清楚了。 查思烈縮在一隅﹐抱著死了的黑貓﹐面露悲愴之容。 他雖然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他們每一句對話﹐然而事實上他的確無法了解這些 話的內容。 七大門派的高手們﹐誰也不注意他﹐包括祁京在內。 只聽童公川突然大聲道﹕“依照化血門的規矩﹐血羽檄抵達的終點﹐當天晚上 ﹐定必斬殺全家﹐雞犬不留。咱們且等過今晚﹐假如又與峨嵋派發生的情形相同﹐ 當夜那一家人並無他故﹐便可斷定非是查家余孽下的手。” 說完這話﹐一看大家都不反對﹐便又道﹕“此處非是談話之地﹐各位移駕返回 舍下如何?” 阿烈聽到此處﹐曉得已沒有下文﹐注意力一移開﹐心頭立時泛起了瓜子面﹐大 眼睛的歐陽菁。 直到房中的查氏叫喚﹐他才發覺屋子里已不見人影﹐當即放下黑貓﹐走入房內 ﹐道﹕“娘﹐你叫我麼?” 查氏已坐了起來﹐雙眼中神采奕奕﹐病態全失。阿烈見了又覺一怔﹐隨即十分 歡喜的道﹕“啊﹗娘的傷已經好啦!” 他的母親泛起─抹奇異的笑容﹐道﹕“那些人都走了?你最好出去瞧瞧。” 阿烈飛奔出去﹐很快回來了﹐道﹕“都走啦!” 查氏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現在你把他們說的話從頭說一遍。” 阿烈訝道﹕“他們講的話都很奇怪﹐我一點都不明白﹐娘你竟懂得麼?” 查氏緩緩道﹕“你別問﹐說吧﹗” 阿烈果然從頭開始﹐把所有的人所說的話﹐很快的復述一遍﹐不但清楚分明﹐ 同時先後的次序以及是那一個人說的﹐他都能描述得出﹐竟然一字不漏。 查氏聽完之後﹐點頭道﹕“很好﹐我那時想了許多事﹐所以漏了不少話沒聽清 楚。” 阿烈茫然道﹕“什麼話呀?” 查氏道﹕“他們說到化血門查家……” 她突然停口﹐想了一想﹐才又道﹕“有些我得細細考慮過﹐才拿主意要不要告 訴你。” 阿烈道﹕“娘!這三四年來﹐你有什麼事都跟我商量﹐左鄰右舍的叔叔伯伯們 ﹐也沒有一個不誇贊我懂事聰明﹐說我比十六七歲的孩子都懂事。” 查氏伸手摸摸兒子的面頰﹐眼中露出愛意﹐道﹕“是的﹐你真是個很懂事的孩 子。” 阿烈道﹕“那麼娘的心事可以告訴我了吧?” 查氏搖搖頭﹐道﹕“不行﹐我得好好的想一想。” 阿烈道﹕“你向來不是這樣子的﹐真奇怪。” 查氏道﹕“將來你或者會知道這原故﹐但現在你記著別向旁人提起……” 大門傳來啄剝之聲﹐打斷了母子的對話。 查氏連忙躺下﹐用棉被蒙著頭。 阿烈跑出外間﹐伸手抓住門門之時﹐不禁遲疑了一黠﹐這才往橫推去﹐同時拉 開那扇木門。 外面陽光明艷﹐使人頓時感到這是現實的世界﹐並非夢魘。 在門口站著一個壯漢﹐腰間帶著利刀﹐一望而知是練武藝走江湖的人物。 阿烈慌怯地望住對方﹐但見這壯漢面色很和善﹐這才略感寬心。 那壯漢向他笑著點點頭﹐道﹕“孩子﹐這兒幾帖藥是梅老師太命我送來﹐給你 娘煎了服黠﹐病就會好了﹐還有一點點錢﹐給你們過日子。” 阿烈怔了─怔﹐才道﹕“我聽王老夫子說﹐無功不可受祿﹐老師太的好意﹐我 們很感激﹐但是……” 那壯漢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隨即擠入屋內﹐把一大包藥和一個紅包放在木 凳上﹐說道﹕“老師太的菩薩心腸。天下皆知。這等送藥濟貧之事﹐她老人家一生 不知做了多少。” 說話之間﹐目光滴溜溜的查看屋內的情形﹐又走進內間門n﹐順勢向里面細細 看過。 他隨即轉身走出大門﹐一面說道﹕“這牆上的破洞﹐得找人修補好才行呢!” 阿烈叫了一聲“大叔”﹐那壯漢已揚長而去。 奔入房內﹐查氏已掀被坐起﹐嘆了數聲﹐道﹕“大叔說得對﹐你去找李大叔幫 忙補好牆壁﹐去買點牛肉回來﹐分一半送給李大叔就行啦﹗” 阿烈道﹕“好的﹐但我先煎好藥﹐才出去。” 查氏等這兒子生好火煎藥﹐便催他去辦事。 黃昏時分﹐牆上的人形破洞已補好了﹐阿烈也得以飽 餐了一頓。 阿烈坐在門檻上﹐望住門外的蒼茫暮景﹐心中顛來倒去的思索今日發生的這件 事情。 他隱隱約約感到自己必與那些人口中提及的“化血門查家”有關系﹐因為他母 親原是荏弱平凡的女人﹐但今日的一些行動﹐卻顯然與平時不大相同﹐這一定是受 到那“化血門查家”這幾個字的刺激而使然。 阿烈正出神之時﹐眼前突然一暗﹐猛抬眼見到一人站在眼前﹐還未看清楚那人 是誰﹐身子已離地而起﹐騰雲駕霧一般到了屋子內。 門板砰然作響﹐已經關上﹐屋內一片漆黑﹐他便瞧不見這人是誰?他雙腳方沾 地站穩﹐火光忽起﹐眼前頓時一亮。 那火光從來人的手中發出的﹐乃是個火摺。 那人扭頭四顧﹐終於在角落的木架上找到了油燈﹐過去點著了﹐又走回阿烈的 面前。 現在阿烈已看清楚來人是誰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害怕地望著這個瘦削冷 峻還有一雙斗雞眼的中年人。 這人正是北邙三蛇中的赤練蛇祁京、他哼了一聲﹐道﹕“牆上的破洞補得很快 啊﹐這敢情好﹐省得我動手之時﹐被左鄰右舍窺見……” 他那陰森的聲音中﹐充滿了殺機。阿烈雖然毫無江湖經驗﹐年紀尚幼﹐但也一 聽而知。 他打心中厭恨此人﹐此時恨意更強烈了﹐竟超過了恐懼﹐反而恢復鎮定﹐心念 一轉﹐抗聲道﹕“你想干什麼?我母子又沒有得罪你。” 祁京冷冷道﹕“你敢情還未識得害怕死亡﹐這叫做初生之犢不畏虎。” 他話聲稍頓﹐又道﹕“你問得好﹐不錯﹐你母子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但我 向例是心中決定了要殺死誰﹐便一定要做到。我今日已決意取你小命﹐目下便是來 動手的。” 阿烈盡管憎恨之極﹐毫不害怕﹐但卻做不出任何行動﹐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只聽祁京側耳一聽﹐訝道﹕“奇了﹐你母親為何竟不尖聲驚叫?” 阿烈咬牙切齒的道﹕“我娘睡著了。” 祁京道﹕“哦!那是服了梅庵主之藥的原故!既然如此﹐我就不必殺死她了﹐ 嘿﹐嘿……” 他冷笑兩聲﹐又道﹕“本來我正想等她驚叫﹐然後迫得我不能不下手﹐一並取 她性命。” 阿烈本來一直跟他瞪眼睛﹐但一聽他這麼說﹐深恐母親忽然醒轉﹐也遭這個惡 賤殺害﹐不禁垂低頭﹐心想﹕“惡賊﹐你快快殺了我﹐然後滾你的蛋吧!” 祁京冷冷道﹕“咦!你已害怕了﹐對不對?” 阿烈很想瞪眼罵他﹐但他怕只怕驚醒了母親。所以忍住這個沖動﹐心中無聲地 罵道﹕“見你奶奶的鬼﹐我才不怕你呢!” 祁京如何想得到這個孩子心中搗鬼罵他﹐當下又道﹕“你既然害舊﹐那麼老子 就給你一條生路的機會” 阿烈低頭不睬﹐耳雜卻留心地聆聽。 祁京說道﹕“我們回去之後﹐已接獲報告﹐曉得了什麼人在這屋子里動手的﹐ 但假如你肯把經過情形說出來﹐全不隱瞞﹐我就饒你一命。” 如若是老練江湖﹐或者會想到對方這番話可能是詐騙之言。但在死亡威脅之下 ﹐也實是難以繼續瞞著真情。 何況阿烈年紀尚幼﹐那知人心的狡詐?心想﹕“他們既然已知道動手之人﹐我 說也無妨。” 祁京曉得這一手必可詐出真情﹐所以很有把握地盯視著這個孩子﹐耐心的等他 回答。 他早已盤算好了﹐“等這孩子說過了詳情﹐不管他與查家有無關連。也得下手 取性命﹐以絕後患。 阿烈緩緩道﹕“當時我在房內聽到聲音﹐探頭一看﹐只見一個高大漢子走進來 ﹐樣子可怕得很。” 他這話是敘述那少林派被害之人﹐但祁京不知底蘊﹐插口道﹕“唔﹗不錯﹐報 告上說的正是身材高大的漢子。” 阿烈暗自一怔﹐又道﹕“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他故意停了一下﹐祁京接口道﹕“那就是被害之人﹐我們已知道﹐不必多說了 。” 莫說阿烈相當聰明﹐就算是天份平常的人﹐也頓時曉得祁京所得到的報告完全 不實。 因為那個動手之人乃是個梳著高髻﹐身量纖細的女人﹐與祁京的報告簡直相差 太遠了。 阿烈顳□一下﹐又道﹕“我見了那高大的人﹐不知如何十分驚恐﹐連忙縮回我 娘的床邊。然後不久就聽到外面大響一聲……以後你們就來了。” 祁京沉思片刻﹐道﹕“你只見過他一眼﹐沒有講話﹐他可曾跟後面進來之人說 話?” 阿烈道﹕“沒有。假如不是門響﹐我根本不會想到外面有人。” 祁京道﹕“我再問你一句﹐假如你答不出來﹐我就當場宰了你。” 他的聲音和表情都突然變得十分兇狠可怕。 阿烈心中大驚﹐知道一定是那里不妥了。但到底是那里出錯﹐他的確沒有法子 想得出來。 祁京伸手揪住他的胸口衣服﹐冷冷道﹕“這本是很簡單之事﹐你日間何故死也 不說?” 阿烈吶吶道﹕“我……我……怕……” 祁京怒道﹕“怕個屁﹐你連老子都不怕。” 阿烈望著他的眼睛﹐怎樣也瞧不出他望著什麼地方﹐突然間覺得很可笑﹐但他 咬住嘴唇﹐沒有笑出來。 然而他緊緊繃起的神經因此而完全松弛﹐心神一定﹐道﹕“我一想說﹐就妨佛 見到那個人的樣子﹐實在十分駭人。” 祁京那對斗雞眼轉動了一下﹐居然有相信之意。 說道﹕“查家之人運起化血神功之時﹐果然有一股舉世莫及的兇氣﹐依舊得有 點道理﹐但何以現在又敢說了呢?” 阿烈連忙循想理由﹐只聽祁京又道﹕“這句話你答不好﹐也是一條死路。” 阿烈緩緩道﹕“我娘……我後來對娘說了﹐我娘叫我不可瞞騙你們……” 祁京至此不能不信﹐放松了手﹐問道﹕“那人長相如何?可有胡子?” 阿別頂著他的口氣﹐道﹕“有﹐是個大胡子﹐兩條眉毛又黑又濃﹐眼睛閃閃放 光……”他形容之時﹐腦中想到廟里的神像﹐接著又描述那人的裝束。 阿烈精乖得很﹐說到那個大胡子裝束之時﹐便照著今日所見的這一干武林人物 的衣著編造。 這麼一來﹐竟然把狡詐如老狐的祁京也給瞞過了﹐深信這童子所說句句屬實﹐ 絕無虛言。 現在他已完全滿足了﹐剩下只是殺死這童子和走路的問題。在祁京而言﹐殺人 滅口﹐乃是平常不過之事﹐不然的話﹐焉會有“赤練蛇”的外號。他雖是江湖中聲 名極盛之士﹐講究守信重諾。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祁京心中根本不把這童子當作一個人看待﹐再則此舉又無第三這者得知﹐何 須守信? 他冷冷的注視著這個童子﹐但見他五官倒還清秀﹐但身體瘦弱﹐面黃肌瘦﹐一 望而知出身貧苦﹐缺乏營養所致。 阿烈也察覺對方不懷好意﹐心中又湧起了忿怒和憎恨。但他對這個惡魔全無抗 拒之力﹐只好束手待斃﹐甚至因為怕驚醒了母親﹐所以希望他動手之時﹐手法干脆 俐落一些﹐不要弄出了聲響。 正在這時﹐大門外傳入來一陣嗤嗤的笑聲﹐接著一個嬌脆的口音說道﹕“祁京 ﹐你今晚加害一個不懂武功的孩子﹐這件事我木但去告訴梅庵主﹐還要向江湖宣傳 。” 阿烈一聽到這口音﹐眼前便泛起那瓜子臉大眼睛的美貌少女歐陽菁的影子﹐頓 時無限感激。 祁京果然拿不定主意﹐手掌欲劈不劈。歐陽菁大概是在門縫窺看﹐見到他的動 作和表情。 只聽她又說道﹕“但假如你放過了這母子兩人﹐不怕這孩子長大之後﹐找你的 晦氣的話﹐我就保守秘密﹐永遠不會向第三者提及今晚之事。” 她曉得必須作此承諾﹐對方才會考慮放過查氏母子﹐如若她掉頭一走﹐祁京一 想此事業已走漏消息﹐自必把心一橫﹐先殺了人再說祁京收掌退開兩步﹐暗暗估計 距離﹐心想除非一舉擊斃這個丫頭﹐不然的話﹐今晚就不能殺死查氏母子了。 他口中說道﹕“外面是歐陽姑娘麼?” 歐陽菁道﹕“不敢當得姑娘之稱﹐你叫一聲丫頭也就行啦!” 祁京不搭這個碴﹐暗中提聚功力﹐又道﹕“是你獨個兒呢?抑是尚有旁人?” 歐陽菁道﹕“自然是我一個人﹐我雖然早就猜到你會來暗殺查家母子﹐但卻沒 有去通知梅庵主一道來。” 祁京忽生顧忌﹐想道﹕“此女既是歐陽家的人﹐則她這一家的陰毒詭秘手段﹐ 定必全都精通。因此休看她年紀尚小﹐未成氣候﹐但萬一中了一兩種淬毒的奇怪暗 器﹐不但難治﹐而且一世英名也付諸流水了。” 要知祁京為人城府深沉﹐極工心計。一聽歐陽菁說早就猜到他的用心﹐頓時察 覺這女孩子十分慧黠。因此之故﹐他可就不肯大意出手了。 他干笑一聲﹐道﹕“我根本沒有殺人之心﹐你如不信﹐我跺腳走開就是﹐但日 後他們母子有事﹐可別賴在祁京頭上。” 歐陽菁接口道﹕“不行﹐他們如有意外﹐我就認定是你所為。哼!你想過幾天 才回頭來下手麼?” 假如是老於世故之人﹐當此之時﹐決計不會迫得這麼緊。寧可讓祁京離開﹐暫 時了結今晚之事﹐再作打算。 歐陽菁終是年輕氣盛﹐一口咬定了祁京﹐把查氏母子的安危之責﹐完全扣在他 身上。 祁京本來不是好惹之人﹐此時被歐陽菁迫得火氣直冒﹐兇心頓熾﹐心想﹕“你 要告發就告發吧﹐老子先宰了這查家母子﹐再找你這丫頭算賬﹐也未必就不能得手 。” 他那對斗雞眼中﹐射出森冷兇光。阿烈並不知他是望著自己。是以不覺害怕﹐ 更不知形勢兇險﹐禍迫眉睫。 突然間屋門打開了一點﹐一條纖小的人影閃入來﹐燈光之下﹐看得清楚﹐正是 歐陽菁。 她眨一眨那對大眼睛﹐冷冷道﹕“我可不是活得不耐煩﹐故此自投羅網﹐而是 梅庵主董前輩還有不嗔大師等幾個人正向這兒走來。” 祁京頓時散去提聚在右掌的功力﹐雙眉一皺﹐還未說話﹐只聽那歐陽菁又道﹕ “我在這兒他們不會奇怪﹐你如果答應我的條件﹐那就從後窗溜走﹐我擔保這孩子 ﹐不會提起你就是了。” 祁京這時似是無可選擇﹐一跺腳便躍入內間。 歐陽菁跟去一看﹐回頭笑道﹕“他走啦﹐但你記著別提起他才行﹐不然的話﹐ 我們都─樣危險” 阿烈雖是點頭﹐但心中卻忖道﹕“她居然稱我做孩子﹐她自家才幾歲?真是天 大的笑話。” 轉眼間一陣很輕的步聲到了門口﹐接道有人敲門。 歐陽菁說道﹕“請進來。” 口氣之中﹐仿佛這是她的屋子一般。 大門開處﹐幾個人先後進來﹐共計是荊山梅庵主、少林不嗔大師、峨媚程一塵 ﹐以及七星門董公川等四人。 他們想是遠遠已見到歐陽菁入屋﹐所以並不驚奇。 梅庵主說道﹕“孩子﹐你娘怎樣了?” 阿烈心中對她十分感激﹐應道﹕“她一直熟睡。” 言語間十分恭敬。 董公川說道﹕“你們家境不太好﹐養病不是易事﹐老夫回頭派人送些柴米來。 ” 阿烈沒有做聲﹐也不曉得該怎麼說。 不嗔大師客客氣氣的向歐陽菁道﹕“歐陽姑娘你可是有所發現﹐所以再度駕臨 此地?” 歐陽菁道﹕“沒有什麼﹐但我聽說是個大胡子下的手。” 眾人瞿然相顧﹐歐陽菁道﹕“那是鄰舍之人說的﹐但我不相信他沒瞧見。” 她一片童心﹐把早先偷聽到阿烈向祁京撤的謊﹐故以神秘地說了一點﹐目的只 在使阿烈發窘。 梅庵主的目光落在阿烈面上﹐柔聲道﹕“你有沒有見到?” 阿烈但覺自己無法哄騙這個慈悲的老尼﹐當下點點頭。 眾人的面色頓時變得十分冰冷﹐梅底主尤其如此﹐她[嚴厲地道﹕“那麼你日 間為何不說?” 阿烈吃一驚﹐但覺這些人忽而很和善﹐忽而很兇惡﹐心中突然間湧起了厭恨之 情﹐因而知道應該怎樣回答。 在眾人質問之下﹐他把對付祁京那一番假話﹐先後說出。 梅庵主細加推敲﹐認為並不虛假﹐例如阿烈說那大胡子的眼神十分兇惡﹐極為 可怕﹐眾人都一致認為這是化血神功﹐與祁京的想法完全一樣。 因此﹐他們已得到了結論﹐而在這個屋子之中﹐只有阿烈一個人心中明白﹐那 個兇手既沒有大胡子﹐也不兇惡﹐卻是個梳著高髻的女人﹐但遺憾的是連他也沒有 看清楚她的相貌。 梅庵主等人急急忙忙的走了﹐也沒有去瞧阿烈母親一眼。屋中只剩下阿烈和歐 陽菁。只聽她咯咯嬌笑﹐久久不歇。 阿烈大覺奇怪﹐轉眼望去﹐只見她仰視屋頂﹐自個兒捧腹而笑。 阿烈一直等到她笑聲略頓﹐這才問道﹕“姑娘你笑什麼?” 歐陽菁道﹕“你看那些老江湖們﹐真是淺薄得很﹐唉﹕笑死我了。” 阿烈心中大驚﹐想道﹕“她莫非已看穿了我的謊言?所以笑那些老江湖們受騙 ?” 他總是沉得住氣﹐默然不響。 歐陽菁笑了數聲﹐才道﹕“這些人在武林中都赫赫有名﹐無一不是老練江湖。 但他們的假慈假悲﹐卻一下子就露了原形。” 阿烈聽了﹐方知她笑的是這件事﹐這才放心。 他衷心地點點頭﹐道﹕“是啊!我本來滿心恭敬感激﹐但現在卻不知怎樣想法 才好?” 歐陽菁瞅他一眼﹐用老氣橫秋的姿勢和聲調說道﹕“你仔細聽我說﹐這世上之 人﹐一萬個當中﹐挑不出─個好人!但凡是對你好的人﹐心中一定有別的主意﹐等 機會要利用你﹐所以你對什麼人都不相信﹐走到江湖中﹐才不會吃虧。” 阿烈茫然地望著她﹐心想﹕“王老夫子明明說人之初性本善﹐但她卻說罕有好 人不過她的話很有道理﹐剛才這一件事……” 他一想之下﹐頓時頭昏腦脹﹐心亂如麻。 歐陽菁傲然道﹕“你年紀太小﹐不會懂得這些大道理。但你心中牢牢記住我的 話﹐決不會錯。” 阿烈聽言鑒色﹐突然恍悟這些話一定是她家里的大人向她告戒的話。 當下不動聲色﹐試探道﹕“大人們好象不是這樣說的呢?” 歐陽菁吃他─激﹐果然露出了馬腳﹐大聲道﹕“誰說的?爹爹就常常這樣告訴 我。” 阿烈心中一笑﹐可不敢指破她的裝腔作勢﹐還故意點頭道﹕“既然是你爹爹說 的﹐那一定很對了。” 歐陽菁聽他贊崇父親﹐心中一樂﹐面上就泛起了笑意。 阿烈趁她高興之時﹐問道﹕“你爹爹一定是很有本事的人了?你家住在那里? 他的本事有多麼大?” 歐陽菁道﹕“我家在冀被黑峪關﹐離這兒有幾十里路。我爹爹的本事可大哪﹐ 武林中稱為百步之內﹐鳥獸絕跡﹐蛇蟲不存﹐你想想看他是多麼厲害。” 可惜阿烈當真聽不懂﹐瞠目道﹕“什麼是百步之內鳥獸無跡﹐蛇蟲不生呢?” 歐陽菁很掃興地瞪他一眼﹐道﹕“你太笨了﹐這也不懂麼?” 阿烈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聽她的口氣﹐似乎這幾句話連很小的小孩子也應該 懂得的﹐當下歉然一笑﹐道﹕“對不起﹐我只讀過很少幾本書﹐書里面沒有這些話 ﹐所以我不懂得那是什麼意思。” 歐陽菁不耐煩地擺擺手﹐以一種教誨他的姿態說道﹕“那就是說我爹所至之處 ﹐周圍百步之內﹐鳥獸都得避開﹐連蛇蟲之類也休想活著。” 阿烈在吃一驚﹐瞠目道﹕“然則你爹一定連朋友也沒有一個了?像他這般可怕 ﹐誰能活著站在他身邊呀?” 歐陽菁道﹕“那倒不盡然﹐我爹雖然很少朋友﹐但這只是他不愛交朋友而已﹐ 並非每個人到他身邊都活不成。不過我也得承認一點﹐那就是跟他相距太近的人﹐ 動輒有死亡之慮﹐這卻是千真萬確的。” 阿烈道﹕“唉!你爹本事真大﹐怪不得日間那些人提起你冀北歐陽家﹐神情都 有點不對。” 歐陽菁道﹕“那麼我引薦你投到我爹門下﹐修習絕藝﹐將來江湖上之人休想欺 負你了。” 阿烈心中不願﹐付道﹕“你爹的本事如此惡毒﹐我學來干什麼?何況跟他太接 近了﹐說不定學藝末成身先死。” 他心中雖是不願﹐卻不好意思拒絕﹐方在找尋推托的藉口﹐只聽歐陽菁又道﹕ “啊!不行﹐不行。” 阿烈心中大喜﹐但面上反而裝出失望之狀﹐道﹕“為什麼忽然又不行呢?” 歐陽菁歉然道﹕“不是我忽然改變主意﹐實是想起了兩件事﹐曉得一定不行的 。” 阿烈道﹕“是那兩件事?” 歐陽菁道﹕“第一宗﹐我家家傳秘藝﹐向不傳授外人。第二宗﹐我爹偶然興起 ﹐也收過門人。但到頭來他們總是活不成﹐所以你斷斷不能拜我爹做師父。” 她說到此處﹐突然靈機一動﹐咯咯笑道﹕“我爹雖然不收你做弟子﹐但我卻可 以收你為徒。” 阿烈不覺皺起雙眉﹐歐陽菁見他如此﹐反而發了執拗脾氣﹐定要他當場拜自己 做師父。 阿烈在她逼迫之下﹐無可奈何﹐只好叫她一聲師父。 但歐陽菁還不肯放過他﹐定要他行那三跪九叩的拜師大禮。 阿烈明知她身負武功﹐如若不從﹐只有挨打的份兒。 當下無可奈何依言行禮。口稱師父。 歐陽菁樂得咯咯直笑﹐伸手入囊摸了半天﹐才道﹕“真糟糕﹐我雖是有幾件小 玩意兒﹐但都是克敵殺人之物﹐不可給你。可是我這個師父又不能不賞你一點東西 。” 她的手抽出來﹐掌心托住一只金元寶﹐笑道﹕“本來不該賜你金銀之物﹐但除 此之外﹐已沒有別的東西了。” 阿烈忙道﹕“不﹐這金子你自己留著用吧!” 歐陽菁怒道﹕“什麼你呀我的?我是你的師父﹐你別忘了。” 阿烈見她發了小性子﹐只好道﹕“是的﹐師父。” 她把金元寶往前一遞﹐阿烈趕快接過﹐不敢推托。入手甚沉﹐大概總在五兩以 上﹐阿烈他平生那里有見過這麼巨額的金銀﹐差點昏倒。 歐陽菁見他收起來﹐說道﹕“好啦﹐現在我先傳你一點功夫。待我想想看﹐先 傳你什麼功夫?” 她沉吟了老大一會﹐仍然想不出應該如何下手傳他功夫。 原來她自從未懂人事﹐已經開始接受家傳絕學的種種訓練。因此之故﹐她一身 功夫的底子有如天然生成﹐以後光是往深奧處修練﹐所有初步的功夫﹐她都不懂得 。 她腦筋一轉﹐道﹕“現在太晚了﹐過一兩天我才傳你功夫﹐你先睡覺吧!” 她很高興地走了﹐剩下阿烈﹐在那搖搖欲滅的油燈下不住發楞。過了不知多久 ﹐他回房看看娘﹐但見她酣睡如故﹐兀自未醒阿烈終是年幼﹐坐在床榻﹐不久就在 他母親的腳邊睡著﹐一覺醒來﹐已是紅日滿窗。 阿烈揉揉眼睛﹐但覺昨日之事﹐恍如─夢。 查氏早已醒了﹐只是怕驚動了愛子﹐所以一直躺著﹐這時柔聲道﹕“阿烈﹐你 睡得夠麼?” 阿烈點點頭﹐反問道﹕“娘覺得怎樣了?” 查氏道﹕“好得多了﹐那位老師太的靈藥真靈。” 阿烈隨即把昨夜之事﹐一一說出。但見母親霎時陷入沉思之中﹐他感覺有異﹐ 等一陣﹐低聲問道﹕“娘﹐咱們跟那化血門查家可有關系﹖” 查氏露出吃驚的神情﹐定睛望他﹐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你千萬別再問這 種話。” 阿烈聳聳肩﹐道﹕“反正我知道我不止十三歲﹐唉﹕假如咱們與化血門查家有 關系﹐你為何不告訴我?” 查氏搖搖頭﹐道﹕“沒有關系﹐你自小就在這兒長大。” 阿烈道﹕“我曉得﹐但是……” 他忽見母親露出怒色﹐只好住口不說﹐卻道﹕“我燒點什麼給你吃?昨兒剩有 面粉﹐我□點面條可好?” 查氏點點頭﹐阿烈便去□面﹐他不但心中甚覺沉重、懷中袋子里也沉甸甸的﹐ 使他心慌意亂。 這一天歐陽菁沒有來﹐第二天﹐他母親身體似乎更好了點﹐但她一直發楞﹐兩 眼茫然﹐不知想些什麼心事。 傍晚時分﹐阿烈坐在床邊﹐一只手在袋中捏住那只金元寶﹐若有所思。查氏亦 在想她的心事﹐母子二人﹐相對發楞。 阿烈突然被母親輕推一下﹐從沉思中回醒﹐轉眼望去﹐但見母親顳□著想說什 麼﹐當下問道﹕“什麼事呀?” 查氏還是遲疑了一下﹐才道﹕“你還記得死去的爹麼?” 阿烈點點頭﹐查氏又道﹕“他不是你爹﹐也沒有死。” 阿烈驚得雙眼圓睜﹐道﹕“他不是我爹﹐也沒有死?那麼他是誰?現下在什麼 地方?” 查氏道﹕“他現下住在許昌﹐開一家小雜貨店﹐字號恆昌﹐他姓梁﹐你叫他梁 大叔就對了。” 剛剛說到這里﹐外面傳來歐陽菁的聲音﹐只聽她叫道﹕“徒弟﹐徒弟﹐快來瞧 瞧這是什麼?” 阿烈雖然急於知道下文﹐但歐陽菁竟然來了﹐只好起身出去。黯淡的燈光之下 ﹐但見歐陽菁抱著一大包東西﹐走入屋內﹐往桌上一放﹐臉上笑嘻嘻的﹐顯得甚是 美貌。 阿烈雖是心事重重﹐但被她的美貌所撼﹐不由得呆了一呆。 歐陽菁招手道﹕“來瞧瞧呀﹐怎的跟傻瓜一樣了。” 阿烈過去張望﹐但見有不少衣服鞋襪﹐以及好些零零星星的日用品。他不覺呆 了﹐問道﹕“你買……不﹐師父你買這些物事作什麼?” 歐陽菁道﹕“傻孩子﹐這是給你和你媽穿用的。” 阿烈道﹕“給我們穿用的。” 歐陽菁道﹕“是啊!我本想傳你功夫﹐但想來想去﹐我的功夫都太深了﹐所以 非得去求我爹不可。” 阿烈道﹕“你爹的功夫比不上你麼?” 歐陽菁啐他一口﹐道﹕“胡說八道。我爹的功夫當然比我強。那是因為他懂得 入門功夫的練法﹐我卻不懂﹐所以非求他不可。” 她停了一下﹐又道﹕“順便提醒你一聲﹐記得稱我做師父﹐別你呀我呀的亂叫 一通。” 阿烈道﹕“是﹐我記住了。” 歐陽菁眉頭輕皺一下﹐卻沒有再講他﹐說道﹕“我已跟法華庵的慧師太講好﹐ 讓你媽搬到底里住。” 阿烈迷惑地哦了─聲﹐問道﹕“那麼我呢?” 歐陽菁道﹕“人家那里是尼姑淹﹐你是男的﹐如何住得﹐當然是到別處去了。 ” 阿烈心中一陣驚慌﹐道﹕“我上那兒去呀?” 歐陽菁道﹕“你跟著我﹐到我家拜見我爹﹐求他指點入門門徑。” 阿烈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歐陽菁根本不管人家願不願意﹐逕自說道﹕“這些衣 服給你們母子換上﹐明兒就可以動身了。” 她自個兒點點頭﹐又道﹕“我仔細想過﹐他們母子的處境相當危險﹐最可怕的 有兩路敵人﹐一是那個發出血羽檄的大胡子﹐他化血門的規矩是血羽檄所至之處﹐ 雞犬不留。所以你們母子遲早難以活命。第二路敵人﹐就是北亡派的赤練蛇祁京﹐ 他暫時不動你們﹐但早晚也忍不住會出手。” 阿烈想起那個發出血羽檄的高髻婦人﹐加上祁京﹐果然都是強烈明顯地表示過 要殺死他們母子﹐不禁打個寒噤。 “其實不但這兩路敵人﹐甚至其余的六派人馬﹐皆有動手暗殺你們母子的可能 呢!” 阿烈道﹕“你們為什麼要暗殺我們?” 歐陽菁大眼一眨道﹕“蠢才﹐這叫做斬草除根呀!不管你是不是化血門查家之 人﹐反正一刀殺死﹐永絕後患!再說﹐假如這血羽檄竟是七大門派其中一派之人使 的手腳﹐為了要使別人信以為是化血門中之人所為﹐當然也得學查家的規矩﹐來個 雞犬不留!因此之故﹐不但是北邙派﹐連其他六派都可能出手暗殺你母子。” 阿烈膛目無語﹐他作夢也想不到竟有這麼一天﹐許多人想殺死他母子﹐而歐陽 菁言之鑿鑿﹐好象很有道理﹐使他不能不信。可憐他幾曾有過這等應變的經驗?因 此之故﹐人都嚇得傻了﹐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本人倒是不大放在心上﹐問題完全出在他母親身上。要知他母子兩人﹐多年 來相依為命﹐他又是很有孝心之人﹐所以此時心慌意亂﹐都是因母親而引起的。 過了一會﹐他稍稍鎮定了一點﹐心想﹕“聽娘的口氣﹐我們分明與化血門查家 有關系。不如趁此機會﹐向師父問個明白。” 他心中也不知不覺稱歐陽菁為師父了﹐當下說道﹕“師父﹐那血羽檄是怎麼回 事呀?” 歐陽菁儼然以師父自居﹐傲然道﹕“我告訴你﹐那血羽檄就是化血門查家用來 通知對頭的催命符!例如查家跟少林派有仇﹐決意向少林派下手﹐便先行選定一個 少林弟子﹐假如這個少林弟子﹐乃是嵩山本寺之人﹐而查家又打算到高山少林寺尋 仇的話﹐就在這個弟子身上﹐施展他查家的獨門手法﹐這人頓時神智全失﹐橫沖直 撞的向少林寺奔去﹐誰也休想攔阻得住﹐必定回到少林寺中﹐方會停步。此時他五 官七竅﹐不但流血不止﹐連那身上的汗水亦盡皆是血﹐此所以武林中稱之為血羽檄 。” 阿烈搖搖頭﹐道﹕“聽起來這化血門查家似乎不是好人﹐怪不得有這許多仇敵 。” 歐陽菁道﹕“那也難說得很﹐化血門查家先世﹐本是名將﹐據說因得異人傳授 武功絕學﹐有一次被敵人重重圍困﹐無法通消息求援﹐便曾施展此術﹐使家將帶書 突圍而出﹐後來因此而解圍﹐反敗為勝。” 阿烈膛目道﹕“原來如此﹐這樣說來﹐這血羽檄的功夫秘術﹐究竟是好是壞﹐ 也很難說了。” 歐陽菁道﹕“世上之事﹐實是很難確定是好是壞﹐例如砒霜﹐可以作藥救人性 命﹐也可以殺人﹐這卻得看如何用法﹐方有好壞之分。” 阿烈連連點頭﹐露出十分信服的表情。 歐陽菁心中甚喜﹐便又道﹕“據我所知﹐化血門查家雖是很少與武林同道往來 ﹐同時練的都是像血羽檄這般惡毒的功夫﹐但向來沒有惡名。 其後突然被七大門派聯手消滅﹐直到如今﹐武林中還是傳說紛壇﹐到底是為了 什麼原因﹐七大門派至今仍末公布。” 阿烈道﹕“這七大門派可以隨意殺人的麼?” 歐陽菁道﹕“江湖上弱肉強食﹐原不足怪。但消滅一個門派﹐到底是件轟動天 下的大事﹐何況又是七大門派聯手而為﹐所以人人都深信他們必有極大的理由。” 阿烈道﹕“但這理由卻無人得知﹐豈不奇怪?” 歐陽菁道﹕“那七大門派之人﹐守口如瓶﹐別的人誰也自知惹不起七大門派聯 手之勢﹐因此他們不說﹐那個敢恃強質問?” 阿烈道﹕“難道化血門查家竟沒有一兩個朋友麼?” 歐陽菁道﹕“有便如何﹐誰惹得起七大門派?比方說那一天七大門派之人﹐把 我殺死了!你就算知道他們不對﹐跟我又很有交情﹐但你能把他們怎樣呢?對不對 ?” 阿烈眼中射出倔強的光芒﹐道﹕“那可不一定﹐我當時自知打不過他們﹐忍了 這口氣﹐但等我長大了﹐又練會武功﹐我就找他們算帳﹐一個一個的殺死他們﹗” 歐陽菁道﹕“廢話﹐待你長大﹐人家也多練許多年功夫總是比你功力深厚。何 況人家勢眾你一個人又有什麼用?” 阿烈道﹕“難道我的武功永遠都趕不過他們?” 歐陽菁笑道﹕“哈!你說的可是容易﹐但武功之道﹐講究的是千錘百練的火候 ﹐還須找到名師指點。總而言之﹐你想超過七大門派這些高手們﹐簡直是全無可能 之事。” 阿烈道﹕“我不相信﹐或者你不知道而已。” 歐陽菁面上頓時透出怒色﹐正要發作。 只聽阿烈又道﹕“假如咱們去請教你爹﹐他老人家一定有法子可想。” 歐陽菁一聽之下﹐不覺怒氣減退﹐道﹕“你說的未嘗沒有道理﹐我爹見多識廣 ﹐自然有辦法可想。對了﹐我記得他說過﹐化血門查家的一部化血真經﹐便是武林 瑰寶﹐如果得到此經﹐就可以縱橫天下了。” 她話末說完﹐已皺起了眉頭﹐顯然心中大感迷惑﹐又道﹕“然則查家為何又被 七大門派所毀?假如化血真經竟是如此神奇﹐查家主人應該能突圍逃走啊﹗” 阿烈道﹕“如果七大門派的人馬太多﹕查家寡不敵眾﹐也不希奇。” 歐陽菁說﹕“你懂個屁﹐查家主人如若武功卓絕一代﹐他縱然不能擊退強敵﹐ 但突圍逃走的話﹐形勢又大不相同﹐自應逃得一命才對。” 阿烈心想﹕“你罵我不懂也沒相干﹐反正你自己也懂不了。” 不過他可不敢晒笑她。因為她雖是有點小性子﹐但對自己實在是挺好的。何況 她又長得這麼美麗﹐瓜子型的白嫩臉蛋上﹐嵌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睛﹐宛如兩顆寶石 ﹐這兩個理由﹐足以使他絕對不願傷她的自尊心。 歐陽菁沉吟一下﹐回到早先的話題上﹐道﹕“你得知道﹐明師最是難求﹐就算 你曉得那是明師﹐求到他門上﹐他也未必肯收。你想想看﹐像你這種全無根基之人 ﹐一切要從頭學起﹐是何等艱苦之事﹐他怎知你有沒有毅力恆心?又怎知你有沒有 練武的天資?所以即使他心中已願意收你為徒﹐也一定多方試驗﹐正如黃石公在把 橋要張良拾履那樣﹐換了別的人﹐老早就大怒而去了。” 她這番說話﹐在阿烈心中留下極為探刻的印象﹐大有終身不忘之概。 歐陽菁催促阿烈動身﹐阿烈道﹕“這件事我得跟我娘商量商量。” 歐陽菁心中不悅﹐想道﹕“我費了許多苦心氣力﹐才替你們安排好這條出路﹐ 你們理應感激不盡﹐立刻就走才對﹐還商量什麼﹖” 但她卻沒有作聲﹐目送阿烈奔入房內。片刻間﹐只聽阿烈慘叫一聲﹐接著傳出 來“咕吟”倒地之聲。 歐陽菁這一驚非同小可﹐刷地躍入房內﹐放目一瞥﹐但見窗戶洞開﹐阿烈躺在 床前的地上。 床上的查氏﹐雙目緊閉﹐雖是在燈光之下﹐仍然看得出籠罩著一層死氣。 歐陽菁奔過去﹐探手一摸﹐那查氏猶有余溫﹐但脈搏已停﹐呼吸全無﹐業已氣 絕斃命。不過卻可知道她的被害﹐只是剛剛發生之事。 歐陽菁回手一摸地上的阿烈﹐頓時透了一口大氣﹐敢情他未曾遇害﹐想是因為 發覺母親已死﹐是以悲痛震驚得昏死過去。 她在阿烈胸口穴道上連拍三掌﹐阿烈身子一震﹐睜開雙眼﹐隨即記起了母親遇 害之事﹐登時哇的一聲哭起來。 歐陽菁一把抓住他的肩胛﹐五指有如鋼鉗一般﹐夾得阿烈痛極。 她沉聲道﹕“別亂動這房內的東西﹐或者還可以查出線索﹐聽見了沒有?” 阿烈含淚點頭﹐她才松了手﹐又道﹕“等到你查出兇手﹐報了此仇之後﹐才慟 哭不遲﹐對不對?” 阿烈又點點頭。 歐陽菁道﹕“我到屋頂上叫人四下查一查﹐你不必害怕﹐我就在屋頂上。” 阿烈道﹕“師父你去吧!” 歐陽菁從後窗躍出﹐阿烈定睛向母親望去、但見她神態安祥﹐沒有一點痛苦的 神色﹐反而生像正在熟睡。 然而阿烈卻知道她這一覺永遠不會回醒﹐她從此離開了他﹐再也不會跟他說話 ﹐自然更不會燒飯給他吃﹐替他縫補衣服等等。 阿烈覺得自己.無法相信這個事實﹐她怎舍得丟下自己﹐永遠的離他而去呢? 他們母子相依為命﹐她離開了這里﹐卻又往何處去了? 他不知不覺伸手去摸母親的臉龐﹐微覺冰冷﹐但跟平時也沒有什麼兩樣。 屋頂上傳來歐陽菁的叫聲﹐一忽兒﹐大門有人應道﹕“什麼事?” 聲音甚是蒼老。 歐陽菁道﹕“四叔。你有沒有見到夜行人?” 四叔道﹕“我一直坐在車上﹐沒有看到可疑跡象﹐怎麼啦?莫非發生了事故? ” 歐陽菁道﹕“我和阿烈講話時﹐有人潛入房內﹐殺死了他的母親﹐你快查看一 下﹐那兇手或者還在附近。” 她跟著便回到房中。見到阿烈伸手撫摸他母親的面頰﹐猛可一怔﹐但覺這景象 極為淒涼悲慘﹐不由得湧出了同情之淚。 阿烈反倒沒有哭﹐抬頭望了她一眼﹐退開兩步﹐便又沉思地望住床上那失去生 命的軀體。 歐陽菁揩去淚珠﹐道﹕“阿烈﹐我有幾句很重要的話跟你說。” 阿烈咬緊牙跟﹐轉眼向她望去。 歐陽菁道﹕“你這刻雖是很悲傷﹐但卻不是痛哭流淚的時候。你得趕快跑﹐以 免又被兇手加害。” 阿烈沉吟了一下﹐道﹕“兇手還會再來麼?” 歐陽菁道﹕“當然會啦﹐他一定要斬草除根﹐方能安心。” 阿烈道﹕“那麼我絕不跑﹐等他再來﹐我跟他拼命。” 他走到屋角﹐打開那個破箱子﹐竟打出一口七八寸長的連鞘的匕首﹐揣在懷中 。 又道﹕“我拿這小刀刺死他。” 歐陽菁皺眉道﹕“不行﹐這匕首太短了。” 阿烈道﹕“行﹐這刀子鋒利得很﹐穿上皮袍也可以扎穿﹐我娘一向不許我動它 。” 歐陽菁搖搖頭﹐道﹕“你聽我說﹐這刀子雖是鋒快﹐但那兇手精通武功﹐你根 本近不了他的身。這樣吧﹕你做餌把兇手引來﹐我幫你殺死他。” 阿烈心中十分感激﹐但他覺察出其中的危險﹐所以搖頭道﹕“假如那兇手很厲 害﹐豈不是連累了你?” 歐陽菁道﹕“我還可以叫四叔幫忙﹐他的武功高強﹐在武林中已經很少人能打 得過他的了……” 阿烈垂下頭﹐暗想心事。過了一會﹐一個青衣老者無聲無息地飄入房內﹐阿烈 瞥見人影﹐頓時跳了起身。 卻聽歐陽菁道﹕“四叔﹐外面怎麼樣?” 青衣老者道﹕“毫無異狀。” 他以銳利的目光﹐掃視房內一匝﹐掠過阿烈之時﹐毫不停頓。 然後說道﹕“菁姐兒﹐咱們回家吧!” 歐陽菁一愣﹐道﹕“什麼?回家去?把他丟下不管麼?” 青衣老者面色冷漠如常﹐道﹕“咱們和他非親非故﹐如何管得?如若菁姐兒念 在相識份上﹐不能完全置之不理﹐那就送他點錢財﹐已是仁至義盡﹐決計沒有人會 說你不是。” 歐陽菁道﹕“他是我的徒弟。” 話末說完﹐青衣老者已插口道﹕“你若是收了一個徒弟回家﹐老爺一定不答應 ﹐你想想看是也不是?” 歐陽菁道﹕“那我不告訴爹爹﹐豈不是沒事啦?” 青衣老者道﹕“這等事你敢瞞住老爺麼?” 歐陽菁顯然很怕父親﹐頓時現出為難之色。 阿烈突然道﹕“你回去吧﹐不要管我!” 歐陽菁沉吟一下﹐道﹕“我們如果走了﹐那兇手一定立刻就出現。” 阿烈道﹕“我說過我不怕。” 歐陽菁轉眼向那青衣老者道﹕“我們詐作離開。暗中躲起來﹐定可拿住兇手﹐ 假如他敢再來向阿烈下手的話。” 青衣老者淡淡道﹕“假如那兇手早一步加害了這孩子、咱們就算拿住兇手﹐也 是沒用。再說咱們憑什麼要招惹這種麻煩呢?老爺如果得知﹐一定十分生氣。” 歐陽菁跺腳道﹕“那麼我們讓那兇手殺死他是不是?” 青衣老者道﹕“假如你只想保住他一條小命。我倒是有一個簡易可行之法。” 阿烈聽了這話﹐心想﹕“若果你們要我逃走﹐我睬你們才怪呢﹗” 歐陽菁急急追問妙計﹐青衣老者道﹕“容易得很﹐咱們通知那七派之人一聲﹐ 他們自然各遣高手來此﹐查看這婦人的死因﹐希望找出線索。這時咱們揚長上路﹐ 再也不必擔心這孩子無人照顧了。” 歐陽菁道﹕“妙極了﹐最低限度短時間之內﹐他不會有事。等到辦妥安葬之事 ﹐他就可以候機溜走﹐躲到別的地方﹐或者那梅庵主會幫他的忙。” 青衣老者道﹕“那麼我去通知他們一聲。” 歐陽菁一想到陪阿烈在這般淒慘情形之下﹐度過不少時間﹐心中便害怕起來﹐ 連忙道﹕“不﹐我去通知。” 她迅即奔去﹐那青衣老者大聲道﹕“你可要小心點啊﹐千萬別跟人動手。” 阿烈心中一陣感觸﹐想道﹕“這個四叔對我如此冰冷無情、卻對她這般關心﹐ 唉!” 青衣老者屹立在窗邊﹐宛如石像﹐但兩道銳利得像刀劍一般的目光﹐卻在房中 掃來掃去。過了一會﹐他突然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孩子你的處境實在萬分危險 ﹐若是溜走得早﹐或者還可以保住一條小命。” 阿烈理都不理﹐上前兩步﹐身子挨住床沿﹐緩緩伸手。極溫柔地觸摸母親的面 頰﹐孺慕之情﹐流露無遺。這一下簡單的動作﹐竟使得那青衣老者身軀大大一震﹐ 面上的表情發生劇烈的變化﹐迅即移開目光﹐似是不忍卒睹。 又過了一會﹐青衣老者舉步走到阿烈身旁﹐壓低聲音﹐說道﹕“孩子﹐你失去 了母親。居然不哭可見得你心中一定立下報仇的決心﹐是也不是?若然我猜想得不 錯﹐那麼我有兩件事告訴你﹐都是與你報仇有莫大關系的。” 阿烈抽回手﹐仰頭向他望去。 青衣老者低聲又道﹕“第一點﹐你須得盡快把母親下葬﹐趁著七派之人還在這 兒查緝兇手之時﹐找個機會悄悄溜走﹐那怕到別的地方求乞過日﹐也勝過在這兒被 兇手殺死。因為你死了的話﹐就永無報仇的希望了。” 阿烈點點﹐道﹕“我記住了。” 青衣老者道﹕“第二點﹐等一會七派之人到了這里﹐你一定得放聲大哭﹐萬萬 不可被他們看出有報仇之心。” 他停歇一下﹐又道﹕“因為你報仇之心一旦被大家知道﹐那兇手也知道了﹐他 便將極為十分小心注意著你﹐這樣你便水無逃生的希望。” 阿烈聽了不能不信﹐同時也從敵視的心情轉變為感激﹐向他點點頭﹐道﹕“我 也記住了。” 青衣老者臉色突然─冷﹐嚴厲地道﹕“但你將來不許到冀北歐陽家來﹐也不許 向人提及我家小姐的名字。”說罷﹐退回窗邊﹐恢復那股冷漠的神情。 阿烈心中的感激之情﹐頓時又化為烏有。 過了一陣﹐外面傳來紛沓步聲﹐轉眼間三人奔了入來﹐當先的一個是歐陽菁﹐ 後面跟著梅庵主和少林不嗔大師。 歐陽菁一看阿烈跪伏在床邊﹐並無意外之事發生﹐便透一口大氣道﹕“阿烈﹐ 梅庵主已派人通知別的人啦!” 阿烈沒有忘記那青衣老者的話﹐放聲大哭起來。他胸中郁滿了悲痛﹐全然不必 做作﹐便能哭個天昏地暗。 梅庵主和不嗔大師入房時都向那青衣老者注視一眼﹐見他冷漠之極﹐全無見禮 說話之意。便逕自走到床邊。 他們查看過死者﹐便又繞室而行﹐細看室內各處的情形。 不一會﹐七星門的董公川﹐峨嵋派的程一塵﹐鳳陽神鉤門的樊泛﹐青龍會的許 太平都趕到了。 最後才是北邙派的赤練蛇祁京趕到。 眾人都查看房內情形﹐董公川道﹕“這查氏婦人之死﹐雖不足為奇﹐但咱們卻 須得判定是不是化血門之人所為。” 他轉眼向不嗔大師望去﹐又道﹕“大師有何高見?” 不嗔大師道﹕“董老施主既然下問﹐貧僧可不能不直抒管見了。以貧僧看來﹐ 這查氏婦人﹐傷在嚥喉廉泉穴上﹐由於此穴乃是死穴﹐加以下手之人﹐使的是最普 通的指力﹐因此之故﹐如要從傷勢上找尋線索﹐無異是緣木求魚﹐定無希望。” 董公川向其眾人一一問過﹐都同意此一見解﹐當下皺眉道﹕“這麼一來﹐咱們 不但無法測知行兇之人的武功深淺﹐甚至連他當時可有一並殺死這孩子之心﹐也無 從捉摸了? 假如不是歐陽姑娘在此﹐這兇手是就此罷手呢?抑是更進一步﹐把這孩子殺死 ?” 許太平道﹕“黃兄敢是因見窗框上遺有泥土﹐顯然是兇手曾踏足其上﹐因而認 為這兇手武功有限﹐是以不敢驚動歐陽姑娘麼?” 董公川道﹕“除此之外﹐還有一點﹐那就是兇手如是化血門中之人﹐定必施展 他獨門手法﹐唯恐咱們認不出才對﹐豈會反而掩飾身份﹐使人無法推測兇手來歷? 因此之故﹐這兇手當時有沒有一並殺死這孩子之心﹐亦教人莫能測度。” 祁京冷笑一聲﹐道﹕“這樣說來﹐除了化血門余孽之外﹐連咱們皆有行兇的可 能了?” 程一塵雙眉一皺﹐道﹕“貧道萬萬不敢苟同祁兄之言。” 梅庵主、不嗔大師都先後發出冷笑之聲﹐表示同意程一塵的意見。 祁京道﹕“諸位的想法﹐在下管不著﹐但在下卻不怕承認有這等嫌疑。不過在 下沒有動手﹐卻是事實。” 程一塵道﹕“祁兄這話﹐似是想迫大家默認﹐實在不通之至。” 歐陽菁忍不住道﹕“假如兇手不是化血門中之人﹐自然人人皆有嫌疑……” 梅庵主道﹕“歐陽姑娘最好別插口。” 祁京笑道﹕‘其實連她也有嫌疑﹐因為我實在想不通那兇手何故不敢驚動她? 。 歐陽菁大怒.道﹕“你敢胡說八道?” 祁京冷哼一聲﹐道﹕“你年紀雖小﹐但如果嘴里不干淨﹐我可不客氣了。” 一直靜靜站在一隅的存在老者﹐這時接口道﹕“嘿﹗嘿﹗誰敢對我家小姐不客 氣﹐那是自找倒霉。” 眾人一齊向他望去﹐祁京厲聲道﹕“你是誰?” 青衣老者冷冷道﹕“區區歐陽無懼﹐平生眼中﹐只有瞥上一人。” 祁京那對斗雞眼滴溜一轉。發現眾人都不滿之色﹐心中暗喜﹐當下晒道﹕“嘗 聞歐陽家中有三名家將。武功精強﹐你必是其中之一了?照你的說法。除了我祁某 人之外﹐別的人你亦全然不放在眼中﹐是也不是?” 歐陽無懼道﹕“不錯。” 眾人面色從不悅變為忿怒。都想﹕“就算是你家主人﹐見了我們﹐也須得客客 氣氣。你這廝算是老幾﹐竟敢如此狂妄自大?” 祁京想激起眾怒﹐然後以七大派的名義﹐出手痛擊此人﹐縱然結下仇恨﹐諒歐 陽家也只好忍氣吞聲。 眼下眾人已現忿色﹐當即厲聲道﹕“這兒七派之人﹐那一個不是有頭有臉的﹐ 豈容你如此猖狂自大?祁某代大家教訓你這狂徒……” 喝聲中欺身直迫對方﹐手起一掌﹐疾劈過去。 但見他掌力強絕﹐手法惡毒詭異。此外﹐五指指尖呈青黑色﹐已望而知練有奇 門兇毒功夫。 歐陽無懼猛一側身。揚臂揮掌﹐直向敵掌拍去。“蓬”的一聲﹐雙方硬拼了一 掌﹐房中頓時強風旋卷的暗勁迫人。 兩人都往後退開﹐歐陽無懼比祁京多退了一步。眾人都大為凜惕﹐心想﹕“祁 京乃是北邙派三大高手之一﹐當今之世﹐已罕敵手。但這歐陽家的家將﹐竟能硬接 祁京一掌﹐可見得功深力厚﹐亦屬高手之列。家將尚且如此﹐其主可想而知。” 歐陽菁尖叫道﹕“四叔﹐不要跟他動手。” 顯然她眼見祁京如此厲害﹐心中已經害伯。 歐陽無懼冷冷瞪住祁京﹐道﹕“以我的身份﹐自應是眼中只有主人。你藉此把 旁人都拉下水﹐方敢出手﹐實是可笑得很。” 這歐陽無懼也是老練江湖﹐早先明知對方利用這話把別人都扯上﹐但卻故意不 加解釋。 直到試出對方功力深厚﹐可知余人當必是名不虛傳﹐這才出言分說。先行破去 對方七派聯手之勢。 他目光一轉﹐已察看出這話已經收效。當下又道﹕“今晚這件兇殺案。我家小 姐全然牽扯不上﹐你如是欺她年幼﹐硬給栽上一份嫌疑﹐只怕笑掉天下群雄的牙齒 。” 他的話雖然仍舊針對祁京﹐但已大見軟弱﹐不致迫得祁京非動手不可。祁京衡 量一下利害得失﹐實是不願惹上歐陽家這等仇敵﹐當下冷冷道﹕“你可是說﹐縱然 是你下手殺的人﹐但也與你家小姐無干﹐是也不是?” 歐陽無懼性格既冷又硬﹐不喜在口舌上與人多爭﹐是以很簡單的道﹕“不錯。 ” 祁京斗雞眼一轉﹐冷笑道﹕“那麼與歐陽菁姑娘有無干系﹐總之今晚的兇殺案 ﹐你們亦有一份嫌疑。” 歐陽無懼心知若分說﹐又得長篇大論﹐當下懶得開口。 歐陽菁卻忿然道﹕“他為什麼要殺死查大嬸?” 祁京道﹕“別的隱情我不得而知﹐但假如他想你盡快離開此地﹐不想你與這血 羽檄事件牽扯上﹐則下手殺人﹐迫你速離﹐也是很有可能的?” 眾人皆不作聲﹐要知他們雖然都感到祁京這個理由牽強了一點﹐可是冀北歐陽 家一向以陰毒詭秘著名﹐會不會與化血門查家另有隱秘的牽扯﹐誰也不得而知。因 此歐陽家之人殺了查氏﹐亦大有可能。 這一件命案﹐至此已變成千頭萬緒﹐如魚龍變衍﹐使人有眼花繚亂之感。董公 川以地主身份﹐調查之後﹐歸納起來﹐向眾人作一報告﹐詳情如下﹕“第一點﹐命 案發生於黑夜﹐其時外間有歐陽菁和查思烈正在說話。” “第二點﹐外面的巷口﹐歐陽無懼坐在馬車前座上﹐並末見到夜行人出沒。” “第三點﹐查氏致死之傷﹐乃是最普通的點穴手法﹐加上窗框上有踐踏過的泥 土痕跡﹐似是顯示兇手武功有限” “第四點﹐命案發生在馬上要送查氏前往華山派主持的法華庵居住﹐這一點意 味此是狙殺查氏的最後機會﹐也暗示出兇手曉得了查氏移居之事。” 不過這一點意義有限﹐因為華山派高手荊山梅庵主﹐業已把這個消息傳告與其 他六派之人。” “第五點﹐董公川派人檢查過梅庵主所購送之藥﹐十分正常。連藥渣也驗過﹐ 並無可疑。” 最後的一點是﹕“各派已抵開封之人﹐除了眼下這一群之外。其余的都行蹤末 明。而由於種種緣故﹐大家都沒有加以說明。” 董公川報告完之後﹐轉眼向阿烈道﹕“如果你同意的話﹐老夫派人來幫你﹐關 於墳地、棺木、法事以及其他一切費用﹐你都不必張羅。明天就可以弄妥這下葬之 事了。” 阿烈又悲傷﹐又紊亂﹐不但不曉得回答﹐甚至這些人何時通通走了都不知道。 更深夜靜﹐只聽得阿烈悲嚥之聲﹐顯然特別淒慘孤獨。那盞油燈已經干枯了﹐ 因此燈光忽然熄滅。 一道人影從屋頂矯健地斜掠而下地﹐一個起落﹐已到了後窗﹐此人尚未站穩腳 步﹐突然間一跤摔倒﹐發出咕吟一聲。 這個夜行人才一跌倒﹐便有兩道人影飛瀉而下﹐到了那人身邊。其中一人彎腰 挾起地上之人﹐迅即躍走。 剩下的那一個﹐身形矮小如童﹐再外面向窗內張望了一眼﹐旋即悄然退開﹐隱 沒在黑暗中。 阿烈對此全然不知﹐翌日清晨﹐棺木鹼衣等各物都送來了不久﹐不嗔大師等七 大門派之人﹐也先後來到﹐加上一些來幫忙的鄰舍﹐這間破屋簡直擠得水洩不通。 那些武林高手們﹐雖是與查家毫無瓜葛﹐但仍都向靈柩行禮如儀。阿烈跪伏在 棺木旁邊﹐已哭得嘶啞了。 不過凡是有人行禮﹐他這個孝子都得答禮﹐全靠右鄰的李大嬸每次提示他﹐不 然的話﹐他根本不曉得有人行禮吊祭。 阿烈在眼淚模糊中﹐叩了許多答謝的頭﹐這一回忽然見到一雙繡花軟底鞋﹐還 有一對很漂亮的襪子。 他初時也不知道何放心頭一震﹐旋即在腦海中。泛起了那個高髻婦人。她是發 出血羽檄的人﹐在他記憶之中這個婦人的容貌完全模糊。那是因為當時光線的關系 ﹐使他雖然面對那婦人﹐卻無法看得清楚。 然而他卻記得她有一對�蛌彄c﹐只因當時她踏著黑貓的尾巴﹐被黑貓抓了一下 ﹐她一怒之下﹐踢死黑貓。 這件事在阿烈心中﹐印象十分深刻。因此﹐眼前這一雙繡花鞋﹐使他抬起頭﹐ 向來人望去。 那一個婦人﹐身材纖細﹐長發披垂。一條寬大黑巾蓋壓著頭發﹐下擺則遮掩住 半截面龐。 阿烈只能見到她的眼睛﹐因之﹐這個少婦給他的印象﹐仍然一如那一天﹐模模 糊糊﹐全不分明。 那個婦人沒有注意阿烈窺視她的動作、但當她轉身出去前﹐卻凝望了那孩子一 眼。 此時阿烈已跪伏地上﹐沒有抬頭。 他暗中仍然留意著那雙繡花鞋﹐眼見出了屋外﹐便趕快抬頭瞧看屋內之人﹐希 望發現歐陽菁﹐這樣就可以立刻托她查明這個少婦是誰了﹐然而歐陽菁卻沒有在屋 中﹐使他十分失望。 那七大門派的高手都在這兒﹐但彼此之間﹐並不交談﹐令人感覺得出他們之間 彌漫著強烈的敵意。 原來這些與化血門查家有關的七大門派之人﹐從昨夜直到如今﹐仍然為了處置 阿烈的歧見而不能解決。 要知阿烈乃是這“血羽檄”案中唯一的目擊証人﹐由於他母親之死﹐顯然兇手 想殺他母子滅口。 故此七大門派定須保護他的安全﹐直到查獲兇手﹐由他指認過了﹐方可任得他 自生自滅。 初時七大門派之人﹐都想把阿烈掌握在手中﹐所以先後表示過隨他回去﹐覓地 安置之意。 然而其後人人都發現這個責任太過艱巨﹐不但保不住阿烈性命之時﹐本派聲名 受損。 同時更可能因這個孩子而惹來兇殺之事。換言之﹐他們爭論過一陣之後﹐都深 切體會出這個孩子﹐實是絕大禍胎。 這麼一來﹐人人都想把這個禍胎推向心中憎恨的門派。 自然此事必須做得不露出一點痕跡﹐因此從昨夜以迄於今﹐各人無不彈精竭智 ﹐以最圓滑的詞令推卸這個禍胎。 是以今天早晨﹐各人看來都露出疲乏之色。 赤練蛇祁京小心查看眾人的表情﹐及不時分別向個派之人說話的梅庵主﹐心中 暗暗啜怛﹐不知她跟那些人說些什麼話?腦海中又時時泛現昨夜以迄今朝這一段時 間內﹐大家會談時的片段景象。 那是一座大廳之內﹐巨燭高燃﹐明如白晝﹐一直有婢僕送來熱茶和點心﹐伺候 得很周到。 但在座的七個人﹐都很不舒服﹐因為那個孩子的安置﹐還未曾有結論﹐是以大 家都勾心斗角地討論此事。 祁京記得自己當時突然提出一個主意﹐便以阿烈作餌﹐誘那兇手入殼。如若那 兇手得逞﹐那就只好另尋途徑查訪兇手。 梅庵主首先反對﹐接著其余的人﹐也都表示異議﹐使祁京感到很難堪﹐仿佛是 存心讓兇手殺死阿烈﹐使他頓時蒙上了更多的嫌疑。 董公川會後發表意見﹐道﹕“兄弟有個大膽的猜測﹐那就是這個發出血羽檄之 人﹐乃是化血門余孽﹐為了使局勢混亂﹐故意在加害那查氏婦人之時﹐不用化血門 手法。” 這點眾人並非沒有想過﹐所以都不覺得驚訝。 董公種停歇一下﹐才又道﹕“假如這個想法不訛﹐咱們就更迫切要抓住兇手﹐ 讓那孩子指認確實之後﹐從他身上追查出化血門秘寶‘分光劍’下落了。” 峨嵋派的程一塵暗感不滿﹐接口道﹕“敝派對那分光劍的胃口不大﹐但如是抓 到兇手﹐則敝派被害之人﹐血仇得報﹐此是敝派最關心之事。” 他話中暗暗譏刺董公川不以兩派受害之人為念﹐董公川當然領悟﹐忙道﹕“這 自然也是十分重要的一點﹐兄弟可不是覬覦化血門的秘寶﹐而且深恐咱們如若不能 從速找到這一柄與化血真經關系密節的寶刃的話﹐遲早是一場莫大的災禍。” 樊泛一拂黑髯﹐道﹕“事隔到今﹐已達十六載之久﹐化血門余孽如曾修習過這 門功夫﹐早已功成出道了﹐咱們如今才著急﹐也沒有什麼大用。” 不嗔大師道﹕“貧衲認為董兄之言極是有理﹐那化血真經乃是武林瑰寶﹐內容 自是十分精深奇奧﹐如若落在資質有限之人手中﹐就算練上一輩子﹐也是沒用。故 此十六年來﹐化血門無人出道復仇﹐並不希奇。但只要此經一日在他手中﹐咱們就 一日不得高枕無憂、只要誅除此人﹐萬慮皆消……” 許太平接口道﹔“這樣說來﹐查思烈這孩子是唯一指認得出兇手之人﹐對咱們 就更為重要了。” 不嗔大師道﹕“許當家的說得不錯﹐這孩子實是重要無比。” 祁京道﹕“既是如此﹐這孩子只好安置在少林寺中﹐那是最完全的地方了。” 不嗔大師道﹕“敝寺乃是佛門淨地﹐人人皆可入寺禮佛﹐門禁無阻﹐反而不大 隱妥……” 他公開拒絕收容阿烈﹐別人自是不便再提。 祁京回想到這兒﹐突然心頭一震﹐目光凝住﹐那一群向自己走來的各派高手﹐ 他們把祁京圍在當中﹐梅庵主首先道﹕“大家的意思都極望望祁兄帶走那孩子。” 祁京詛咒一聲﹐說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梅庵主道﹕“祁兄記得曾提出以此子作餌之計?” 祁京道﹕“兄弟自然記得。” 梅庵主道﹕“咱們正是使用此計﹐照理祁兄保護此子﹐暗中由我們諸人接應﹐ 看看那兇手會不會入殼?” 祁京心想﹕“這等事有過無功﹐若要我欣然答應﹐除非瘋了。” 當下說道﹕“兄弟只怕難當大任。” 樊泛插口道﹕“祁兄有何苦衷﹐不妨說出讓大家聽聽。” 祁京瞪他一眼﹐然而樊泛卻不知道﹐因為他的斗雞眼望向何方﹐實是使人全然 弄不清楚。他心中想道﹕“老子的苦衷自然多著啦﹐例如老子我本是想殺死那小奴 才的﹐如今一變而為保護他之人﹔這滋味就夠受了﹐況且化血門之人豈是好對付的 ?你們在暗處﹐老子卻在明處﹐成為對方主要目標﹐一旦死在對方手底﹐那才冤呢 !” 這些苦衷都屬有口難言之事﹐祁京哼了一聲﹐才道﹕“那也說不上苦衷……” 許太平接口道﹕“那麼祁兄看在大家一致要求的份上﹐只好勉強答應啦!” 不嗔大師道﹕“以祁兄之能﹐如果擔承不起﹐別人更不要談了……” 祁京心中罵道﹕“死賊禿﹐這等高帽子老子也有得出賣。” 程一塵道﹕“不嗔道兄說得極是﹐祁兄如若別無苦衷﹐便這樣決定﹐咱們七派 再度聯手對付化血門。” 祁京不答應也不行﹐再說也被這未一句話打動了﹐心想﹕“七大門派聯手之勢 ﹐豈同小可﹐化血門余孽縱是厲害之極﹐亦何懼有?” 突然間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升起﹐說道﹕“諸位前輩可想知道兇手是誰麼?” 這話把眾人都駭了一跳﹐轉目望去﹐只見歐陽菁站在大門口﹐面上泛起一抹神 秘的笑容。 董公川洪聲道﹕“兇手是誰?” 歐陽菁雙眉一皺﹐道﹕“你審問我麼?” 梅庵主忙道﹕“歐陽姑娘別誤會﹐你想想看﹐有誰不想盡快知道呢?” 歐陽菁道﹕“這話甚是﹐那麼我就告訴諸位﹐目前我還未知兇手是誰……” 祁京冷笑一聲道﹕“你可是找我們的開心?” 別的人即使阿烈無不面現不悅之色﹐歐陽菁卻不慌不忙道﹕“我雖是不知兇手 是誰﹐但我卻有一條線索﹐可供諸位追查。這難道還不夠麼?”’阿烈早巳睜大雙 眼﹐望住歐陽菁。 他從那邊的角度﹐竟瞥見門外左側露出來的一點身影﹐從衣服上可以認出就是 那個穿繡花鞋的婦人。他登時駭得心跳不已﹐因為這個神秘的少婦分明已聽見歐陽 菁之言﹐所以躲在旁邊﹐大有候機暗算之意。 然而他卻沒有勇氣出聲警告歐陽菁﹐這使得他突然十分憎恨自己。 忽見那華衣少婦迅快走開﹐眨眼光景﹐另有一人占了她早先的位置。 阿烈一望而知乃是歐陽菁三家將這一的歐陽無懼﹐這才明白那少婦是因為見歐 陽菁前來﹐方始避開的。 他的神經和心情被這些變化﹐忽松忽緊的弄得很疲倦吃力。 只聽歐陽菁咯咯一笑﹐又道﹕“假如諸位不把我看作年幼無用之人﹐那我就把 這條線索告訴大家。四叔!把點子帶入來。” 她向外面招呼一聲﹐便有一個青衣老者出現﹐脅下挾著一人﹐入屋之後﹐丟在 地上﹐發出蓬的一聲。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之人身上﹐只見他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背插長刀﹐雙 目緊閉﹐一時之間﹐難以判斷得出他是生是死。 歐陽菁道﹕“我在此屋前後布滿禁制﹐這廝不知是什麼來路﹐深夜之間﹐見到 內室燈光一滅﹐便躍到後窗﹐大有入室傷人之意﹐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 中了我的埋伏﹐被我擒下。” 她的話聲和表情都洋溢著得意之色﹐可見得她對這件事感到十分驕傲。歐陽無 懼卻寒著一張臉﹐全無表情。 各大門派的高手﹐有幾個露出奇異的神色﹐歐陽菁料他們是得獲此重要線索﹐ 是以感到震撼﹐更加得意﹐又道﹕[“諸位試查此人來歷﹐當可水落石出了。” 樊泛高聲道﹕“那一位曉得此人來歷麼?” 祁京應聲道﹕“兄弟知道。” 歐陽菁含笑盈盈﹐望著此人。 許太平接口道﹕“祁兄願意說出來讓大家聽聽麼?” 祁京道﹕“這又有何不可﹐此人是少林門下弟子。” 此言一出﹐歐陽菁固然大訝﹐連樊泛、許太平他們也大感意外的向不嗔大師望 去﹐看他有何表示。 不嗔大師面寒如冰﹐冷冷道﹕“不錯﹐此人是敝派門人。” 許樊二人都不做聲﹐因為目下的情勢﹐已等如指控少林派乃是殺害查氏婦人的 兇手了﹐實是非同小可。 祁京仰天冷笑數聲﹐然後說道﹕“董兄何以不說話?” 大家的目光轉到董公川面上﹐董公川只好開口道﹕“這一位少林派的陳兄﹐擅 長潛蹤匿跡之術﹐因是之故﹐特地煩勞他暗中監視此地。這件事尚有梅雇主和程道 長得知。歐陽姑娘是弄錯了。” 這個結論使得歐陽菁滿面通紅﹐尷尬異常。 只聽歐陽無懼說道﹕“小姐﹐在下早就說過咱們不宜多管閒事﹐尤其是這屋子 里那一個不是當世名家高手﹐經驗何等豐富﹐這孩子的性命﹐還用得著咱們操心麼 ?” 他竟然當眾訴說歐陽菁的不是﹐使這個美貌小姑娘更是無地自容﹐猛一跺腳﹐ 轉身奔出屋外。 歐陽無懼嘆口氣﹐向不嗔大師拱拱手﹐道﹕“多有得罪﹐還望大師見涼。” 說罷﹐一彎腰在地上那人身上摸了一下﹐便也轉身急急追趕歐陽菁去了。 地上那人咿唔─聲﹐緩緩地坐起身。 梅庵主說道﹕“此舉能把那姑娘氣走﹐也是極有益之事。” 祁京向歐陽無懼的背影瞪了一眼﹐心想﹕“這個老家伙狡猾之極﹐故意把責任 都推在歐陽菁頭上﹐使少林寺無法責怪這個年幼女孩的過失。老子我本想使少林寺 和歐陽家結下怨仇﹐卻被這老家伙滑脫出掌心之外。” 董公川已命人動手﹐把靈柩抬出去﹐葬於郊外一處墓地。 中午之時﹐一切都弄妥了﹐阿烈在墳前﹐哭得肝腸寸斷﹐昏頭昏腦。 也不知哭了多久﹐有人拍拍他的肩頭﹐他抬頭一看﹐竟是那個曾經揚言要取他 性命的赤練蛇祁京。 在這片荒郊中﹐已閡無人跡﹐只有這個兇惡的人。阿烈不覺一怔﹐停住了哭聲 ﹐轉眼回望。 祁京那對斗雞眼不知望向何處﹐口中說道﹕“你哭夠了沒有?老子可等得不耐 煩了。” 阿烈雙眼紅腫如桃﹐用袖管擦擦眼﹐道﹕“你等我作甚?” 祁京冷冷道﹕“帶你到一處地方﹐免得被那兇手殺死你。” 阿烈幾乎疑惑自己聽錯了﹐心想﹕“這惡人何以忽然變得如此好心?” 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怕﹐謝謝你了。” 祁京不悅道﹕“你不想活了﹐是也不是?” 阿烈道﹕“是的﹐讓那兇手殺了我最好﹐我可以到陰間找我娘去。” 祁京雖是心毒如蛇之人﹐但聽他如此孝道之言﹐也不由得為之感動﹐當下放軟 了聲音﹐道﹕“你娘就算不是遇害﹐終久也得死去。現下既然巳安葬過﹐我看你還 是跟我走的好。”’阿烈之所以不願跟他走﹐便因深心中十分憎恨此人、但祁京這 一和顏悅色的勸說﹐他可就不好意思過於堅拒。 當下問道﹕“到那兒去呀?” 祁京道﹕“暫時不作決定﹐我們先在路上兜兜圈子﹐等到甩下那兇手之後﹐我 才替你安排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阿烈雖然很想投奔許昌梁大叔﹐他知道這個在他幼年時﹐充當過他父親的人﹐ 必定知道許多秘密。 但他不敢作任何表示﹐免得被祁京探悉。 他疲乏地站起來﹐跟著祁京走去﹐忖道﹕“對了﹐我娘的血仇未報﹐我此時萬 萬死不得。”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阿烈腦中湧起了復仇之念﹐頓時精神大震﹐加快腳步﹐趕上祁京。 走到外面大路上﹐祁京從樹叢後拉出兩匹長程健馬﹐一匹交給阿烈﹐問道﹕“ 你能騎馬麼?” 阿烈點點頭﹐爬上馬背。他雖是談不上騎術﹐但不致於摔下來﹐已經足夠了﹐ 兩騎隨即緩緩向西行去。 晚上抵達鄭縣﹐投店歇宿。 祁京居然對阿烈呵護起來﹐教人打熱水讓他沐浴﹐待他躺在床上﹐又捏拍他身 上數處穴道關節﹐使他翌日不會酸痛疲勞﹐最後點了他的睡穴﹐讓他沉酣大唾一覺 。 次日阿烈回醒之時﹐已是紅日滿窗﹐祁京見他睜眼﹐這才催他起身﹐到街上吃 過早點﹐便又繼續西行。 祁京雖然對阿烈改變了態度﹐總是和顏悅色﹐但阿烈對他憎厭之感﹐未曾稍減 ﹐這是因為阿烈直覺的感到祁京只是表面上如此﹐並非真心對他好。因而以前所種 下的惡劣印象﹐仍然深植心中。 中午時分﹐祁京勒馬四望﹐此際烈日當空﹐大道上黃塵飛揚﹐罕得見到行人。 他轉向阿烈道﹕“我記得前面不遠處有個市鎮﹐咱們趕一趕﹐到那市鎮打尖歇息。 你累不累?” 阿烈道﹕“我不累。” 兩人催馬快行﹐不一會﹐已望見一個市集﹐屋宇綿互﹐又正當大道﹐想必是個 頗為繁盛的市鎮。 他們才踏入這個市集﹐便感到情況不妥。敢情所有的店舖都關上門﹐狹窄的街 道上﹐也不見人跡。 祁京訝疑四看時﹐阿烈道﹕“祁大叔﹐這集里的人都往那兒去了?” 祁京道﹕“我如果知道就好啦﹐咱們還是別管這等閒事的好!” 正如其他的過路人一般﹐祁京也想盡快離開。他行走江湖多年﹐從南至北﹐見 多識廣。 目下一看此處情勢﹐便知如若不是大隊官兵開到﹐彈壓已發生的事故﹐就一定 是很有勢力的江湖幫派行將火拼。 假如是大隊官兵開到﹐自然一望而知﹐如今四下靜悄悄的﹐大有人人皆怕惹禍 上身之概﹐可見得是幫派火拼。 其中有一派與本地很有關系﹐是以本地之人一聞知此事﹐無不閉門避禍。 因此之故﹐祁京也想盡快離開﹐免得無意中介入這場是非中﹐惹出了不必要的 麻煩。 說到麻煩﹐祁京素來不怕﹐倘若不是有“血羽檄”這一檔大事在身﹐他這個人 才不在乎這等事情。 他們自然無法歇腳打尖﹐看看已快要出鎮。 阿烈突然問道﹕“祁大叔﹐你可是害怕麼?” 祁京瞠目道﹕“害怕什麼?” 阿烈道﹕“有一回﹐西大街的一家鏢店﹐被仇家找上門來算帳。 那天的街上﹐和這里一樣﹐大家都關上舖門﹐躲在門後面偷看。後來果然來了 一大隊人馬﹐鏢店也有很多人拿了刀劍跟他們廝殺﹐羽箭和彈丸亂飛﹐那一回死了 不少人。所以我一看就知道﹐這兒一定是有強人找鏢店報仇。” 祁京道﹕“想不到你這個土包子﹐也不是全無見識。不錯﹐這兒將有一場麻煩 ﹐但我一點也不在乎﹗” 阿烈道﹕“那麼咱們留下來瞧瞧可好?” 祁京沉吟一下﹐心想如惹拒絕﹐定必被這娃兒輕視。 當下點點頭﹐撥轉馬頭﹐又往回走。 阿烈跟在後面﹐全然不知他打算往那兒去。只見他驅馬走到一座向街的高大屋 宇口﹐停了下來。 這間屋宇有大門也是緊緊閉著﹐祁京回頭向阿烈眨眨眼睛﹐道﹕“要瞧熱鬧﹐ 就得在發生熱鬧的地方﹐才看得清楚﹐對不對?” 阿烈驚訝地向那座屋宇望去﹐道﹕“招大叔怎知道就是這個地方呢?” 祁京道﹕“那個大門上可不是有個標記麼?” 阿烈定睛─看﹐道﹕“好象是用烙鐵烙的一只鞋子形狀﹐是不是這個?” 祁京道﹕“對了﹐那是近幾年才出名的鐵鞋幫的暗記。這個鐵鞋幫是黑道中兇 狠的家派﹐做案之時﹐常常殺人取命。我已久聞鐵鞋幫三雄之各無緣得見﹐現下正 是很好的機會。” 阿烈沖口道﹕“那麼這一幫人都不是好東西了?” 祁京一面觀察那座屋字的形勢﹐一面點頭道﹕“都不是好東西﹗” 阿烈道﹕“這間屋子里的人一定是好人﹐祁大叔﹐你本領很高強﹐肯不肯幫忙 好人?” 祁京道﹕“不是我肯不肯﹐而是人家願不願意找我幫忙。這些江湖上的恩仇﹐ 內情復雜得很﹐你很難了解。” 說到這兒﹐他似乎已觀察夠了﹐甩鐙落馬﹐等阿烈也下馬﹐把僵繩交給他﹐說 道﹕“援如人家不讓咱們進去﹐那就難看成這場熱鬧了。” 阿烈道﹕“人家如是有事﹐當然不讓咱們進去呀!” 祁京道﹕“這話很有道理﹐但你卻差了那麼一點眼力﹐那就是這間屋宇﹐門面 雖然不似尋常一般店舖﹐其實卻是做買賣的店舖﹐你猜猜看是什麼生意?” 阿烈那里有這等眼力﹐瞠目良久﹐答不上話來。 祁京道﹕“我告訴你吧﹐這是一家藥材舖﹐規模相當的大。” 阿烈道﹕“為什麼沒有招牌?” 祁京道﹕“一定是個老招牌﹐所以怕被人毀損﹐收一起來。” 他詭笑一聲﹐又道﹕“試想如是藥材舖﹐咱們拍門買藥﹐他們能不理麼?” 阿烈道﹕“藥舖的行規是半夜三更也得開門賣藥的﹐當然不能不理咱們。” 祁京道﹕“這就對了﹐你瞧著吧﹗” 他走近那屋宇﹐登上四級石階﹐抓住門環﹐連叩幾下。清脆的響聲﹐頓時沖破 了這街市的沉寂。 其實他不必叩門﹐里面的人早就看見了。這時大門上出現一個方形的洞﹐有人 從里面望出來。 祁京道﹕“開門了!我要抓藥。” 那人哼了一聲﹐道﹕“那邊還有一家藥舖﹐老兄照顧他們那一家吧﹗” 祁京道﹕“廢話﹐叫老板出來講話﹐如有支吾﹐大爺封了你們這間舖子。” 他那對斗雞眼睛滴溜溜的轉著﹐神情益發詭異可怪。 那人摸不透他的來路﹐沉吟了一下﹐果然退開。 藥舖老板沒有上來答話﹐但大門卻打開了。 祁京回頭向阿烈道﹕“把馬拴在門口才過來。” 阿烈依言系馬﹐接著拾階走入藥舖﹐但見這舖內地方十分寬敞﹐櫃台內有三個 伙計﹐正在等侯抓藥﹐陣陣藥材氣味﹐沖入鼻中。 祁京入舖之時﹐已把舖內之人﹐以及四下的布置﹐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個等候抓藥的掌櫃和伙計﹐一望而知都是正經的生意人﹐不必加以注意。 倒是這間寬大的店﹐當中以屏風擋隔﹐分為前後兩進。 屏風前有一套紅木的方桌和交椅﹐屏風後面有些什麼人﹐以及是何景象﹐卻是 不得而知。 祁京冷冷道﹕“我要抓一帖雞鳴散﹐一帖萬金膏﹐一帖當歸湯﹐一副三黃寶蠟 丸﹐一服接骨丹……” 他一口氣說了五種丸散藥膏的名稱﹐皆是屬於跌打傷科﹐─個伙計忙忙拿筆寫 下﹐生怕忘記了。 祁京又接著說了七八種著名的湯頭藥方。 眼看那伙計一一記下﹔並且取出一本藥書﹐翻查出各方﹐照著抓藥。這二人頓 時不可開交﹐有些藥材須得搗碎﹐是以藥臼砰匍叮當之聲不絕於耳。 祁京和阿烈在交椅落坐等侯﹐過了一會﹐突然間一陣紛沓聲傳為﹐到了門前﹐ 驟然停歇。 但見門外有十五六騎之多﹐馬上之人﹐全是勁裝漢子﹐神態剽悍﹐身上及鞍邊 皆有兵刃。 顯然這一幫人馬﹐不論是步戰或是馬戰都行。 當中有一個人像座黑塔似的﹐異常巨大﹐樣貌也兇惡之極﹐任何人一望之下﹐ 都會認為他就是領袖。 誰知開口的反而是他旁邊一個相貌平凡的漢子﹐那人厲聲喝道﹕“這個當兒﹐ 還做什麼買賣?” 舖內無人應聲﹐正在忙著的三個人全都低下頭﹐裝出全副心思用在抓藥上﹐但 身搖手顫﹐顯然十分害怕。 那一幫人馬在外邊等了一會﹐忽然紛紛下馬。在那發話之人指揮下﹐有四個大 漢提刀散開﹐抄繞舖後。又另外有六人從鞍邊取下長弓硬箭﹐散了開去。 阿烈正看之時﹐忽然聽到一聲慘叫﹐恰是從街道對面傳來﹐轉眼看時﹐只見一 扇窗內﹐打開尺許﹐一支長箭正正插在一個人的胸口﹐這人無疑是開窗窺看﹐因而 被這群惡人發箭射死。 祁京低低道﹕“好箭法﹐可以算得上是一流射手了。” 阿烈又驚又怒﹐想道﹕“一個善良百姓被這些壞人無端射死﹐而祁京他卻毫無 憐憫﹐還直贊人家箭法好。” 此時一個人踏入舖子﹐卻是一名大漢﹐奉令進來。 他冷冷瞅了祁就和阿烈一眼﹐大步走進﹐一直走到屏風旁邊﹐才停下腳步﹐高 聲道﹕“敝幫主問﹐那件物事在什麼地方?” 屏風後突然傳出一個蒼老的口音﹐道﹕“你眼不瞎﹐腿不斷﹐難道不會自己進 來瞧瞧?” 那大漢怔了一下﹐這才舉步行過屏風。 只聽他低低悶哼一聲﹐便再也沒有一點聲音了。 外面那幫人等了一陣﹐那個特別高大黑壯之人﹐一伸手撤下下把鋸齒刀﹐厲聲 道﹕“大哥﹐咱們殺進去!” 祁京低低對阿烈道﹕“這人是鐵鞋幫三雄中的第二位﹐姓陳名逵﹐外號喪門神 。他叫的大哥﹐就是賽劉溫洪雲了。” 只聽寒劉溫洪雲﹐也就是這一群人馬的首領﹐說道﹕“殺進去不難﹐但以我猜 想﹐出來卻是不易。” 陳逵道﹕“難道咱們就站在這兒不成?” 洪雲陰笑一聲﹐道﹕“瞧﹗他們還在做買賣賺錢呢?” 祁京低低向阿烈說道﹕‘此人答非所問﹐可知必定另有詭謀。” 阿烈道﹕“什麼詭謀?” 祁京道﹕“我也不知道﹐假如我深悉此舖主人的身世﹐或可猜想得出來。” 阿烈道﹕“只不知剛才那人進去之後﹐遇見了什麼事情?” 祁京淡淡道﹕“自然是死啦!但用的是什麼手段﹐就是我也亟想知道的。” 換言之﹐連祁京也不曉得屏風後的人﹐施展什麼惡毒的手法﹐竟能如此干淨俐 落的要了那大漢的性命。 藥舖並不寂靜﹐那三個掌櫃和伙計忙著秤藥﹐或是搗藥﹐弄出一片聲響。喪門 神陳逵兇狠狠地道﹕“大哥﹐待我把那幾個伙計抓出來﹐一個個割下腦袋。” 那三個掌櫃和伙計頓時駭得全身發軟﹐都呆住了﹐已不會繼續秤藥。 祁京陰側側的冷笑一聲﹐道﹕“喂﹗快把藥弄好﹐我們還得趕路。” 他這一開口﹐頓時吸引了門外那幫人的注意。喪門神陳逵大步入舖﹐瞪目而視 ﹐兇光四射。 祁京側著面孔﹐分明是不看他。可是他那對斗雞眼使得對方恰以為他是斜視自 己﹐當下神情更為兇惡。 阿烈雖是相當膽大之人﹐但這陳逵又高又大﹐宛如兇神惡煞一般﹐也不禁心中 害怕﹐不覺道﹕“大叔﹐咱們走吧﹐這藥下次再買。” 祁京道﹕“胡說﹐這藥等著要用的。” 賽劉溫洪雲行入來﹐伸手把陳逵拉到背後﹐自己卻定睛上下下的打量祁京和阿 烈。 祁京向阿烈道﹕“咱們是出門之人﹐事不關已﹐己不勞心﹐自然不想惹什麼麻 煩﹐你最好少開口說話﹐不去得罪人家就沒事了。” 洪雲一聽而知他弦外之音的含意﹐當下點點頭﹐道﹕“說得極是﹐說得極是﹐ 這位兄台貴姓呀?” 祁京道﹕“我姓奇﹐奇怪的奇。” 原來祁奇同音﹐假如他不附加注解﹐洪雲一定曉得是這個祁字。但經他這麼─ 解釋﹐卻變成他故意信口胡謅。 洪雲雙眉皺了一下﹐還未說話。 屏風後面已傳出那個蒼老的聲音﹐道﹕“洪大當家和陳二當家﹐還有那位奇怪 仁兄﹐何不進來敘─敘?” 祁京搶先冷冷道﹕“我說過事不關己﹐己不勞心。誰要是不伯麻煩﹐那就惹一 惹我瞧瞧。” 洪雲一聽這個斗雞眼的家伙﹐敢情真的與對頭沒有關系﹐當下道﹕“奇仁兄說 得是﹐哼﹗哼﹗涼那老匹夫也不敢招惹於你……” 祁京仍然以冷冰的態度和聲音說道﹕“他敢不敢招惹我﹐那是他自家的事﹐用 不著別人操心多嘴。” 他這個夾在當中之人﹐兩邊都不賣帳﹐甚且出言得罪﹐竟然不怕兩面受敵。洪 雲何等狡猾老練﹐一看而知此人來頭不小﹐居心叵測﹐自是不得罪為妙。當下仰天 打個哈哈﹐高聲道﹕“奇老兄真干脆。” 回頭又道﹕“馬健民﹐過去瞧瞧﹐但不要越過那屏風。” 一個壯漢提著大刀﹐迅即向內走去﹐到了屏風旁邊﹐探頭往里面瞧去。他似乎 瞧見什麼奇怪的事物﹐怔了怔﹐但接著慘叫一聲﹐丟了大刀﹐騰騰往後直退﹐雙手 掩目﹐而鮮血卻從指縫中進流下來。 陳逵厲聲道﹕“小馬﹐你瞧見了什麼?” 洪雲擺擺手道﹕“他雙目受傷﹐痛不可耐﹐有話以後再說。” 口中說著﹐人已欺近馬健民﹐突然伸手點了他的穴道﹐同時揪住他胸口衣服。 馬健民失去了知覺﹐雙手軟軟垂下﹐但見兩眼都冒出鮮血﹐急切間竟不知是因 何受傷。 洪雲一招手﹐但有一名手下進來﹐帶走馬健民。 他接著大聲道﹕“何勇﹐你去瞧瞧。” 一名佩劍大漢奔入來﹐先把長劍拔在手上﹐正要上前。 洪雲又道﹕“等一等﹐你先帶上這個……” 話聲方歇﹐驀地快如閃電般向前一躍﹐落在屏風側邊﹐探頭向里面一望﹐接著 倒躍回原處﹐真是去得快﹐退得更快。 祁京心想“此人狡詐異常﹐才智過人﹐無怪他創立的鐵鞋幫﹐數年間便大有聲 名。” 洪雲轉眼望向祁京﹐道﹕“奇老兄﹐你可願猜一猜﹐那屏風後面是何景象?” 祁京道﹕“猜倒是不必﹐如果你願意說出來﹐兄弟卻有興趣聽一聽” 洪雲道﹕“我一眼望去﹐但見粉紅黛綠﹐燕瘦環肥﹐竟然有四五個妙齡女子。 ” 祁京道﹕“妙極了﹐這些女郎一定都是高明人物吧?” 洪雲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卻恍然大悟那部屬馬健民何以會遭受了暗算。 ” 祁京道﹕“她們用什麼手段暗算馬健民呢?” 洪雲道﹕“那屏後甚是光亮﹐是以一眼望去﹐極為清楚﹐恰能見到這些妙齡女 子們﹐個個赤裸全身﹐一絲不掛……” 祁京由衷地贊道﹕“好高明奇妙的手段!想那馬健民一見到這許多裸體女郎﹐ 自然為之一怔﹐此是人之常情﹐無足為異。但這一怔神﹐卻喪失了一對眼睛了。” 這等詭異殘酷的手段﹐阿烈雖然毫無江湖經驗﹐但也一聽而知並不正派﹐心下 暗暗不滿。 祁京又問道﹕“然則閣下大概也見到最先進去的貴部了﹐他變成了什麼樣子? 何以不見他出來?” 洪雲聳聳肩﹐道﹕“沒瞧見﹐以我猜想﹐阿寧必是慘遭殺害了。” 祁京冷笑一聲﹐道﹕“閣下手底下之人﹐連番遇害﹐但閣下仍然這般心平氣和 ﹐倒也難得。” 屏後傳出那蒼老口音﹐道﹕“奇先生這等挑撥於他﹐不知有何用心?” 祁京淡淡應道﹕“這挑撥兩字﹐兄弟絕不敢當。” 屏後之人說道﹕“你出言相激﹐還不算得挑撥麼?” 洪雲心道﹕“是啊!此人形跡詭異﹐居心難測﹐欲以言語使我一怒之下﹐實行 硬闖﹐究竟是何緣故?莫若先合力對付這個來路不明之人﹐再作打算。” 此念一生﹐便接口道﹕“奇兄一定有他的道理。” 祁京道﹕“不錯﹐試問你們今日這等情勢﹐假如我不開口﹐你們雙方難道就能 善罷干休不成?因此我只須靜坐不動﹐遲早也看得見你們進一步火拼﹐何須出言挑 撥?” 這番道理﹐簡直是無懈可擊。洪雲外號雖是稱為賽劉溫聞言也不禁膛目結舌﹐ 無法反駁。 舖子內除了叮當的臼聲之外。無人言語。過了一陣﹐屏後之人說道﹕“不管奇 先生有何道理﹐但你這次突然介入此事中﹐用心叵測﹐卻是無可置疑之事﹐洪大當 家認為如何?” 祁京曉得屏後之人﹐乃是出言試探聯盟的可能性。只要洪雲一表示願意﹐這兩 路人馬﹐便將合力對付自己了。 他心中想道﹕“我雖不怕他們﹐但目下帶了阿烈這個小孩﹐如若保護不周﹐有 了差池﹐如何向其他六大門派之人交待?” 念頭一轉﹐便不待洪雲開口﹐高聲說道﹕“鐵鞋幫的聲名﹐響震江湖﹐兄弟早 已曉得。但另一方面究竟是什麼人﹐兄弟至今尚無所知﹐因此之故﹐我很想看個水 落石出﹐這才介入這場恩怨是非之中……” 屏後之人接口道﹕“假如奇先生對今日之事﹐全無所知﹐也全無關系的話﹐何 不就此退出﹐免得我們雙方都心存顧忌﹐不能放手去做。” 祁京想道﹕“此人應答迅速﹐心思縝密﹐看來才智閱歷更在洪雲之上。” 他因而更感興趣﹐那里肯就此退出。 當下向洪雲眨一眨眼睛﹐應道﹕“假如洪大當家也作此想﹐兄弟當真遵命離開 。” 洪雲沉吟了一下﹐才道﹕“奇兄還是離開的好!” 他居然沒有如祁京所料﹐出言慰留﹐引為臂助。這一點使祁京恍然大悟﹐曉得 洪雲實是才智過人﹐一點不在屏後對方之下。 這樣說來﹐他面對的竟是兩個擁有相當實力﹐而又詭譎多謀之人了。 但他說了的話﹐自然不能不算數。 當下說道﹕“好吧﹐兄弟取了藥之後﹐立時離開。” 屏後之人道﹕“奇先生如此賞面﹐這幾帖藥小店當得奉送﹐分文不取。假如小 店今日不被鐵鞋幫夷為平地﹐歡迎奇先生有機會路過之時﹐再駕臨一敘。” 洪雲嘿嘿冷笑一聲﹐道﹕“你叫伙計們手腳快一點﹐奇兄可以早點動身上路” 屏後之人道﹕“小店開設了幾十年﹐憑的是貨真價實﹐招來生意。不論今日情 勢如何﹐仍然不可偷工減料﹐誤了人家的大事! 洪大當家少安勿躁﹐這幾帖藥早晚能弄妥。” 外面忽然傳來車馬之聲﹐陳逵頓時面露喜色﹐碰了洪雲一下。 洪雲卻露出遲疑之色﹐眉頭皺起。耳聽那陣車輪馬蹄之聲﹐已來到切近﹐突然 回頭吩咐道﹕“傳我的話﹐教他們在外邊等一會。” 馬車駛到店門外停住﹐此外尚有五騎護送。 祁京何等精明老練﹐一看這馬車簾子密垂﹐而那押車的五騎之中﹐另外有兩苑 鞍韉俱備的健馬﹐便想道﹕“這空著的兩匹馬﹐既是一並帶來﹐可知是他們同伙的 坐騎﹐那麼這兩個人到了何處?當然都是在馬車上﹐一個權充把式﹐一個躲在車子 這內。由此可知道這輛車子﹐決計不是鐵鞋幫的。” 他以豐富的經驗﹐過人的才智﹐一眼之間﹐便看出了這許多道理﹐實在是極為 難得。 不過他卻無從猜測車中的情形﹐只能臆測車內大概裝載著什麼物事﹐與今日的 局勢﹐大有關系。 此外﹐他已明白鐵鞋幫早先為何不立刻發動攻勢﹐卻先後差遣兩人前去窺看﹐ 其用意敢情是拖延時間﹐以便等候這輛馬車抵達。 一個掌櫃說道﹕“奇先生﹐藥都包好了。” 聲音發顫﹐顯然驚懼萬分。 祁京道﹕“一共多少錢?” 那掌櫃道﹕“敝東家說過奉送﹐小人不敢取分文。” 祁京道﹕“豈有此理﹐不收錢的話﹐我就不拿藥了。” 屋內之人道﹕“李掌櫃﹐你可斟酌收一點吧!” 祁京大奇﹐忖道﹕“這輛馬車抵達之前﹐陳逵面露喜色﹐屋內這老家伙難道沒 看見?當然不可能沒有看見﹐所以應該知道這輛馬車﹐必定對鐵鞋幫很有幫助。在 這等情形之下﹐屋內之人﹐自應想法子拖延時間﹐籌思應付之計才是!何以他還在 無意中流露出想我快快離開之心?” 他但覺今日這件事﹐許多地方與普通江湖仇殺的情況不同。而雙方的首腦人物 ﹐也不比等閒之士。這就使他生出極大的興趣﹐很希望看個水落石出。 李掌櫃應一聲“是”﹐便向祁京道﹕“那麼這些藥就算五錢銀子吧!” 祁京道﹕“這價錢大便宜了吧?” 李掌櫃陪笑道﹕“蒙先生光顧小店﹐自然得比別人便宜些。” 祁京面孔一板﹐道﹕“胡鬧﹐我豈是貪便宜之人﹐你老老實實的再算算價錢。 ” 要掌櫃忙道﹕“那麼先生就賞一兩吧﹗” 祁京道﹕“更不象話﹐我的錢又不是撿來的﹐那能隨便賞你?你給我逐味計算 ﹐多要了不行﹐少要更不行。” 李掌櫃一望那十幾大包的藥。每一包里面﹐又有許多小包﹐如是每一味計算﹐ 須得費時甚久﹐不覺呆了﹐但他還是拿過算盤﹐劈劈啪啪的打起來。 洪雲一看祁京那里肯走﹐心想﹕“好在我另有手段﹐且不管此人的閒事﹐按照 原定計划進行就是。” 當下大聲道﹕“馮老匹夫﹐你搶去本幫那件物事﹐還是不還?咱們一言立決。 ” 屏內之人淡淡道﹕“還便如何﹐不還又如何?” 洪雲冷笑道﹕“若是歸還本幫.江湖上總有人得知此事﹐曉得我鐵鞋幫掙回面 子﹐咱們的梁子從此一筆勾銷。” 屋內之人道﹕“可是包括今日傷死的兩人在內?” 洪雲沉吟一下﹐才道﹕“好﹐就這麼說。” 屋內之人道﹕“假如不還呢?” 洪雲眼中射出怒光道﹕“那還用說﹐咱們便放手一拼就是。” 屋內的人道﹕“這條道路不算寬敞﹐有了貴幫出沒﹐我就不好混了。 因此﹐我們還是放手拼上一次﹐強存弱亡﹐倒也干脆痛快。” 洪雲道﹕“既然如此﹐老馮你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祁京微微一笑﹐道﹕“原來此店是毒藥暗器名家攝魂砂馮通兄所開的﹐兄弟失 敬的很﹐竟然誤捋虎須……” 他口氣突然變得很謙恭﹐生似知道惹不起那攝魂砂馮通﹐所以趕緊放軟了態度 ﹐以便下台。 要知在北方武林中﹐馮通乃是相當著名的獨行大盜。 只是一直無人查得出他的居處.鐵鞋幫居然能找上門來﹐這一手也是教人喝采 的傑作。 洪雲只瞪了祁京一眼﹐並不向他發作﹐便已回頭大喝道﹕“老三進來!” 馬車的簾子倏然掀起﹐一個年輕英俊的人﹐抱著一個長條包伏﹐迅快入店。這 個年輕人雙目閃出陰毒兇狠的光芒﹐在肩斜佩一張金色的彈弓﹐腰插短劍。祁京看 了他這等裝束﹐知道是鐵鞋幫三雄的末一個﹐姓徐名敏﹐外號金弓三郎﹐乃是有名 的美男子。 他瞥視祁京一眼﹐想是已聽取了手下報告﹐所以並不多問﹐逕向洪雲道﹕“小 弟幸不辱命。” 洪雲高聲道﹕“你干得好﹐情形如何?” 金弓三郎徐敏傲然道﹕“小弟以彈丸遙擊﹐閉住她的穴道﹐順利得手。” 洪雲道﹕“老馮﹐你可想看看這包袱內之人是誰麼?” 屏內的馮通道﹕“誰呀!” 洪雲扯下包袱的上半部﹐赫然露出─顆人頭﹐雲發蓬松﹐竟是個女子。年紀約 在二十左右﹐雖是閉著雙眼﹐但仍然明艷動人得很。 馮通緩緩說道﹕“我用不著看﹐也知道是個女孩子﹐是也不是?” 洪雲一聽他口氣冷漠﹐甚至帶著揶揄﹐便知道不妥。 但這刻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不錯。” 馮通道﹕“那麼一定是我的小女了?” 洪雲道﹕“如果她是你的千金﹐我絲毫不感到驚異呢﹗” 馮通道﹕“這話一點都不錯﹐但我猜想假如我說她不是我的女兒你們反而會大 吃一驚﹐而又難以置信了?” 洪雲道﹕“有時候在形勢所迫之下﹐只好故作冷漠﹐這等手法﹐何足為奇?” 馮通道﹕“恰恰相反﹐我此刻衷心希望你們一刀殺死她﹐以便証明我之言全然 不虛﹐只不知你們可有殺死這個女孩子的膽量沒有?” 舖中許多的人﹐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阿烈那麼震驚的了。他大聲叫道﹕“馮老 伯伯﹐別這麼說﹐他們已殺死過幾個無辜之人﹐那有不敢殺死這位大姐之理?” 洪雲嘿嘿笑道﹕“小兄弟說得很對﹐我們反正殺過不少人﹐也不在乎多殺一兩 個了。” 馮通淡淡道﹕“你們如堅信這個女孩子是小女的話﹐那就出手殺死她﹐咦!這 就奇了﹐你們為何還不動手?莫非是發了善心?又莫非是此女長得還不錯﹐所以不 忍得辣手摧花麼? 哈……哈……” 他言語之中﹐極盡煽激對方殺死那美貌少女之意﹐這一點反而使洪雲覺得大是 不合情理﹐雙眉緊皺﹐一面尋思﹐一面伸手攔住暴跳起來的喪門神陳逵。 金弓三郎徐敏道﹕“老馮﹐你那最末的一句話﹐倒是說中了我的心思﹐這女孩 子長得如此美貌﹐青春方盛﹐武功也很不錯。假如咱們不是變成了今日這等水火之 勢﹐我遲早會找人來提親呢!” 從他的聲音語調中﹐似乎這番話乃是出自真心。可是他面上的詭笑﹐卻一望而 知無誠意﹐只不過特意這樣說一說罷了。 祁京拍拍阿烈的肩頭﹐道﹕“不用膽心﹐這女孩子死不了。” 人人都轉眼向他望去﹐阿烈急急問道﹕“為什麼?” 祁京不作聲﹐使眾人都十分心急。 屋內馮通說道﹕“奇先生的高論﹐兄弟大為佩服。” 阿烈又問道﹕“祁大叔﹐為什麼呢﹖” 祁京道﹕“這女孩子的武功既然不錯﹐自是有保護她自家命的能力了。” 馮通接口道﹕“兄弟若是猜得不錯﹐那女孩子現下必是失去知覺﹐受制於他們 。所以說到武功﹐並無用處。因此﹐兄弟是指出他們沒有殺死這女孩子的膽量而已 ﹐與武功無關。” 祁京向阿烈道﹕“別聽他鬼扯﹐我再告訴你一次﹐完全是武功的關系﹐她才死 不了。” 金弓三郎徐敏道﹕“可惜我舍不得拿她來試驗﹐不然的話﹐立時就可以使兄台 認錯了” 洪雲接口道﹕“奇兄何以堅持高見?” 祁京道﹕“這以為你變成啞巴﹐不會問我﹐所以懶得多說。既然你開口相詢﹐ 那麼我不妨反問你﹐此女既是武功不弱﹐你們已曉得她是什麼門派之人。” 洪雲道﹕“據兄弟調查所知﹐此女是老馮的掌上明珠﹐芳名馮翠嵐﹐說到她的 武功﹐自然是得之家傳了。” 祁京道﹕“徐敏兄見過她的武功﹐果是如此麼?” 金弓三郎徐敏遲疑一下﹐道﹕“她的劍法﹐倒象太白山的家數。” 洪雲恍然大悟﹐想道﹕“假如此女真的不是馮通之女﹐而是太白山魔女劍派之 人﹐本幫今日殺死了她﹐不啻是種下了減幫之禍﹐怪不得那馮通拼命激我下手取她 性命了。” 阿烈自然不懂其中有這許多奧妙﹐仍然著急地道﹕“祁大叔﹐這位姊姊已經失 夫知覺﹐即使本事再大也不中用。” 祁京淡淡道﹕“那是他們的事﹐咱們何須操心?” 阿烈大聲道﹕”人命關天﹐我看那幾位大叔之意﹐不過是想討取什麼物事罷了 ﹐但世上有何物能比生命更為珍貴?” 他真心感到這話實是理直氣壯﹐是以膽子也大了﹐凜然挺身起來﹐又道﹕“待 我去看看馮老伯﹐或者可以勸得動他。” 洪雲心中暗喜﹐厲聲道﹕“小兄弟既是這樣說﹐我們不能不給你這個面子﹐那 就等你一會兒吧!” 阿烈大步走去。到了屏風旁邊﹐但見這一頭巨牆壁雖有丈許﹐但里面四五尺之 處﹐又有一座屏風﹐隔斷了視線。 因此之故﹐如果不是踏入屏後﹐決計無法看得見此屋的後半截。他剛剛踏進入 口﹐祁京冷漠的聲音傳過來﹐道﹕“阿烈﹐假如人家也弄瞎你雙眼﹐你怎麼辦?” 阿烈不禁停下腳步﹐隨即道﹕“這是為了那恢姊姊著想﹐而那位姊姊卻是馮老 伯的千金﹐他怎會加害於我?” 祁京道﹕“你未練過一天的武功﹐全無護身之力﹐假如遭遇不測﹐可別怨我。 ” 阿烈搖頭道﹕“不會有事的﹐大叔放心。” 說罷﹐舉步走入去。 目光到處﹐但見這後半截的地方寬廣得出奇﹐但光線暗淡﹐並非如洪雲所說的 很明亮﹐也沒有什麼裸體女郎。 定睛再看﹐才發現這空蕩蕩的尾子里﹐當中的地上放著一口長方形木箱﹐體積 相當大。 另外在屋角﹐有一個黑衣人盤膝而坐﹐由於光線不夠﹐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 只隱隱見到一頭白發。 外面眾人只聽得阿烈高聲問道﹕“你老可是馮老伯?” 那個蒼老的口音應道﹕“我就是馮通﹐你過來這邊說話。” 祁京冷冷一笑﹐心想﹕“我如不事先說破此子不懂武功﹐只怕他的身子早就被 攝魂砂打得象蜂窩一般了。” 念頭剛剛轉完﹐忽聽一個女子口音喝道﹕“爹爹﹐別加害那孩子﹗” 這聲音正是發自那金弓三郎徐敏懷中的美女﹐連祁京這等老江湖﹐也為之大吃 一驚。 轉眼望去﹐又吃了一驚。 原來這刻開勢突變﹐那金弓三郎原本是拿住她的﹐目下卻反而被她扭轉了手臂 ﹐但知覺末失﹐面色露出負痛之色。 那個美女生氣勃勃﹐多了一分青春艷麗﹐益發美貌動人。她右手拔出徐敏腰間 的佩劍﹐寒光閃閃﹐又大聲道﹕“爹﹐我己制住了金弓三郎。” 這等劇烈巨大的突變﹐連素來以機智自詡的洪雲﹐也感到心慌意亂﹐簡直想不 出任何應付之法。 祁京厲聲道﹕“馮通﹐你若是加害那孩子﹐那你就准備應付七大門派的問罪之 師。” 他心知時機危險緊急﹐看這情形那馮通分明已打算加害阿烈﹐又來不及闖入營 救﹐因此只好亮出七大門派的招牌來鎮壓他。 這時阿烈已快要走近當中地上的箱子﹐也須得經過此箱﹐方能瞄對面角落上的 黑衣老人。 只見那黑衣老人一揚手﹐頓時一股潛力迎面湧到﹐阿烈站腳不住﹐連退了六七 步之多。 拿住徐敏的美女高聲道﹕“爹﹐那孩子死了沒有?” 話聲未歇﹐寒芒急閃﹐劍花朵朵﹐直向洪雲攻去. 洪雲因徐敏在她掌握中﹐不敢還擊﹐趕快躍開﹐險險被她劍招所傷﹐駭得出了 一身冷汗。 這麼一來﹐他更無法定心尋思應付之計。 陳逵脾氣祖暴﹐大吼一聲。震得眾人耳鼓鳴鳴作響。 只見他揮動鋸齒刀﹐向那美女凌厲砍劈。 那美女冷笑一聲﹐嬌軀一轉﹐徐敏有如風車般轉過來﹐恰好填補上她本來的位 置﹐因此陳逵這一刀變成砍向徐敏頸子。 陳適性子雖暴﹐武功卻不含糊﹐健腕一翻﹐硬是煞住刀勢。 但那刀鋒只離徐敏耳朵不及半寸﹐假如煞不住刀勢﹐徐敏的頭盧一定只剩下半 邊了。 陳達也駭出一身冷汗﹐急急躍退。 祁京冷眼旁觀﹐說道﹕“姑娘可能是太白山魔女派之人﹐也可能不是﹐總之﹐ 你卻一定是馮通的女兒馮翠嵐﹐對也不對?” 那美女雙眸一轉、冷冷盯了祁京一眼﹐道﹕“不錯﹐假如你與今日之事完全無 關﹐希望你帶了那孩子﹐立刻離開此地。” 祁京道﹕“我平生的行動不受何人指使﹐有時候人家要我走﹐我偏偏不走。” 馮座嵐道﹕“你口氣很硬﹐但做人卻差得遠了。如若不然﹐你何須抬出什麼七 大門派來嚇人?再說﹐我只聽說過九大門派﹐不知這七大門派幾時組成的﹖” 祁京道﹕“假如我說是九大門派﹐姑娘信也不信?” 馮翠嵐道﹕“那要看是什麼事了。” 祁京道﹕“說的就是這個孩子﹐若然我說九大門派都得保護他﹐諒你難以置信 。” 馮翠嵐點點頭道﹕“當然不信啦﹐但你說是七大門派難道就可以使我相信?” 祁京道﹕“最少也得想一想﹐對不對?” 他突然轉面向屏風後面喝道﹕“老馮﹐且慢下手。” 阿烈看得真切﹐但見那黑衣老人剛剛站起來﹐果然有動手的跡象﹐而祁京的喝 聲及時發出﹐一如親眼目擊他的行動。 這一招使阿烈也感到十分佩服。 祁京已接著說道﹕“有沒有七大門派之事﹐咱們暫且不提﹐單說目前……喂﹗ 老馮﹐你得聽著﹐我可不是開玩笑的……單說目前﹐你如若向那孩子下手﹐我無法 向朋友們交待﹐也就只好殺死你的女兒抵命了﹐你打一打這個算盤﹐如果划不來﹐ 那就別魯莽下手的好。” 馮翠嵐怒道﹕“呸!憑你也配怎麼我﹖” 祁京淡淡道﹕“別人是因為你手中抓住了人質﹐才不敢動強﹐我與他們非親非 故﹐這一動手﹐看你是先了徐敏呢?抑是先放了他?” 馮翠嵐心想﹕“是呀!他向我出手之時﹐我先放人呢?抑是先殺人? 假如放了他﹐對方實力更強﹐如若殺了他﹐對方既失顧忌﹐加上復仇之心﹐只 怕更加難惹。” 想是這麼想﹐其實她自家也隱約知道﹐她之所以不願殺死徐敏﹐恐陷尚有別的 原因在內。 祁京見她答不上話﹐當即大聲道﹕“阿烈﹐回來。” 阿烈瞅了那黑衣老人一眼﹐見他沒有表示﹐便轉身行出。誰知才走了三步﹐猛 的被人抓住背上的衣服﹐吊離地面。 祁京微微聽到一點聲響﹐仰天厲笑一聲﹐道﹕“好﹐老馮﹐你既然動手﹐可怨 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那黑衣老人見他料事奇准﹐宛如目擊﹐心頭一震﹐冷道﹕“這孩子雖然落在我 手﹐卻不致喪命。除非你老兄一定要介入今日之事。” 祁京厲聲道﹕“放屁﹐老子愛怎樣干用不著你管﹗” 黑衣老人嘿嘿冷笑﹐道﹕“老兄莫要忘了這孩子還在我手中。” 祁京應聲道﹕“你如果不敢殺死那孩子﹐你就是王八蛋!” 不但黑衣老人和馮翠嵐都怔住﹐其余洪雲等人﹐也莫不驚訝之極。 心想﹕“這廝敢是怒極﹐所以說錯了話?” 馮翠嵐首先道﹕“你說什麼?你想我爹殺死那孩子麼?” 祁京仰天陰笑數聲﹐道﹕“不錯﹐只伯你的老子不敢下手。” 馮翠嵐大概曉得父親的脾氣心性﹐高聲叫道﹕“爹爹且慢動手” 然後咬牙向祁京道﹕“你初時不是保護這孩子的麼?” 祁京道﹕“是又怎麼樣?” 馮翠嵐美麗的面龐上﹐泛起疑惑的神情﹐道﹕“這就奇了﹐既然你是保護他的 人﹐這刻又何以變得這麼厲害﹐取他性命?“祁京向她迫近兩步﹐暗暗運聚功力﹐ 准備出手﹐口中應道﹕“告訴你也無妨﹐老子本來就想殺死他的﹐但後來由於種種 原因﹐反而變成保護他的人了。” 馮翠嵐道﹕“就算你本有殺他之心﹐但既已轉變了立場﹐何以忽然又丟棄這責 任?” 祁京道﹕“這突然想到﹐若是假手別人取他性命﹐於我並無損失﹐相反的卻可 使我恢復自由﹐不要被這小鬼絆住手腳﹐這話愛信不信都沒關系。” 他已運集好功力﹐馬上就要出手擊斃這個如花似玉的的少女。 忽聽阿烈叫道﹕“馮姊姊﹐小心。” 馮翠嵐猛可把金弓三郎徐敏拉到身前﹐這樣對方出手的話﹐再厲害也一時傷不 了自己。 她感到阿烈的警告乃是出自真心關切。 當下叫道﹕“爹爹﹐你如不把那小兄弟放了﹐我就跺腳走開﹐不管你的事了。 ” 攝魂砂馮通哼了一聲﹐罵道﹕“死丫頭!” 卻放了手﹐阿烈趕快跑出來﹐祁京退回椅上落坐﹐也含怒罵道﹕“小畜牲﹐還 不給老子乖乖坐好﹖” 馮翠嵐向阿烈點點頭﹐似是打招呼﹐也似是道謝﹐接著便向洪雲他們道﹕“你 們要那物事呢﹖抑或是要我放了他﹖” 洪雲沉吟了一下﹐反問道﹕“要那物事便如何?要放人便如何? 馮翠嵐道﹕“要這物事的話﹐貴幫徐三當家有死無生﹐我們再放手一拼﹐要人 的話﹐那就當眾言明放棄此物﹐不得再來寒舍尋仇生事﹐也不得向武林中人﹐提及 那一口鐵箱。你如答應這些條件﹐我即刻放人。” 洪雲這時不再遲疑﹐就聲道﹕“好﹐大家都聽清楚馮姑娘的說話了﹐我願遵守 這些條件。馮姑娘﹐請你釋放我兄弟吧!” 馮翠嵐滿意地點點頭﹐在金弓三郎徐敏耳邊低說一聲﹕“奴家多有得罪﹐望你 不要記恨於心。” 隨即松手﹐自己退開幾步。 祁京嘴角泛起冷笑﹐心想﹕“這位洪雲答應得如此之快﹐自然是因為對方提出 條件的言語中﹐大有取巧的空隙﹐可以狡辯而繼續進行奪回失物之事。但以這攝魂 砂馮通的老謀深算﹐只怕這也是個陷阱。” 金弓三郎徐敏舒展一下筋骨﹐猛可取下那張金弓﹐怒聲道﹕“天下間那有如此 便宜的事?快快把大木箱送還給我們﹐如若缺了分毫.定教你父女後悔莫及。” 馮翠嵐道﹕“咦!你沒聽見你們老大的諾言麼?” 徐敏厲聲道﹕“敝幫之事﹐向例由我兄弟三人公決﹐我大哥雖是答應了你﹐但 我和二哥仍可反對﹐二哥﹐你說是也不是?” 喪門神陳逵道﹕“是啊﹗咱們何須多言﹐殺他娘的一個寸草不留就是了。” 跨開大步﹐迫近屏風入口。 徐敏高聲道﹕“二哥且慢。” 陳逵停嚇腳步﹐只聽徐敏又道﹕“咱們兄弟當初結義之時﹐歃血為盟﹐言明有 福同享﹐有難同當。今日咱們出手拼命。大哥自無坐視之理﹐雖然有違諾言﹐也是 無可奈何之事﹐二哥你說對不對﹖陳逵道﹕“對!對﹗誰敢說不對﹐老子就宰了他 。” 馮翠嵐罵道﹕“不要臉﹗” 寒光閃處﹐已掣出長劍。 陳逵大怒道﹕“你罵誰?” 馮翠嵐道﹕“自然是罵你們啦!” 陳逵一傾身伸臂﹐揚刀劈去。 馮翠嵐側身閃開。還了─劍。 雙方都然分開﹐沒有繼續動手拼搏。 原來他們在這一招之中﹐試出對方實力極強。 是以一齊生出忌憚之心﹐不敢魯莽從事。 金弓三郎徐敏喝道﹕“馮姑娘、且看這一回你如何破解我的連珠彈。” 話聲才歇。“登登登”連起三響弦聲﹐銀光電閃﹐已發出三粒銀九﹐逕襲馮翠 嵐胸前大穴。 馮翠嵐一招“飛瀑垂澗”﹐劍勢由上而下﹐划出一重劍幕﹐一陣陣連珠脆響過 處﹐那三粒銀丸已不知濺彈向何方﹖她這一物雖然漂亮之極﹐但井非已証明她能抵 擋得住對方金弓銀丸的絕藝。 一般說來﹐開始時只是試招﹐真正的絕藝定是隨後方施展。因此馮翠嵐神情十 分凝重﹐使人不禁為她擔心起來。 徐敏哈哈一笑﹐道﹕“好劍法﹐我勸你還是把那木箱交還我們的好!” 馮翠嵐道﹕“別說啦﹐你們不守信諾﹐還敢多言?” 徐敏仍然笑著道﹕“我實是不忍得傷了你﹐不然的話﹐我早就全力出手了。” 阿烈看了馮翠嵐那般緊張的神色﹐怦然動心﹐大為憐惜﹐又眼見徐敏雙肩一挑 ﹐面露森森殺氣﹐不覺大驚﹐沖口喝道﹕“不要臉!不要臉!” 徐敏目光─斜﹐盯住阿烈冷冷的道﹕“你罵誰?” 他年紀既輕﹐人又漂亮﹐自然而然有一股驕傲自大之氣。 祁京感到此人似是不把他放在眼內﹐心中怒意上湧。 當下接口道﹕“這孩子見你老兄一味欺負那姑娘﹐自是大感不平﹐你如果不是 專撿軟的吃之人﹐何不出手對付那位馮兄?” 徐敏移目注視祁京﹐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氣惱。 暗念此人不知是什麼來路?不但硬是要在此地旁觀﹐而且屢屢得罪雙方之人。 他實在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祁京出手﹐那喪門神陳逵卻覺得祁京之言有理﹐厲 聲道﹕“對啊﹐我找那老小子去!” 話聲中大步闖放屏風之內﹐洪雲心中驚﹐連忙發出暗號﹐教徐敏掩護陳逵。徐 敏迅即躍到屏風入口﹐探頭望入去。 只見這寬廣的屋子里﹐當中放著那口大木箱。此外﹐一個白發黑衣者﹐站在對 面的角落。 陳逵邁開腳步﹐一躍數尺﹐直向那角落的黑衣老人行去。 越過那木箱為中心的界線﹐突然哼了一聲﹐疾然後退。退到放口處﹐腳步已大 見虛浮﹐生似是中了暗算。 徐敏正待拽弓發彈﹐馮翠嵐叱道﹕“你如敢出手﹐可別怪我劍下無情!” 她威脅著徐敏的背後.徐敏自然無法對付那黑衣老人。 洪雲奔過去﹐道﹕“什麼事?” 陳逵已退出來﹐但見他面色大變﹐又眉緊皺﹐似是十分不舒服。 洪雲經驗豐富﹐眼力過人﹐一望之下﹐便驚道﹕“老二﹐你敢是中毒了?” 屋內傳出馮通的冷冷笑聲﹐同時說道﹕“洪大當家不愧是賽劉溫﹐凡事一猜就 中。不錯﹐陳兄是中了奇毒﹐如若不及時救治﹐難以活上三天。” 洪雲先不理他﹐等到聽完徐敏目睹的情形之後﹐才高聲道﹕“馮兄居然得傳毒 師金樹的秘藝﹐實在使兄弟大感意外今日縱然不想認輸也是有所未能了。” 馮通道﹕“洪兄真好眼力﹐如若當真答允從此不再尋仇﹐兄弟自當奉上解藥。 ” 洪雲眼見對方計謀百出﹐著著緊迫。 深感才智比不上人家﹐只好低頭服輸﹐當嚇就親口保証鐵鞋幫上下遵守馮翠嵐 所提過的條件。 馮翠嵐便掏出一小瓶解藥﹐交給洪雲當場施救。 祁京一直看到鐵鞋幫之人完全撤走﹐還沒有動身之意。馮翠嵐何阿烈聊了幾句 ﹐便已感到有異。 外面已有人走動﹐並且漸漸喧嘈起來。 阿烈道﹕“我出去瞧瞧。” 祁京道﹕“有什麼好瞧的﹐強徒們走了之後﹐被害人的家屬﹐自然悲啼嘈鬧起 來﹐” 阿烈便不離坐﹐心想﹕“這家伙心腸冷酷得很﹐假如我有他這等本事﹐一定不 讓鐵鞋幫那些強徒們任意害人。” 念頭轉到此處﹐突然內心發出一陣震動﹐想道﹕“是啊!我非得趕緊學本領不 可﹐一來可以報仇雪恨。 二來幫助善良的老成姓﹐制止那些強徒們的暴行。” 馮翠嵐已回到後面﹐忽又出來﹐手中捧著一個木盒﹐走到祁京面前﹐說道﹕“ 這是家父奉贈的一點禮物﹐萬望笑納﹐並且恕家父不能分身拜唔。” 祁京打量木盒一眼﹐突然揮掌向她面門拍去。 馮翠嵐趕緊仰身閃避﹐祁京掌力已變﹐一股力道擊中她手中木盒﹐頓時摔在地 上﹐“砰”的一聲﹐木盒四分五裂。 但見翡翠珠寶﹐散落一地。 馮翠嵐玉掌已划個圈﹐斜劈祁京腦之間。 祁京舉手一推﹐兩手相觸﹐發出“啪”的一聲。 祁京震得身軀略略搖晃﹐而馮翠嵐則退了三四步之多。 雙方拼了這一招﹐馮翠嵐已試出祁京武功高強之至﹐不敢魯莽﹐只好忿然跺腳 的道﹕“你這人怎麼搞的?我們送你厚禮﹐你反而動手打人?” 阿烈也覺得祁京十分不對﹐不禁替他羞愧得面紅耳赤。但祁京沒有絲毫感到不 安的樣子﹐還冷笑─聲。 他也試出對方掌招神妙、內力甚強﹐雖然比不上自己﹐但再加上她的父親可也 不易應付。 因此他不肯再說出傷人之言﹐目光略一掃瞥地上的珍寶﹐便道﹕‘這一盒珍寶 介值不菲﹐令尊因何見饋? 阿烈心想﹕“就算他覺得奇怪﹐也不應動手啊!” 轉念之時﹐馮翠嵐怒聲道﹕“如果菲薄之禮﹐豈能出手奉贈﹐你這人太沒道理 。” 祁京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說話﹐轉眼向櫃台內一個掌櫃的招手道﹕“喂!你來 一下。” 那掌櫃不敢不聽﹐趑趄著走過來。 祁京道﹕“勞你駕把這些珠寶撿起來。” 馮翠嵐冷笑一聲﹐道﹕“哼!原來是怕盒中有毒﹐張掌櫃﹐快動手﹐用不著害 怕。” 張掌櫃彎腰伸手﹐正要撿拾。 屏後突然傳出那個蒼老口音﹐道﹕“別動手﹗” 張掌櫃駭得連忙縮手不迭﹐馮翠嵐面露訝色﹐道﹕“為什麼?真的有毒?” 只見一個高高瘦瘦的黑衣老者走出來﹐向祁京抱拳道﹕‘在下低估了閣下﹐罪 甚﹐罪甚。” 祁京淡淡道﹕“馮兄才智過人。兄弟已有目睹﹐甚感佩服。” 馮翠嵐覺得很難堪﹐跺腳道﹕“爹爹﹐你怎可這樣做﹐而又不告訴我?” 祁京冷冷道﹕“此事定須你不知情﹐方能瞞得過我。如若你知道了﹐神色之間 ﹐豈能掩飾?這正是令尊高明之處。” 他說這話之時﹐竟似是在說別人之事一般。 那黑衣老者連連點頭、重又抱拳施禮﹐道﹕“在下馮通﹐不敢請教閣下高姓大 名﹖” 言下大有攀交之意﹐阿烈看了心中迷迷糊糊﹐但覺這些人古怪莫測﹐似乎完全 沒有敵友之分。 照常理來說﹐祁京早先屢次跟馮通過不去﹐目下馮通又下毒暗害祁京﹐自然變 成仇敵才是。即使退一萬步說﹐雙方不提到這個過節﹐也只能各走各路﹐如何尚能 友好親善?” 祁京道﹕“兄弟姓祁名京﹐乃是北邙門下。” 他也起身拱手還禮。 馮通啊了一聲﹐道﹕“原來是北邙三大俠之一﹐在下久仰了。俠駕今日光臨寒 舍﹐真是蓬蓽生輝﹐在下這就准備菲酌﹐以迎貴賓。” 阿烈記得祁京明明是北邙三蛇之一﹐但在馮通口中﹐卻變成了大俠﹐他天真未 鑿。那里知道社會上盛行奉承吹拍﹐正是如此﹐心中感到肉麻厭惡之極。當下別轉 臉不去看他們。 馮翠嵐已動手撿拾起那些珠寶﹐她自己服了解藥﹐所以不怕。當也撿出一支翡 翠鑲珠的金釵﹐把阿烈叫過去﹐塞在他的懷中﹐道﹕“小兄弟﹐這珠玉釵是我送給 你的禮物﹐別怕﹐我已用解藥除過毒﹐不會傷了你。” 阿烈搖頭道﹕“不﹐這一定是很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 他正要掏出﹐馮翠嵐按住他的手﹐湊近他的耳朵﹐輕輕道﹕“我看祁京對你也 不好﹐你留下此物﹐將來就算不靠他﹐也不愁流落餓飯。” 這話深深打動了阿烈的心﹐付道﹕“是啊!假如我要拜師學本領﹐定須走許多 地方﹐沒有盤纏的話﹐如何是好?” 當下道﹕“那麼謝謝你了。” 馮翠嵐道﹕“別謝﹐你幫過我的忙﹐我的心里很感激你﹐此釵最少可換回二十 兩金子﹐找些大店變賣﹐才不會被騙上當。” 祁京突然高聲道﹕“阿烈﹐咱們的關系和以前的事情﹐別胡亂告訴別人。” 馮通接口道﹕“小女懂得江湖規矩﹐決不會多言詢問﹐祁大俠即管放心。” 阿烈應道﹕“知道啦!” 用眼色向馮翠嵐示意﹐舉步走出店外。 馮翠嵐不知何事﹐跟他出去。 到了外面﹐阿烈壓低聲音﹐道﹕“馮姑娘﹐你有一身本領﹐定然知道別的有本 領的人﹐我想學武功﹐只不知找誰好?” 馮翠嵐一楞﹐美麗的眸子透出訝疑之色﹐阿烈十分焦急懇切地道﹕“你能不能 指我一條明路?” 她緩緩道﹕“你那祁大叔就是當今武林名家了。” 阿烈忙道﹕“不行﹐我得比他本領還大才行。” 馮翠嵐搖搖頭﹐道﹕“要找武功比他更高之人﹐恐陷不易找到﹐想那九大門派 之中﹐除了少林、武當、華山、峨嵋幾派之外﹐只怕沒有這般高深的武功了。” 阿烈道﹕“我只聽說過七大門派﹐並沒有武當在內。” 馮翠嵐道﹕“笑話﹐武林最有名的九大門派中﹐以少林武當兩派為首﹐你一定 弄錯了。” 阿烈便詢問武當派的地點﹐並且問她如何才能投入武當學藝?馮翠嵐說出武當 派的地點﹐又道﹕“這一派人數甚多﹐絕大多數是道士﹐但收徒規矩極嚴﹐你如果 沒有很深的關系淵源﹐很難成為武當門下。照你現在情況﹐就算人家肯收你為徒﹐ 你的師父也不會是當代知名之士。這一來試問你能學到些什麼功夫呢?” 阿烈道﹕“我記得王老夫子說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我有恆心毅力﹐ 總能求得武當的師父們收錄為徒﹐你說是也不是?” 馮翠嵐覺得不該使他氣沮﹐當下道﹕“這話很有道理﹐你不妨試試看。” 說到這兒﹐一個健僕出來﹐請他們入席進食﹐馮翠嵐帶了阿烈﹐穿過店舖﹐後 面就是住家﹐宅深院大。 酒席擺在一間布置華麗的客廳中﹐進食的雖然只有四個人﹐但侍候在側的婢僕 卻有六七個之多。 阿烈早巳餓極﹐眼見滿席美肴﹐更是饑腸轆轆﹐也不管有毒沒毒﹐放量大吃。 對於祁馮二人言笑宴宴﹐宛如多年老友的情形﹐已無暇理會。 直到酒足飯飽﹐換到另一間客廳坐下之時﹐馮通又取出一個木匣﹐送給祁京。 盒內裝滿了珍貴的珠寶﹐少說也值上萬的銀子。 祁京假意推辭一番﹐這才收下。 阿烈以為也無事故﹐很安心地直打飽呃﹐一雙手在懷中摸出那支玉釵﹐只等候 告辭動身。 祁京道﹕“兄弟蒙馮兄厚贈﹐兼得醉飽﹐這份交情可真不輕。馮兄將來有用得 著兄弟的地方﹐盡管吩咐。” 馮通大喜道﹕“祁大俠言重了。在下只要能夠同人誇耀說識得大俠你﹐就已經 是十分光榮之事了。” 祁京道﹕“兄弟告辭之前﹐只要請問一聲﹐鐵鞋幫洪老大提起的鐵盒﹐乃是什 麼物事?” 馮通打個哈哈﹐道﹕“左右不過是值點錢的東西而已。” 祁京道﹕“如是值錢之物﹐兄弟絕無染指之心﹐馮兄拿來觀賞觀賞如何?” 馮通道﹕“這又有何不可?待在下親自拿來。” 祁京搖頭道﹕“這等事豈敢勞動馮兄大駕?待兄弟吩咐貴價去取﹐也就是了。 ” 他立即向已個中年家人說道﹕“有煩你去把那大木箱內一個鐵盒取來﹐那木箱 就放在店里。” 馮通面色一沉﹐道﹕“祁大俠這是什麼意思?” 祁京那對斗雞眼一轉﹐面寒如水﹐應道﹕“沒有什麼意思﹐祁某一生最忌受騙 ﹐假如馮兄拿別的鐵盒頂替﹐兄弟這一輩子江湖算白走了。” 客廳中頓時被一股森寒敵意所籠罩﹐阿烈大吃一驚﹐想道﹕“他們說得好好的 ﹐怎的忽又翻臉?” 馮翠嵐怒哼─聲﹐方要說話﹐祁京已搶先道﹕“假如馮兄要掂過兄弟斤兩﹐才 肯賜觀鐵盒的話﹐那就未免太不夠交情了﹐難道兄弟不能從鐵鞋幫那邊問得出原委 麼?” 這話大見功效﹐馮通舉手阻止女作發作﹐心想﹕“這祁京乃是當今名家高手﹐ 後台又硬。如若幫助鐵鞋幫之人﹐我馮通眼見便是家破人亡之禍。” 他權衡過利害得失﹐只好屈服。轉回笑臉﹐道﹕“祁大俠不要認真﹐咱們有緣 相交﹐這等身外這物豈比得上交情?但只望祁大俠對外代為保密﹐那就感銘不盡了 。” 他一面叫女兒卻取﹐一面又道﹕“這個鐵盒﹐很可能真是琅琊府的丹經。” 阿烈眼見他們敵友無常﹐心中泛起強烈的厭惡和鄙視。 假如不是那祁京聽了“琅琊府丹經”這句話﹐表現出十分驚訝的神態。他幾乎 連他們的交談也懶得聆聽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祁京迅即問道﹕“馮兄如何知是琅琊府秘寶之一﹖” 馮通道﹕“那鐵盒上刻道‘琅琊府丹經’五個古篆﹐在下是以得知。” 祁京沉吟一下﹐才道﹕“琅琊府的秘寶﹐二百年來﹐屢屢在人間出現﹐可惜每 次出現的都是贗物﹐以馮兄見聞之廣﹐眼力之高﹐自然有點根據﹐才肯相信這回到 手的不是偽造之物﹐只不知馮兄從哪一點點判斷出來?” 馮通聽了他的問話、心里可不能不佩服。 暗念到底是門檻精湛的老江湖。因此一開口就問中了最要緊的節骨眼上。 當下答道﹕“在下只憑一點﹐便認為很可能是真的。就是這個鐵盒竟然無法打 開。” 祁京哦了一聲﹐道﹕“有沒有鎖匙洞?” 馮通道﹕“當然有啦!在下是無暇詳細檢查。但已知盒上之鎖﹐既非�蚺F﹐亦 末毀壞。而是那暗鎖打制得精巧絕倫﹐如無真鑰﹐實難開啟。 祁京連連頷首﹐道﹕“以馮兄的經驗閱歷﹐竟也開啟不了那鎖﹐這個鐵盒﹐自 然很可認定真是琅琊府秘寶了。” 談到這兒﹐馮翠嵐已回轉來﹐手中多了一個黑色扁盒﹐大約是半尺長﹐七八寸 寬﹐厚度只有四寸。 她交給父親﹐馮通再交給祁京﹐祁京接在手中﹐反復審視﹐搖動之時﹐盒內果 然盛裝得有東西﹐不過從聲音上去無法聽出是什麼物事。 祁京看了一陣說道﹕“馮兄可曾試過開啟此鎖麼?” 馮通道﹕“在下已耗了半天時間﹐用盡心機﹐仍遭失敗。不是吹牛﹐如若是普 通的鎖﹐決計難不住在下。” 祁京道﹕“馮兄此言自然可信﹐看來馮兄只好卻訪求名匠﹐方能開啟了。” 馮通道﹕“這主意很好﹐只不知何處有這等名匠?” 祁京沉吟道﹕“兄弟對此道倒是孤陋寡聞得很﹐但以情理推想﹐恐怕只有攜盒 到京師去﹐方能訪求得著這等名匠了。” 馮通連連謝教﹐祁京竟沒有一點占有之心﹐隨即告辭﹐其間許多禮節言語﹐不 必多敘。只說祁京阿烈兩人出了大道﹐兩騎並排不快不慢的走著﹐阿烈忍不住問道 ﹕“祁大叔﹐那個鐵盒值得大家拿性命去搶奪麼?” 祁京道﹕“如果真是琅琊府秘寶﹐自然值得。” 阿烈道﹕“琅琊府在那里?” 祁京道﹕“在山東諸城地面﹐但那已是一百年前之事﹐如今早已不見遺跡。” 阿烈道﹕“你認為那盒子可是真的?” 祁京道﹕“以我看來﹐八成是真的﹐馮通只說出那鎖精巧難開這一點﹐但我卻 又發覺那鐵盒比之同樣體積的鐵盒﹐沉重墜手得多﹐可知鐵盒特異﹐不是凡品!” 阿烈問出最後一個疑問﹐道﹕“那麼你何以不奪過來?” 祁京微微一笑﹐神太暖昧神秘﹐並不置答。 傍晚時分﹐他們已抵達洛陽﹐入城後祁京就替他買了一口只有兩尺長的箱子﹐ 又購置了一些衣服。 阿烈吃過晚飯﹐休浴更衣之後﹐由於旅途勞頓﹐倒在床上便睡著了。半夜時分 ﹐他不知何故突然醒來﹐睜開雙眼﹐看見燈光照壁﹐頓時記起這是客店。他胸中剛 剛湧起了一縷鄉愁﹐以及對線親的懷念﹐突然聽到有人低聲交談﹐使他立即轉移了 注意力。 祁京的口音他熟悉不過﹐只聽他低聲道﹕“不要緊﹐這孩子頭一次出門﹐累個 半死﹐決計不會醒來。” 阿烈心想﹕“你這次可猜錯了﹐我偏偏在這時醒了﹐待我聽聽他跟誰說話﹐談 的是什麼﹖” 另一個說道﹕“你看清楚一點﹐是不是這個鐵盒?” 此人聲音陌生﹐阿烈從未聽過。 祁京道﹕“不會錯了﹐你看﹐這蓋子上不上是刻著‘琅琊府丹經’五個古篆麼 ?東西絕不會錯﹐小弟只想知道大哥你們下手的經過情形如何?” 阿烈心中道﹕“他叫那人做大哥﹐一定是北邙三蛇中的老大﹐我記得他們提過 ﹐叫做十步斷腸屠大敬毒蛇了。” 他不知道北邙三蛇中的老二叫什麼名字﹐所以只好稱之為第二條毒蛇﹐耳中只 聽那屠大敬說道﹕“我和老二依照你的推測﹐在那山道捷徑間守候﹐果然不出你之 所料.馮通自個兒徒步急行而來﹐我們奪得此盒之後﹐差一點就想索性前赴寶豐﹐ 找那制鎖名家鄭一開啟此鎖了。” 祁京道﹕“這也是個好主意﹐你們為何不去呢?將來咱們去找他的話﹐便很難 瞞得過人家的耳目了。” 屠大敬道﹕“我何嘗不知此理﹐但當我們出手攻擊馮通之時﹐剛剛得手﹐突然 有人經過﹐我們雖然已經喬裝蒙面﹐卻也不敢大意﹐連忙分頭遁走。” 祁京道﹕“那個過路之人﹐定是武林中大大有名之士﹐不然的話﹐你們豈會急 急遁走﹐生怕露出來破綻?” 屠大敬道﹕“不錯﹐但你也很難猜得出人是誰﹐敢情是武當派風火雙劍中的天 風劍客程玄道……” 祁京口氣中透露出驚訝之情﹐道﹕“啊!真想不到是他﹐你們沒有交手吧?” 屠大敬道﹕“老二跟他拼了五六招﹐其時我雖有作暇奪寶殺人﹐但我仍然沒有 當場擊斃馮通﹐還特意點他奇經大穴﹐使他發出呻吟﹐才招呼老二同道遁走!” 祁京道﹕“大哥你這一著實在高明不過﹐想那天風劍客程玄道既是當代大俠﹐ 自然是以救人為重﹐所以不得不放過了你們﹐先行救人﹐但等到他查過馮通的情況 ﹐知道無法救治之時﹐你們早已高飛遠走了。” 他話聲一頓﹐又道﹕“但武當派秘技絕藝甚多﹐亦有些不為世知的靈藥﹐假如 他竟然救活了馮通﹐咱們兄弟得寶之事﹐很快就將傳遍江湖了。” 屠大敬沉吟一下﹐道﹕“不會吧!天風劍客程玄道如若救得活馮通﹐咱們也只 有服氣的份兒了。” 祁京道﹕‘小弟也許是過慮了﹐當時如果那石火劍客何玄叔也在場的活﹐咱們 就大是不堪設想了。” 屠大敬﹕“咱們第一次與武當派高手拼過幾招﹐以我看來﹐這風火劍實在名不 虛傳﹐如若是單找獨門﹐咱們都得栽筋斗無疑﹐日後你如是碰上他們﹐定須小心應 付﹐最好別動手拼搏。” 祁京道﹕“小弟記住了﹗” 屠大敬道﹕“老二和那程玄道只拼了數招﹐諒他查不出咱們家數﹐不過凡事須 小心、咱們且觀看過風色﹐才處置這琅琊府秘寶不遲。” 祁京道﹕“大哥打算把此寶藏放何處?” 屠大敬道﹕“我已深思熟慮過﹐此寶必須放在十分妥當面又時刻拿得到的地方 才行﹐我看就放在這孩子身邊﹐最是妥當不過。” 阿烈心中一驚﹐付道﹕“那鐵盒這麼大﹐若是放在我身邊﹐一定被人看出﹐假 如別人認為我是偷的﹐如何是好?” 他同時又想起那馮翠嵐﹐這美貌少女對他極好﹐但她已失去了父親﹐這對她一 定是極沉重可怕的打擊。 祁京的笑聲使他集中注意力﹐只聽他道﹕“小弟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入城之 時﹐替這孩子賣了一口小箱子﹐早先我已做妥手腳。底下有夾層﹐恰可藏此盒﹐他 永遠都不知道……” 阿烈心中嘀咕道﹕“你們盡管得意吧﹐我現在已知道了﹐哼!哼﹗早晚我把這 箱子丟到黃河﹐里看你們怎生找回來?” 屠大敬說道﹕“那好極了﹐這孩子現下有七大門派之人暗中保護﹐最是妥當不 過。” 他們打開箱子﹐把盒放好﹐屠大敬道﹕“這一路上﹐我和老二都在暗中照顧﹐ 你大可放心。” 之後﹐燈光驟滅。阿烈曉得屠大敬已經悄悄走了﹐卻不禁思潮起伏﹐想了很多 很多﹐也不知何時再睡著了。 翌日﹐他對那口箱子故意不加注意﹐祁京替他縛在鞍後﹐弄得妥妥當當﹐假如 他不是半夜醒來﹐聽到這件秘密﹐一定以為祁驚很關心他﹐處處加以照拂。 他們向西安行去﹐第四天才抵達這個古都﹐一路上阿烈總是留心著看看有沒有 機會把箱子丟到黃河中﹐結果全無機會﹐也不會聽到有關馮通之事。 在西安盤桓了一日﹐阿烈聽王老夫子講過這個咸陽古都許多名勝古跡﹐心中十 分向往﹐但祁京卻不准他自己出去﹐使他感到異常失望。 次日早晨﹐阿烈吃過早點﹐回來時就在店面﹐跟一個伙計閒扯﹐談到本地的古 跡﹐那伙計自是無有不知﹐一一的告訴他﹐祁京聽了一陣﹐便走邢﹐那伙計突然間 露出很鬼祟的態度﹐道﹕“小爺﹐有一個客官在東跨院內等著見你。” 阿烈訝道﹕“是誰呀?” 那伙計道﹕“是個很漂亮的闊少爺﹐你去瞧瞧就曉得了。” 阿烈更感驚異﹐想道﹕“我這一生貧苦可憐﹐幾時識得一個闊少爺?” 當下道﹕“他想是認錯人了。” 那伙計忙道﹕“不會﹐不會﹐他說你見了他﹐自然會認識﹐小爺何妨去看看﹐ 反正不會丟一塊肉……” 阿烈好奇心大起﹐超過了疑慮之念﹐於是舉步走去﹐他一雙腳才踏入院內﹐突 然記起母親慘死之事﹐而這個兇手﹐據說也要取他性命。 是以他豈可輕意去見陌生之人﹐假如這個闊少爺﹐就是兇手喬裝﹐那時如何是 好呢? 他念頭尚未轉完﹐第二雙腳已跨了入去﹐這時他才想急急退出﹐旁突然伸出─ 雙手﹐抓住他的胳臂。 這雙手力量奇重﹐差點就捏碎他的臂骨﹐阿烈不覺痛得張口大叫﹐然而空自張 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他接著被拉到一邊﹐外面的人﹐已看不見他了。 但還不止如此﹐阿烈只覺騰雲駕霧一般﹐已處身在一個房間之內﹐而且到此時 ﹐他仍然末見到那人的面貌。 阿烈心中叫一聲“我命休矣!”便靜等刀斧加頸。 誰知手臂上的刀道突然消失﹐痛苦也消失了﹐他不由得透一口氣﹐但要轉頭望 去﹐卻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柄寒光四閃的鋒快匕首﹐刀尖緩緩逼近﹐一直抵住他 嚥喉﹐這才停住不動。 這一下子又把他駭得出了一身冷汗﹐付道﹕“這人果然要殺我﹐只不知道是誰 ?” 他接著想起了母親之死﹐這個人無疑就是那個兇手了﹐暗念難道自己就這樣子 不明不折的死在這兇手的刀下?竟然連這兇手是誰也不看一看麼?” 一股仇恨之火﹐激起了他的勇氣﹐於是突然間轉頭望去﹐頓時把對方看得一清 二楚﹐那伙計可沒有撤謊﹐此人果然是個很漂亮白皙的年輕人﹐衣著華麗﹐果然像 煞是個闊氣少爺。 他的面貌也很眼熟﹐然而一時之間﹐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阿烈咬牙節齒﹐問道﹕“你是准?我娘也是被你殺的﹐是也不是?” 那美少年一怔﹐睜大雙眼﹐但接著搖搖頭﹐用耳語般的聲音道﹕“你娘的事與 我無干﹐我只打算殺死你﹕” 阿烈恨恨道﹕“沒種﹐不敢講真話。” 美少年皺眉道﹕“我如果殺死過你娘﹐豈有不敢講出來之理﹐難道說出來你能 把我怎麼樣麼?真是笑話之至!” 阿烈道﹕“你自然是害怕而不敢承認。” 美少年道﹕“我害怕什麼?” 阿烈道﹕“那七大門派之人﹐找得到你找不到你我可不管﹐但你怕招認之後﹐ 我會變成厲鬼來找你?” 美少年沉吟一下﹐道﹕“胡說﹐你還認不出我是誰麼?” 阿烈瞪大雙眼﹐看了一陣﹐搖頭道﹕“很熟﹐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美少年以他原有的聲音﹐說道﹕“真的認不得麼?” 阿烈─怔、驚道﹕“啊!原來是你……” 這美少年的原來聲音﹐嬌柔悅耳﹐竟是個女子﹐阿烈這一來方始認出她是女扮 男裝的馮翠嵐。 他不寒而栗地打個寒噤﹐忖道﹕“幸好是她﹐如果是那個高髻婦人﹐我這一命 就保不住了。” 但他的樂觀和安心夫免太早了一點﹐因為馮翠嵐那支明晃晃的匕首﹐仍然頂住 他喉頭要害﹐鋒銳的刀尖﹐使他感到寒冷和微痛。 馮翠嵐道﹕“好﹐現在你認出我來了﹐我要殺死你!” 阿烈大訝道﹕“為什麼﹖” 馮翠嵐道﹕“我自知打不過祁京﹐所以只好打你做替死鬼﹐” 阿烈道﹕“原來如此﹐但我和他……” 剛說到這里﹐外面傳來步聲﹐阿烈但覺肋下一麻﹐口 中便發不出聲音了。 這陣步聲消失之後﹐馮翠嵐冷冷道﹕“雖然我不想這樣對付你。但為了我父親 之仇.迫得我非如此做不可了。”她的聲音十分森冷﹐透露出強烈的殺機﹐阿烈聽 了﹐打了個寒噤﹐卻苦於做聲不得。 他心中想道﹕“天啊﹗我真是冤枉透了﹐但馮姑娘她不知內情﹐因此找到我頭 上﹐卻不能怪她……” 他從對方充滿了仇恨的口氣中﹐已知道自己實是死在須臾﹐她只消略一用力﹐ 就可以取了我的性命﹐當此生死一發之際﹐他發覺雖然不能做聲﹐但眼睛眉毛等仍 然能動。 馮翠嵐突然發覺這孩子作出很怪異的表情﹐例如雙眉一高一低的跳動﹐眼珠忽 上忽下﹐或左或有的亂轉。 她覺得很奇怪﹐煞住匕首刺出之勢﹐留神一看﹐只見他眼珠轉得更快﹐額目已 流出汗珠。 馮翠嵐皺皺眉﹐伸手一拍﹐口中低低叱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烈透一口氣﹐已經能夠做聲﹐忙道﹕“哎﹗姑娘﹐你差點就殺錯人哪!” 馮翠嵐道﹕“如何殺錯人了﹐你不是阿烈麼?” 阿烈道﹕“我是阿烈﹐但……” 底下的話還未說完﹐突然一口氣湧上來﹐寒住嚥喉﹐便又做聲不得﹐馮翠嵐冷 笑一聲﹐道﹕“你是阿烈就行啦! 有話你到閻王爺那兒說吧﹗” 阿烈萬萬想不到才從鬼門關聞掙退兩步﹐便又被拖回去﹐而這一回看來決計無 法躲過﹐於是心灰意冷的閉上雙眼﹐懶得理她。 他如若再次揚眉轉眼﹐馮翠嵐一定不會放過他﹐但他突然閉目等死﹐反而使馮 翠嵐大感奇怪﹐付道﹕“他竟不怕死麼?抑是另有原因?” 當下玉手一拍﹐又解了他的穴道﹐沉聲道﹕“你可知道祁京他們做了什麼事情 ?” 阿烈搖搖頭﹐連眼睛也不睜﹐他並非否認知道祁京他們暗殺馮通之事﹐而是表 示不願理睬她。 馮翠嵐發覺這孩子居然面含憤恨之色﹐又氣又疑﹐怒道﹕“就算你不知道﹐但 你是他的同當﹐殺了你也是一樣。” 阿烈忍不住睜開眼睛﹐也怒聲道﹕“誰跟他這惡人同當?他好幾次想害死我﹐ 只是沒有得手罷了。哼﹗哼﹗假如我武功強過他﹐我還要找他算賬呢!” 馮翠嵐憬然而悟﹐道﹕“那一天你說要拜一個比祁京還強的人為師﹐敢是因為 你想找他報仇?” 阿烈道﹕“他欺負我﹐打我﹐我都可以不計較﹐但我娘被殺害之仇﹐非報不可 ﹐所以我非贏得他們不可。” 他口氣中充滿了強烈的仇恨﹐這絕不是裝作出來的﹐馮翠嵐已信了八成﹐當下 問道﹕“你說‘他們’﹐除了祁京之外﹐還有誰呀?” 阿烈道﹕“七大門派之人有份……” 他一口氣把這七大門派那此高手名家的姓名都說了出來﹐最後又道﹕“現下我 還不知誰是兇手﹐或者不是他們而另其人。” 馮翠嵐聽了那些人的姓名﹐搖頭不迭﹐道﹕“算啦!雖說父親之仇不共戴天﹐ 但這些人個個都是當今武林頂尖兒的人物﹐我看天下間還沒有誰敢說贏得這些人我 ﹐因此之故﹐你只好死了這條心。” 阿烈咬牙道﹕“不行﹐我只要有一口氣在﹐絕不改變此意。” 馮翠嵐收起匕首﹐道﹕“就算你把武功練成﹐那也是二三十歲之後之事了﹐這 些人即使不死﹐也變成各派的耆宿長老﹐你向他們尋仇﹐等如挑他們的門派﹐所以 我說這是全然沒有成功希望的事。” 阿烈道﹕“只要功夫深﹐鐵桿磨成針﹐除非他們早一步殺死我﹐不然的話﹐此 志必酬﹗” 馮翠嵐道﹕“你讀過書麼?” 阿烈道﹕“我蒙王老夫子時時講解﹐略識之無。” 馮翠嵐道﹕“那七大門派之人怎會找上你家的呢?” 阿烈道﹕“這真是一棟飛來橫禍。” 當下簡略地說出“血羽檄”之事﹐不過馮翠嵐聽完之後還是對他母親之死﹐如 何與這些人有關﹐不甚了了。 不過她卻知道了一件事﹐向阿烈道﹕“你目下處境十分危險不過﹐祁京表面上 保護你﹐同時又有其他門派高手在暗中支援﹐似是萬無一失﹐其實他們是用你作釣 餌﹐看誰會向你下手?” 阿烈沉吟一下﹐道﹕“假如其他門派之人其中之一的是兇手﹐在這等情形之下 ﹐自然不敢向我下手了。” 馮翠嵐道﹕“你這等想法才是大錯特錯﹐他們要暗殺你﹐易如反掌﹐並且還可 以布置得如同外人下手一般﹐你死了也不過是白死。” 阿烈一想這話有理﹐當下道﹕“那麼我如何是好?” 馮翠嵐沉吟一下﹐道﹕“你從未透露過逃走之意﹐他們決汁想不到﹐同時妨范 已疏﹐因此之故﹔你可找個機會溜掉……” 她看見阿烈面有難色﹐便又道﹕“別伯﹐我在這西安府﹐有一棟房子﹐是家父 經營的秘巢之─﹐有幾個很靠得住的家人婢僕﹐你只要躲進去。住一年半載﹐等風 頭過去﹐才出門拜師學藝﹐我擔保七大門派之人﹐一輩子也找不到你。” 阿烈聽了她的計策﹐心中一方面甚是感激﹐一方面也極為懷疑﹐忖道﹕“她為 何對我這麼好呢?” 要知他自小家境貧苦﹐深知生活之難困﹐受的白眼閒 氣和打擊出較多﹐因此﹐他原來就比同齡而出身溫飽之家的孩子懂事得多﹐何 況最近發生的種種事情﹐又使他對人性有了極深刻的印象。 故此他會想到自己既無可利用之處﹐馮翠嵐怎會對他這麼好?難道她所作所為 ﹐完全出自一片同情之心﹖但無論如仍。他覺得先逃脫祁京的掌握﹐總是好的﹐將 來的結局﹐不管是怎樣子﹐他都願意冒險試試。 他沉吟一下﹐才道﹕“我如果順利躲起來。一定把七大門派之人都嚇一跳﹐更 可把祁京氣個半死﹐他定然感到很失面子﹐對不對?” 馮翠嵐道﹕“這還用說?不過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一躲起來﹐以後就得 萬分小心﹐不然的話﹐一旦被他們抓回去﹐那你非死不可了!” 阿烈心想﹕“這麼一來﹐我就完全落在你掌握中﹐半點不敢反抗了。” 但衡量之下﹐他仍然願意在馮翠嵐手中討生活﹐而不願和祁京這條赤練蛇在一 起﹐因此他毅然答應逃走。 馮翠嵐當下尋思助他逃走之計﹐阿烈也忙忙大動腦筋﹐考慮那琅琊秘寶的種種 問題。 馮翠嵐不久就有辦法﹐道﹕“你小心聽著﹐今晚你們出去吃飯之時﹐假如仍然 在那家老店﹐我便在後門的巷子等候﹐你可詐作肚子痛上廁所﹐趁機溜之大吉﹐假 如祁京盯住你﹐那麼你萬勿妄動﹐等回店之時﹐在南大街和西大街轉角處﹐趁人多 之時﹐走向西大街﹐我會在暗處看著﹐假如沒有人注意你﹐我便現身招呼﹐帶你逃 到我那個地方﹐如果情勢不妙﹐我就不出來﹐你可詐作貪看熱鬧風景而走錯了路… …” 阿烈邊連點頭道﹕“我記住了。” 馮翠嵐很不滿意﹐道﹕“這是與你自家生死有關的大事情﹐你如若記錯一點﹐ 後果就不堪設想﹐豈可這般草率﹐隨口回答?” 阿烈道﹕“我真的都記住了﹐你不知道﹐我自小就記性特別好﹐無論是什麼話 ﹐我只要聽入耳﹐隔上很久仍然能夠講出來﹐連一個字都不會錯﹐前兩三年前我年 紀還小﹐有些話我聽了根本不懂﹐可是我也可以照樣講出來。” 馮翠嵐將信將疑的瞅他一眼﹐道﹕“希望你這次別失去這個本領才好。” 阿烈道﹕“不會﹐姑娘放心﹐不過我的人是逃走了﹐我的箱子怎麼辦?” 馮翠嵐不悅道﹕“一口箱子所值幾何?以後再賣一個不就行了?” 阿烈已決定目前不說出“琅琊丹經”的秘密﹐要等到確信她對自己並無其他用 心之後﹐方始把此物交還給她。 因此他隨口就說出已經想好的現由﹐道﹕“那口箱子不要倒沒什麼﹐但箱子里 的衣服﹐都是我娘親手縫的.我不能丟棄……” 阿烈提起母親﹐觸起了孺慕之思﹐突然間湧出眼水﹐馮翠嵐見了﹐不覺一怔﹐ 她登時大受感動﹐伸手拍拍他的肩頭﹐柔聲道﹕“好啦!現在不是你難過的時機﹐ 讓我想想看……” 她一轉念間﹐便道﹕“這樣吧!我用重金賄賂那茶房﹐叫他等你們出去之後、 偷了那個箱子﹐我另外派人把箱子拿回來。” 阿烈一面拭淚﹐一面道﹕“這法子行得通麼?” 馮翠嵐一笑﹐道﹕“臨守者自盜﹐誰防得了?” 阿烈道﹕“他們會不會疑到那茶房頭上﹐如果抓起他毒打一頓﹐茶房定必會什 麼話都說出來了。” 馮翠嵐道﹕“人家才不會那麼笨呢﹐他不會早兩個時辰告假外出麼?等天黑之 時﹐他潛回店內下手﹐事後如何能疑到他身上?” 阿烈連連點頭、卻道﹕“但這麼一來。祁京他們就知道有外人幫我逃走了。” 馮翠嵐笑道﹕“只怕他不這樣想面已﹐他們人數那麼多﹐大家疑來疑去﹐對我 們更為有利。” 她停了一下﹐道﹕“既然要帶走衣箱﹐那麼你今晚非逃走不可﹐如若不然﹐露 出了馬腳﹐你的性命定然不保。” 說畢﹐便催他回房﹐阿烈臨走之時﹐順便問過好那棟房子的地址﹐這才匆匆回 到房里去。 祁京已經睡了一覺﹐阿烈故意向他說道﹕“你不許我出城游覽名勝﹐這城內也 有不少古跡﹐我等會兒去瞧瞧行不行?” 祁京道﹕“過兩天再說……” 他心中暗想﹕“這步子定是聽那些掌櫃茶房說得天花亂墜﹐所以十分心動。” 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話好說﹐祁京正要打坐練功﹐突然部一個茶房敲門進來 ﹐拿了一張名帖給他。 阿烈目光一掃﹐只帖上的名字是“武當練士程玄道稽首”。心中陡然感到十分 興奮﹐因為這個天風劍俠程玄道﹐名列武當風火雙劍﹐乃是武林中可以贏過“北邙 三蛇”的有數幾個人之一﹐這是那一晚上他偷偷得知的。 他有過投拜程玄道為師之意﹐所以現在忽然有機會見列他本人﹐當然十分興奮 。 祁京高聲道﹕“哎!是程真人駕到﹐伙計﹐快快帶路領我出去迎接。” 房門外傳來一個蒼勁語聲﹐道﹕“祁兄好說了﹐貧道得蒙延見﹐不勝榮幸。” 話聲中﹐一個玄門羽士已站在門口﹐但見他年紀在五六旬之間﹐面貌俊秀﹐神 清氣朗﹐大有瀟洒出塵的風范﹐他手中拿了一支白玉柄的拂塵﹐身上沒有帶劍。阿 烈這一眼望去﹐已經十分傾慕崇敬。 祁京上前敘禮﹐兩人寒喧過﹐分別坐下。天風劍客程玄道目光掠過阿烈﹐問道 ﹕“這孩子就是與血羽檄有關的那一個麼?” 祁京道﹕“正是此子﹐阿烈!這一位是當今武林的大劍客程真人﹐假如你願意 的話﹐過來行個禮最好。” 阿烈默然上前﹐行了一禮﹐又默然退下﹐他此舉有很深的用意。目的是要引起 程玄道的注意。 原來他聽王老夫子說過一個故事﹐那是古時候一個文士。如何以奇異的行徑惹 起時人注意﹐終於得了盛名。 因此﹐他故意一言不發﹐使程玄道對他生出好奇之心﹐因而留下深刻的印象。 將來見面之時﹐就比較好說話了。 程玄道果然深深打量他幾眼﹐道﹕“這孩子雖是面色不佳﹐身子薄弱﹐但論起 根骨秉賦﹐卻是不可多得之才呢﹗” 祁京淡淡一笑﹐但心中卻如有所感觸﹐突然動了收徒之念。 他岔開話題﹐道﹕“程真人忽然過訪﹐不知有何見教?” 程玄道徐徐道﹕“貧道乃是出家之人﹐不會繞彎子說話﹐我此來乃是為了那‘ 琅琊丹經’而來﹐祁兄想必也會得貧道之意。” 祁京裝出鱷然的樣子﹐道﹕“程真人如何得知此事?” 程玄道﹕“咱們不妨省去無謂的言語﹐這個秘寶既已落入貴派的手中﹐貧道因 為一時尋訪不到屠大敬兄﹐所以只好找祁兄談談了。” 祁京道﹕“聽真人的口氣﹐似乎是那馮通已失去此寶﹐而真人卻認為是敝派之 人所為。但兄弟未接得通知﹐究竟有無此事實是不知。” 他略略一頓﹐又道﹕“但此事敝同門已經得悉﹐卻是千真萬確﹐不必瞞你﹗只 不知真人何以疑到敝派身上?以程真人的身份名望﹐自然是握有証據﹐方向兄弟提 及﹗因此﹐兄弟甚願先弄個明白。” 他既不承認﹐也不一口否認﹐甚至自認已招這個秘密告知同門﹐因而程玄道有 懷疑的理由。 但假如程玄道提不出証據﹐他便可以譏嘲對方了。這一手之狡猾機詐﹐其高明 之處實在無與倫比程玄道沒有一點不安的樣子﹐徐徐道﹕“祁兄或者有所不知﹐那 琅琊府的先祖﹐曾經有一位於仙道之學﹐極負盛名。這本丹經﹐乃是練丹修道的寶 笈﹐旁人得去全然無用。但玄門中人得了此經﹐卻大有助益。” 祁京點頭道﹕“兄弟相信必是如此﹐因此之故﹐那一天並無覬覦強求之心。就 算這本丹經內載有琅琊府的武學秘藝﹐兄弟得之也是無用。難道兄弟這一把歲數之 人﹐還會拋棄了從前的基礎﹐重新學起麼?你說是也個是?” 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程玄道連連點頭道﹕“貧道也是這麼想﹐不過當日馮通 被劫之時﹐適值貧道經過﹐因見雙方舍命相拼﹐是以出手排解。後來從馮通口 中﹐得悉一切。同時貧道又從武功手法上﹐得悉對方竟是祁兄的同門﹐所以特 來奉訪﹐順便談一談而已﹗祁兄既然不知詳情﹐貧道豈敢絮聒。” 他知此謙和客氣﹐祁京固然十分意外﹐阿烈也大為失望﹐心想﹕“這天風劍客 跟別的人也是一樣﹐不願得罪北邙派﹐並非主持正義的俠客義士。” 阿烈差一點就露出鄙夷的表情﹐祁京則喜慰地道﹕“真人好說了﹐兄弟如若接 到通知﹐沖著真人如此看得起兄弟這點情份上﹐定必盡快奉聞一切。” 程玄道道謝過﹐神態悠閒地跟祁京談了一陣別的事﹐話題涉及武功之時﹐他似 是無意中想起了一事﹐說道﹕“貴派以蛇形刀法獨步天下﹐貧道雖然心儀已久﹐但 過去從來沒有機會瞻仰這門絕藝。假如祁兄恕我唐突﹐甚盼請教幾招﹐以便証實一 下那天所遇之人﹐是不是貧道看錯了?” 祁京欣然答應﹐心想﹕“屠老大說那一天斗上了數招﹐在那等情況下﹐他們必 定極力隱藏本門武功。這一次試招之舉﹐對我們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萬一証明不 是本門之人﹐這宗公案再也不會扯到本派頭上。” 他摘下壁上之刀﹐鏘一聲﹐制出鞘﹐頓時寒氣森森。 程玄道沒有帶劍﹐當下搖擺一下手中的拂塵﹐表示這就是兵器。 兩人又說過一些客氣話﹐程玄道一聲“得罪了”﹐腳踏九宮﹐欺近祁京﹐手中 拂塵抖得筆直﹐迎面刺去。 那拂塵塵尾挺直如劍﹐竟帶出破空之聲﹐可見程玄道功力何等深厚﹐尤其在劍 道上的造詣﹐深不可測。因是之故﹐方得以別物代劍而能具足長劍的威力。 祁京長刀旋紋而出﹐招式奇奧惡毒﹐刀上更是內力十足﹐果然有名家之風。這 一招雙方試過對方功力﹐立刻改變打法﹐但見兩人在這七八尺方圓之內﹐晃來閃去 ﹐身法之決﹐令人眼花撩亂。 他們各自施展出近身肉搏的招數手法﹐既兇險而又十分花巧。程玄道似是想取 對方的性命﹐那拂塵招招不離祁京要害。 才斗了十余招﹐祁京已大為驚凜﹐感到對方來意不善﹐假如一招失手﹐定必命 喪當場無疑。 他驚怒閃集之下﹐手中長刀也用足全力﹐使出歸惡毒厲害的秘傳刀法﹐拼命還 擊。此時他已有了一個打算﹐那就是今日縱然是不敵而死﹐亦定要使對方也留下一 點紀念。 他心存拼命﹐頓時勇不可當﹐戰況更為兇險激烈。 但一上來那程玄道首攻﹐已占了先手﹐加以他功力較祁京深厚﹐因此之故﹐祁 京的形勢是兇多吉少﹐程玄道可比他顯出輕松得多了。 看看又激斗了老大一會﹐已超過百招﹐程玄道氣派悠長﹐內力越來越強﹐竟有 增無減。 這一點使祁京的斗志為之瓦解﹐除非他早就施展出同歸於盡的招數﹐方有傷敵 之望﹐而這刻已稍嫌太遲了一點。 要知他早先雖然存下拼命之心﹐但這“拼命”與“同歸於盡”還有一般距離。 後者是完全不管敵方招式﹐揮刀出擊﹐這等打法﹐除非對方武功高出甚多﹐如若只 相差一點﹐定必在三五招之內便得到結局。 阿烈眼睛都看得花了﹐但仍然看得出程玄道大占上風﹐心中快慰難以言宣﹐幾 乎大聲喝采叫好。 整個房間勁風激蕩旋卷﹐阿烈早就被一陣陣的強大潛力迫得連連退開﹐這刻已 縮在屋角﹐時時有透不過氣之感。 突然間激斗中的兩人分開﹐阿烈頓時不再被那陣陣無形潛力壓迫﹐可是他心中 卻湧起了失望之情。 因為天風劍客程玄道躍開之後﹐竟不再行動手。而祁京也無恙屹立﹐身上全無 傷痕。 程玄道稽首﹕“祁兄的刀法﹐實是足以稱絕天下﹐迫是越緊﹐抗力越強﹐貧道 佩服之至﹐多有得罪處﹐還望有諒。” 祁京心中怒火熊熊﹐恨不得一刀斬死這個老道﹐但他打不過人家﹐此念在心中 想想則可﹐付諸行動則不可。 他裝出很從容的樣子﹐拱手道﹕“真人過獎了﹐兄弟學藝末精﹐自慚未能以師 門心法﹐請真人批評指教!假如敝師兄他們在此﹐或者可教真人滿意。” 他曉得對方明明已有殺死自己的機會﹐尤其是對方的內家劍法﹐使到至為精微 之時﹐幾乎可以雨步不移。 因此在這小室中拼斗﹐他先天占了許多便宜。假如他有殺人之心﹐最多再拼百 多招﹐定可如願。 但他竟停捭罷戰﹐這一點既使他迷惑﹐又令他大感僥幸。目下可真不敢得罪他 ﹐心中又記起十步斷腸屠大敬的警戒之言﹐更是不敢妄動。 程玄道笑吟吟道﹕“貧道已耽誤祁兄許多時間﹐今日之會﹐就此別過。” 這個武當大劍客飄然走了之後﹐祁京陷入沉思之中。 “阿烈﹐那牛鼻子竟想殺死我呢﹗” 阿烈的反應相當敏銳﹐立刻想到萬萬不可露出希望人家殺死他的心意﹐當下故 作訝容﹐道﹕“真的?那你為何又放走也?” 祁京眼睛似是望向別處﹐其實卻全神察看他的神情﹐說道﹕“他殺不死我﹐我 也贏不得他” 阿烈道﹕“那麼你快點找人幫忙。那老道說不定還會再來。” 祁京道﹕“對付他還是其次的事﹐我且問你﹐剛才我們動手之時﹐你看到的情 形怎樣?” 他一面說﹐一面想道﹕“假如他已看出我打不過程玄道﹐豈肯拜我為師?” 阿烈乖巧地避開這個陷阱﹐說道﹕“我不知道﹐剛才我眼睛都花了﹐又覺得口 鼻堵塞﹐差點透不過氣來。” 祁京一聽便深信不疑﹐道﹕“那牛鼻子乃是全國皆知的大劍客﹐但若想贏我﹐ 談何容易。” 阿烈感到他吹牛起來﹐不知是何用意﹐於是信口附和著。 祁京又道﹕“這幾天我看你的為人﹐雖是膽子小了一點﹐但人品還不錯。假如 你不想被人欺負勢須學點武藝防身﹐我或者可以傳你幾手﹐你不妨想想看。” 阿烈心中一震﹐付道﹕“原來他打算收我為徒﹐哼﹗哼﹗我情願一輩子不懂武 功﹐亦絕不拜這惡人做師父。” 他對祁京已有了根深蒂固的仇視﹐這等想法﹐不足為奇。 祁京叫他慢慢的想﹐並不催他回答﹐因此﹐一直拖到離店去吃晚飯﹐還未答復 ﹐阿烈的逃亡計划已安妥﹐自然希望一走了之﹐不必答復最好。 然而到了傍晚﹐他們一齊出店之時﹐祁京突然又提起這個問題﹐他顯得很和藹 地問道﹕“阿烈﹐你可曾想過修習武功的問題?” 他突然變得如此和藹﹐可知在這一段時間中﹐他自家已經詳細考慮過﹐並且決 定要收阿烈為徒。 阿烈並不遲疑﹐道﹕“好呀﹐我若學了武功﹐起碼不會被人家欺負。” 祁京道﹕“對極了﹐那麼你可拜我為師﹐擔保你往後在江湖行走之時﹐不會被 任何人欺負。” 阿烈疑慮地道﹕“那個什麼化血門的兇手呢?他如果要殺我﹐我打得過他麼? ” 祁京笑一笑﹐那對斗雞眼中射出狡猾自大的光芒﹐道﹕“只要你能盡得我北邙 派的心法﹐總是化血門高手﹐亦不須懼。不過這一點當然不易辦到﹐可是短短的三 五年之內便能成功的。” 阿烈道﹕“假如是這樣﹐我豈不是要等到很老的進修﹐才能到江湖上來走動? ” 祁京道﹕“我早巳替你想過﹐那化血門的兇手雖然見過你﹐然而三五年之後﹐ 你已長大﹐裝束完全改變﹐還有誰認得你? 相反的﹐假如你見到他﹐卻認得出來﹐你說是也不是?” 阿烈道﹕“是呀﹐我可想不到這一點。” 祁京道﹕“那時節你的武功雖然還比不上對方﹐但你暗而敵明﹐可以用很多方 法殺死他﹐以報汝母之仇。” 阿烈心頭一熱﹐幾乎立刻要拜他為師。 但定了定神﹐但沒有那麼沖動了﹐道﹕“怕只怕人海茫茫﹐無處尋覓那惡漢的 蹤跡。” 祁京道﹕‘除非他永遠不到江湖上走動﹐不然的話﹐一定碰得到。何況咱們北 邙派也有相當的勢力、廣布眼線﹐我亦並自出馬助你﹐斷無查緝不著那兇手之理。 ” 阿烈想到﹕“他決不會只為了我報仇之事﹐這般興師動眾。我得想個什麼法子 ﹐套出他的真正用心才行。” 當下接口道﹕“別的門派也很想找到那個惡漢﹐到時當真不愁沒有幫忙。” 祁京道﹕“不行﹐咱們如若找得到那惡漢﹐不可讓別的門派知道﹐這道理將來 才告訴你。” 阿烈大為失望﹐由於等一會就得開始逃亡﹐是以如今若是放過機會﹐將來就更 難探問內情了。 因此他不肯放棄﹐問道﹕“為什麼不讓外人知道呢?” 祁京道﹕“你長大了才告訴你不遲。” 阿烈挺胸道﹕“我現在已不算小啦!” 祁京一笑﹐道﹕“我告訴你﹐咱們如若找得那惡漢﹐除了能替你報仇之外﹐還 可以查出那部‘化血真經’的下落。此寶落在咱們手中﹐北邙怕不出二十年﹐定可 成為天下第一大門派﹐連少林武當亦須向咱們俯首稱臣。” 阿烈馬上察覺其中的漏洞﹐問道﹕“但化血門查家﹐以前並末成為天下第一大 門派啊!” 祁京祁被他迫人的詞鋒一擊之下﹐不覺又透露多一點秘密﹐道﹕“那是因為查 家一向代代相傳﹐極為秘密﹐永不傳與外姓﹐因是之故﹐無由發揚光大。昔年七大 門派之人﹐合力剿滅查家之時﹐訂下了一個條件﹐那就是成功之後﹐搜出了化血真 經﹐須得卷錄為七份。這意思是各派皆擁有這門武功的話﹐就可以互相抵消﹐不致 於有一派突然凌駕於別派之上。” 阿烈道﹕“原來如此。” 心想﹕“那一天歐陽菁曾提過這比血真經﹐她說是她爹爹講過﹐化血真經乃是 武林瑰寶﹐得者可以稱霸天下。其時她表示不解的是那查家主人雖然寡不敵眾﹐但 突圍逃走總是力得到的﹐這個問題正好拿來問問祁京。” 他接著又道﹕“假如那化血真經這般高明﹐你們昔年又如何能殺得查家主人? ” 祁京道﹕“咦﹗你的腦子真不簡單﹐我可以告訴你﹐但這是一大秘密﹐你記著 萬萬不可洩露出去。” 他似是已把阿烈當作徒弟看待﹐是以竟肯說出秘密。 阿烈連忙答應了﹐凝神側耳聆聽。 祁京又道﹕“說來奇怪﹐查家數代以來﹐皆是單傳﹐亦即是只有一個兒子﹐十 六年前﹐查家老主人病重垂危﹐而查家那位自命風流﹐到處占花惹草的大少爺﹐資 質平常﹐從未下過苦功修習家傳心法。” 阿烈插口道﹕“你說過他們傳授功夫時很秘密﹐因此別人何從得知他功夫有限 ?” 祁京伸手拍拍他的肩胳﹐道﹕“要得﹐你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聰明!雖然那 大少爺查若雲沒有親口告訴旁人﹐但他酷嗜女色﹐不管什麼身份的女人﹐只要姿色 過人﹐就加以勾引﹐因而結仇極多﹐這七大門派都是因此與他結下仇怨。” 他眼見阿烈要開口﹐立刻舉手阻止他﹐一面又道﹕“我知道你心中生出什麼疑 問﹐那便是你曉得少林派全是僧人﹐峨媚派乃是道士﹐怎會發生女人之事﹐對不對 ?但你有所不知﹐這兩派之人﹐本身雖不娶妻﹐但俗家的姊妹或侄女等人總是有的 。當查若雲玩過她們﹐暗暗忍下來的不說﹐有不少卻是不堪其辱﹐自殺身亡。這等 仇恨﹐縱是出家之人﹐亦不能忍受。” 阿烈恍然道﹕“原來如此。” 祁京恨聲道﹕“查惹雲此人實是應該干刀萬剮﹐總之由於他結下仇家甚多﹐不 時有人向他行兇報復。雖然都奈他不得﹐卻足以偵察出他的武功末臻化境。不過當 時人人忌憚查家老主人﹐那時他是公認為天下無敵的高手﹐是以都不敢尋上門去報 仇。直到他病重垂危﹐七大門派在青龍令發動之下﹐聯合起來﹐調集數十高手﹐一 夜之間﹐把查家滿門殺盡。” 阿烈默默不語﹐祁京歇一下﹐又道﹕“那時查家老主人恰好斷氣﹐查若雲倒是 孝子﹐哭得死去活來﹐神智昏迷﹐因此之故﹐我方這次行動十分順利。 事後點算過查家被殺的人﹐數目與事前打聽的相同﹐是以大家都深信後患已絕 。” 阿烈點點頭﹐道﹕“是呀!既然後患已絕﹐如何又有人漏網呢?” 祁京冷冷一笑﹐道﹕“所以我至今還不大相信﹐要知七大門派都卷抄了一本化 血真經﹐第一段就是這‘血羽檄’奇功手法。當年這本真經由少林寺光華長老鑒定 ﹐按照規定﹐他只許閱看第一節。因是之故﹐未能發現後面的皆是偽造的。但這一 節‘血羽檄’確是真的﹐亦即是七大門派之人﹐皆能施展此一手法了。” 他仰起頭想了一陣﹐才又道﹕“由於這個緣故﹐近日發生之事﹐便變得萬分復 雜了﹐固然化血門查家已經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但世上之事難說得很﹐說不定當 真還有漏網之魚。尤其是你目睹那個惡漢﹐外表上極似是化血門中之人。假如咱們 循此線索獲得‘化血真經’﹐咱們北邙派便可異軍突起﹐領袖九大門派﹐號令天下 ﹐莫敢不從了。” 阿烈付道﹕“這樣說來我投拜當今九大門派的門下﹐終是無用﹐最好能直接學 到查家的絕藝。” 自然除了學藝報仇的念頭之外﹐他還隱隱感到自己的身世﹐可能與化血門查家 有點關系。 那一天﹐他母親正講到那個梁大叔﹐便被歐陽菁來到而打斷話題。此後﹐母親 遇害﹐這個秘密只有向梁大叔詢問了。 假如他與化血門查家有關﹐則他學會了查家家傳的武功﹐實是順理成章之事﹐ 何況尚可報仇血恨? 祁京忽然道﹕“走吧﹐天都黑了﹐咱們須得吃晚飯啦!” 他們一同走到街上﹐但見燈光處處﹐行人甚多。抵達那家老店後﹐阿烈趁他正 在點菜﹐便站起身。 祁京突然低喝道﹕“坐下來。” 阿烈心中一驚﹐想道﹕“莫非他已看穿我逃亡之意圖?” 當下那敢違拗﹐乖乖坐下。 祁京點完菜﹐堂官走開了﹐才道﹕“你想往那兒跑﹖” 阿烈硬著頭皮﹐道﹕“我肚子有點痛﹐非解手不可。” 祁京道﹕“不行﹐不能走開。” 阿烈不敢多說﹐又不得不皺起雙眉﹐裝出疼痛的樣子。 過了一陣﹐祁京突說道﹕“你若是非去不可﹐我只好跟著你。” 他站起來﹐阿烈想不去也不行。 那廁所又黑又臭﹐他蹲了一會﹐祁京在外面說道﹕“咱們從客店到這兒來時、 似乎有人跟蹤﹐所以我不能讓你單獨走動﹐免得發生意外﹐你懂得我的意思麼?” 阿烈道﹕“懂得了。” 心中暗暗著急﹐因為後門外的馮翠嵐一定等得很不耐煩了。 還好的是他一共有兩個逃走的機會﹐於是捱到晚飯﹐返回客店之時﹐他打醒十 二分精神﹐准備溜走。 祁京緊緊貼著他﹐遇到人多之處﹐還特地推他走快一點。讓他在身前行走﹐以 便有人出手偷襲的話﹐來得及保護。 阿烈心中大驚﹐想道﹕“假如他一直這樣注意著我﹐使我不得脫身﹐返店之後 ﹐發現那只箱子失去﹐豈不是立時拆穿我逃亡之計﹐定必遭他毒手無疑。” 轉念之際﹐已走到西大街和南大街交會之處。他故意在一處店舖門口停步張望 ﹐一面注意祁京可曾發現。 他根本無須多費心力。因為他剛停下來﹐祁京就揪住他的手臂﹐拉他行走﹐一 面向他道﹕“此處人多混雜﹐最是危險不過﹐快點走開。” 阿烈的心直往下沉﹐因為過去這一段﹐就失去了逃亡的機會了。不過他還算機 警。無論如何都不敢露出半點破綻。這樣一步步提著﹐終於到達客店門口。祁京首 先踏入店內﹐阿烈故意延遲一點。 祁京驀然回身探臂﹐把他揪入了入店﹐不岳的道﹕“你怎麼這樣沒有腦筋﹐人 家隨便一粒小石﹐就足以要了你的小命﹗走﹐決回房間去。” 阿烈心驚膽跳﹐與他一齊入房﹐眼光向床下一溜﹐果然已不見了那口箱子。他 背上已泌出冷汗。立刻倒在床上﹐希望祁京不去注意床下。 祁京關心地道﹕“你怎麼啦?” 阿烈道﹕“我覺得不大舒服?” 祁京過來摸摸他的額頭﹐道﹕“你面包很蒼白﹐或者是鬧肚子吧?不要緊﹐睡 一覺就好了。” 阿烈閉上雙眼﹐拼命裝睡。他這時有如籠中之鳥﹐網中之魚一般﹐只有等待命 運的擺布。 他又不敢面對這可怕的現實﹐所以唯有躲在被窩中﹐閉上雙眼﹐以後的事如何 發生法﹐他都管不了。 祁京的腳步聲一直傳入他耳中﹐好象在踱圈子﹐這是從來未有之事。照阿烈所 知﹐祁京每隔一會就會有意無意向床下望去﹐現下應該發現失去箱子之事了﹐但何 以他還不向自己動手呢?” 他轉動一下身子﹐一雙手已伸向懷中﹐摸到那口短而鋒快的刀子﹐想道﹕“假 如他想毒打我一頓﹐要殺死我的話﹐那我就先拔刀自殺。” 突然聽到後窗傳來彈叩之聲﹐祁京沉聲道﹕“進來。” 窗門響了一下﹐接著祁京便說道﹕“大哥﹐小弟不得不使你冒險現身﹐你看… …” 有人晤了一聲﹐道﹕“不見了?” 祁京道﹕“我已查看過各處﹐並無一點遺痕﹐干淨俐落之至﹐必是老於此道的 高手所為。” 另外那人的聲音阿烈認得﹐正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屠大敬。 他道﹕“那孩子睡著了麼?咱們說話須得小心。” 祁京道﹕“他不舒服﹐早已在飯館中就鬧肚子﹐決計不假﹐現在已睡著了。” 屠大敬道﹕“這口箱子怎會失竊?照理說只有你的衣物行服才值幾個錢﹐除非 已知道咱們的秘密。” 兩人都沉默不語﹐顯然是在推想其中的奧妙。 過了一會﹐祁京道﹕“我本來還不敢斷定你們有沒拿走﹐是以無法深想。現下 既知道沒有﹐那麼就只有兩個可能性﹕一是姓馮的那一家人﹐二是武當之人。” 屠大敬道﹕“問題不出在誰干的﹐而是對方如何能知道咱們的秘密?唯一的可 能﹐只有那天晚上咱們商議之時﹐被人竊聽了去。當時只有這孩子在場﹐對也不對 ?” 阿烈聽到此處﹐頓時駭得連額頭上也冒出了汗珠來。 祁京沉吟一下﹐似是回想當夜的情景﹐過了一會﹐才道﹕“小弟記得那天夜里 ﹐還是你阻止我手出點他穴道的﹐你認為這孩子已經睡熟﹐不慮他能竊聽了去。” 屠大敬一面點頭﹐一面移步走近床邊﹐雙目發出銳種而又森冷的光芒﹐查看阿 烈的情形。 他突然伸手向阿烈頭上拍落。祁京一驚﹐道﹕“大哥. 你干什麼?” 屠大敬宣﹕“不是殺死他﹐而是瞧瞧他出汗之故。” 祁京哦了一聲。屠大敬在阿烈額頭上摸了一下﹐阿烈心想我這回死也。越是這 樣﹐越發不敢睜眼﹐而由於憋住一口氣﹐此時已忍不住﹐沉重地呼吸起來。這一來 連阿烈自家也知道馬腳已露﹐定然難逃毒手。 耳中只聽祁京道﹕“怎麼樣?” 屠大敬冷冷哼─聲﹐道﹕“有一點發燒﹐但還不要緊。” 原來阿烈憋一口氣﹐人又在被窩中﹐居然使得全身熱度上升。屠大敬感到他有 點發燒﹐疑心盡去。 他回轉身與祁京商議﹐經果認定必與武當天風創存程玄道有關。 祁京想了一陣﹐才道﹕“如果程老道所為﹐事情便十分棘手了﹐因為咱們既然 說過不知丹經下落﹐如今出師無名﹐勢難當面討取。再說以武當派的勢力。咱們亦 不宜翻臉硬干﹐大哥你說是也不是﹖” 屠大敬道﹕“咱們明著干不過他﹐不妨暗著是行。讓我想想看﹐這老道本身有 什麼弱點沒有?” 祁京道﹕“這牛鼻子俠名甚著﹐又是規規矩矩的出家人﹐如何會有弱點呢?” 屠大敬仰頭尋思了片刻﹐才道﹕“那老道雖是視功名如浮雲﹐視富貴如朽木﹐ 名利枷鎖﹐都不能一絆他。可是他也有嗜好之事。” 祁京道﹕“小弟記得這天風劍客程玄道似乎是以愛花著名。但這等嗜好﹐只是 風雅而已只怕無法利用。” 屠大敬道﹕“他不但愛花﹐而且最愛牡丹。咱如是找得到一盆天下無匹的珍品 牡丹﹐這老道見了﹐一定想弄到手中。” 祁京道﹕“聽起來似乎可行﹐只要他能入迷到這等地步﹐如果他不肯交換﹐咱 們仍可趁他凝神觀賞之時﹐暗中偷襲。一旦擒下了他.不愁他武當派之人﹐膽敢不 把琅琊秘寶還給我們。” 屠大敬道﹕“正是如此﹐眼下西京地面﹐便有一座‘涵香圓’﹐據說所藏的名 花異種﹐天下第一。” 祁京道﹕“程老道若是此道中人﹐必能認出咱們取自涵香園﹐此外﹐咱們還須 另外找人出面應付程老道才行。” 屠大敬道﹕“這些皆是末節小事﹐解決易如反掌﹐咱們只須擔心那老道到時竟 不入迷﹐那麼咱們便無法可施了。今晚是沒有法子前往涵香園取出﹐只好等到明晚 ﹐後日即可得見分曉。” 他又和祁京討論了幾句﹐悄然自去。 翌日﹐祁京一直沒有什麼動靜﹐直到午後﹐突然向阿烈道﹕“你既然喜歡游賞 名勝古跡﹐咱們就去逛一逛吧!” 阿烈點頭應了﹐心中卻盤算道﹕“出去游玩的話﹐逃走的機會較多﹐只不知馮 姑娘能不能及時聯絡上?” 他們首先到最有名的慈恩寺﹐此寺內有大雁塔﹐唐代新進士都在塔上題名﹐這 便是著名的“雁塔題名”的典故了。 天下的讀書人﹐無不心響往之﹐阿烈隨王老夫子讀了好些年書﹐自然曉得。 這大雁塔共有七層﹐塔作方形﹐古樸莊嚴。阿烈身臨其境﹐流連觀賞﹐早已忘 記了逃亡之事。 這一天艷陽遍地﹐天氣晴朗﹐大概又恰逢是什麼節 日。是以游人甚多﹐其中自。然又以文人員多。 祁京對這些風景古跡本來全無興趣﹐但聽得阿娓娓道來﹐也頗為入神。其後又 見那些文人士子都結伴向東南而去﹐便問道﹕“那邊我以前去過﹐沒有什麼可供觀 賞的。但這些人似是很有興頭﹐不知是何原故?” 阿烈道﹕“距此兩里左右﹐但是有名的曲江池﹐唐朝的新進士皆是在那兒賞宴 的。” 祁京道﹕“好﹐咱們也去瞧瞧。” 到了那兒﹐但見一片片平疇﹐麥色青青﹐完全找不到溪流池沼。 祁京望了一陣皺眉道﹕“就是這兒麼?” 阿道﹕“正是﹐我記得書本上說過﹐唐玄宗加以疏鑿﹐此池周圍廣達七里﹐遍 植花木﹐樓台如雲。其時唐人有詩雲﹕‘瑞影玉觀開錦鄉﹐歡聲丹奏雲韶’之句﹐ 繁盛況﹐可以想見” 祁京道﹕“但是現在……” 他搖搖頭﹐不必說下去了。 但見四下游人真還不少﹐類皆是一表斯文﹐帶著書童家人的書生士子。人人眼 見這四下山容入畫﹐樹影連村﹐都似是激起了無限思古之幽思情﹐也有著不勝滄桑 之慨。 個個搖頭晃腦﹐大概是作詩以抒此情懷。 他們走過一方石地﹐想是昔年的樓台遺址﹐那兒有幾個書生。在石上擺著硯筆 素箋等物﹐一些書童小廝張羅著酒食﹐有些按著紙筆﹐免得被風吹走。 阿烈停下腳步﹐羨慕地望著他們。 祁京銳利的目光﹐逐一察看過這一干人﹐便低聲道﹕“你且在這兒跟他們混混 ﹐我有事去去就來。記著別走開﹐免得碰上那兇手。” 阿烈心知他一定是接到同門訊息﹐趕去說話。當下應了﹐舉步混入那一群書生 小廝之間。 他衣服干淨﹐年紀尚小﹐是以全然無人注意。祁京匆匆去了﹐一忽兒就被樹影 遮住了身形。 此時但見一個年青士子﹐帶著一個白哲俊秀的書童﹐從大路上走來。阿烈看那 年青士子面貌﹐立時心跳加速﹐又驚又喜。 原來這個士子正是馮翠嵐。她明明已看見阿烈﹐卻裝著沒見。阿烈也十分精乖 ﹐不加理睬馮翠嵐面向山景﹐低聲道﹕“阿烈﹐你沒事麼?” 阿烈也望著別處﹐道﹕“我沒事﹐你知不知道涵香園在什麼地方?” 馮翠嵐訝道﹕“就在我們屋子隔壁。” 阿烈道﹕“他們要盜走涵香園最名貴的牡丹﹐誘騙武當派程真人入一個陷阱﹗ 他們說程真人最愛牡丹。” 馮翠嵐低低道﹕“知道了﹐從今日起﹐你吃晚飯之時﹐如果那館子有後門的話 ﹐有機會你就溜走﹐我總會在後門接應。” 她說完之後﹐便帶著書童﹐緩緩走去。即使是最近處的人﹐亦無法發覺他們已 經背對背的交換了消息。 差不多到正午時分﹐祁京才回來。 他道﹕“咱們回城里吃飯吧!這兒連賣食物的都沒有。” 言下大有視那些憑吊古跡之人為傻瓜之意。 走上大道﹐祁京向阿烈道﹕“這條大路比那些名勝古跡還要老得多﹐你知道不 知道?” 這話自然有幾分是取笑之意﹐阿烈卻一本正經的道﹕“李太白作的憶奏娥之詞 中﹐曾經說道﹕“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 闕。”此地就是樂游原地﹐而這些道路﹐皆是咸陽古道﹐秦漢以來﹐早就有了﹐當 然比曲江池這些地方古老得多。” 祁京不料他說得頭頭是道﹐還引詞為証﹐愣了一下﹐道﹕“你肚子里貨色真不 少﹐十三歲懂得這麼多﹐可以算是神童了。” 阿烈心想﹕“我已十五歲了﹐但口中當然不敢說出來。” 回到城里﹐隨便填飽肚子﹐就返店休息。阿烈心知祁京一定等侯屠大敬等人的 消息﹐便也不要求出去。 晚上﹐祁京出去跟一個人嘀咕了一會﹐回來便帶阿烈去吃飯。這回他們到東大 街一家羊肉店吃泡饃。 阿烈已吃過兩回﹐但這一次仍然吃得太多﹐肚子脹得要命﹐不停的用手揉著。 祁京見了笑道﹕“這羊肉泡漠不能吃得太飽﹐不然的話﹐等到那漠發漲之時﹐ 你就受不了啦﹗” 阿烈道﹕“唉﹐我肚子脹死了……” 他本來可以借此題目去解手﹐但這家羊肉店的後門一目了然﹐決瞞不過祁京耳 目﹐因此他打消了此意。 又過了一夜﹐次日下午﹐祁京帶他去游碑林﹐這兒的書生士人更多了﹐阿烈雖 然外行﹐可是在專賣碑貼塌本的舖子里﹐一邊參觀﹐一邊聽人家講究﹐競然其味無 窮。 此時一個中年文士命那店主取出一份秘塔﹐阿烈擠過去看。那中年文士翻了一 下﹐搖頭道﹕“不對﹐我要有‘空王可托’這四個字的那一種。” 店主道﹕“有﹐有……” 從櫥櫃內取出一份﹐雙手遞過﹐一面道﹕“您老真是行家﹐但價錢很高呢!” 中年文士接過細看﹐接著問明價錢﹐馬上付錢鈔。他的目光突然轉到阿烈面上 ﹐阿烈心頭一震﹐暗暗叫聲不妙﹐原來這中年文士的目光﹐銳利得如同刀劍一般。 阿烈近來見慣了武林高手﹐是以一望而知此人內功精湛﹐決非普通的讀書人。 他剛要走開﹐這中年文士道﹕“小朋友﹐你姓查名思烈﹐是也不是?” 阿烈不能不認﹐眼角一斜﹐祁京已不在店內。頓時心跳加速。忖道﹕“此人莫 非是殺害我娘的兇手﹐現下輪到我了……” 中年文土道﹕“隨我來。” 舉步走向角落﹐那兒有兩大排木架﹐放滿了種種碑貼﹐他的聲音似是含有一種 力量﹐阿烈竟不知不覺跟了過去。 中年文士又道﹕“你可隨便翻看﹐一面說話﹐這樣祁京回來時﹐便不易看出咱 們在說話了。” 阿烈聽他這麼說﹐頓時恢復鎮定﹐如言而做﹐一面道﹕‘您老是誰?如何曉得 小子的姓名?” 中年文士道﹕“我姓何﹐名玄叔﹐相信你從未聽過?” 阿烈訝然向他望去﹐道﹕“您老就是武當風火雙劍之中的石火劍客麼?小子曾 聽他們說起過。” 何玄叔頗感欣慰地點點頭﹐道﹕‘正是區區﹐馮姑娘已把你的話轉告與我﹐因 此我設法跟你交談﹐此刻祁京一定是在外面聽取消息﹐今日晌午之時。果然有人約 敝師兄程玄道品評牡丹﹐但由於我們已得到消息﹐敝師兄於是將計就計……“他突 然壓低聲音﹐又道﹕“你可知道他們把丹經收藏在何處?”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阿烈很想告訴他﹐但不知如何﹐口中競沒有說出﹐反而搖搖頭﹐何玄叔沉吟 一下﹐說道﹕“這就奇了……” 阿烈又不知如何竟說道﹕“您老說的是不是琅琊府秘寶?” 何玄叔忙道﹕“是呀。你可知道放在那兒?” 阿烈道﹕“您問問馮姑娘就曉得啦!” 何玄叔凝視阿烈片刻﹐才道﹕“她已失去此寶﹐你不知道麼?” 阿烈道﹕“前幾天我還看見她在家中﹐真的不見了麼?” 何玄叔道﹕“據我所知﹐此寶被祁京他們奪走。” 阿烈道﹕“那麼我暗中找找看﹐如果找到﹐一定還給馮姑娘﹐這本是她家的東 西啊﹐對不對?” 何玄叔道﹕‘假如你找到﹐交給我就行啦﹐她得到此物﹐亦無用處﹐如果你找 得到此寶﹐你想怎樣我都可以答應。” 阿烈一陣沖動﹐問道﹕“我想學武藝行不行?” 何玄叔怔了一下﹐才道﹕“好吧﹗我可以介紹你投師學藝。” 阿烈道﹕“不!一定要您或程真人才行﹐你們的本領比別人都強。” 何玄叔皺起雙眉﹐想了一下﹐才道﹕‘好吧﹐雖然有點麻煩﹐但你根骨甚佳﹐ 程師兄定可同意。” 他回頭一瞥﹐相信無人注意他們﹐便又道﹕“阿烈﹐你學武功干什麼用?” 阿烈道﹕“我要報仇﹐我娘被人殺死了。” 何玄叔道﹕“你知道兇手是誰麼﹖” 阿烈道﹕“不知道﹐但他們說﹐可能是化血查家之人﹐也可能是七大門派這些 人” 何玄叔道﹕“假如是七大門派的高手﹐報仇之事﹐將惹起門戶之爭﹐要被禁止 ﹐這一點我得先跟你講明﹐以免將來你心中怨恨我們。” 阿烈抬頭望去﹐只見這中年文士那張俊秀的面龐上﹐流露出誠懇的表情﹐這一 來立時使躊躇不決﹐心想﹕“假如不許我報仇的話﹐我武功學來作甚?” 何玄叔道﹕“你多想幾天﹐才答復我不遲。” 阿烈突然立定主意﹐道﹕“既然是不許我向七大門派之人報仇﹐那麼我就不要 拜師學藝了。” 何玄叔道﹕“真是抱歉得很﹐只不知除了這件事之外﹐我們還能幫你什麼忙麼 ?” 阿烈突然想起了逃亡之事﹐當下道﹕“我想暗中逃走﹐不要和祁京大叔在一起 ﹐您能幫我的忙麼?” 何玄叔沉吟一下﹐想道﹕“此事雖然也曾惹來許多麻煩﹐但如果我們仍不答應 ﹐定會被這個孩子小覷了﹐以為我武當派十分膽小怕事。” 當下道﹕“行﹗不過你逃離之後﹐有什麼打算呢?他們都是很厲害的角色﹐你 除非躲到我武當山上。不然的話﹐很難逃得出他們的追查。” 阿烈道﹕“我有法子藏起來﹐不讓他們找到。” 阿玄叔見他不說﹐也就不便追問﹐頷首道﹕“好﹐什麼時候我去接你?” 在他想來﹐一定是在三更半夜﹐兩下會合﹐接他迅即遠走﹐誰知阿烈卻道﹕“ 我打算在吃晚飯之時﹐覓機逃走﹐只要您老幫個忙﹐使他暫時不暇顧我就行啦!” 何玄叔訝然付道﹕“原來他早已有計划﹐怕只怕時間太短﹐他逃不到那兒去﹐ 啊!是了﹐他一定在本城覓到藏身之處。以此城之大﹐而他又能一年半載不出大門 的話﹐誰也尋找不著。” 他點點頭﹐道﹕“好﹗我將見機行事。” 他定了開去﹐阿烈叫道﹕“何先生……” 何玄叔回轉來﹐道﹕“什麼事?” 阿烈吶吶道﹕“小子想問您一聲﹐天下間可還有比您本領還大的人沒有?” 何玄叔笑起來﹐道﹕“天地之間﹐奇才異士不可勝數﹐單論武林之中﹐比我兄 弟高明之人﹐實在不少。” 阿烈道﹕“我聽武當派以你們最厲害。” 何玄叔道﹕“這話不能相信﹐我武當派人數甚多﹐遍布天下﹐如今尚有不少耆 宿名家﹐比我兄弟高明﹐但他們有些年紀老大﹐筋力已衰.不再過問江湖之事。有 些是精研道法﹐抱黃老清靜無為之旨﹐不肯為世人所知。而我們兄弟以戰責所在﹐ 時時行走江湖﹐辦許多事情﹐是以在江湖上比較出名而已。除了這些老一輩的人之 外﹐還有不少後起之秀﹐天才後發﹐說不定功夫成就已比我們高深﹐但還未有成名 露臉的機會﹐甚至連我們也不知道﹐外人更不用說了。” 阿烈道﹕“原來如此……” 何玄叔忽然很快的走開了﹐片刻刻間祁京已經進來﹐問道﹕“阿烈﹐你想買的 話﹐即管開口。” 阿烈心想﹕“我才不要受你的恩惠呢﹗” 是以搖頭道﹕“我得回去向王老夫子請教過才行。” 祁京笑道﹕“笨蛋﹐那麼遠的路﹐誰耐煩跑?隨便買他一二十本就是了。” 阿烈怕他生疑﹐只好裝出很高興地買了一本聖(原字為左山右聖)山碑﹐一本 曹全碑﹐一本宋篆千字文﹐一本肚痛貼以及一本鄧石如篆書弟子識等。然後一道去 吃飯﹐原來又是一天逝去。 他們這一日到那家常去的飯館子、阿烈心中暗喜﹐也很緊張。他正在大箸大箸 的猛吃蔥爆羊肉之時﹐忽然感到祁京情形有異﹐舉頭望去﹐只見四個勁裝大漢大步 走入店中。 他們體格強壯﹐舉止矯健﹐尤其是那股昂首闊步的神氣﹐一望而知是武林人物 ﹐而且已頗有點真功夫在身。 這四名大漢呼酒叫肉。坐在鄰桌上﹐高談闊論起來。 阿烈側耳聽去﹐方佛聽到他們言談中提及祁京之名。 他心中一動﹐忖道﹕“這些人一定是何先生指派來的。” 當即丟下筷子。向祁京道﹕“祁大叔﹐我又鬧肚子了﹐我去解個手。” 祁京嗯了一聲﹐道﹕“快點回來﹗” 阿烈站起身﹐耳中聽到一個大漢笑聲嘲罵“祁京那狗娘養的”﹐又是“北邙派 徒有虛名”這種話。 當他走向前面時﹐祁京已經向他們發話﹐道﹕“喂﹐朋友們見過祁京麼?” 一個大漢道﹕“見過﹐那廝外號赤練蛇﹐大大有名之人﹐誰知道卻是個膿包。 哈﹗哈……” 祁京目光在他身上一轉﹐道﹕“兄弟也是練過武功之人﹐我看老哥你練的必是 鷹抓爪功之類的重手法﹐對不對?。 那大漢訝道﹕“尊架真有眼力﹗” 祁京面色一沉﹐道﹕“我的眼睛雖然有點不妥﹐但還不礙事。” 那大漢忙道﹕“尊架切勿誤會﹐兄弟說您瞧的出我練的功夫﹐這一手很高明! ” 祁京冷冷道﹕“我現在也用鷹爪手法﹐又叉你的脖子。你瞧﹐就是這樣……” 話聲中離座而起﹐探身過去﹐伸出右手﹐緩緩向那大漢嚥喉抓去。 那大漢待要出手封架﹐但祁京五指變幻無常﹐每每早了一步對准放手封架之勢 ﹐如若對方如此出手封架﹐這雙手首先就得受制。 因此那大漢心中雖想封架﹐但沒有一招發得出去﹐反倒變成愣□□的任得敵手 迫近﹐旁邊的人﹐不明其理﹐見他伸長脖子﹐似是等對方來抓、都極是迷惑不解。 但他們又不便插手﹐這叫做黃鶴樓上翻船﹐只能干著急而已。 轉眼間祁京手勢加快﹐閃電一般叉住對方的喉嚨﹐那大漢動彈不得﹐兩眼翻白 ﹐鼻中發出嗯嗯之聲。 祁京聲冷如冰﹐道﹕“無知小輩﹐睜大眼睛看看﹐老子才是北邙門下祁京。” 此言一出﹐那些人都十分驚訝﹐說不出話來。祁京放松手﹐那大漢連連喘氣﹐ 一面伸手揉摸喉嚨。 祁京轉眼逐一瞪視他們﹐然而他那對斗雞眼太不爭氣﹐使別人完全弄不清他在 瞧誰﹐自然也失去威脅的效力。 左方一個大漢道﹕“您者如若是祁前輩﹐那麼我們午間碰見的那廝﹐必是假冒 您的大名﹐假如前輩不見怪的話﹐在下很想見識貴派名震天下的‘絞纏十式’﹐只 不知前輩可肯露個三兩式?” 祁京哼一聲﹐坐回椅上﹐道﹕“很好。你即管起身出手!” 那大漢遲疑一下﹐道﹕“如若前輩指教。似乎須得到外面寬敞無人之處才行。 ” 祁京晒道﹕“本門這等手法﹐即使全身被綁﹐但只要有一條手臂可動﹐即可克 敵制勝﹐何須另尋地方﹖” 那大漢被他輕蔑的態度激起了怒火﹐霍地起身﹐道﹕“前輩小心了!” 只見他坐馬吸氣﹐突然一拳猛擊﹐直取面門。這一掌勢足力雄﹐風聲勁厲、顯 然是擅長拳腳而又內外兼修之士。 祁京見他拳力沉雄﹐手法奇奧﹐心中暗生悔意﹐因為這個大漢分明出自名家門 下﹐造詣不凡。假如自己大意失手﹐一世英名﹐從此斷送﹐實在很不值得。 但目下已成騎虎之勢﹐但見他右手迅速抓去﹐動作逾於閃電但那條手臂卻顯得 很軟﹐勁道柔刃。 那大漢吐氣開聲﹐硬是撤回了拳頭﹐猛跨一步﹐化掌斜劈﹐這一掌才發出﹐似 是發覺無懈可擊﹐頓時又換踏方位﹐必為擒拿手法攻去。此人一口氣動用三種手法 ﹐變化了六七招之多﹐終未得手﹐但也不曾被祁京五指絞纏著。 四下之人一陣騷亂﹐那大漢全神貫注對方﹐突然一掌當頭劈落﹐奇快絕倫﹐誰 知祁京比他更快﹐五指已搭住那人手腕﹐冷冷道﹕“滾蛋!” 猛一甩手﹐那個大漢脫手非開去﹐撞翻了三四張桌子﹐碗盤墜地﹐發出一片破 裂之聲。 他終於以“絞纏十式’中的一招“神猿摘果”﹐把那大漢制住﹐把他摔了一個 筋斗﹐其余的三個大漢。都大驚失色﹐匆匆扶起同伴﹐又向祁京道歉告罪﹐並且也 賠償過店家損失﹐這才匆匆離開。 他們大失面子﹐自然不能在此店繼續進食﹐不足為奇﹐但祁京等了一陣﹐見阿 烈全無影蹤﹐心下立覺不妙。 他不動聲色﹐低聲吩咐﹐一個堂官到後面看過﹐果然不見了阿烈﹐當下冷笑一 聲﹐忖道﹕“這四個大漢分明是早有預謀﹐吸引我的注意力﹐以便擄走阿烈。假如 阿烈不是去解手﹐他們就設法約我出去﹐可讓他們的同黨下手擄人﹐但阿烈偏偏前 去如廁﹐給了他們一個絕佳機會……” 他獨自想了一陣﹐心中並不著忙。原來大凡是擄劫之事﹐目的動機﹐定可循種 種線索追查出來。何況他後面尚有七大門派撐腰。實是不愁對方敢把阿烈怎樣﹐假 如他不是動了收徒之心.他可能連追查工夫也懶得做了。 誰知道這一件公案﹐竟然全無線索可尋。數日之後﹐耆大門派的高手都展開調 查搜索﹐仍是一無所獲。 阿烈那天晚安然抵達馮翠嵐的秘密住所﹐蟄居了三四天。不過他從那天晚上之 後。也一直沒有見到馮翠嵐。 他本來打算把箱子里的秘密告訴馮翠嵐﹐可是她一直沒有回來﹐阿烈閒著無事 ﹐每天只好跑到花園晒太陽﹐澆水剪花﹐消磨時間。 這馮府中有幾個下人﹐日常的起居飲食﹐都照顧得十分妥當﹐阿烈有生以來。 還是第一次過這等舒適的日子﹐韌時十分愜意﹐天天在花園消遣﹐然而過了七八天 ﹐他就感到十分無聊了。 這天他在後花園中﹐正在修剪海棠。突然間一個人從院牆外探頭入來﹐向他招 呼一聲。阿烈舉目望去﹐竟不認識此人﹐這─驚真是非同小可。 要知馮翠嵐離開時﹐切囑咐過他萬萬不可與任何陌生人見面﹐更別要說交談了 ﹐這一點就算馮翠嵐不說﹐阿烈也知道。因此﹐那個從牆外探頭出來的陌生人﹐實 在把阿烈駭得亡魂皆胃。 他圓睜雙眼。宛如受驚的兔子一般。牆外那人泛起笑容﹐道﹕“孩子﹐別怕﹐ 我是你的鄰居﹐我姓言。” 阿烈定定神﹐但見此人須發皆白﹐和顏悅色﹐不過那對眼睛﹐卻閃射出銳利的 光忙﹐與平常的龍種老人大是不同。 阿烈此時也不得不開口應對﹐道﹕“我叫阿烈﹐言老伯﹐你那邊可是涵香園? ” 言老伯喜道﹕“原來你也知道﹐我見你天天在園子里﹐敢是很喜愛花卉麼?” 阿烈自是不能告以內情﹐所以只好說是﹐言老伯道﹕“若是如此﹐那你就過來 我這邊﹐我有許多珍貴品種世人罕得一見。” 他說得很誠懇﹐阿烈心想如果極力推卻﹐反而會使對方疑心﹐因而向別人提及 ﹐這消息就流傳出去了。 所以他大大方方的道﹕“那我得先謝謝您老了。” 他從一道間隙鑽過去﹔但見這鄰院花木扶疏﹐占地甚大。他雖是不懂得這等花 卉園藝之學﹐可是感覺上已產生高雅幽研的印象。 言老伯身量高而瘦﹐支挺得筆直﹐他微微笑道﹕“想不到我今日交了一位小友 ﹐你覺得這邊如何?” 阿烈道﹕“我一點都不懂。您別考我。” 言老伯微微而笑﹐阿烈可就忍不住了﹐道﹕“但我卻覺得您這邊十分幽雅﹐令 人心胸恬淡。” 言老伯的笑容收斂起來﹐道﹕“了不起﹐這是天分﹐世上不知有多少人﹐須得 下在半輩子苦功﹐才略能領略這種佳趣﹐就憑這一點﹐咱們這個朋友就算交定了。 ”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不大究心於園亭布置之道﹐平生唯愛花卉﹐因此之故 ﹐搜羅的奇花異種﹐可以說冠甲天下了。” 他牽著阿烈的手﹐舉步走去﹐穿過一道灌木入籬牆﹐只見又是一片畝許的地方 ﹐繁花似錦﹐爭研斗艷。 這一片花少中﹐有用盆某﹐有用壇畦栽植﹐細細看去﹐種類之多﹐指不勝屈﹐ 端的是五色繽紛﹐目不暇給。 阿烈胸中湧起疑念﹐問道﹕“這些花﹐其中有許多不是眼下季節盛放的﹐老伯 如何能使它們齊放?” 言老伯道﹕“這話問得極好﹐簡單的說﹐我是以特別設計的溫室﹐加上一些持 別的肥料藥物﹐所以能變異季節。此間許多盆栽﹐一到太陽力弱之時﹐就得搬回溫 室之中了。” 阿烈被這等奇景所懾﹐胸中盡是崇敬之念。他看了好一會﹐言老伯又領他前往 參觀溫室﹐此時他又發覺了一點﹐那就是除了這一片花圃之外﹐別處之地雖廣﹐卻 不見有多少花木。因此﹐他們看過各處溫室設備之後﹐又回到這片花圃。 言老伯很熱心地指出其中一些珍貴品種﹐有些培栽時的困難繁瑣﹐真是足以把 懶漢活活嚇死。 從這一天開始﹐往後每天阿烈都到“涵香園’去﹐聆聽言老伯對此道的心得。 因而十多日下來﹐阿烈對此道已經有了廣博的知識。這一天﹐他問起言老伯﹐何以 此園如此出名﹐但花卉數量卻不多? 言老伯道﹕“當我年輕之時﹐此園是以花卉數量繁巨而著名﹐那時當真是百花 之國﹐入得此園﹐處處皆是﹐天下難有相比之所。到了我中年之時﹐專門以奇品名 種自詡﹐那一段時期﹐花卉數量大減﹐但所藏的皆是天下稱絕的品種﹐以此又史噪 一時﹐不但京師的達官貴人﹐遣使來求﹐連禁宮大內﹐也在我這兒弄了不少。更時 時有人聘我鑒評品種。其時可說是出了一陣風頭﹐但如今已屆暮年﹐忽然如有所悟 ﹐從此之後﹐兼蓄並收﹐既不以數量見長﹐亦不以珍奇炫耀﹐卻精研栽培之道﹐往 往能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異種。 但此舉已不足以喧騰人口﹐而園中之花﹐亦不過如是﹐可是我本人卻自覺別的 佳趣﹐暇時著書立說﹐將種種心得﹐綴集成篇﹐以我想來﹐這大概是由燦爛歸於平 淡﹐近於黃老之道了。” 阿烈似是都能領悟他的道理﹐連連點頭。言老伯又道﹕“我不但已精通此道﹐ 同時又從多年經驗中﹐發覺了許多種花木﹐具有藥效﹐皆是前人所未知的。” 阿烈大感興趣﹐話題便轉到這一方面。於是十多天下來﹐阿烈可以說已略識各 種花木的藥性了。 阿烈有一樣天賦特長﹐便是記憶力強﹐縱總是不明其理的言論﹐也能一句不漏 的記在心中。 他在西京不知不覺已消磨了一個多月﹐馮翠嵐始終不曾回來。幸而碰上了言老 伯﹐傳授以花木之學﹐不但大長見識﹐同時打發時間亦不覺無聊。 這一天他在涵香園中徜徉﹐無意中走到一處﹐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打量﹐那是 一座院落﹐也看過每一個溫室﹐卻只有這一個院子﹐始終末進去過。 言老伯也從未提過院中光景﹐院門一直是掩上﹐所以看不見里面的景象。他此 刻忽然停步之故﹐便是因為心中驀地泛起一種異樣之感﹐仿佛覺得這院子中﹐禁鎖 著一個秘密。 假如他沒有近日種種經歷﹐他決計不會有這種預感又或者是毫不考慮就聞了入 去﹐看個明白。 目下他卻躊躇思量﹐不敢擅自闖入。方在張望﹐忽見一群五顏六色的飛鳥﹐不 知從何而來﹐疾投入院。 但其中有一雙卻停在院牆上﹐好象是放哨一般。阿烈初時只道是鸚鵡﹐但細細 一看﹐卻又不是。 他向那彩鳥移近去﹐只見那彩鳥半尺長的尾翎﹐“刷”的一聲散開﹐雖然遠比 不上孔雀開屏那般艷麗奪目﹐卻也多少有點相似。他又迫近一點﹐那彩鳥尾翎迅速 開合﹐發出刷刷之聲﹐但見那群彩鳥從院中升起﹐在空中繞圈盤旋。 阿烈為之目瞪口呆﹐付道﹕“這雙彩鳥的尾翎﹐開合之時﹐那種聲音很象是發 出暗號叫同伴逃走﹐這就奇了﹐那是什麼鳥兒﹖” 牆頭那雙彩鳥﹐已作出發怒攻擊的形狀﹐頸毛豎起﹐並且發出一種咕咕的聲音 ﹐宛如怒吼一般。 阿烈想道﹕“我犯不上招惹它﹐要是被它啄瞎了眼睛﹐那才不值得呢﹐不過這 一群彩鳥形跡可疑﹐生似是偷食什麼物事﹐大概以前已被言老伯趕過﹐所以如此警 戒……” 此念一生、便不肯置諸不理﹐因為那言老伯和他很是相投﹐處於半師半友之間 ﹐假如有貴重的植物被竊﹐自己焉能坐視不理? 因此他走到院門﹐伸手一推﹐那門在內邊閂上﹐不知如何才能啟開。他想了一 下﹐抬頭見那群彩鳥﹐兀自盤旋不去﹐大有等他走開﹐才重落院中之意。阿烈心中 連叫怪事﹐更是不肯放棄。 他從另一邊院牆扒一去﹐探頭一看﹐但見院內乃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這些青 草都高達一尺﹐翠綠的象翡翠﹐極是悅目。阿烈平生從未見過如此悅目的顏色﹐不 覺怔了一會﹐眼珠才會轉動。 他於是便看見這個院子的四周﹐都有架子帳幕等物﹐一望而知乃是當太陽過於 猛烈﹐或是下霜降雪之時﹐便蓋搭起來﹐以收保護之效﹐這麼一片草地﹐也得費上 這許多工夫﹐可見得必定不是普通之物﹐他先下來找了一根木棍﹐這才再翻上牆頭 ﹐跳入院內。萬一那些彩鳥撲下來攻擊﹐有木棍在手。總是好些。 此時身臨近處﹐便發現了兩點﹐一是這片草地中﹐有不少石塊埋舖其間﹐這樣 沿著石頭走去﹐可以通行於草地中不傷及翠草。二是這片蔥翠的草已結得有果實﹐ 不過顏色仍然碧綠﹐所以不易看出。 阿烈皺起眉頭﹐向牆上那雙彩鳥揮舞棍子﹐喝道﹕“你們想吃果實是不是?” 那雙彩鳥已回轉身向著他﹐頸上的毛忽起忽伏﹐反而使人弄不清楚它的喜怒。 阿烈見它不敢撲下﹐心中較安﹐低頭看時﹐這片翠玉也似的草地﹐似乎尚遭受 它們蹂躪。 他沿著草地內的石塊﹐小心地舉步走入﹐低頭查看各處。忽然聽到撲翅之聲﹐ 忙忙回頭望去.但見牆頭那雙鳥已飛落草上﹐啄了一粒草寶﹐迅即飛回牆頭。 阿烈勃然大怒﹐揮棍罵道﹕“你這貪嘴的小賊﹐再敢偷吃﹐可不能饒你了!” 說也奇怪﹐那雙彩鳥竟在牆上拉了一泡糞便﹐高鳴一聲﹐宛如種鳴﹐嘹視悅耳 ﹐然後展翅飛起﹐霎時飛得無影無蹤。天上那一群彩鳥﹐也消失於漠漠長空之中。 阿烈怔了一下﹐想道﹕“此鳥的聲音甚是奇怪﹐很是悅耳﹐似乎不是壞鳥呢!” 他慢慢退出草地﹐又看了一陣﹐突然間院門砰地打開﹐言老伯匆匆奔入來﹐他 的面色非常的難看﹐一直走到阿烈跟前﹐冷冷地瞪著他。阿烈看他神色不善﹐吃了 一驚﹐忙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進來的。” 言老伯鼻子里哼了一聲﹐仰頭四望。阿烈大驚﹐想道﹕“原來他很喜歡那些彩 鳥﹐卻被我趕走了。” 天空中萬里晴碧﹐但從目四望﹐已不見那群彩鳥的蹤跡﹐言老伯看了一陣目光 轉回阿烈面上﹐怒容更盛。 阿烈雖然覺得很是不安和難過﹐但也不能緘默不語。 當下欠身行了一禮說道﹕“我見此字之內遍植異草﹐這些異草似乎已經結實﹐ 心想必是您老萬分珍貴之物﹐生怕被那群彩鳥吃完﹐所以擅自越牆而入……” 言老伯氣得只是搖頭﹐阿烈又道﹕“我若是早知您老盼望這群彩島來吃草寶﹐ 我膽子再九也不敢加D以阻擾。 他面色皆是惶恐著急的神情﹐口氣也誠摯不過。言老伯見了﹐怒氣漸消﹐只是 搖頭嘆氣。 他終於開口道﹕“這一群彩色繽紛的異鳥﹐產自東海﹐一生中罕得飛落人寰﹐ 古籍上記載此鳥名為‘彩雲’﹐性至靈慧﹐能聽人言……” 阿烈啊了一聲﹐道﹕“原來它們會聽人話﹐那麼它們竟是被我罵跑的﹗” 言老伯道﹕“一定是如此﹐這彩雲鳥甚為厲害﹐百鳥皆懼﹐你若是拿棍子去打 它們﹐定然連眼珠也給啄了出來……” 他停頓一下﹐又道﹕“我遍閱九經眾典﹐查悉只有這種碧芝草所結之產﹐能使 彩雲鳥從萬里之外﹐飛來取食。而這正是我干辛萬苦地種植碧芝草之故。” 阿烈滿面通紅﹐道﹕“對不起﹐真對不起……” 他明知此事不是幾句對不起就可以算數﹐然而他實在無可奈何﹐唯有如此表示 心中的歉疚。 言老伯突然笑道﹕“算了﹐這叫做天意如此﹐實是怪你……” 他轉眼向那草地望了一望﹐又道﹕“這些彩雲鳥們也是倒霉﹐老遠的飛來﹐卻 沒有機會飽 餐一頓。” 阿烈怯怯道﹕“它們或者還會回來?” 言老伯道﹕“這彩雲鳥一旦飛過﹐永不回頭﹗” 他伸手安慰似地拍拍阿烈的肩頭﹐又道﹕“事實上彩雲鳥雖是一度來過﹐可是 我的願望能不能達到﹐還是未知之數﹐因此你也不必難過了。” 阿烈道﹕“它們既然來了﹐豈不是已達到願望了麼?” 言老伯道﹕“不﹐據我所知﹐彩雲鳥縱是來到﹐也須運氣極好﹐才得償我願﹐ 你要知道﹐我並非只想看看這種異鳥﹐而是想利用此鳥培植一種靈異花卉。” 阿烈道﹕“那是什麼花卉?” 言老伯道﹕“是一種奇異的壇花﹐稱為五色仙壇﹐此舉數百年來已有不少前賢 試過﹐俱都失敗﹐所以我這一回失敗的成份居多﹐成功之望甚微。” 阿烈道﹕“這五色仙壇定須彩雲鳥來到﹐才能種植麼?” 言老伯道﹕“那倒不是﹐我已種植了一盆﹐不過若要五色仙壇開花﹐必須彩雲 鳥身上的一宗物事才行……” 阿烈道﹕“那麼您老定須捕獲其一﹐是也不是﹖” 言老伯搖頭道﹕“這彩雲鳥厲害無匹任何羅網或是銅牆鐵壁﹐亦攔它不在﹐這 世上休想有人捕獲得到此鳥……” 阿烈大惑不解﹐問道﹕“然則您須要它身上何物呢?假如無人能捕獲得它﹐豈 不是要殺死它?” 言老伯道﹕“那也不是﹐一來無人能殺得死此鳥﹐二來殺死此鳥﹐亦是無用。 我告訴你﹐我只人此鳥在這兒飽餐一頓碧芝草寶﹐然後撿拾一些鳥糞﹐拿去做五仙 壇的肥料﹐自然可以使仙壇開花。” 阿烈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殺死它也沒有用處。” 言老伯接著道﹕“假如五色仙壇開花﹐我就可以不死﹐而你也可以因此機緣﹐ 脫胎換骨﹐唉……” 阿烈駭了一跳﹐道﹕“言老伯﹐你說什麼?” 言老伯道﹕“你可知我為何把全身所學﹐都傳授與你?正是因為我自知活不過 今年﹐又不希望我平生的心得隨我之死而消失﹐所以著書立說﹐同時找尋可以傳授 的人﹐當然﹐另外一個想法﹐便是那五色仙壇如若能夠開花﹐也須有一個深懂此道 之人﹐在一旁幫我照料﹐而你正是最佳的人選。” 阿烈大驚道﹕“您老身體很好﹐何以有這等不祥之言?” 言老伯道﹕“我本身精通醫道﹐二十年前﹐早就應該死了。全靠我的醫道以及 這千百種奇花異草﹐才延長壽命﹐直到今日。” 阿烈道﹕“您老患了什麼病?” 那個老人沉默了一會﹐才道﹕“二十多年前﹐我診查出我肺中長了一顆惡瘤﹐ 不論用什麼藥物﹐也不能消除。這等惡瘤﹐如若無法鹼束在固定之處﹐不須多是﹐ 須死於非命了……” 他深深的嘆一口氣﹐道﹕“從那時開始﹐我便將畢生精力﹐用在對付這個惡瘤 上面。全靠我醫術精深﹐又有各種奇花異卉入藥﹐是以一直拖延到現在。” 阿烈面色本因愧疚而漲紅﹐現在轉變為灰白﹐吃吃道﹕“只不知您老還拖得多 久?” 言老伯道﹕“我已將近七十之人﹐就算死了﹐也不算得短壽。你不必把今日之 事﹐放在心上﹐既然你很關心我﹐那就不妨告訴你﹐我這條性命危在須災﹐時時刻 刻都有倒下去之慮。” 他微微一嘆﹐伸手拉住阿烈﹐走到廊上﹐推開一間房門﹐說道﹕“那就是五色 仙壇了。” 房中陣陣清香撲鼻﹐使人心神皆爽。阿烈一眼望去只見當中有一張檀木方桌﹐ 桌面擺著一個金屬的巨型花盆﹐直徑約有兩尺。盆中的泥土上﹐斜著一株翠綠色的 植物﹐形狀頗似尋常的壇花。但細細看時﹐這株壇花綠得一如上佳翡翠雕琢而成﹐ 而且葉子散發出清香﹐使人一嗅而知必凡品。 他目光一轉﹐但見窗邊有一張長桌﹐兩邊牆角安放書櫥﹐桌上除了文房四寶之 外﹐還有一個雕刻得很精致的木箱﹐擱在左邊末端。 言老伯道﹕“書櫥內的典籍﹐皆是醫藥之學……” 他走過去﹐從櫥中拿出一部手抄的冊籍﹐又道﹕“這一本是我抄錄下有關那彩 雲鳥以及五色仙壇的秘發﹐你有興趣有話﹐不妨翻翻看!” 阿烈接過那本冊籍﹐剛剛翻開﹐言老伯已道﹕“你一定猜不出我這個木箱內裝 盛的是什麼物事?” 阿烈茫然搖頭﹐道﹕“敢是一些藥物麼?” 言老伯道﹕“不﹐是我精心特制的刀鉗針剪等物。” 阿烈訝道﹕“您老喜歡剪裁衣服麼?” 言老伯道﹕“當然不是﹐這一套用具﹐乃是打算用來剖胸割肺﹐把那惡瘤拿掉 之用。” 阿烈聽了不禁毛骨悚然﹐道﹕“當真可以剖開胸膛和肺腑麼?” 言老伯道﹕“我認為可以﹐但可惜沒有機會實驗。” 阿烈大為心驚膽戰﹐暗想﹕“他若是不能自己動手﹐一定是要我做這件事。” 當下戰戰兢兢的問道﹕“您老能自己割自己的胸肺麼?” 言老伯道﹕“當然不行﹗” 阿烈駭了一跳﹐心想﹐無論他怎麼說﹐我發誓不答應替他動手……” 他滿懷鬼胎地望著言老伯﹐吶吶道﹕“既然您老不能親自動手﹐這一套用具﹐ 要之何用?” 言老伯道﹕“我一直要找一個能夠傳承我醫藥之學的人﹐便也把這等手術秘法 傳給他。這一來﹐豈不是有人可以替我開胸剖肺了麼?” 阿烈最怕的正是這話﹐是以頓時駭得幾乎轉身逃跑﹐言老伯見他面色過份的蒼 白﹐不禁關心地問道﹕“阿烈﹐你沒事吧?你的面色壞透了﹗” 阿烈道﹕“我還好﹐只不過心中很害怕就是了。” 言老伯道﹕“哈!哈!你伯我叫你動手﹐是也不是?但我告訴你這只是我以前 的想法而已。如今年紀已老﹐若是不能很康健的活下去﹐覺得沒有什麼意思﹐所以 我決不請求你替我動手的。” 阿烈這才長長吐一口氣﹐略略有點血色回到面上。不過他頓時又十分關心對方 的安危﹐問道﹕“可是您若不開刀﹐豈不是全無活下去的機會了﹖” 言老伯道﹕“雖是如此﹐卻也沒有辦法。” 阿烈躊躇再三﹐突然沖口而出﹐道﹕“我可不可以幫你開刀?” 言老伯現出很感動的神情﹐道﹕“你真是很有義氣又重感情的人﹐我豈能辜負 你一片好心。” 阿烈此時已不能後悔﹐但又實在害怕開刀之舉﹐真是恨不得馬上死掉﹐免得進 退維谷。 言老伯打開木箱﹐只見箱內盡是精鋼打制的用具﹐單是利刀﹐便多達十把以上 ﹐大小完全不同﹐此外﹐各式各樣的鉗子和利剪﹐琳琅滿目。 言老伯解釋每一件的用途﹐絮絮不休。 阿烈精神恍惚﹐根本不知他說了些什麼話。 等到阿烈突然清醒時﹐屋中只剩下他一個人﹐競不知道言老伯是幾時離開的。 那個放滿刀鉗針剪的木箱﹐還打開蓋子﹐擺在他面前﹐阿烈急忙移開目光﹐他 甚至不敢讓自己想到開刀之事﹐因此打開手中的冊籍﹐胡亂瞧著。 他恰好揭到關於彩雲鳥的紀錄﹐猛然間身子一震﹐凝神閱讀下去﹐大約過了一 頓飯之久﹐他突然被咳嗽之聲所驚動。 這陣咳嗽嘶啞的劇烈﹐乃是從外面傳入來。他放下冊籍﹐趕緊走到門邊﹐只見 言老伯站在院中﹐彎著腰咳個不停。 阿烈飛跑到院中﹐替他捶背﹐過了一陣﹐言老伯才停止了劇咳﹐阿烈扶他到台 階處坐下﹐問道﹕“您怎麼啦?” 言老伯道﹕“這是極兇險的微兆﹐再來這麼一次﹐非死不可。”他的聲音十分 虛弱緩慢﹐使人生出風中殘燭之感。 他停頓一下﹐又道﹕“以我現在的身體情況﹐一開刀准死無疑﹐所以不必想到 這件事。” 阿烈高聲道﹕“言老伯﹐振作一點﹐您還有得救。” 言老伯有氣無力地道﹕“這話怎說?” 阿烈道﹕“我剛才閱看那抄本才知道的﹐您在那上面記錄著如果聽到彩雲鳥的 鳴聲﹐就是已拉過糞便之征。” 言老伯精神大振﹐抬頭道﹕“是阿!那鳥叫過一聲﹐對也不對﹖” 阿烈道﹕“那只叫的似是領袖﹐一直在牆上戒備。後來掠下院中﹐吃了一顆果 實﹐回到牆頭﹐歇了一下才振翅高飛﹐同時發出叫聲。” 言老伯道﹕“那麼這泡糞便﹐必是撒在牆頭。你快去瞧瞧﹐那糞便應是五彩的 。” 阿烈飛奔而去﹐很快就爬上牆頭﹐高聲大叫道﹕“這兒真有一泡﹐言老伯﹐您 可以活命了。” 他在言老伯指揮之下﹐很快就將那一泡糞便﹐移到金盆中﹐敷貼在那五色仙壇 的根部。 現在他們便靜等那五色仙壇開花﹐照典籍上記載﹔兩個時辰之內﹐必定開花… 言老伯已從木箱中取出兩支銀質小管﹐分一支給阿烈﹐“此花開時﹐將泌出花露﹐ 此是天材地寶的精華﹐我肺中的惡瘤雖然可怕﹐但一服這仙壇花露﹐頓時痊愈。” 阿烈道﹕“您老治病要緊﹐不用管我。” 言老伯笑道﹕“你聽我說﹐此花一共分泌兩次仙露﹐我吮吸過第一次﹐便立刻 熟睡過去。因此第二次結露之時﹐我全然不知﹐你不吮吸﹐也是白白糟蹋了這種異 寶。” 阿烈點點頭道﹕“若是如此﹐我自然聽您的話。” 言老伯道﹕“你服過仙壇花露﹐立時脫胎換骨﹐不但力大無窮﹐而且身輕如燕 ﹐能蹈虛而行。再加上這仙壇花瓣﹐有辟毒的靈效﹐你身懷此寶﹐幾乎可說是不死 之身了。” 阿烈十分興奮﹐想道﹕“我力大身輕之後﹐就不怕七大門派之人了。” 突然間一陣異香充彌全房﹐壇葉上傳出一陣輕柔的嗤嗤之聲。 言老伯和阿烈一齊望去﹐只見那宛如翠玉雕琢而成的闊大葉子邊緣﹐冒出一點 點紅色的嫩芽。 這根嫩芽生長的速度﹐比之其他的植物快過數百倍。 它在人眼可以覺察的情形下﹐破葉而出。 這陣“嗤嗤”之聲﹐便是那嫩芽破葉的聲響。由於這等奇異的景象﹐使阿烈對 這仙壇花增加了無限信心。 言老伯一面觀察著﹐一面低聲道﹕“孩子﹐這是大自然中的奇景﹐干百年也不 會顯現一次。我們單單是這一份眼福﹐已經是舉世所無了。” 他的聲音和態度中﹐流露出強烈的虔誠崇敬之心。 阿烈也不由得為之肅然起敬﹐油然而生感激命運之情。 那一根嫩芽﹐從葉子邊緣長出來﹐不一會工夫﹐已達半尺長﹐但仍然未有停止 之勢。 阿烈日瞪口呆地道﹕“真想不到這仙壇生長得如此迅速﹐而且竟然長在葉子的 邊緣上。” 言老伯道﹕“古人說曇花一現﹐就是形容此花開謝的迅速。而普通的曇花總是 在夜半開放﹐大約兩個時辰﹐便自凋謝﹐這五色仙壇﹐時間還要短促得多。你記著 別用手碰觸﹐須得以這根銀管吸吮花露﹐不然的話﹐那數滴仙花之露﹐人手一碰﹐ 立即消失。” 阿烈道﹕“我記住了。” 眼見那根嫩芽尚在抽長﹐但末端已漸見肥大漲起。不久﹐嗤嗤之聲已經停止﹐ 花蕾卻越來越肥漲。 終於變成一枚達半尺的花蕾﹐阿烈暗暗估計﹐此花盛開之時﹐少說也當有徑尺 之大。 這恐怕是他平生所僅見的最巨大的花朵了。 他們都很緊張地等候著﹐約莫過了一盞熱茶之久。 阿烈發出低低的歡呼﹐道﹕“瞧﹐仙壇開花了。” 言老伯興奮地點點頭﹐道﹕“奇了﹐我這刻已經感到體內血氣順適﹐生機勃勃 。相信這仙壇花的香氣﹐已具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妙效。” 阿烈道﹕“那太好了。” 那枚花蕾已經漸漸綻放﹐只見花瓣的尖端﹐彩暈浮動﹐已有一種極絢爛醉人的 光彩。 他們只窺見一斑﹐便已如此奪目感人﹐等到完全開放時﹐它的綺麗明媚﹐已是 不可言喻了。 言老伯滿面洋溢著感嘆祟贊的光輝﹐他乃是花卉之道的當代宗匠﹐親眼得見這 等仙花盛放﹐內心所受到的感動﹐決計不是言語筆墨所能形容的。 那朵五色仙壇﹐發出一種沁人脾肺的芬芳﹐香得難以形容﹐教人恨不得投身跪 拜於花前﹐死亦甘願。 阿烈實然間吃驚地向言老伯望去﹐但見他合掌膜拜﹐面上流露出如癡如醉的神 情﹐接著低頭向那仙花伸去﹐好象要嗅清楚那陣花香。 他本來並不在意﹐但他的記憶力特強﹐剛才言老伯說過不可碰觸及此花之言﹐ 這刻泛起心頭。 言老伯如此迷醉若狂的神志﹐實在使他耽心那鼻子會無意觸及花朵。因是之故 ﹐他覺得應該提醒言老伯。 阿烈道﹕“言老伯……言老伯” 言老伯毫不理會﹐頭盧仍然慢慢的向仙花伸去.阿烈猛可想起他如癡如醉的神 情﹐莫非是已經入了迷? 因此他連忙伸手去扳言老伯的肩頭﹐一面叫道﹕“言老伯﹐你干什麼?” 言老伯的身子一震﹐如在夢中驚醒﹐回頭向阿烈道﹕“哎!真險﹐我差點被仙 花的芳香和艷色所迷﹐以致埋首在花上。那樣一來﹐咱們都吸不成仙露了。” 阿烈道﹕“我也很想貼近去深深嗅吸這陣芳香。可是我又牢牢記她的吩咐﹐所 以不敢這樣做。” 言老伯拍拍他的肩頭﹐道﹕“今日渡過這一關﹐全靠你了。” 突然間在那濃洌得令人迷醉的芳香中﹐又有一股幽淡的芬芳之氣﹐透入這老小 二人的鼻中。 言老伯道﹕“阿烈﹐你嗅到了沒有?” 阿烈道﹕“有﹐我的頭腦好象大大的清爽起來。” 言老伯道﹕“那便是仙露的香氣了。” 阿烈道﹕“那麼您老人家快點動手呀﹗” 言老伯口銜銀管﹐小心向花朵伸去﹐那朵仙曇花業已盛放﹐比他的面部大得多 。這等情形﹐使人不禁想起了在花朵上吮吸蜜露蜂蝶。 他隨即站起身﹐拿下銀管﹐說道﹕“小友﹐你留心等候第二度泌出的花露﹐我 只怕等不及了。”他馬上就張大嘴巴﹐打個大呵欠﹐走到牆角﹐取出一張席子﹐放 好墊褥舖蓋﹐以免濕氣襲入體內。 之後﹐他躺下去﹐又說道﹕“你吸吮過花露之後﹐可到這兒一同困上一覺。等 你醒來﹐包你感到已換了一個人” 阿烈道﹕“假如我支持得住﹐就回去睡覺﹐免得家里的人憂疑找尋。” 話聲方歇﹐但見言老伯已安祥地閉上雙眼﹐呼吸深而長﹐分明已墜入了沉酣睡 鄉之中。 他含笑搖搖頭﹐接著向花朵望去﹐但覺壇霞絢爛﹐使人心搖神醉﹐尤其是那陣 香氣越來越發濃洌醉人阿烈只等了一陣﹐便心旌搖搖﹐很想低頭去嗅嗅那花香。 他正要這樣做﹐摹然記起了言老伯險險因此而失去花露之事﹐心中惕然驚凜﹐ 付道﹕“真奇怪﹐這花好象故意誘人這樣做一般﹐幸而我牢記在心﹐不致於蹈前車 之轍。但我仍須牢牢記在心頭不可。” 他一點也不明白自己業已仗著那天賦過人的記憶力﹐渡過了這次難關﹐同時早 先他也幫助過言老伯─次。 要知象五色仙曇這等天材地寶﹐照例必有異獸靈物守護。獨獨這種五色仙壇﹐ 本身設有陷阱﹐使人獸都無法吮吸去它的仙露。 這陷阱就是那陣濃洌異常的香氣﹐能令人獸不知不覺中貼在花上。 此花一觸到血肉之軀﹐仙露立時消失。 阿烈如若不是記憶力特強﹐當此之時﹐仍然記著不可碰觸這一點。早先言老伯 就已經失去機會了。 他小心等候著﹐陡然一陣幽香撲鼻﹐便知花露已經泌出。 他口銜銀管﹐探入花中﹐此時這陣幽香﹐已把那陣濃例醉人的芬芳抵消了﹐所 以不會象剛才那樣地渴想貼到花上嗅聞花香。 在那花托內有少許汁液﹐他輕輕一吮﹐但覺一股清香之氣﹐經過他的口腔而直 入丹田。 這些花露的滋味﹐根本嘗不出來。 但花內的汁液已不見影蹤了。阿烈伸直身子﹐剛把銀管取下﹐但見那朵巨大艷 麗的仙壇花﹐已開始鹼束凋謝。 這真是使人十分惋惜留戀的景象﹐如此美好芳香的花朵﹐竟然才開便謝﹐而又 無計挽留。 他充滿了惜別之倩﹐定晴望著這朵仙曇花﹐不一會工夫﹐已經完全收合﹐並且 還縮小了許多。 他輕嘆一聲﹐舉頭向牆角望去﹐但見言老伯酣睡不動﹐頓時使他也感到大有倦 意﹐眼皮漸漸沉重。 他振作一下﹐迅即奔出房外﹐出得院外﹐還順手關上院門﹐這才匆匆往住所奔 去。 一奔入房中﹐他的眼皮已無法睜得開﹐連鞋了也不脫了﹐一跤跌倒在床上﹐便 沉沉睡著。 他回醒之時﹐已是紅日滿窗﹐坐起身來﹐得見自己衣鞋末脫﹐方始記起昨天的 奇遇。敢情他已睡了一日一夜。 他正要下床﹐忽然發覺身子崩得很緊﹐雙足也有點酸痛﹐心中極感奇怪﹐低頭 細看﹐首先是發現了那雙鞋被雙腳頂撐得滿滿﹐顯然雙腳一夜之間﹐巨大了不少。 同時身上衣服的情形也是這樣。 阿烈微微一笑﹐忖道﹕“言老伯說這花露有脫胎換骨之功﹐我瞧別的倒還是其 次﹐身體倒是立刻長大了很多﹐這真是很奇怪的事﹐說出來只怕旁人決不相信。” 心想之時﹐伸手去捏捏鞋子﹐那對鞋子應手而破﹐似是業已霉朽。他也不在意 ﹐索性把鞋子都脫下來。翻身落地﹐伸了一個懶腰。 這個懶腰一伸﹐渾身骨節連珠爆響﹐清脆悅耳。不過其中夾雜著一種裂帛之聲 ﹐甚是古怪。 阿烈伸完懶腰只覺渾身皆是氣力﹐精神之健旺﹐前所未有。心中大為歡喜﹐突 然發覺全身衣褲破裂多處﹐便又化喜為驚﹐尋思其故。 他很快就想出了其中道理﹐原來他這一日一夜之間﹐已經長大了許多﹐因此一 伸懶腰﹐衣服都掙破了。 因此他把窄短而又破裂的衣褲通通脫下﹐只剩下一條短褲﹐走到窗下﹐深深吸 一口氣。 躊躇滿志地往自己身上瞧看﹐只見筋骨精大﹐肌肉虯突﹐已經完全不似昨天那 般骨瘦如柴了。 他一伸手拿起茶壺﹐往口中便倒。喝個淋離痛快。突然間﹐五指力量稍稍重了 一些﹐乒乓一聲﹐茶壺已裂為無數碎片。 現在阿烈才知道“力大無窮”之言實是不假﹐這個瓷質茶壺﹐豈是容易捏得破 的?這一來反而使他大為緊張﹐小心冀翼地放下剩余的碎瓷片﹐走回去開箱取出衣 服。 他開箱之時﹐動作很輕﹐免得又毀壞了東西。不過使他很失望的是衣箱中的衣 物﹐完全不能穿著。 阿烈不覺呆了﹐心想這些衣服都不能穿著﹐豈不是要赤身露體的見人?正在這 時﹐一陣步聲傳來﹐卻是一名老僕。 阿烈硬著頭皮﹐道﹕“阿福伯﹐我的衣服……” 阿福伯一眼望見他﹐吃了一驚﹐插口道﹕“哎﹗你怎麼啦?目下雖然不算冷﹐ 但也不能光著身子……” 阿烈苦笑道﹕“那些衣服都穿不下了。” 阿福伯道﹕“哎﹗這才是我想說的話﹐你何以忽然長了許多?面色也變得這般 紅潤?我活了幾十年﹐從來沒聽說過人可以長得這麼快的!” 阿烈道﹕“我大睡了一場醒來就這樣了﹐恐伯是……恐怕是仙人的法術也末可 知。” 阿福伯一聽有理﹐頓時肅然起敬﹐道﹕“那一定是仙家妙術﹐不然那得如此﹐ 我這就去替你找一身衣服來。” 此後﹐連三天﹐阿烈的身體都長大了不少﹐每天都須得去買衣服。他的飯量也 大得出奇﹐每餐除了大魚大肉之外﹐還須填上大碗的饃饃﹐以及巨大的饅頭多個。 光是這等食量﹐已足以使家中那些僕人們不再思疑﹐盡皆認定他是得到神仙的眷顧 。 三天之後﹐阿烈已經是高大結實的年輕小伙子﹐面色紅潤﹐相貌也有了顯著改 變﹐非復是數日前那個皮黃骨瘦的小孩子了。 在這三日當中﹐他整日被幾個僕人包圍﹐抽身不得﹐只溜到那涵香園一次﹐卻 沒有見著言老伯。 第四日他清早起來﹐在院中跳跑了一陣﹐但覺全身精力充彌﹐一跳可以竄起丈 余兩丈﹐身子簡直輕得象燕子一般。 言老伯沒有象往日那樣出現﹐這使得他很納悶。回到房中﹐阿福伯得知他今日 已停止了長大﹐適才放心地透口氣﹐出去去告訴別人。於是其他的家人便不來探視 騷擾他了。 阿烈獨自坐在房中﹐百無聊賴﹐目光掃過那只木箱﹐突然間記起了夾層中的物 事﹐頓時心中一動。 他呆呆看了一陣﹐才起身走過去﹐打開衣箱﹐揭起抵板﹐只見夾層中那黝黑鐵 盒赫然入目。 這個鐵盒連獨行大盜馮通﹐以及北邙三蛇這等人物﹐都打不開﹐何況是阿烈? 所以他根本不存有打開之念。 他蹲在箱邊﹐鐵盒放在箱內﹐反復瞧看。這樣如果有人入來﹐他便可以塞在箱 內﹐另外取出一些衣物以作掩飾。 那個鐵盒很扁﹐如果里面放得有冊籍﹐那也不會太厚﹐最多能放兩三本而巳。 阿烈倒沒有想到這些﹐只是好奇地反復瞧看﹐果然通體找不到任何鑰匙洞﹐好象也 沒有縫隙﹐竟不知如何下手才好。 但當他斜著拿時﹐盒面上由於反光之故﹐仿佛現出一圈細紋。阿烈自然不知道 這是因為目力奇佳﹐加上角度合適﹐才看得見這條細紋。 如果不是因為脫胎換骨﹐目力大增﹐則縱然角度對准﹐但衣箱內光線很黯淡﹐ 也是無法看得見。 他心中一動﹐回看無人﹐便把鐵盒拿出來﹐走到窗邊仔細驗看。 鐵盒的正面相當光滑﹐所以角度對准了﹐便反映出一片烏亮。此時可以看見沿 著盒也有一條細紋﹐生似可以抽出來的盒蓋一般。 在抽拉這一頭﹐另外有一圈極小的圓形紋﹐假如是凹下去的小洞﹐便得以用尖 銳之物抵住﹐抽開盒蓋。 然而那只是一圈細紋﹐並不凹陷。 阿烈摸了又摸﹐平滑異常﹐實是無可著力。因此之故﹐縱然有拔山扛鼎之勇﹐ 卻因無法使力﹐亦只有徒呼荷荷。 他沉思了許久﹐突然想起言老伯提起過的開刀用具﹐好象有很小的刀鑽﹐不知 能不能開啟此盆? 此念一生﹐趕快擺弄好木箱﹐然後用布包住鐵盒﹐迅即出去。不一會﹐已悄悄 走入那個房間。 只見那盆五色仙壇已經失去影蹤﹐但在桌子上卻有一封信﹐還有一個小而扁的 銀盒。 信封上寫明“阿烈小友親啟’﹐阿烈趕快拆封﹐打開信箋。箋中只是寥寥數語 ﹐大意是言老伯他服食了花露後﹐肺中惡瘤已消失﹐性命可保。 但他卻大澈大悟。決意棄家修道﹐不再踏入紅塵﹐桌上的銀盒﹐有仙壇花瓣兩 片﹐功能辟毒。箋末又注明用法。 阿烈呆了半響﹐只見桌上開刀手術的用具箱尚在﹐但他已經沒有心情﹐自個兒 坐有床上﹐呆呆尋思。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平靜下來﹐付道﹕“言老伯已經出家修道﹐我想念他亦 是徒勞無益﹐不如找件事做做﹐也可以打發日子。” 當下起身過去﹐從箱中找出一柄又細又利的小刀﹐划在盒面的細方紋上﹐但盒 面紋風不動﹐全無消息。 他改划那一圈細紋﹐連划了三次﹐只聽微微“得”的一響﹐那個圈子內的表面 凹陷下去﹐變成一個小洞。 阿烈心中大喜﹐另外找一支堅銳的小鑽﹐插入洞內﹐緩﹐緩抽移﹐那塊盒蓋﹐ 應手而動﹐居然打開了。 蓋子完全打開之後﹐只見盒內有本薄絹裝訂的冊籍﹐面上用朱筆題著“金丹神 功秘本”六個字。 他倒出來一看﹐原來底下還有一本﹐面上題著‘琅琊丹經秘本”字樣。大小以 及質地都與‘金丹神功”不同﹐可知這兩本原非一同藏在此匣之物。至於何以目下 兩本放在一起﹐他卻沒有心思去探究了。 阿烈首先打開“琅琊丹經”﹐讀了頭頁﹐盡是道家煉丹術語﹐只看得他頭昏眼 花。 他總算是稍為涉獵過詩書之人﹐是以曉得序跋有時在最前面﹐有時是在卷後﹐ 因此趕快翻到最後一頁﹐果然有一篇跋﹐說明這一本丹經﹐源出道家何派﹐應該如 何著手參修等等。 阿烈搖搖頭﹐失望地放在一旁﹐又取起那本“金丹神功”﹐頭一頁便是一篇序 文﹐大意說這本“金丹神功”﹐乃是至為上乘的內功﹐修習之人﹐如若天資根骨都 佳﹐加以尚是純陽之體的話﹐只須下一百天苦功﹐便有成就。 阿烈心中大為興奮﹐深深吸一口氣又看下去。 這“金丹神功”的序文、詳細暢曉言明百日之後即有真氣護體﹐刀劍不傷。此 後﹐功力越練越深﹐可望上達不壞金鋼之身的境界。但假如不是童身﹐便大不相同 ﹐成就迥異。 阿烈不必注意這“非童身”的問題﹐只揀適合自己條件的看下去﹐最後的署名 是“洪武三年玉洞子撰並序”。才知這一本內功秘笈﹐乃是明初的高人傳下的。他 想了一下﹐便已有所決定。 只見他把那本“琅琊丹經”放回盒內﹐把匣蓋推攏﹐輕響一聲﹐鐵匣恢復原狀 。如若不得其法﹐便不能開啟。 他用布包起鐵盒﹐把‘金丹神功”放在懷中﹐迅即離開﹐悄然又回到自己的房 間中。 他趕快把鐵盒放回原處﹐這樣縱然有人搜出﹐或是被祁京他們奪回﹐也只是損 失那本道家秘典而已。 從這一天開始﹐他就用心參研金丹神功﹐努力修習。 這一門內功﹐除了早午晚定時打坐修習之外﹐尚有臥功﹐縱是在睡夢中﹐亦是 在練功夫﹐永不間斷。 每日阿烈除了依照金丹神功秘笈的指示﹐在坐功之余﹐到園中活動筋骨之外﹐ 幾乎整天耽在房中﹐以滿腔熱忱﹐參修這門功夫。由於每日都有新的境界發現﹐更 使他興趣盎然﹐樂此不疲。光陰荏苒﹐轉眼間已過了一百天﹐時值隆冬﹐外面已積 雪了許久。天氣雖是酷寒﹐可是阿烈仍然是一套夾衣﹐毫無寒冷之感。 除了不畏酷寒之外﹐還有一點便是他丹田中時時有一團熱氣﹐隨時隨地因意念 一動而流布身體任何部分﹐甚至可以遍布全身各處。 阿烈曉得這一定秘發上所說的“真氣”了﹐那麼依書中所言﹐他已經可以刀劍 不傷才對。 但他卻對此不敢置信﹐因為他用那口從家中帶出來的匕首﹐一下子就刺扎得皮 破血流.所以他曉得這是因為功夫尚未練成。 這一天﹐他在園中踏雪行走﹐活動筋骨。突然間一陣勁風迎面襲到。阿烈抬目 一望﹐剎時已看出一團雪﹐比拳頭略大﹐勁急飛襲面門。 他看是看見了﹐無奈那團雪來勢太快﹐“叭”一聲擊中了他的面門﹐頓時雪屑 四濺﹐弄得他一身都是。 他已瞥見擲雪之人﹐隱入兩丈外的樹後。初時心中甚怒﹐但旋即想到可能是人 家開的玩笑﹐何況這雪團力量不大﹐連疼痛之感都沒有﹐怒氣立消。不過還是要看 看他是誰﹐便大步走過去。 才繞到樹後﹐風聲過處﹐又是一個雷團擊中了面頰。 這一次還是不痛﹐不過力道顯然比第一下強得多。 阿烈怒氣又生。但見人影已閃入右面丈許外的樹後﹐於是猛撲過去﹐快逾閃電 。他此舉恐怕已被對方算中﹐但見樹後閃出一人﹐伸腳一絆﹐阿烈去勢太猛﹐頓時 被他終了一個大筋斗。 他躺在地上﹐沒有起身﹐生似是摔傷了﹐是以不能爬起來。 然而他雙眼睜得比銅鈴還大﹐瞪視著那個絆了他一跤之人﹐大有驚疑之意﹐原 來這個突然出現﹐而還與他過不去的人﹐便是馮翠嵐。 她雖是作男子打扮﹐但這等裝扮阿烈從前見過﹐是以一望即知﹐因此他驚疑的 不是這一點﹐而是她何故這樣作弄自己?尤其是這刻她面色森寒﹐眼中閃動著兇惡 的光芒﹐似是要對他有所不利。 他果然猜得不錯﹐馮翠嵐驀地拔出長劍﹐直向他胸口 刺落﹐阿烈未始不可滾身閃避﹐但他感到太過奇怪﹐所以忘了滾開。 但見劍尖向他胸口直插落﹐快逾閃電。阿烈口中才叫出一聲“馮姑娘”﹐劍尖 已碰觸著他的身體了。 幸而馮翠嵐並非存心取他性命﹐因此之故﹐劍勢陡然中止。 只見她皺起了黛眉﹐冷冷道﹕“你是誰?” 阿烈忙道﹕“我是阿烈呀﹐你怎的不認識我了?” 馮翠嵐的表情更顯得迷惑訝疑﹐道﹕“什麼?你是阿烈?簡直胡說八道……” 阿烈道﹕“我真是阿烈﹐你已經忘記了我麼?” 馮翠嵐成色恢復如常﹐甚至還微笑一下﹐收回長劍﹐道﹕“起來吧!” 阿烈一骨碌陰起來﹐剛剛站好﹐馮翠嵐突然揮掌猛摑﹐結結實實的打他大嘴巴 子﹐聲音清脆響亮。 這一巴掌打得阿烈莫名其妙﹐方要開口﹐右邊臉頰又中了一記。第二下把阿烈 打得連退六七步﹐腳下踉蹌不穩﹐差點摔跌在地上。 阿烈雙手捧面﹐叫道﹕“馮姑娘﹐你干嗎打我?” 馮翠嵐一躍而前﹐迫到三尺之內﹐雙眸射出凌厲的光芒﹐冷冷道﹕“我打你這 個騙子﹐有何不可?” 阿烈頓時做聲不得﹐因為她似乎已知道琅琊丹經之事﹐照理說應該早就把此一 秘密告訴她才對。 馮翠嵐迫前半步﹐道﹕“怎麼啦?你沒得話說了﹐對不對?”寒光一閃﹐她的 長劍已疾吐出來﹐抵主阿烈嚥喉。 她又道﹕“我現在還不能殺死你﹐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阿烈吶吶道﹕“我……我……”他也不知如何說才好﹐尤其是她如此生氣﹐使 他心中十分難過。 馮翠嵐道﹕“休想死還是想活?告訴我一聲?” 阿烈沖口道﹕“自然是想活啦﹗” 馮翠嵐道﹕“那麼你先舉起雙手﹐免得我懷疑你反抗﹐失手一劍刺死了你。” 阿烈豈敢反對﹐連忙把雙手舉得筆直。 馮翠嵐道﹕“貪生怕死﹐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一點也不愁愁你敢不回答我的 問話。” 她的目光在阿烈面上巡逡﹐既銳利而又冰冷。使阿烈看了﹐不禁生出不寒而栗 的感覺. 到現在為止﹐阿烈還不明白她何以忽然翻面無情?因此之故﹐他不由得暗暗把 她也歸入祁京那一類人之中。 馮翠嵐的劍尖向上微推一下﹐阿烈的頭也只好向上一仰。 只聽馮翠嵐道﹕“我現在開始詢問你了﹐你不許有一句假話﹐聽見了沒有?” 阿烈道﹕“聽見了。”他的頭隨著對方利劍下沉之勢﹐也垂低了一點﹐這才可 以看見她的面孔。 馮翠嵐道﹕“你先報上姓名來。” 阿烈就道﹕“我姓查名思烈。” 馮翠嵐突忽然哼了一聲﹐又問道﹕“是那兒人氏?” 阿烈道﹕“河南開封府人氏” 馮翠嵐緊接著道﹕“你今年幾歲了?” 阿烈道﹕“今年一十三歲。” 馮翠嵐忍不住迎面啐他一口﹐罵道﹕“胡說吧道﹐你才只有一十三歲?有人信 你這鬼話﹐那才怪呢?” 阿烈沒有哼聲﹐因為他心知事實上已是十六歲。不過這個秘密﹐萬萬洩漏不得 ﹐甚至連馮翠嵐也不能讓她得知。 馮翠嵐冷笑一聲﹐道﹕“好吧﹐就算你是查思烈﹐是開封府人氏﹐今年十三歲 。我再問你﹐你如何到這地方來的?” 阿烈想也不想﹐便將經過說出來。甚至連住了多少天都正確地說出﹐這答話果 然無懈可擊。 馮翠嵐突然如有所悟﹐問道﹕“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阿烈如夢方醒﹐反問道﹕“馮姑娘﹐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是阿烈?” 馮翠嵐道﹕“不錯﹐你雖然應答如流﹐可是你可以從阿烈口中﹐問出所有詳情 細節。” 阿烈道﹕“你為何不相信我是阿烈呢?我可認出你啊!” 馮翠嵐咬牙罵道﹕“你這個惡徒壞蛋﹐敢是以為我不會殺死你麼?” 阿烈駭得冷汗直冒﹐因為她的劍往上一頂﹐差點就刺入他顎下的軟肉中﹐此是 致命之處﹐如何不驚? 馮翠嵐又道﹕“我此生還是第一次碰上你這種膽旦大包天的騙子﹐怪不得古人 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了。” 阿烈掂高腳尖﹐極力使劍尖不再緊頂住顎下要害﹐這才能夠開口道﹕“馮姑娘 ﹐我……我不明白你為何不認識我?敢是因為我長高了?” 馮翠嵐嘲聲道﹕‘何止是長高了?你看來既強壯﹐又英俊﹐相信有許多女孩子 會對你傾心的﹐但……” 她不必再說﹐只須劍尖頂他一下﹐便已充分表示她不會對他傾心﹐同時將會殺 死他。 阿烈被劍尖頂得已經無法再伸高脖子﹐假如他強要說話﹐下顎不動﹐必被劍尖 刺破皮肉不可。 因此他只能在鼻於中唔唔作聲﹐馮翠嵐默默瞧他一陣﹐手中之劍忽然略略沉下 ﹐阿烈的頭才得以恢復常狀。 她驀地駢指在他筋下一點﹐阿烈但覺半個身軀完全麻木﹐連舌頭也僵硬如石﹐ 動彈不得。 此時他自然無法開口說話、馮翠嵐冷冷的瞧著他﹐接著在鼻中哼了幾聲﹐表示 她已不懷好意。 阿烈眼中透出驚恐之色﹐望住這美貌的少女。這刻他最痛苦的是馮翠嵐竟不容 他開口說話﹐以致無法分辯。 馮翠嵐自言自語道﹕“你這個該死的家伙﹐我若是一劍刺死了﹐豈不便宜了你 ?不行﹐我得另外想個法子收拾你﹗” 她沉吟一下﹐又道﹕“有了﹗我架火把你燒死﹐在這等天寒地凍的天氣﹐想必 你會另有滋味。” 她說到﹕“天寒地凍”之言﹐突然注意到對方身上只是一襲夾衣﹐頓時大感詫 異﹐忖道﹕“以目下的天氣來說﹐普通人穿上皮袍子﹐也覺得冷。 而他卻只穿夾衣﹐可見得此人內力深厚異常。既然他內功深厚﹐又何以全無反 抗之力?尤其是最先的一下﹐竟把他絆了一個大筋斗?” 她越是不解﹐就越是不敢輕率了。 定眼看時﹐只見他天庭飽滿﹐鼻子、雙眼神光充足﹐豐姿俊逸﹐當真是罕見的 美男子。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馮翠嵐的信心不禁動搖了﹐付道﹕“假如我和他相遇﹐不是這等情況的話﹐ 我能對他不屑一顧麼?” 總之﹐馮翠嵐現在已不能迷迷糊糊的殺死了他﹐定須弄的明白才行。 當下伸手一拍﹐阿烈透一口氣﹐但覺身子雖然仍不能活動﹐可是口舌恢復感覺 ﹐可以開腔說話了。 他連忙道﹕“馮姑娘﹐我真是阿烈啊﹗” 馮翠嵐道﹕“你才十三歲﹐本來比我矮得很多﹐但兩三個月時間﹐你就比我高 了一個頭﹐樣子也完全改變。” 阿烈忙道﹕“那是因為我服過五色仙壇花露的緣故。” 他滔滔不絕的把那次經過說出來﹐最後又道﹕“你若還不信﹐可以問問家中的 人﹐我連續幾天都很快地長高﹐他們天天替我買新衣服。” 馮翠嵐簡直難以置信﹐後來問明隔壁涵香園的言老伯已經皈依出家﹐當下說道 ﹕“我去問問家人們就知道了。” 她只去了一陣﹐就迅速回轉來﹐解開他的穴道﹐說道﹕“居然是真的﹐唉!我 差點誤殺了你。” 阿烈道﹕“這也怪不得姑娘你﹐誰教我跟從前完全不同呢!” 馮翠嵐突然笑道﹕“妙極了﹐連我也認不出你﹐別人更不用說了﹐所以你現在 走到街上﹐也不愁那些家伙們找到頭上來。” 阿烈精神一振﹐道﹕“啊﹗我倒沒想到這一點。” 馮翠嵐道﹕“不過告訴你﹐你須得買一件皮袍子﹐別讓人家一看你﹐就以為是 內外兼修之士﹐那時候反倒會惹麻煩上身。” 阿烈喜逐顏開﹐道﹕“我記住了。” 馮翠嵐仰頭望望他﹐搖頭道﹕“哎﹗我真是難以置信﹐你居然比我高得多﹐簡 直是個大人了。” 她和他一同回到房間﹐阿烈心中斟酌再三﹐正要把那琅琊丹經之事說出﹐馮翠 嵐巳開口道﹕“外面近來鬧得天翻地覆﹐那血羽檄又出現了兩次。現下各大門派提 起了‘血羽檄”三個字﹐都如談虎色變。” 阿烈尚未開口﹐馮翠嵐又接著說到﹕“還有一點﹐你必定很感興趣﹐那就是外 面傳說都認定這些血案﹐與你有關。這是因為你突然失蹤之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你清白無辜。可是我知道與否﹐於事無補。因為單靠我一個人的証詞﹐武林之人決 難采信。何況你又得服靈藥﹐整個人也脫胎換骨。誰能相信在這短短的兩三個月內 ﹐如此湊巧發生了這許多事情?” 阿烈瞠目結舌﹐半響才道﹕“這樣說來﹐我已是天下武林各家派欲得而甘心之 人了﹐唉﹗這真是天大的冤枉。” 馮翠嵐道﹕“現下那七個與化血門查家有關的家派﹐已一共有五個家派遭遇到 血羽檄之難。因此不但這七大家派十分緊張﹐鬧得天翻地覆。連武林別的家派﹐也 人心惶惶﹐情勢十分混亂﹐換言之﹐現在的江湖已經弄得亂七八糟﹐任何人只要形 跡可疑﹐便立刻受到許多門派幫會之人監視或盤詰。” 阿烈望她一眼﹐道﹕“姑娘你女扮男裝﹐在江湖上走動﹐只怕很不方便。” 馮翠嵐道﹕“你別費心管我的閒事﹐我魔女劍在江湖上也有一點勢力﹐除了江 南那一處特定地區之外﹐還沒有人敢惹我們。” 阿烈順口問道﹕“江南什麼地區?” 馮翠嵐居然答道﹕“告訴你也無妨﹐在江南西至廣州宣城﹐南至杭州﹐東邊一 直到海邊﹐這數百方里的地區內﹐我魔女劍派之人﹐不敢任何進入。” 阿烈一聽這地區既大﹐又是包括了金陵這等在地方在內的區域﹐她居然不敢進 出﹐頓時生出好奇之心。 他謹慎地措詞問道﹕“你們不敢踏入這地區的原因﹐可有別人知道?” 馮翠嵐微微一笑道﹕“武林中但凡是稍有地位之人無不曉得﹐要不然我也會跟 你說了﹐不過將來你還是別隨便向別人提起的好。” 阿烈忙道﹕“這個自然﹐只不知姑娘何事忌憚?” 馮翠嵐道﹕“在這個地區中﹐武林名家甚多﹐各家派都有。但其中勢力最大的 丐幫。事實上丐幫目下勢力已發展到大江南北各地﹐並不局限於剛才我提及那一地 區了﹐我魔女派早在七八十年前﹐就與丐幫結下仇恨﹐幸而相距甚遠﹐所以罕得碰 頭。” 阿烈道﹕“原來如此﹐但仇恨已是七八十年之事﹐現在想必已淡了下來﹐何況 雙方很少碰頭﹐看來已不成問題了。” 馮翠嵐道﹕“若是如此﹐我何必還忌憚於心?事實上我魔女派每隔十年八年﹐ 必有成就特高之人出現。這人劍術練成之後﹐一定赴江南對付丐幫。” 阿烈心想﹕“這樣便是你們不對了﹐人家不來惹你﹐你們專找人麻煩。” 馮翠嵐停歇一下﹐又道﹕“這數十年間﹐先後已有五人前赴江南報仇雪恨。可 是這五個人只有兩個活著回來﹐其余的三人﹐都不知生死。” 阿烈瞿然道﹕“原來如此﹐那丐幫的手段未免太毒辣了﹐這豈不是把仇恨越結 越深麼﹖” 馮翠嵐道﹕“那三人生死不知倒也罷了。最可恨的是活著回來的兩人﹐亦都受 到毒手摧殘﹐被奪去貞操。這樣﹐一方面由於元陰已失﹐不能再修習最上乘的魔女 劍。二來心靈收到損害﹐性情變得古怪。此所以她們再也無法卷土重來。” 阿烈道﹕“既然有五位傑出高手去報仇﹐盡皆失敗。想必丐幫武功高明﹐能人 甚多﹐你們何必繼續報仇?” 馮翠嵐面色一沉﹐不悅地道﹕“據我們所知﹐丐幫並非能手太多﹐而是他們手 段卑鄙﹐利用我魔女劍派的至寶﹐使我們全無抗爭無力。” 阿烈瞪大雙眼﹐滿面皆是疑惑不解之容。 馮翠嵐只好解釋道﹕“那是本派鎮山之寶﹐稱為‘誅心妙劍”﹐形狀與普通之 劍一般﹐但具有奇香、奇聲、奇光三大妙用﹐例如此劍與敵人兵器相觸﹐發出一種 異香﹐能搖蕩對方心志。劍一離匣﹐即有奇異芬香和五色光華﹐亦皆具有奪志搖心 之妙。” 阿烈道﹕“這等寶物﹐怎會落在丐幫手中?”馮翠嵐道﹕“說來話長﹐總而言 之﹐本派和丐幫當初就是為了此寶而結下血仇。直到三十年前﹐此寶才落在丐幫手 中。此後的三十年間﹐我們先後有兩個高手前往報仇和奪回師門之寶﹐一個不知下 落﹐一個活著回來﹐情形正如早先說過的那般悲慘。” 阿烈至此﹐已大致了解其中的內幕﹐心想﹕“那誅心妙劍”最初一定是丐幫之 物﹐被魔女劍派奪為已有。 然後在三十年前﹐又被丐幫搶了回去。這兩派的是非恩怨﹐誰也無法下評語了 。 他突然吃了驚﹐瞠目望著她﹐道﹕“馮姑娘﹐你不會前往江南報仇取寶吧?” 馮翠嵐歇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你是真的關心我﹐所以我不必騙你﹐我便是 被選中的人﹐這兩個月來﹐我拼命修習本門上乘劍法﹐為的就是這個艱難任務﹐如 果我不是被選中﹐早就被我爹作主嫁出去了。” 阿烈搖頭道﹕“唉﹗這個任務如此艱難﹐你還是別去的好﹐或者找別人替你去 辦。” 馮翠嵐道﹕“不行﹐此事一則是本派秘密行動。二則極為危險﹐動現有喪命之 慮﹐別人誰肯為我賣命?” 阿烈道﹕“聽你的口氣﹐似乎丐幫現在勢力極為強大﹐你何不等他們衰落之時 ﹐始行動手?” 馮翠嵐搖搖頭﹐道﹕“要等丐幫衰落﹐只怕比守株待兔還要無望﹐我已再三考 慮過﹐第一步我先設法刺殺丐幫幫主陸鳴宇﹐丐幫失去這個領袖﹐不管還有多少長 者高手﹐也頓時衰落。第二步﹐我才全力奪回失寶。第三步﹐我將仗那誅心妙劍﹐ 殺死丐幫最著名的四大長老﹐以及分布各地的年青有為的高手﹐這樣方能使丐幫水 無翻身之日。” 她面色突然一沉﹐冷冷道﹕“我這番話﹐你決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如果江湖上 有人知道﹐我便唯你是問。” 阿烈道﹕“馮姑娘﹐你不必擔心。假如我洩漏了你的秘密﹐將會對你有害的話 ﹐就算拿刀架住我脖子上﹐我也不會說的。” 他沒有掩飾內心的不悅﹐似乎責怪馮翠嵐如何能懷疑起他來?這等表現﹐較之 千言萬語更有說服之力﹐馮翠嵐頓時深情不疑﹐歉然道﹕“我並不是認為你會害我 ﹐而是怕你不知此事對我安危的重要性﹐因而一時疏講了出去﹐我若不信你﹐何必 告訴你呢!” 阿烈這才恢復欣慰之色﹐問道﹕“你可知道丐幫的老巢所在麼?” 馮翠嵐道﹕“他們公開的總壇是在金陵﹐但其實另有秘密巢穴﹐不過也是常常 遷移﹐最近我們得到的線報﹐指出是在蕪湖。” 阿烈道﹕“你大概什麼時候動身前往江南?” 馮翠嵐道﹕“我的行動你最好不要知道。” 阿烈道﹕“你不相信我麼?” 馮翠嵐道﹕“不是不信﹐而是對我有害無益﹐我即使完全告訴你﹐又有什麼用 ?” 阿烈道﹕“也許我會到江南去﹐假使正碰上你在那邊行動﹐我或者可以替你跑 腿出力。” 馮翠嵐訝道﹕“你會到江南去﹖” 阿烈道﹕“目前看來雖然沒有這個可能﹐但世事難測﹐天知道我會不會流浪到 江南去?” 馮翠嵐道﹕“這話有點道理﹐可惜我也不知道幾時開始行動﹐我還須修習劍術 ﹐最快也要三四個月﹐才可動身。”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可是想出去走走?” 阿烈點點頭﹐道﹕“我現在雖是不比從前一樣的瘦弱無力﹐但仍然要訪求名師 才行﹐好在連你也認不出我﹐別人更不必說了。” 馮翠嵐道﹕“我修習的劍術﹐必須是元陰之質才行﹐所以不能幫忙你﹐你出去 訪求名師。也是對的﹐不過你切記江湖上人心詭詐﹐尤其是武林中人﹐氣量狹窄﹐ 本門的絕技﹐豈肯輕易傳與別人?一個不好﹐人家還以為你是別的家派之人﹐特地 偷他的絕藝﹐動現有殺身之禍!所以你定須小心在意才行。” 她想了一想﹐又道﹕“啊﹗對了﹐我爹有幾件皮袍﹐你大概合身﹐可以揀一件 穿上。以免人家一看你這麼冷的天氣﹐都不在乎﹐自然十分注意。” 她起身奔了出去﹐阿烈獨自危坐以得﹐心想等她回來﹐定要把“琅琊丹經”之 事告訴她才行。 過了一陣﹐馮翠嵐拿了一件皮袍進來﹐看他穿上﹐頓時變成風度翩翩的濁世佳 公子﹐迥非昔日的贏弱小童了。 阿烈起身把所有合穿的衣服﹐都包起來。 然後指著牆角那口木箱﹐說道﹕“這箱子當中……” 話方出口﹐突然不知何處的角落中﹐傳來兩下鈴聲。 馮翠嵐面色一變﹐跳了起身﹐說道﹕“這是告警鈴聲﹐表示有厲害人物侵入﹐ 我們須得分頭離開此地﹐以後我們永遠不可回到此地。” 阿烈心頭大為緊張﹐眼見馮翠嵐拉開那具高櫥﹐後面出現一道門戶。 她回頭道﹕“我們進去之後﹐里面有兩條路﹐定可脫出來的人的包圍困外。” 她說話之時﹐已跨了入去。 阿烈連忙問道﹕“那麼以後到那里找你?” 馮翠嵐回身探手﹐抓住他手腕﹐用力拉他跨入秘門。 然後把高櫥拉回原處﹐堵住這道暗門。 她一轉身﹐拾好撞入阿烈懷中。 阿烈趕快把她抱住﹐又問道﹕“我們在那里見面?’她沒有回答﹐軟軟的靠在 他身上。 阿烈的時沒有怎樣﹐心中一片空白。然而她頭發和身上的香氣﹐鑽入他鼻孔中 ﹐使他忽然間記起她是個美貌少女。 頓時產生一種對異性的自然反應。 他心旌搖搖﹐不知不覺把她抱得更緊此。 馮翠嵐的嘴唇﹐忽然湊了上來。 阿烈似懂非懂的吻在她唇上﹐心中迷迷糊糊﹐也不知是何滋味。 馮翠嵐掙脫出來﹐輕輕道﹕“快走!這道暗門很快就會被他們找到了。” 她拉住他﹐在黑暗中走去。大約走了兩丈﹐便是石級﹐一共有十多級﹐顯然已 是在地面之下。 她停下腳步﹐伸手撫摸他的面龐﹐輕輕道﹕“你向左走﹐出口是一個廢園。你 從西北角的牆頭翻過去﹐出巷就是街道了。” 阿烈感到她纖細的手指和滑嫩的手掌﹐在自己面頰上移動﹐甚是舒服。除了無 限柔情之外﹐還有母親般的慈愛。 這使他十分感動﹐差一點就掉下淚來。 只聽馮翠嵐輕輕道﹕“我既已被人跟蹤﹐出去之後﹐便須設法躲起來﹐你很難 找得到我﹐但你不妨記著﹐如果你見到一個三角形﹐里面有一把小劍的圖形﹐那就 是我的標記。劍尖所指的右方﹐便是我藏身之處了。但你千萬別找我﹐只須在底下 划個十字﹐我就知道。晚上你可是那兒等我。” 阿烈記在心中﹐馮翠嵐又道﹕“我好象還有很多話要告訴你﹐但已沒有了﹐快 走吧﹗” 她推阿烈向左方走去﹐阿烈說聲再見﹐使大步行去。 馮翠嵐略略等了一下﹐才往右走。 她才走了七八步﹐忽然哎了一聲﹐忖道﹕“糟了﹗我忘記吩咐他﹐不要探視他 母親的墓﹐那兒一定有人在潛伺守侯……” 但這時阿烈已迅快奔出老遠、不久﹐已出了廢園﹐而置身街上。 他看看了中的包袱﹐突然想起沒有帶走木箱﹐也沒有把那琅琊丹經告訴馮翠嵐 。 他並沒有如何後悔﹐只搖搖頭﹐就拋開此事﹐放步走去。 目下他已不是幾個月前的窮苦孩子可比了﹐尤其是在出門的經驗上﹐現在已經 相當老練。 他雇了一輛大車﹐講妥到潼關。 在車子上﹐他默然尋思今後的行止﹐想來想去﹐唯有遠走高飛﹐一面訪求名師 。這一去不知何時才回到北方來﹐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母親墓前拜別之舉。 初步的計划﹐想到拜墓為止。 他拋開其他思緒﹐拿出囊中的書本﹐翻閱起來。 要知這幾個月來﹐他雖然已依照那金丹神功秘笈﹐修練到有“真氣”護體的地 步。 但他大惑不解的是秘笈中說他若是已到了這等境界不但寒暑不侵﹐連刀劍亦不 能傷他才對。 可是事實上他一直被懷中那口匕首刺破皮肉﹐那一股氣﹐似是不生作用。所以 他把有關這一段文字﹐細加參研。 然他早巳把這一段背得爛熟﹐但由於事實上的相左﹐使他不得不取書翻看。 車子相當的顛簸﹐若是尋常的人﹐實在很難專心閱讀。如若勉強看書﹐非頭昏 腦脹不可。 阿烈開頭之時﹐也覺得不大舒服。但不須多多久﹐他雙手自然而然就以極輕微 的動作﹐抵消了陣陣的顛簸震動。 這原理和車子底下避震的彈簧一樣﹐他卻不曉得﹐所以覺得很奇怪﹐開始注意 雙手的動作。 他很快發覺自己全身感覺靈敏無比﹐車子才一動﹐他的肘便會移動﹐化卸去這 股外來的力量﹐使手中的書本保持穩定。 他看了一會手的動作﹐心中隱隱若有所悟﹐但用心去想時﹐又捕捉不住這一絲 飄忽的靈感。 所以後來他放棄追想﹐心思回到秘笈上﹐他逐個字咀嚼﹐一面回想練功時的情 形﹐發現每一個步驟經過以及所有的現象和感覺﹐都十分正確無比照道理說﹐他此 刻就應該刀槍不傷才是﹐但何以又不能抵抗那把匕首的侵襲呢? 這個疑問老是得不到解答﹐若說是這本秘笈根本騙人﹐則應當完全不靈才對﹐ 如何又能達到丹田發出真氣﹐以及寒暑不侵的境界? 他尋思了許久﹐直到中午打尖之後﹐仍然找不出一點頭緒。 這使他大為著急﹐因為他從馮翠嵐那兒得到的教訓是﹕他雖然力大身輕﹐迥異 常入。 可是碰到武功高強之士﹐卻非吃虧不可。因此他當務之急﹐就是先使自己刀槍 不入﹐至少可減除死於非命之憂。 至於招數功夫﹐他慢慢尋訪到名師。才修習不遲。 因此他不屈不撓地研究苦思﹐想找出自己究竟那一點不對﹐所以沒有法子達到 刀槍不入的境界。 一個時辰之後﹐他暫時放棄苦思﹐閉目調息﹐用起功來。 直到大車停歇﹐他才睜開雙眼。車把式在外面告訴他已到了站頭﹐須得在此投 宿一宵。 他正要車﹐忽然聽到一陣低微遇聲。 其中一個蒼老口音道﹕“老周﹐那客官打西安來的﹐是也不是?” 老周道﹕“是呀﹐怎麼啦?” 阿烈聽出答話的老周﹐正是車把式。當下大為警惕﹐便不立刻下車﹐更加注意 地凝神聽去。 蒼老的口音道﹕“他是什麼樣子的人?有多大歲數?干什麼的?” 老周道﹕“你問這個干嗎?” 蒼老口音道﹕“快告訴我﹐假如是有麻煩的人﹐趁早到別處找房間﹐我們不做 這票生意。” 者周道﹕“奇了﹐就算是江洋大盜﹐你們開店的也不怕﹐何況你只是個伙計﹐ 有麻煩也到不了你頭上。” 阿烈想道﹕“原來是客店的伙計﹐但者周也說得對﹐這與他何干呢?” 只聽那伙計急促地道﹕“最近兩個月來﹐我們店里已發生了兩次大麻煩﹐我差 點連老命也給丟了﹐如何說與我無關?快說﹐那人長得怎樣?﹖” 老周道﹕“他是個讀書人﹐看衣著似乎有點錢﹐這一程只到潼關﹐帶了幾件衣 服﹐大概是到那兒訪友﹐你也知道這些讀書相公最喜歡這一套的。” 那伙計道﹕“他各人歲數?長相如何?” 老周道﹕“大概是二十左右吧、長得好一表人才﹐十分英俊﹐可惜你黃老哥不 是娘兒們﹐攀不上人家﹐哈﹐哈……” 姓黃的伙計道﹕“別扯淡了﹐他可有點娘娘腔麼?” 老周道﹕“沒有﹐一點也沒有﹐相反的長得十分雄壯。” 黃伙計透了一口氣﹐道﹕“那就好丁﹐那兩次麻煩都是帶娘娘腔的漂亮小伙子 引起的。半夜里來了一伙人﹐飛檐走壁﹐有一次碰上了﹐差點沒送了老命。” 阿烈聽到這兒﹐心中雪亮﹐一面下車﹐一面忖道﹕“原來那些人竟是在追查馮 姑娘﹔想來除了北邙派的祁京他們之外﹐不會是別人了。” 想到這兒﹐心中突然泛起渴想見到祁京之念。他很想知道祁京見面之時還認不 認得他? 這一夜果然發生了事情﹐他在酣睡中突然驚醒。耳中聽到瓦面上有人輕輕走過 ﹐以及房外有人悄然走進來的步嚴。 他聽得十分清楚﹐心中頗為詫異﹐自己的聽覺何以如此驚人? 房外之人到了門邊﹐便不移動。 阿烈均勻地呼吸﹐故意把聲音弄大一點﹐片刻間﹐那道房門已經打開﹐冷氣直 沖入室﹐險險把桌上的殘燈弄熄了。 接著燈光大亮﹐有人推推阿烈。他睜開眼睛﹐卻竭力裝出惺松之態﹐只見床邊 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都以黑色的斗蓬﹐裹緊全身﹐戴著大皮帽﹐從面孔看來﹐ 高個子只有三十歲左右﹐頗為威武英俊。 矮的滿面皺紋﹐年紀起過六旬﹐但小小的眼睛中﹐卻射出銳利精明的光芒﹐一 望而知﹐他是狡猾多計之人。 高個子喂了一聲﹐阿烈正要起來。只見對方使出一把利刀﹐指住他心窩﹐動作 之快﹐難以形容。 矮個子動也不動﹐淡淡道﹕“你最好別逞強妄動﹐我們不是強人﹐只想問你句 話。” 阿烈道﹕“有話明天再問﹐好不好?” 矮個子冷冷一笑﹐露出一排焦黃的牙齒﹐說道﹕“你面上雖有驚色﹐但這等話 卻不是膽小之人說得出來。我們差一點就看走了眼啦!現在你小心聽著.我問一句 ﹐你答一句。假如膽敢扯謊﹐提妨胸口多個窟隆。” 阿烈皺起雙眉﹐道﹕“如果我不回答呢﹖” 高個子暴怒作色﹕道﹕“你敢麼?” 阿烈道﹕“請別生氣﹐我當真毫無激你之意。只不過想到說錯一句話就得喪命 ﹐便很希望能夠不開口了。” 這話雖然不大合理﹐可是由於阿烈詞色很認真﹐竟能教人覺得有理。高個子居 然面色稍霽﹐閉口不言。 矮個子道﹕“你仔細聽著﹐你姓甚叫誰?何處人氏?懂不懂武藝?” 阿烈早就捏造了假姓名、是以對答如流﹐應道﹕“敝姓白﹐字芝圃﹐原籍開封 人氏。” 他停頓一下﹐又道﹕“說到武嫌疑﹐也不能說完全不懂﹐因為我幼時曾經學過 些拳腳。前兩年又蒙一位異人傳授呼吸吐納之術、身體強健得很。” 矮個子冷冷哼了一聲、道﹕“如惹你答說完全不懂武藝﹐我定必先得割掉你的 舌頭。” 高個子接口道﹕“看來此人似乎沒有嫌疑。” 矮個子道﹕“咱們既然找上了他﹐自是不能輕率的放過﹐你且搜一搜他的包袱 。”說話這時。自己卻動手去搜阿烈脫下來的衣服。 阿烈心頭大震﹐忖道﹕“假如被他搜出那金丹神功秘笈﹐必定攫去無疑﹐且也 難逃殺身之禍。” 但對方兩人身上手中皆有兵刃﹐他萬萬不敢動手﹐只好眼睜睜地任得他們為所 欲為。 高個子抖掉包袱﹐一眼掃過﹐說道﹕“都是男子衣物﹐而且並非全新的。” 矮個子已探手入阿烈脫下的衣服中﹐竟沒有把口袋之物翻出來﹐只用手捏捏摸 摸。然後說道﹕“有一錠銀子﹐有一支鑲了珠寶的金釵。” 他已縮回手﹐冷冷道﹕“你既是男子之身﹐要那金釵何用?” 阿烈試探著移動一雙手﹐看他並不禁止﹐便繼續動作﹐拿出那支翡翠金釵﹐讓 對方觀看。 “此釵值二十兩金子以上﹐我帶在身邊﹐以防錢財用盡﹐此外別無其他意思” 矮個子瞟了一眼﹐還未開口﹐高個子已道﹕“這等物事只有女人才用﹐你分明 胡說八道。” 阿烈道﹕“你莫非認為我是女子之身不成?” 矮個子道﹕“把東西收好﹐不見了的話﹐可別賴我們……”他退後兩步﹐似打 算離開。 高個子道﹕“哦﹗咱們就此放過了他麼?” 矮個子道﹕‘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再懷疑他。” 高個子道﹕“那支金釵……” 矮個子道﹕“那支金釵價值甚高﹐任何女人出門的話﹐都不會使用這等貴重之 物﹐所以我相信他當真用來預防匱乏。” 高個子道﹕“我覺得不太妥當。” 矮個子轉身行去﹐一面說道﹕“你如若不信﹐何不伸手模一摸﹐便知真假?” 高個子果然伸手入衾﹐摸了一下﹐一言不發﹐也轉身走去。 阿烈見了金釵﹐但記起馮翠嵐﹐也就聯想到對方此舉﹐分明是搜捕女扮男裝的 馮翠嵐無疑。 本來他巴不得對方趕快離開﹐但這事既與馮翠嵐有關﹐他豈能置之不理? 當下略略提高聲音﹐道﹕“兩位別忙著走。” 高矮兩人一同停步﹐高個子回頭道﹕“怎麼樣?你不服氣﹐想比划幾招﹐是也 不是?” “不!我見兩位黑夜之中﹐來去自如﹐心中佩服得緊﹐很想請教你們的高姓大 名﹐將來在路上碰見﹐也可以打個招呼。” 矮個子本來沒有回頭﹐此時忽然轉身走回床邊。雙目光芒似劍﹐盯住阿烈﹐不 知懷有什麼心意? 高個子道﹕“走吧!我們那有閒工夫管他。” 矮個子緩緩道﹕“這家伙有點蹊蹺﹐八成跟那女孩子認識﹐所以才想知道我們 的姓名。” 阿烈突然恍悟﹐想道﹕“怪不得他們說話之時﹐互相不加任何稱呼﹐這正是使 人莫測高深之處。如有稱呼﹐縱然不知道他們的來歷﹐至少也可以曉得他們的姓名 ﹐以及相互間的關系。” 他不獨悟出一點﹐同時也感覺到這些老練的江湖人物﹐果然真有一套﹐心思十 分縝密。 只聽高個子接口道﹕“這話雖然有點近似聳人視聽﹐但卻也有道理﹐咱們干脆 把他抓走。” 矮個子道﹕“抓走他固然是個好辦法﹐但我們如若看走了眼﹐誤了人家之事﹐ 傳出江湖﹐豈不丟人?” 阿烈心中有氣﹐想道﹕‘他們單單是想到丟人﹐而不是當真感到抱歉﹐看來這 兩人比赤練蛇祁京之流好不了多少﹐都是自私自利的家伙。” 高個子道﹕“就算是丟人吧﹐諒他亦無能傳到武林中。” 矮個子沉吟不語﹐阿烈掀被起身。道﹕‘好?我服汽消走。” 言下之意﹐大有看你們可奈得我何的味道。 高個子道﹕“好小子﹐你以為我們不敢?” 矮個子道﹕“抓了此人有何用處?” 池口中雖然表示不要抓阿烈﹐可是雙目如隼﹐細看阿烈的一舉一動。 阿烈穿好衣服﹐站起身子。 矮個子道﹕“等一等﹐我再問你一句﹐你是不是武林中人?。 阿烈道﹕“不是!” 矮個子冷笑一聲﹐道﹕“我看你揭被而起之時﹐當此天寒地凍之際﹐竟然全無 畏冷之意﹐可見得你的內功已極是深厚了。” 他查然是厲害老練的江湖道﹐從很細微的動作中﹐竟可以看出許多道理﹐這一 點阿烈十分佩服。 正因如此﹐阿烈才大為後悔﹐心想﹕“我何必節外生枝﹐以致終於落在他們手 中。這個精靈的家伙實在厲害得很﹐遲早會被他看出許多破綻來﹐最可慮的是這本 秘笈﹐可能會被他奪去。” 但他後悔太遲了﹐那矮個子突然伸手一戳。指尖點中了他頸側的“天鼎”穴﹐ 阿烈一聲沒吭﹐就僵立如木﹐動也不動。 他向高個子頭示意﹐自己卻去收拾阿烈的衣物。高個子一下子把阿烈槓在肩上 ﹐大步出去外面甚是黑暗﹐但不妨礙阿烈視物。可借他一則頭顱向下﹐二則他頭顱 不能轉動﹐是以只知不多時已出了城外﹐處身於荒野僻靜的效外。 不一會﹐他們踏入一間屋子之內。阿烈心中訝疑﹐付道﹕“我怎的沒聽見門扉 開啟之聲?莫非竟是沒有門扉的? 如若沒有猜錯﹐這是怎樣的屋子?” 那高個子把他放在角落中﹐阿烈只覺眼前一黑﹐任什久都瞧不見了﹐敢情對方 以黑披風把他連頭蓋住。 阿烈聽得見拉椅坐下﹐以及沖茶啜飲之聲﹐就是沒有聽見打火點燈的聲音。心 下又大是驚奇﹐想道﹕“假如他不敢點燈﹐可知行蹤隱秘﹐只不知是那一路人馬? ” 過了一會﹐忽聽矮個子的口音道﹕“好﹐大家都回來啦﹐我今晚帶了─個人回 來﹐當時因為如此這般﹐所以使我生出好奇之心﹐特地帶回來﹐讓大家看看。” 一個陌生的口音接著道﹕“既然如此﹐那就取掉披風﹐讓我們瞧瞧。” 再一個人道﹕“不要!不要!別要我們未查出他底細﹐反而被他識破了我們的 身份﹐這樣好了﹐先把他移出來﹐面向角落﹐這才取掉披風﹐要看他之人﹐蒙了面 孔﹐到角落內往他面上瞧看。如此他只能看見屋角﹐最多只見到一個人而已!” 此議象是通過了﹐有人把他拉出來﹐使他面向屋角而立﹐然後才揭開那件披風 。 換了常人﹐在如此黑暗之地﹐根本不見一物。但阿烈卻清清楚楚的看出那兩堵 牆十分破舊﹐粉屑完全剝落﹐顯出了磚牆。 一個人走到角落﹐但見他面蒙黑布﹐同時連全身也用披風包起﹐看不見裝束。 這一點使阿烈很失望﹐因為他原想從對方的服飾中﹐查看出一點線索。 那人舉起手中的孔明燈﹐一道黃光直射到他面上。這時人家看得見他﹐他可看 不見對方了。 此人看了一陣﹐一語末發的走開﹐換了一個人過來。 如是前後一共四個﹐可見得除了那高矮二人之外﹐尚有四人他們統統走出屋外 ﹐低聲商議。阿烈在這等情況之下﹐居然也偵悉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後面四人﹐有 一個是女性﹐這是從一種發油香中察覺出來。 片刻間﹐那些人又走進來﹔那個矮個子低聲但嚴厲地道﹕“白芝圃﹐我們盡皆 認為你是不大行走於江湖的武林人物﹐你到底是那一家派的﹐趕快從實回答﹐我現 在解開你穴道﹐假如你不想回答只要沖得出此屋﹐我們決不再留難於你。但你突圍 之時﹐須得小心點﹐刀槍無限﹐萬一殺死了你﹐可別怪我們心狠手辣﹕” 他說完之後﹐一掌拍在阿烈背心﹐又道﹕“快說吧﹐你是那一派的人?” 阿烈吐一口氣.發現果然能夠開口說話﹐當下道﹕“我如果不說出是什麼家派 出身之人﹐你們一定不肯罷休﹐對也不對?” 那矮個子道﹕“這個自然!” 阿烈道﹕“那麼你們希望我是那個家派﹐就算我是好了。” 高個子怒道﹕“他媽的﹐這小子混賬得很!” 揚手一掌掃去﹐打了阿烈一個清脆耳光。 矮個子道﹕“別發火﹐這家伙話聲中含有怒意﹐並且講得很認真﹐不似故意侃 咱們……” 高個子道﹕“就算他心中不高興與我們追問﹐但他目下落在我們手中﹐豈容他 在此張牙舞爪?” 阿烈靈機一動﹐抗聲道﹕“士可殺不可辱﹐莫說你們區區幾個強人﹐就算是金 鑾殿前﹐面對萬乘之尊﹐我也敢直言諫奏!” 他索性冒充舍死亡生﹐忠心為國的讀書人。心想﹕“這個矮個子乃是江湖人物 ﹐既然已經有點心動﹐不把我當作同一流的人物﹐也許這麼一來﹐能使他當真相信 不疑呢!” 屋子里靜默了一會﹐阿烈忽覺背後被人戳了一下﹐立時又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 所有的人都走出屋外﹐竊竊低語。最後只聽矮個子道﹕“好吧﹗我們先把他扣 押在此﹐看看情況再說。” 之後﹐人聲寂然﹐那些人似是散去﹐卻不知到何處去了。 他面向著牆角﹐宛如面牆枯坐入定的老僧﹐動也不動。事實上自然是他不能動 ﹐並非自願的如此枯坐。 過了許久﹐他在胡思亂想中﹐忽然記起懷中那本秘笈﹐當下忖道﹕“這次我若 是能夠恢復自己﹐一定記著把這本秘接收藏起來﹐免得又碰上這等情形﹐使這本秘 笈落在別人手中。” 記起了秘笈﹐頓時聯想到那股“真氣”﹐照秘笈上說﹐只要運起真氣﹐便可把 受禁制的穴道打通。 他以前不明白“禁制穴道”之言作何解釋﹐目下卻忽然大大領悟於心﹐當下依 照那法門﹐從丹田中提聚那股真氣。 初時只覺力不從心﹐那股真氣不知到何處去了?假如平時﹐他也許放棄此想。 但目下反正閒著無事﹐便鍥而不又過了一陣﹐驀然一股熱流從腹下丹田中升起﹐迅 即沿著全身經脈﹐循行一遍。之後﹐他就感到已經恢復了自由。不過他十分小心謹 慎﹐沒有移動手足試驗﹐冗自端坐不動。 靜寂中﹐只聽背後不遠處傳來了呼吸之聲﹐卻十分低微﹐阿烈聽了一陣﹐眼中 掠過一絲微笑﹐想道﹕“是了!我的穴道受到禁制﹐竟連聽覺也大受影響﹐所以早 先沒有聽見這陣低低的呼吸。這個人不知是誰?他既然一直在背後監視著我﹐假如 我四肢一動﹐必定又被他出手制住……” 屋外朔風呼嘯﹐寒風陣陣卷入屋來﹐偶爾有幾片雪花隨風飄入﹐落在阿烈頭面 之上。 背後那陣呼吸聲漸漸沉重﹐並且忽遠忽近地移動。阿烈真想回頭去瞧一瞧﹐因 為他老是想到可能是那個女子在監視他。 在他印象之中﹐一共有三個女性使他無法忘記。頭一個是馮翠嵐。第二個是歐 陽菁。第三個則是那個高髻小婦人即是使他生活發生重大改變的﹐亦即是施展“血 羽檄”秘功﹐鬧得天下大亂的人。 他老是往這個少婦身上聯想﹐所以他想看看是不是她。 終於一陣低微的步聲起處﹐這個監視他之人﹐已走出屋外。 阿烈猛可轉頭﹐向門外去。恰好見到人影一閃即逝﹐竟沒有看清楚那人的身材 和衣服。 不過他倒是把這間屋子看得明白﹐敢情這是一座古舊的神祠﹐無怪屹立在如此 荒僻之處﹐而又沒有門扉。 他起身活動一下﹐一面想道﹕“這些人既然借用這座神祠﹐其余的人亦都在附 近歇宿﹐大概這神祠旁邊還有屋於﹐然則這些人的身份﹐一定與神祠配合﹐四下鄉 人﹐在白天里縱然看見了﹐也不會覺才行。” 思路轉到此處﹐頓時如鳶飛魚躍﹐極為活潑。 原來他從兩方面尋思﹐一是馮翠嵐的對頭﹐那自然是丐幫了。另一就是與這座 神祠有關﹐則若是丐幫之人﹐當然不會惹起鄉人注意。 他自己也覺的這番推論﹐十分成功。殊不知事實上只是他適逢其會﹐恰好夾纏 在這些人的恩怨之中﹐所以一下子就作成這等推論。至於他的推論是否正確﹐還須 等事實來証明。 外面刮風落雪﹐凜洌寒風﹐湧入神祠內。他趕快奔到門口﹐凝神向地上望去﹐ 只見一道淺淺的足印﹐在雪地上顯見﹐繞向右方而去。這足跡看來甚是巨大﹐不似 是女人的足印。 阿烈對這點十分失望﹐正在看時﹐忽然聽到聲響﹐趕快回到原處﹐盤膝坐好﹐ 與主才的姿勢─般無二。 眨眼間有人走了入來﹐接著一陣沙沙之聲﹐好象是把干草丟在地上﹐復又撥開 。之後﹐那人走到他身後﹐托住他雙肘﹐把他移過去﹐果然落在厚軟的干草墊上。 那人在他背上連擊三掌﹐見阿烈一動﹐口中低咦了一聲﹐自語道﹕“奇怪﹐敢 是凍僵了麼?” 接著﹐一雙手來摸他有面﹐這雙手十分滑嫩﹐也隱隱帶著香氣﹐不問而知﹐必 是女性的手。 她又自語道﹕“沒有凍僵呀﹐奇了﹐為何他動也不動呢?” 阿烈這才猜出她乃是解開了自己穴道﹐當下硬著頭皮﹐不管猜得對不對﹐身子 放軟﹐一下子就躺下了。 這一來可就看見站在旁邊的人﹐果然是個女子﹐衣服穿是不多﹐所以顯現出苗 條的身裁。 阿烈吁一口氣﹐心中稍覺安慰﹐但也有點失望。因為這個女人雖然也是個美婦 ﹐可是卻不是那個把江湖鬧得天翻地覆的她。 這個美婦睜大雙眼望著他﹐由於祠內十分黑暗﹐所以她大概看不大清楚對方。 然而阿烈卻似是在白晝中看人一般﹐把她一切表情面色﹐完全看在眼內乍看之時﹐ 這個美婦十分端莊凝重﹐然而細看之下﹐她那對隱含眉態蕩意的眼睛﹐以及白得異 乎尋常而又微微﹐可見筋脈的皮膚﹐這是桃花之相﹐連阿烈這種未解風情的人﹐也 覺得她與尋常的女子不同﹐生似是骨子里有一股火焰。 那美婦身子傾前一點﹐望住阿烈﹐柔聲道﹕“只要你不是他們尋找之人便可無 事﹐你不要害怕。” 她說話時﹐面上的神情雖不笑而似笑﹐露出一排齊整潔白的牙齒﹐使人生出銷 魂蝕骨之感。 阿烈道﹕“你跟他們是一路的麼﹖” 美婦輕嘆一聲﹐道﹕“從前不是一路﹐但現在卻不能不承認是同伙了。” 她的口氣噴到阿烈面上﹐帶著如蘭麝般的脂香。阿烈倒也精乖﹐裝做看不見她 ﹐面現茫然之色。 只聽美婦又道﹕“你冷不冷?我可以找一床被子給你。” 阿烈忙道﹕“我不冷……” 心中卻十分驚訝對方親善的態度。 那美婦蹲下來﹐看了他半響﹐才道﹕“你一定奇怪我為何這樣子對待你﹐在你 想象中﹐也許這是一個陷阱﹐以便設法騙出你的真話……” 阿烈果然作如是想﹐所以並不開口否認。那美婦又道﹕“但事實上完全不是如 此﹐若要我勉強解釋﹐大概是因為我對他們的敵人﹐有一種秘密的同情心吧?因此 不論你是不是對方的人﹐我都有一份親切之感。” 這番話可把阿烈弄糊塗了﹐只見她一側身已坐在草墊上﹐臀部碰觸到阿烈的身 子﹐使他生出異樣之感。 她又接著說道﹕“這內情很曲折復雜﹐你也不必問了﹐此時﹐尚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他們通通出去了﹐只留下我一個看守著你﹐長夜漫漫﹐不免覺得寂寞。” 阿烈忖道﹕“她的動作如此大膽﹐是不是有意的呢?抑是根本沒有把我當作男 人﹐所以舉動間甚是放任?” 要知阿烈年紀雖小﹐才不過十六歲﹐可是他目下已發育完全﹐與成人一般。加 以他屢遭苦難﹐行過許多地方。 因此他的見識和智慧﹐比普通同年齡之人。相去不可以道理計。 說到男女之間的事情﹐他雖然似懂非懂。但任何人只要發育成熟﹐就會對異性 魅力發生反應。 那美婦不但噓氣如蘭﹐兼且貼著阿烈身體而坐﹐她那豐滿的胴體﹐好象會發射 出磁力﹐使阿烈血液運行加速﹐心中也波瀾起伏﹐感覺出一種強烈的吸引力。假如 不是在這種環境之下﹐阿烈會有何種舉動﹐殊為難測。 但現在阿烈實是不敢有放縱情欲的念頭﹐他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能平安 從這群人手中脫身。 那美婦的突然移到他面上﹐摸了幾下﹐咯咯一笑﹐道﹕“你還未長出胡須﹐但 已象一個大人一般了。” 阿烈道﹕“我只是天生不長有須而已﹐年紀可不小了。” 美婦道﹕“那麼你有多大年紀?十八?二十?” 阿烈道﹕“豈有如此年輕?我今年已經是二十四歲了。” 美婦哦了─聲﹐道﹕“你這刻的年紀最難猜測﹐也許真是二十四歲﹐只不知你 已娶親了不曾﹖” 阿烈想道﹕“二十四歲的人﹐如在富貴之家﹐姬妾成群﹐兒女繞膝﹐那是不在 話下﹐即使是普通人家﹐也絕少尚未成家了。” 然而他口中卻應道﹕“古人說‘匈奴未滅﹐何以為家’﹐我沒有古人那等豪氣 ﹐但在我尚未獲取功名以前﹐決不作家室之想﹐因此之故﹐至今尚未娶妻。” 美婦伸手在他鼻尖摸一下。道﹕“果然還是個處男……” 說罷﹐又咯咯的笑起來。 阿烈聽到如此大膽的話﹐不由得也面紅起來﹐他很想問一問對方﹐如何一摸鼻 尖﹐便知道自己乃是處男?只是這等笑話太過猥褻﹐他又不是慣在風月場中應酬之 人﹐是以說不出口來。 他感到對方的手﹐又在面頰上移動﹐動作十分溫柔﹐可是卻足以令人生出情欲 之思﹐他立刻表示出顧忌﹐說道﹕“他們快回來了吧﹖” 那美婦道﹕“說不定﹐也許過幾日才回來。。 阿烈吃了一驚﹐道﹕“那麼一定得等他們回來﹐我才能走了?’美婦道﹕“當 然啦﹐好在這幾天十分寒冷﹐你在這兒躲幾日﹐總比冒風雪上路的好。” 阿烈道﹕“夫人貴姓?” 美婦道﹕“你叫我蘇大姐也可以﹐叫我陸夫人也行。” 阿烈驀然吃了一驚﹐以前馮翠嵐說過的話﹐都掠過心頭。她曾告訴他﹐丐幫現 在幫主姓陸名鳴字﹐雄才大略﹐乃是一手興幫之人﹐同時她魔女劍派亦有人到江南 尋仇﹐一去不返。 現在把這些情節﹐加上這蘇大姐的話﹐對照之下﹐可以認定她原是魔女劍派的 人﹐上次前去江南尋仇。卻被陸嗚字活擒了﹐終於變成陸夫人他真想向她問個明白 ﹐可是一則他生性謹慎小心﹐不敢貿然行事。二則蘇大姐的舉動﹐也使他心思分散 ?敢情那蘇大姐突然躺下來﹐與他並排而臥﹐不但身體相碰﹐同時又舒展玉臂﹐把 他摟住。 她輕輕到﹕“你這件貂皮長袍如果脫下來﹐當作被子蓋﹐一定很舒服暖和…… ” 阿烈不知如何﹐已被她弄下了長袍﹐一如她所說的﹐當作被蓋。而她也躲在這 張被子之中。 她也不知如何已卸掉外面的皮外衣﹐所以那豐滿富有彈性的胴體﹐在阿烈懷中 扭動之時。“轟”一聲點燃了他的情欲之火。 蘇大姐渾身炙熱﹐好象是一團火﹐她伸手觸摸阿烈健壯的身體﹐一面咬他的肩 頭和手臂。 阿烈從齒縫中進出聲音﹐道﹕“蘇大姐﹐你是有夫之婦﹐我們這樣子似乎不太 好吧?” 蘇大姐道﹕“誰說我是有夫之婦!” 不等他開口﹐熾熱的紅唇﹐已封住了他的嘴巴。 阿烈好不容易等到開口的機會﹐他道﹕“你明明親口說過﹐你是陸夫人。” 蘇大姐道﹕“這人稱呼只是丐幫中人叫的﹐事實上連姬妾的資格都沒有﹐各不 正﹐言不順﹐我才不管他們怎樣想呢﹗” 阿烈問道﹕“這個姓陸的人﹐在丐幫是什麼身份?” 蘇大姐道﹕“這個你別管啦﹐反正他占有我的身子之後﹐就視我為禁臠﹐卻不 給我任何地位。” 阿烈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恨他了!” 蘇大姐道﹕“不﹗相反的我很愛他……唉!現在別談這個……” 她象一條蛇一般纏著他﹐在他懷中扭動﹐阿烈自己已感到快要在欲海中沒頂了 ﹐而唯一的浮木﹐便是她已是有夫之婦這一點。誰知這根浮木只是幼影﹐一手抓個 空﹐眼看行將溺陷了……他道﹕“這世上的人多得很﹐你何必找上我?” 蘇大姐吃吃的笑起來﹐風情冶蕩﹐極是誘人。她道﹕“我要找一個可以比得上 他的人﹐但舉世滔滔﹐竟難有合意的﹐你已是第九個被我看中的﹐但願不是虛有其 表的﹐那就好了。” 阿烈吃了一驚﹐從她的話中聽出了兩點﹐一是她本性是個淫娃蕩婦之流。二是 她竟想到一個可以代替姓陸的人﹐假如屬實﹐則一旦被她看中了﹐豈不是永遠被她 纏住﹐脫身不得? 他又曉得若是直接探詢﹐必定得不到她的真話。當下裝出不在意地道﹕“就算 有人比得上姓陸的﹐但你既然愛他﹐也不見得肯離開他啊!” 蘇大姐道﹕“這倒是真的﹐不過有了一個可以比得上他的人﹐或者我以後就可 以不再如此死心場地﹐不再事事都服從他了。” 阿烈觸模著她滑膩裸露的身體﹐情欲之火﹐以及好奇之心﹐使他忘其所以﹐沉 醉在肉欲的瘋狂中。 祠外雖是風雪載途﹐奇寒澈骨。但祠內卻是春光旖旎﹐香艷纏綿。 一切歸於平靜之後﹐蘇大姐輕輕道﹕“快點穿衣服﹐他們就要回來了。” 阿烈不敢不聽﹐一面穿衣服﹐一面問道﹕“他們是什麼人?可是丐幫的?” 蘇大姐道﹕“當然是啦﹐其中有兩個是長老身份。權力很大。若是得知我們做 了這事﹐必定殺死我們。” 阿烈咋舌道﹕“那麼趕快起來﹐唉!我早就知道你是碰不得的。” 蘇大姐笑一笑﹐道﹕“你後悔麼?” 阿烈道﹕“我上有父母﹐下有妻兒﹐假如死在此地﹐豈不是……” 蘇大姐輕輕抱他一掌﹐道﹕“胡說八道﹐你分明尚是童子之身﹐你以為我看不 出來麼?” 這時他們都結束停當﹐阿烈躺在草上﹐蘇大姐則在另一角找張破木凳坐著。她 面上有股懶洋洋的慵態﹐眼中射出滿足的光芒。 阿烈根本不必問她﹐便已知道她很滿意﹐可以說是比得上那個姓陸之人。不過 這些他都不關心﹐最重要的是這些人將如何處置他﹖蘇大姐側耳聽了一會﹐才開口 道﹕“小白﹐你可知道他們將如何發落你麼?” 阿烈道﹕“怎麼樣?我正想問你。” 蘇大姐道﹕“假如你不是跟我好過的話﹐他們不外是兩個方法對付你﹐第一個 放掉你﹐第二個是活埋了你” 阿烈不驚反怒﹐道﹕“豈有此理﹐他們憑什麼加害我呢?難道丐幫竟是一群強 盜兇手麼?” 蘇大姐道﹕“別生氣﹐我知他們這次北上﹐身上負有十分巨大的任務﹐為了嚴 密守秘﹐所以迫不得己要殺死你” 阿烈道﹕“他們認為我會洩露秘密麼?” 蘇大姐道﹕“不是他們﹐而是我﹐如果你不與我相好﹐到了決定之時﹐我一定 硬指你會洩秘﹐使他們殺死你。” 阿烈心中甚是不滿﹐忖道﹕“好一個淫蕩而又狠毒的婦人!” 他忽然覺得慚愧起來﹐為的是自己竟受不住這個女人的誘惑﹐可惜現在才知道 她除了天性淫蕩之外﹐並且心腸毒辣。如果早先曉得﹐無論如何也不會碰她一下的 。 蘇大姐不曾發覺對方已對她生出鄙視之心﹐咯咯笑道﹕“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我一定力主放了你。” 阿烈心中很難受﹐過了一會﹐決定盡量利用這一段關系﹐查探丐幫的圖謀和動 向。 當下問道﹕“我仿佛聽人說起過﹐丐幫勢力很大。何以他們如此膽小﹐辦事情 竟會有害怕洩露出去的﹖” 蘇大姐道﹕“你那里知道﹐丐幫勢力強大﹐但只限在大江南北而已﹐到了北方 這黃河流域﹐他們就不行了﹐他們想擄走或是殺死一個女子﹐以圖十年八年的安靜 。若是風聲走洩﹐武林各家派都曉得了﹐他們就顧忌甚多﹐不易下手了。” 阿烈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她一向女扮男裝的麼?” 蘇大姐道﹕“她是……” 忽然住口﹐搖搖頭又道﹕“名字不必說了﹐你知道了反為不好﹐說到這女子﹐ 也不是時時女扮男裝﹐只是最近可能要赴江南﹐對付丐幫﹐所以預行練習男人的舉 止。” 阿烈道﹕“他們怎會知道的呢?我是說那個女子最近改為男裝之事。” 蘇大姐道﹕“幾個月前﹐江湖上發生了一件事﹐鐵鞋幫和一個黑道人物斗上了 ﹐牽扯出這個女子的武功家派﹐這才曉得。” 阿烈一聽這敢情好﹐鐵鞋幫之事﹐他親身參與其中﹐知之最詳。因此你提及的 女子﹐當然就是馮翠嵐了。 此外﹐還有種種証據﹐例如馮翠嵐果然是最近才改扮男兒她又說過要找丐幫報 仇奪寶等等。 他表面上故意裝出不懂﹐道﹕“我真是越聽越糊塗了﹐何以丐幫須從別處獲得 消息方始知道那女子呢?這雙方之間有著很深的仇恨麼?” 蘇大姐道﹕“那女子出身於武林一個家派﹐劍術高絕。這一派多年來﹐都以手 段毒辣﹐行蹤莫測而名震北方武林。何況又須防丐幫先下手﹐所以凡是收錄傑出門 人﹐更為秘密﹐連丐幫也很難打聽出來……” 她停頓一下﹐一種半隱藏的興奮﹐已代替了剛才春困嬌慵之態。 她接著又道﹕“丐幫的確嚴密妨范這一劍的行動﹐每逢偵知有傑出的後起之秀 ﹐必定不擇手段﹐事先予以摧毀﹐那個女孩子目前雖是兔脫﹐遁出羅網﹐可是她一 定想不到丐幫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將調來數十高手﹐全力追捕狙殺於她。換言之﹐ 她只怕很難幸免的了。” 阿烈向她上下打量了幾眼﹐她那豐滿惹火的體態﹐使他不禁想起了最後銷魂的 片刻。然而他卻生不出愛意﹐這是因為她天性的淫蕩﹐心腸之冷酷﹐以及變節事故 ﹐反害師門等等敗德之行﹐都被他知道了。 不然的話﹐他一定對這個使他步入成年男子階段的美婦人﹐生出一段奇異深刻 的情感。 阿烈覺得自己無法愛她﹐不禁遺憾地搖搖頭﹐道﹕“看你的樣子﹐如何會是丐 幫中人呢?” 蘇大姐一匠﹐隨即苦笑一下﹐道﹕“我當然不是啦﹐象我這個樣子﹐豈能討飯 為生﹐我……唉!” 她嘆一口氣﹐不再說了。阿烈突然泛起一絲希望﹐假如能設法使她悔悟﹐只要 退出江湖﹐亦足以令以觀感一變。 當下說道﹕“大姐﹐你既非丐幫中人﹐又得不到任何名份﹐何以跟他們泡在一 起?” 蘇大姐道﹕“我不是說過麼﹐我拋不了姓陸的冤家呀﹗” 她的目光變得很冷淡﹐望著阿烈﹐又道﹕“我知道你決不會願意娶我為妻﹐但 即使你十分願意我也不會嫁給你。” 阿烈道﹕”這樣說來﹐我是遠比不上他了?” 蘇大姐道﹕“那也不是﹐要知世上千萬般事物﹐最珍貴的莫如青春﹐最無情的 莫如時光。我青春將逝﹐時光難留﹐而你卻尚是年少﹐如何能夠匹配?況且以你的 出身家世﹐也不合適討我這種妻子。因此之故﹐我決不會與你有嫁娶之念。” 她說得合情合理﹐不過阿烈自是不便表示意見。 他們沉默了片刻﹐蘇大姐道﹕“你睡一忽兒吧﹐我也要打坐片刻……” 阿烈閉上眼睛﹐依照金丹神功秘笈之法﹐調運真氣﹐只覺一股熱氣從丹田升起 ﹐一如平日﹐流布全身經脈﹐竟是毫無異狀。 在靜寂中﹐阿烈聽到遠遠有人奔來﹐步聲十分輕微而均勻。不久﹐果然有人入 祠﹐並且與蘇大姐說話。 接著又有人奔來﹐阿烈留神傾聽步聲。先後三人都比不上第一人步聲的輕微和 均勻﹐但第五個的步聲﹐竟與第一人一般。 他覺得很詫異﹐忖道﹕“第一個人就是把我抓來的矮瘦老者﹐聽這步聲﹐以常 理判斷﹐也可知道他武功高過別人﹐因此他必是蘇大姐提過的兩名長老之一。第五 個的武功與他相同﹐自然亦是長老身份。然而他口音又顯示出年紀不老……” 祠中已點燃起燈燭﹐甚是光亮。那五個男人﹐加上蘇大姐﹐低聲交談起來。 阿烈靜心定慮地聽去﹐全無遺漏。這才曉得他們敢情有許多眼線。而他們去了 一夜﹐正是各自收集情報﹐回來後提出來﹐大家參考研判。 照他們的結論﹐馮翠嵐竟是已悄悄穿出他們的網眼﹐向東方逃逸。 最後﹐那矮瘦老者說道﹕“點子既然向東走﹐正好與咱們後來的人相碰。只要 迅速發出急報﹐趕在點子前面﹐讓我們的人知道﹐布下羅網﹐不愁飛上天去。” 蘇大姐突然插口道﹕“假如她比我們的消息快些﹐那就很難再有機會﹐在她劍 術末練成以前抓到她了。” 矮老者道﹕“不會﹐本幫傳遞消息之法﹐還強勝於八百里驛站﹐她如何能快些 ?” 其中有人問道﹕“這個小白如何發落?” 阿烈關心自己命運﹐不由得豎起耳朵去聽。 另一人答道﹕“我們須得提防他走洩消息才好。” 又一人道﹕“既是如此﹐處死滅口也就是了。” 阿烈認得這口音﹐正是武功高強的第五個人﹐心中不禁對他泛起了極強烈的敵 意。 現在分雙耳豎得更高﹐只要這群人通過殺他滅口之議。他縱然無法力抗﹐也得 試行逃跑﹐決不束手延頸就戮。 這時蘇大姐的聲音響升起來﹐道﹕“你們大驚小怪什麼?這人也值得費心的麼 ?” 矮老者很客氣地道﹕“陸夫人有何高見?” 蘇大姐道﹕“我們如若立即發出消息﹐一方面專程東趕﹐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那點子勢難幸免。這小子就丟在此地﹐任他如何傳出消息﹐我們亦能早一步得手歸 去﹐對也不對?何況他根本不知我們來歷和目的﹐縱然傳出東湖﹐別人無法測知此 中來龍去脈。 矮老者沉吟一下﹐道﹕“陸夫人說得有理﹐我們就這樣辦。” 別人都不作聲﹐蘇大姐便又道﹕“黃長老﹐事不宜遲﹐須得馬上動身才好。” 阿烈很想睜開雙眼﹐記住那第五個回來之人的面貌。 但此舉一定徒然招致麻煩﹐可能是殺身之禍。因此﹐他佯裝熟睡、動也不動。 但聽步聲紛沓﹐出祠而去。然而他仍然裝睡如故。因為其中人有人悄悄折回來﹐那 步聲一聽而知是第五人。 阿烈聽著這陣輕微得如貓行的步聲﹐漸漸迫近﹐心中大奇﹐想道﹕“這廝敢是 表面上聽從黃長老之言﹐卻暗中折回﹐意欲加害於我?” 要知他見識過許多江湖人物的厲害毒辣手段﹐因此深知這些人的難惹﹐尤其是 他們殺人﹐根本不當一回事。 那陣步聲已迫到身邊﹐這才停了下來﹐之後﹐便全無響動﹐好象是站在那兒﹐ 但又似是已經走了。 阿烈動也不敢動﹐反正他無力與這些身懷武功絕技之人抗爭﹐目下只有沉著應 變﹐聽其自然而已。 又過了一陣﹐步聲再起﹐很快的出門而去。 阿烈大大的透一口氣﹐心想﹕“這廝居然沒有向我動手﹐然則他回轉來作什? 真是使人難以推測……” 他火速起身﹐轉眼四顧﹐那包袱還在﹐拿到手中﹐便向門外奔去。 他記著馮翠嵐所處的險境﹐急於想早一步通知她。所以已把自己的安危生死置 諸度外。 孰知由於他不知身在何方﹐因此走到天色大亮﹐向著旁人家一打聽﹐方知已走 錯了方向。 這一來他曉得一定已落在丐幫眾人後面﹐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只好盡力而 為﹐尋路再趕。 第二日中午﹐他已抵達洛陽。此時他一身風塵﹐看起來格外的黝黑和成熟﹐外 表上已簡直象是二十許之人。 他在城里匆匆用過午餐﹐便又東出洛城﹐沿著大道走去﹐但見行人車馬甚多﹐ 遠不似在西北道上那般冷落。 走了兩個時辰﹐忽見道旁有一排古樹﹐濃陰中挑出一面酒簾﹐迎風飄揚。 古樹陰影中﹐有好些車馬停歇著。他放慢腳步﹐在車馬邊停下來﹐視察著附近 的情形。 在那邊廂﹐一排有四五間平房﹐有兩間打通的是酒肆﹐其余一間雜貨舖﹐後面 似乎還有一些房屋。 這些人之中﹐有幾個是江湖人物打扮﹐但也有附近的鄉人﹐以及過路的客商販 貨等。 他曉得在這種地方﹐最容易聽到許多傳聞和消息﹐所以他打算觀察過之後﹐才 入肆聽聽各種消息。 然而他很快就發覺酒肆中的人數不對﹐非是太多﹐而是太少。 以這樹陰中車馬數量﹐除了一些鄉人﹐以及幾個分明是徒步行走的人之外﹐可 以很肯定的算出至少有兩騎﹐或是一輛車子﹐找不到主兒。 他已曉得出門時江湖上的許多規矩﹐所以從車把式不入酒肆這一點﹐深知車子 載得有多人。說到那此馬匹﹐鞍韁俱全﹐自然有人騎來無疑。 他看了一陣﹐方自驚疑﹐目光轉到那天輛車子上﹐立時發覺其中一輛﹐有人在 內。這一點使他覺得很不解﹐因為如車中之人﹐不想入肆飲酒﹐何必停下來? 只是車簾深垂﹐無法透視得車內之人。事實上他也不敢露出任何痕跡﹐逕自坐 在樹根上。 阿烈裝出疲乏之態﹐倚樹閉目。霎時身心都平靜下來﹐於是忽然發現他竟能聽 見酒肆中的聲音。 那酒肆相距有五六丈之遠﹐可是肆中之人.所說的話﹐他完全聽得見。 他聽到了一些有趣的江湖情事﹐但不久.他又聽到兩個人竊竊低語之聲。這陣 語聲比所有的人聲都低﹐而且飄忽不定﹐一時難以斷定是從何處傳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由於其中的一人提及了他﹐所以使他拋開一切別的話聲。專心聆聽。 聽過寥寥數語。已經曉得那兩人乃是在談論自己是什麼來路和出身﹐不過結果 對他卻很利﹐因為他們一致認為他不是江湖中人。 這兩人的話聲.似乎有點耳熟﹐可惜太飄忽不定﹐所以他全力用在捕捉內容﹐ 而不暇顧到別的方面。 只聽其中一人說道﹕“咱們再守候一陣﹐假如瞥師弟尚未能趕到﹐我打算留下 暗記﹐便驅馬上路。” 另一個說道﹕‘如此甚好﹐這一回無論如何﹐也須偵查出一點線索頭緒才行。 ” 第一人道﹕“大多數人都認為應該封鎖開封府周圍百余里之地﹐但我卻覺得不 如另出奇兵﹐比方說我們這一路﹐或者向許昌方向偵查。” 第二人道﹕“此意極佳﹐您為何不這樣做?誰能限制咱們不成?” 第一人道﹕“我曾細加考慮過。並且把那魔頭多次的出手情形﹐細細想過。發 現這魔頭心思縝密而手段毒辣﹐使人感到無從捉模。因此之故﹐咱們行事務須小心 在意﹐以免被他所乘﹐太以不值。” 第二人啊了一聲﹐道﹕“放眼當今武林之中﹐誰能把程真人你怎樣麼?” 第一人道﹕“話不是這樣說!大師你也不是外人﹐貧道不妨直言無隱。那就是 目下武林各家派的情勢﹐十分混亂﹐貧道認為除了妨備那魔頭之外﹐尚須分心防范 這些看似同道之人。” 第二人道﹕“貧尼早就有此同感﹐只不過放在心中﹐沒說出來而已。” 阿烈聽到此處﹐恍然大悟﹐忖道﹕“是了﹗這兩個人一定是武當派的天風劍客 程玄道真人﹐一是華山派高手荊山梅庵主﹐他們在那里說話?為能看得見我?” 幾乎是同時之間﹐他也知道這兩位當代高手乃是躲在車﹐低聲交談。事實上車 子與他相距只有丈許﹐竟不知因何緣故﹐使他一直覺得語聲飄忽不定﹐忽遠忽近﹐ 因猜測不出說話的地點。 阿烈仍然閉目養神﹐其實心中波瀾起伏。 最使他心情激動的﹐是他們分明細看過他﹐但居然認不出他就是幾個月前那個 小孩子。 其次﹐他們要追捕之人﹐當然是施展“血羽檄”使得天下大亂之人。 這人無論如何﹐必與化血門查家有關系﹐因此阿烈突然對那隱秘莫測之人生出 一種親近的情緒。 照理說﹐阿烈他今日之所以飄泊江湖﹐慈母慘死﹐全都是由於那個施展血羽檄 的高髻小婦引起。 所以他應該恨她才對﹐但相麼的他反而生出了親切之情﹐這一點使他自己競也 大是不解。 他的心思轉到別一點。那就是這程真人和梅庵主的對話﹐何以既低微而又飄忽 無定?本來近在咫尺﹐焉有聽不出是從何處傳來之理? 這一點使他非常之感到興趣﹐想了一想﹐決定挪幾處地方﹐看看有什麼不同之 處﹐或者可以找出一點眉目。 他打個呵欠﹐轉眼伸腰﹐然後裝出這處樹腳坐得不舒服﹐挪到七八尺遠的另一 棵古樹下面。 這樣子﹐一連換了四處地方﹐遠近俱有。可就發現了許多妙竅﹐深信自己下一 次一旦又碰上了有人作如此耳語之時﹐必定可以馬上判斷出方向和距離。 他如果曉得那程真人和梅庵主﹐乃是使用近乎傳聲那種低語交談的話﹐必定萬 分驚訝自己的聽覺。 正因人家是運內力壓低了聲音﹐是以才顯得飄忽不定。 阿烈無意之中﹐運用智慧﹐訂到了破去此法的秘訣﹐收獲之大﹐實在不是他所 能預料得到的。 阿烈正在閉目假寐﹐突然間﹐一陣踏聲﹐由遠而近﹐最後到了全的面前﹐停了 下來。 他暗吃了驚﹐心想﹕“莫非是丐幫之人來了?” 當下睜開眼睛向來人望去。 這一望之下﹐更為吃驚。 原來來人竟是北邙三蛇之一赤練蛇祁京。他雖是勒馬在阿烈前面﹐但雙眼卻沒 有向地上望去。 阿烈連忙抑制下自己的情緒﹐收斂起驚訝之色。 恰在此時﹐祁京低下頭來。 他們目光沒有相碰。雖則阿烈是直接瞧望他。這是由於祁京乃是一對斗雞眼﹐ 明明望住對方﹐而對方偏偏感到他是望向別處。 幸而阿烈早已曉得了他斗雞眼的方向﹐所以竭力不露一點神色﹐很自然地移開 目光﹐投向別處。 他心中想道﹕“祁京認不認得出我呢?別人認不出我﹐還不希奇。如果他也認 不出我﹐則普天之下﹐再也無人能知我的真正身份了。” 這一剎那的時間﹐在他感覺中﹐不知有多久。終於祁京移開了目光﹐嘴唇微微 嗡動﹐並沒有聲音發出。 阿烈雙眉一閉﹐凝神定慮之際﹐馬上就聽到了股細如蚊叫﹐飄忽不定的聲音﹐ 一聽而知﹐正是祁京發出。 他道﹕“程真人梅庵主兩位﹐可在車中?” 車箱內傳出程、梅二人的聲音﹐祁京又道﹕“目下咱們的包圍網已經縮小﹐那 廝除非從此銷聲匿跡﹐不然的話﹐定必被咱們擒獲。” 程真人道﹕“祁京可曾查到此人確實的形貌麼?” 祁京道﹕“程真人敢是另有所獲﹐是以對我等以前的線索﹐感到疑惑?” 程真人道﹕“那也不是﹐貧道並無所獲。只不過感到奇怪的是﹐那兇手既然有 了形貌特徽﹐以咱們這許多人的力量﹐何以查不出一點頭緒來呢?” 祁京沉吟一下﹐才道﹕“程真人的高見﹐這等情形是何緣故?” 程真人道﹕“也許是那兇手能改形易貌﹐甚至可能以前的線索情報﹐完全錯誤 也末可知。。 祁京道﹕“程真人這話很有道理。在下得好好研究一番。不過依目前的情形來 說。那兇手最近所做的兩件血案﹐經咱們嚴密封鎖各處要道﹐定必尚在這千里方圓 之內。咱們決定縮小至開封一地﹐嚴加查搜。假如尚無所獲﹐則咱們非得改弦易轍 不可了。” 程真人道﹕“這也是一個考驗真偽的好辦法。” 梅庵主道﹕“說起來值得多加考慮。那兇手自此之後﹐杳無蹤影﹐但血案卻未 有間斷﹐假如是兇手已經完全變易形貌﹐咱們如何會有一點線索都得不到呢?。 阿烈聽到此處﹐已暗驚這些老江湖實在厲害﹐這一下可就從歧途中轉了回來。 假如那高髻少婦仍然施展血羽檄﹐相信這一次必定難以光過這些老練江湖人物 利眼。 祁京又道﹕“在下繼續往前面聯絡。至於兩位的行蹤去向﹐不知可有什麼打算 沒有?” 程真人緩緩道﹕“貧道﹐剛剛和梅庵主商議﹐此處想留下梅庵主﹐貧道則單身 前趕許昌﹐也許別有所獲﹐也末可知。” 祁京訝道﹕“程真人轉往許昌﹐甚為突冗﹐令人大感不解!只不知真人能不能 示知一二?” 程真人道﹕“這又有何不可?貧道打算前往許昌﹐提醒那鷹爪門的招老施主一 聲!以貧道推算﹐這下一次﹐只怕會輪到鷹爪門了。” 祁京怔了一下﹐說道﹕“程真人這個想法﹐可說是奇峰突出。鷹爪門二十年來 ﹐已經日見衰微﹐人才露落﹐以致我們許多人都沒有想起這一派來。” 程真人緩緩道﹕“祁兄還沒有說出高見﹐貧道很想聽聽祁兄的猜測。。 祁京想了一下﹐才道﹕“假如是旁的事情﹐兄弟一定不好意思反對真人的高見 。但目下此事非同小可﹐一則鷹爪門今非昔比﹐那兇手大概不會去光顧他。二則萬 一咱們這一次收緊搜索網﹐果然抓到兇手。其時一場激烈血戰﹐勢所難免。如若少 了真人在場﹐咱們這一方的實力﹐損失難以估計?” 梅庵主道﹕“貧尼早先亦如此勸過程真人﹐但程真人堅信下一次定必發生在許 昌﹐是以認定非去不可。” 祁京道﹕“既然如此﹐咱們自然不便多說了。不過最好留下一個通訊之法﹐以 便有事之時﹐可以立刻通知真人。盡快趕回來。” 程真人道﹕“這個不難﹐貧道在山上之時﹐平日有暇﹐以養鴿自娛﹐久而久之 ﹐也就訓練了不少信鴿。貧道吩咐一個弟子前來見你﹐有事之時﹐祁兄可命傳訊﹐ 貧道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了。” 祁京立刻辭別過他們﹐縱馬馳走。 阿烈也拍拍屁股﹐起身走出大路。 他一邊走一邊想道﹕“祁京說他們封鎖這開封周圍的地面。我如若再往前走﹐ 等如投入他們的網中。雖然他們已認不出我﹐然而假使丐幫的人也幫忙他們之時﹐ 便可以認得出我了﹗因此﹐我不如避開他們的封鎖網﹐先往許昌那邊﹐只要偵知武 當程真人急急趕回開封﹐那便是祁京他們向他發出訊息﹐有所收獲了。” 此意雖佳﹐但最使他放心不下是馮姑娘﹐他在丐幫高手緊緊追緝之下﹐會不會 被他們抓到呢? 好在現在他們仍然是向開封的方向行去﹐須得抵達鄭縣﹐才能轉向南下﹐前趕 許昌。 一路上倒是沒有什麼扎眼可疑的人物﹐因此他很不明白祁京所畝封鎖網﹐到底 怎麼回事? 他保持相當快的速度﹐中午時胡亂吃了一碗面就上路了﹐因此﹐下午申牌時分 ﹐已抵鄭縣。 這處地方沒有什麼看頭﹐阿烈心中有事﹐更不流連﹐便又一逕出城﹐踏上南下 的富道﹐匆匆行去。 走了不久﹐暮色已開始籠罩大地﹐路上的行人車馬﹐卻顯得疲乏和匆忙﹐一望 而知﹐這些行旅們﹐都經過一整天的跋涉﹐正急於趕取預定地點投宿。 阿烈感到後面有人跟路著﹐這是因為目下於向鄭縣之人多﹐從鄭縣南下之人少 ﹐所以他很容易就感到有人跟著自己。他不由得暗暗嘀咕起來﹐在心中反復猜測跟 蹤之人是誰? 但他可不敢停下來回頭去瞧﹐而必須裝出毫無所覺﹐續奔前程才行。 暮色漸深﹐他突然發覺不妥﹐因為假如他有目的的趕程﹐自是考慮過宿站。反 之﹐他若是不知行止﹐定會起人疑竇﹐以致被跟蹤之人上來查詰。 這個念頭使他萬分不安﹐腳下也不知不覺的慢了下來。在那暮色迷蒙而又荒涼 無人的大道上﹐他心不在焉地連絆了幾下石頭﹐幸而沒有摔跌地上又走了一程﹐四 下似乎更為荒曠﹐不知何處方有村鎮可供投宿?因此他不時遲疑四顧﹐尋覓歇足之 所。 此時﹐後面的人突然追上來。追到切近。阿烈早已有了覺察﹐卻是詐作不知﹐ 不敢回頭瞧看。 他靈敏的感覺﹐告訴他有一個人已欺到身後﹐與他相隔只有兩三尺﹐他心中暗 暗吃驚﹐想道﹕‘假如這人拿刀劍向我刺來﹐我非死不可了……” 念頭方轉﹐可又感覺後面的人﹐伸手向自己肩腫抓來。 他一直沒有回頭瞧看。所以連自家也不明白為何能從感覺中﹐很清楚的知道對 方的動靜? 果然﹐霎時間肩上被一雙手搭住﹐阿烈雖曉得﹐仍然駭了一跳﹐停下腳步﹐微 微側頭﹐向肩上的手望去。 這雙手有著起皺紋的皮膚﹐一望而知﹐乃是老年男人的手﹐同時也看見那灰色 布料的寬大衣袖。 後面這個人說道﹕“孩子﹐你嚇了一跳是不是?” 阿烈一聽這聲音﹐頓時大感輕松﹐回過頭去﹐望住那人﹐點頭道﹕“是的!差 點兒駭壞我了。” 但見此人身著道服﹐須發斑白﹐容貌清古﹐手中拿站了個長形包袱﹐里面大概 有一把長劍。 阿烈一聽聲音﹐便知是武當風火雙劍中的天風劍客程玄道。 他一來知道武當派之人﹐甚是正派俠義﹐不似祁京這等人﹐心狠手辣﹐反復無 常。二則程真人乃是前趕許昌﹐所以直跟來﹐並不希奇。 和玄道向他微笑一下﹐又道﹕“你一日之前﹐從洛陽行到此處﹐腳程之快﹐耐 力之強﹐已經很少人比得上你了﹐貧道姓程﹐號玄道﹐你貴姓大名?” 阿烈沖口應道﹕“小可姓白……” 突然想起丐幫之人已知道他的名字﹐反正是假的﹐何妨再換一個?” 當下接著道﹕“賤字飛卿﹐老仙長有何見教?” 程玄道道﹕“貧道見你腳下已經緩慢﹐又絆了幾下﹐大概已經很疲累了。但你 也許不識路徑﹐所以找不到投宿進食之地﹐對也不對﹖” 阿烈道﹕“老仙長真是料事如神。” 程玄道一笑﹐道﹕“我雖是來自武當﹐但道路卻甚為熟悉﹐曉得附近沒有人家 。不過前面里許﹐我記得有一座廟宇﹐雖是荒地廢坍了一部分﹐但好象還有香火道 人﹐咱們可以到那兒歇上一夜。” 兩人放開腳步﹐往前走去。 不久﹐便抵達那座破廟。廟里雖有香火道人﹐但沒有食物﹐只給他們燒了一點 開水。 他們在神殿右邊”一間尚示破坍的側屋內﹐席地而坐。 夜色已經降臨﹐外面風聲呼呼﹐氣候大見寒冷。 玄道從包袱中取出一個小錫罐﹐倒了一點茶葉﹐泡兩碗茶。又取出一些干糧﹐ 分給阿烈。 阿烈自小過慣清貧生活。所以這等清茶干糧﹐也吃得津津有味。 他喝了一大半碗茶﹐忽然發覺這茶顏色極清﹐並且有一股撲鼻清香﹐使他的精 神一爽。 當下問道﹕“老仙長﹐這是什麼茶葉?” 程真人道﹕“此是我在懸崖絕頂加意栽站的幾株外種佳茶。每當茁吐嫩芽之際 ﹐即行摘采﹐世間之人﹐雖是貴為帝王公候﹐亦嘗不到這種佳茗。” 他微微一笑﹐又道﹕“我有時須得下山辦一點事﹐但江湖人心險詐﹐無奇不有 。往往有下毒謀害之事﹐所以我在焙制此茶之時﹐加上幾種花草﹐因此此茶不但特 別芬芳﹐兼有解瘴抗毒的靈效。這樣﹐我每逢在外面進食之時﹐泡上一杯食用﹐即 可放膽進食了。” 阿烈聽得目瞪口呆﹐連連點頭贊嘆不已。 兩人吃完了之後﹐阿烈倚牆閉目﹐程玄道則盤膝打坐﹐准備渡過這寒冷淒涼的 已夜。 突然間﹐已陣蹄聲傳來﹐阿烈初時沒有睜眼﹐過了一陣﹐蹄聲越來越近。程玄 道叫了他已聲﹐阿烈應道﹕“老仙長有何吩咐?” 程玄道道﹕“在這等前不靠村後不靠店的所在﹐黑夜之中﹐竟有單騎馳到﹐甚 是奇怪。等會若是有事發生、你最好別作聲。” 他環顧屋中一眼﹐又道﹕“如若有事﹐你可躲在那邊的破櫃後面……” 阿烈應了一聲“是”﹐目光投向程玄道面上﹐但見他表情沉重嚴肅得很﹐似乎 這黑夜飛騎不單是奇怪而已﹐其實尚與他大有關條一般。 那一騎霎時間已抵達廟門、程玄道站了起身﹐向阿烈道﹕“我還是出去瞧瞧的 好。” 說罷邁開腳步﹐走了出去。 阿烈也站了起身﹐從窗隙間向外望去。由於地形的關系.他只能看得見神殿門 口的一點地方。 此時雖是十分黑暗﹐但阿烈卻絲毫不感到防礙﹐明如白晝看物。這自然是他服 過仙壇花露之後﹐所顯現的靈效異處。 蹄聲歇後﹐轉眼間一個人走入來。 但見此人乃是個女孩子﹐長發披肩﹐身段苗條。她似是看見了什麼﹐突然停步 ﹐恰好在阿烈視線之內。 阿烈身子一震。既驚訝而又有點喜出望外。敢情這個女孩子﹐正是以前幫過他 忙的歐陽菁。 數月不見﹐她似乎出落得更加嬌艷和美麗了!阿烈看在眼中﹐那顆心不知不覺 的跳動得快些﹐這種奇異情形﹐連他亦不知是何故。 她那對烏亮的大眼睛﹐四下流轉掃視﹐之後﹐就凝望著前方﹐亦即是供奉神像 之處。 阿烈疑惑想道﹕“程真人﹐一定站在那兒﹐但看起來他們似乎未曾照面﹐否則 必會開門說話了﹗只不知程真人在那處作什麼?” 方轉念間。歐陽菁已喂一聲﹐嬌脆的聲音﹐傳入阿烈耳中﹐使他泛起了熟熟悉 親切之感。 歐陽菁眼中﹐只見到前面有個老道人的背影﹐當她確定四下並無異狀之後﹐這 才發出聲音.要他回過頭來。 程玄道可真沒想到來人竟然是個女性﹐聽口音便知十分年輕﹐所以也十分驚異 ﹐回過頭來瞧看。 神殿內甚是黑暗﹐故此程玄道詐作望不見對方﹐緩緩道﹕“誰呀﹖” 歐陽菁道﹕“老道長﹐你一直在這兒麼?” 程玄道﹕“是的!你是誰?” 歐陽菁﹕‘你可曾見到一個人﹐騎的一匹黑馬。” 她的話聲突然中止﹐沉吟忖想起來。 程玄道道﹕“那人是怎麼一個長相呢?” 她擺擺手﹐道﹕“算啦﹗你這廟中可有別的人沒有?” 程玄道道﹕“當然有啦!你問得好生奇怪啊!” 歐陽菁道﹕“我想找個地方歇歇﹐明兒才走。” 程玄道伸手撥亮了神座前的長明燈﹐但光線仍然不夠﹐殿內呈現一片黯淡蒙隴 的光景。 他裝作假藉燈光向歐陽菁打量一會﹐才道﹕“此廟除了這殿堂之外﹐剩下只有 兩間屋子﹐勉強可以容身。可是一間是我老道和一個火工所居。另一間已有一個年 輕男子占用了!你如果要暫歇一夜﹐只好在這毆堂內。” 歐陽菁道﹕‘那年輕人是誰?” 程玄道道﹕“是我的一個侄子。” 她低哼一聲﹐大有不相信之意﹐開始搜索﹐一下子就找到了側屋﹐見到阿烈。 火光一現﹐原來是她打亮了火摺﹐因此看見坐在草堆上的阿烈。 她居然還有蠟燭﹐那只是很短小的一截。 點燃之後﹐便擱在那個破櫃上面。 微弱的燭光﹐照出阿烈英俊而又青春煥發的面龐。他瞪大雙眼﹐望著歐陽菁﹐ 並沒有一點害羞之意。 事實上﹐以歐陽菁這等俏美的姑娘﹐男孩子見了﹐絕對不會害怕而只有愛慕。 縱然不敢與她對看﹐那也只是被她的嬌美所懾﹐加上一點害羞而已。 阿烈想道﹕“奇怪?幾個月前﹐我只覺得她很美麗而已。但如今看起來﹐除了 美麗之外﹐還十分的迷人﹐使人想到摟抱她和親近她。” 歐陽菁突然哼了一口﹐皺眉道﹕“你這人為何直著眼睛看我?” 阿烈連忙低下頭﹐心想﹕“一定不只是我一個人直著眼睛看你﹐你何必那麼兇 ?” 歐陽菁冷冷道﹕“抬起頭來。” 阿烈驚訝地如言抬頭﹐向她望去。 歐陽菁道﹕“你長得一對賊眼﹐定然不是好人。” 阿烈搖搖頭﹐道﹕“姑娘怎可這般誣辱別人?在下乃是讀書守禮之人﹐如何會 長著賊眼?” 歐陽菁道﹕“什麼讀書守禮之人?依我看來﹐大凡是你這種酸丁﹐反而找不出 一個真正君子出來。” 阿烈微微一笑﹐道﹕“姑娘被成見所囿﹐在下縱然舌璨蓮花﹐亦是無用﹐不過 在下竊以為一個人對任何事情﹐在未獲確証之時﹐最好別下斷語。孔子尚且說﹕以 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又豈能輕輕一句話﹐把天下讀書之人﹐都推落河中。” 歐陽菁道﹕“你倒是很會辯論的人﹐但只怕事到臨頭﹐做的和說的完全不一樣 !我爹常常告訴我說﹐凡是口里說得好聽的人﹐往往就是最壞的人。” 阿烈道﹕“令尊之言實是不錯﹐甚至許多聲譽高崇﹐素負道德之望的人﹐心中 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歐陽菁一聽他贊成自己之言﹐立刻消了不少氣。 可是只聽阿烈又道﹕“但在下卻決不敢說凡是有道德名望之人﹐皆是壞蛋。” 這兩句兒一來﹐仍是打根本上推翻她的立論。歐陽菁吃了一記悶棍﹐氣得咬住 嘴唇﹐泛起不懷好意的神色。 此時程玄道痰咳─聲﹐一步步走入來。說道﹕“這位姑娘﹐可要喝一杯熱茶麼 ?” 他一打岔﹐歐陽菁因而忘了對付阿烈﹐回頭道﹕“好呀﹗你們有茶麼?” 阿烈起身替她弄了一碗茶﹐雙手端上。 歐陽菁白他一眼﹐欲接不接。 阿烈心知她尚未釋嫌﹐便笑道﹕“姑娘別怕﹐在下已洗過碗﹐不會有毒的。” 歐陽菁一聽“毒”字﹐仰天一晒﹐道﹕“這世間上已很難找到能毒死我之人﹐ 假如你有毒藥在身﹐立刻可以試上一試。” 程玄道忙接口道﹕“姑娘別聽這孩子胡說﹐這兒是玄門清靜之地﹐那得有毒。 ” 歐陽菁接茶啜飲﹐但覺清香撲鼻﹐兼之又是熱騰騰的﹐可以驅去路途間的風寒 之氣﹐便一口一口的喝著。 不久﹐竟把一碗都喝干了。 阿烈突然接回那個粗碗﹐突吃一驚﹐道﹕“姑娘﹐你怎麼啦。那兒不對了。” 只見歐陽菁本來嬌嬌艷嫣紅的面色﹐已變得十分蒼白﹐還頻蹙起蛾眉﹐似是感 到很痛苦。 程玄道亦大吃一驚﹐道﹕“怎麼啦!貧道此花有辟瘴解毒之功﹐何以姑娘反而 感到不適?” 正在說時﹐突然又有一陣蹄聲﹐隨風傳來。 歐陽菁微微呻吟一下﹐道﹕“真該死﹐原來茶里有辟毒藥物﹐快弄……一碗水 給我……” 阿烈怔了─怔﹐這才如言去倒開水歐陽菁道﹕“可是有人來麼?” 阿烈側耳一聽﹐道﹕“是呀!有馬蹄聲。” 歐陽菁呻吟道﹕“快點﹐一定是我的仇人來了。” 她張惶四顧﹐竟找尋藏匿之所的意思。 阿烈道﹕“那破櫃後面好不好?” 歐陽菁道﹕“快扶我過去。” 阿烈放下水碗﹐抓住她的手臂和肩﹐掖她過去。一面道﹕“那碗水還要麼?” 歐陽菁拿出一包粉來﹐斷斷續續的道﹕“放在開水里﹐我要喝……” 阿烈抱住她。但覺軟軟綿綿微香﹐真舍不得放手。但他又急於讓她解除痛苦﹐ 所以不得不快點讓她進入櫃里﹐然後一雙手拿過那小包。 歐陽菁又斷斷續續的道﹕“小心﹐那是……很毒的藥物……別濺在手上……” 阿烈急急走去﹐傾倒在熱水中﹐方自端起。那陣馬蹄已益發的近了。 程玄道道﹕“貧道出去外面﹐假如能應付得走那來人姑娘當可安心了。” 歐陽菁澀聲道﹕“喂﹐吹滅……那火……” 阿烈趕快吹熄蠟燭﹐並且把開水放在櫃上﹐才繞行到屋角﹐低聲道﹕“姑娘﹐ 你可是說那包粉未有毒麼?” 她有氣地力地道﹕“是的﹗” 阿烈道﹕“你打算吞服麼?” 她又道﹕“是的!快拿來……痛死我了……” 阿烈道﹕“你就算是感到劇痛﹐也不須服毒輕生啊﹗我決不拿那碗水給給你… …” 歐陽菁怒道﹕“混蛋……”接著呻吟兩聲﹐又道﹕“快拿來﹐快拿來﹐我沒空 多說……” 蹄聲已到了廟門.歐陽青咬牙﹐低低道﹕“拿來吧……你也躲過來……” 阿烈曉得她怕來人聽到話聲﹐所以蹲下去。擠近她身邊﹐俏聲道﹕“若那是毒 物﹐我不但不去拿﹐還要阻止你拿來飲服。” 此時外面已傳來說話問答之聲﹐來的人只有一個﹐嗓音不高不低﹐腔調平板﹐ 使人一聽便有乏味之感。阿烈猜想那人一定是面目可紹﹐無人願意接近的人。只不 知是誰﹖竟能使冀北歐陽家的大小姐如此畏懼。 他大概點起自備的燈籠﹐話中提及歐陽菁的形貌衣著﹐說是他的侄女兒﹐因受 責罵而逃了出來。 任何人聽了這等現由﹐都會相信是真話。為了使家長可以管教孩子﹐必定老老 實實說出歐陽菁在此之事。 阿烈低聲悄語道﹕“他真是你的伯父麼?” 話剛說完﹐一雙軟綿柔滑的玉手﹐已按住他嘴巴。這雙手帶著一點點香味﹐阿 烈頓時神魂顛倒﹐著意領略這等溫柔香艷的滋味。 只聽程玄道那蒼老的聲音道﹕“沒有看見這麼一個姑娘﹐或者她一直過去了。 ” 那個平板的聲音道﹕“不會的﹐此刻路上十分黑暗﹐又有寒風小雪﹐連我也罩 不住﹐她豈能不找地方歇腳?這附近可有村落?” 程玄道道﹕“有!有﹗再過兩三里﹐就有個村莊了。” 那人道﹕“好!我去瞧瞧。” 阿烈松一口氣﹐微微移動嘴唇﹐磨擦她的玉手。 忽覺她軟軟的倒在他身上﹐阿烈心中一喜﹐略一側頭面﹐就吻到她的粉頰。 他得寸進尺﹐又找尋她的紅唇﹐然後又毫不費力地找到。初則輕柔﹐繼而熱烈 地吻啜她的香唇。 歐陽菁雖不掙扎﹐但亦沒有反應。阿烈馬上覺察﹐心頓時起了悔恨之意﹐暗自 付道﹕“她明明是痛苦得失去了氣力﹐所以任得我為所欲為﹐但這等情形之下﹐就 算占有了她﹐亦有何趣味?唉﹗我真不該如此魯莽沖動﹐還以為她送上門來……” 他一向很尊重人家﹐亦十分自尊﹐所以悔念一生﹐便把她身子扶起﹐讓她靠在 牆上。由於她軟綿綿的任他擺布﹐所以他猜想她已失去知覺。 忽聽那平板乏味的聲音說道﹕“老道﹐你只是經過這兒的﹐並非主持此廟之人 ﹐是也不是?” 程玄道訝道﹕“施主如何得知呢?” 那平板聲音道﹕“假如你是主持此廟之人﹐剛才必定隨口說出那村莊之名﹐哼 ﹗你休想在我面前攪鬼﹐我搜查一下﹐便知分曉。” 程玄道道﹕“那麼施主請搜吧!” 平板聲音道﹕“這個自然﹐假如我搜出人來﹐明年的今g﹐便是你的忌辰了。 ” 他舉步走去﹐燈光搖動﹐很快的就走入這間偏屋內。阿烈不作聲﹐睜眼望住燈 籠照過來的光﹐那平板聲音在門口 升起來﹐道﹕“老道﹐我已嗅到蠟燭蕊的氣味!那兒不是有一根蠟燭麼?我敢 打賭還余溫﹐必是剛吹熄的。” 阿烈聽到此處﹐硬著頭皮﹐從櫃後爬出來﹐站起來﹐大聲道﹕“伯父﹐他是誰 呀?”說時﹐定睛向那人望去。 燈光之下﹐但見那人中等身材﹐不肥不瘦﹐身上衣著﹐十分普通﹐絕不起眼。 面貌變如身材衣著﹐看去甚是平凡無奇﹐五官一點不歪斜﹐也無缺憾。然而阿烈一 眼望去﹐便不由自主的對此人湧起一陣厭惡之感。這真是十分奇怪的反應﹐此人既 無足以使人不喜的特征﹐又沒有開罪他﹐何以會感到如此厭惡呢? 這個人的年紀﹐約在四五旬之間﹐可以說得是不老不少﹐總而言之﹐此人由頭 到腳﹐甚至他的年紀﹐都沒有特別之處﹐偏偏能令人憎厭﹐恨不得離他遠些。而這 原因﹐連阿烈自家都說不出來。 程玄道道﹕“這位施主﹐來此尋找一個人﹐你睡你的﹐不要多管閒 事。” 阿烈裝出不大情願地應了一聲﹐蹲下去縮起身子﹐好象很冷一般。 程玄道心中一震﹐忖道﹕“這少年聰明得緊﹐竟曉得利用這等動作﹐解釋出他 躲在櫃後之故﹕這等恰到好處的急智.豈是平常的人所想得出來的?” 那平見得令人憎厭的中年人開口道﹕‘孩子﹐我且問你﹐你何時踏入此廟的? ” 阿烈不作聲﹐因為那人的平板腔調﹐亦使人十分厭倦乏味。 那聽人又問了一聲﹐阿烈不高興地瞪他一眼﹐道﹕“你為何不問我的伯父去? ” 那人用平板不變的聲調道﹕“我問你﹐你就得回答﹐我又不是問這老道。” 阿烈不理他﹐逕向程玄道道﹕“大伯父﹐我得回答他麼?” 程玄道淡淡一笑﹐心想﹕“好小子!你竟想把這個厭物交給我去辦?沒有那麼 便宜。”當下說道﹕“你為何不回答呢?” 阿烈笑一笑﹐露出整齊潔白而又巨大的牙齒﹐這兩排牙齒.顯示出他的青春和 活力。他高聲道﹕“我也不知何故﹐覺得很厭煩﹐不想跟他說話。” 程玄道心中喝聲采﹐想道﹕“真有你一手﹐這分明是故意砸鍋惹事﹐而我老道 身為伯父﹐豈能不管?這樣說來﹐這少年竟是知悉我的身份﹐所以才肆無忌彈﹐故 意要惹翻此人了?” 他雖是不甘被這少年利用﹐但目下自行拆穿剛才的假﹐話﹐亦即是馬上否認伯 侄關系。除此之外﹐別無卸責脫身之方。然而他身為鼎鼎大名的武當雙劍之一﹐又 焉能這樣做呢? 阿烈見他眼珠微微轉動﹐已猜出其故﹐禁不住得意地笑一下。 那人嘿嘿笑了數聲﹐說也奇怪、他這個人連笑聲亦無高低喜怒﹐跟說話之聲一 般令人討厭。 笑過之後﹐他才說道﹕“小伙子﹐你總算說對了!我有個外號﹐問遍天下、都 沒有人會異議的﹐你可猜得出來” 阿烈大感驚奇﹐道﹕“那麼讓我想想看……” 那人轉眼望向程玄道﹐又道﹕“老道你也猜猜看﹐如何?” 程玄道道﹕“貧道不願傷這個腦筋﹐反正俗世之事﹐與貧道全不相干。” 那人道﹕“那也不見得。假如我毆打這個小伙子﹐你難道都不管麼?” 程玄道道﹕“貧道倒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假如貧道無能無為力的話﹐管與不 管都不要緊了……” 他的話滑游異常﹐答了等如沒答。 阿烈這時插口道﹕“我沒法子想得出來﹐如果硬是給你起個外號﹐只怕會招惱 了你﹐所以還是不說的好。” 那人道﹕“你但說不妨﹐我這一生沒有別的長處﹐就是不會惱人﹐勉強可算是 我的優點。” 阿烈道﹕“如果你當真不惱﹐我就說出來了。” 那人道﹕”好極了!你說吧。” 阿烈道﹕“人家叫你老厭物﹐對也不對?” 那人搖搖頭﹐道﹕“不對﹗只說中了一個字。” 阿烈一怔﹐道﹕“那一個字說對了?” 那人道﹔“我的外號是‘鬼厭神憎’你說中了一個厭字﹐算你有本事。” 他的話聲雖然平板乏味如故﹐但似乎含有喜悅自得之意、這真使阿烈覺得大惑 不解。 阿烈忖道﹕“莫非此人竟以博得別人憎厭為樂麼?” 他也相當的大膽﹐眉頭一皺﹐道﹕“好啦!我受夠了﹐別找我說話了。” 程玄道斥道﹕“你怎可如此元禮?” 阿烈道﹕“大伯父﹐我知道你心中十分討厭他﹐只不過口里不講出來而已﹐我 可不管這一套﹐討厭就討厭、何必瞞他” 說到這里﹐轉眸盯了那人一眼.忙又移開目光﹐滿面皆是厭煩不耐之色。 那自稱為“鬼厭神憎”之人說道﹕“小伙子!你既然不愛說假話﹐那麼你說一 說﹐可曾見到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阿烈拱手作揖不迭﹐道﹕“我求求你﹐別找我說話。” 程玄道心中冷笑一聲﹐想道﹕“這小伙子滑得很﹐竟用此法避不作答﹐但此人 若真是那個‘鬼厭神憎’的話﹐包你脫身不得。” 他幸災樂禍地瞧著這一場好戲﹐默不作聲。 鬼厭神憎道﹕“小伙子﹐你家在那兒呀?” 阿烈道﹕“你找死我也不告訴你﹐省得你找上門去。” 鬼厭神憎道﹕“這話很有道理。但你得提妨我死跟著你﹐而你早晚也得回家、 對也不對?” 阿烈道﹕“我雖怕你﹐但我可以跟著我伯父﹐你總不能賴在這觀里吧﹗” 對方又發出那種可厭的笑聲﹐道﹕“有何不可﹐我若是決意跟定了你﹐那怕你 十八層地獄、我也不走﹐反正我是個弧魂野鬼、那兒都可以住下去。” 他們斗起嘴來﹐自是越說話越多﹐阿烈十分後悔﹐使閉口不言。 程玄道在一邊盤膝坐下﹐閉起雙眼。 阿烈決意以沉默對抗這個討厭的人﹐那知一到一盞熱茶之久﹐他就曉得沒有成 功之望了。 原來那廝一直用平板的聲音﹐釘住一個問題﹐反復向他詢問﹐聒絮不休。竟使 得阿烈乏起作嘔之感﹐恨不得跳起來把他打出門外。 他老詢問有沒有見到歐陽菁這句話﹐阿烈一想﹐不是設法反擊﹐就得屈服﹐總 之不能再被他聒絮下去。 當下嘆口氣﹐皺眉道﹕“假如我回答了這個問題﹐你走不走呢?” 對方應道﹕“我雖然有鬼厭神憎之名﹐可是卻很有信用﹐你大可以相信我。” 你嘮叨的口吻、使得他的可厭程度﹐增加了一倍還不止。 不過阿烈沒法子不聽下去﹐饒他如何聰明﹐何等能作偽﹐也掩飾不住滿面憎厭 之色。 對方似是感到滿意﹐這才說出結論﹐道﹕“你如果說出真話﹐我就拍拍屁股走 開。” 阿烈跳起來道﹕“這話可是當真?” 那人道﹕“自然是當真了。” 阿烈忽然替歐陽菁擔心起來﹐問道﹕“你找到了她的話﹐想把她怎樣呢?” 那人笑了數聲﹐道﹕“我要對她施展我的絕技。” 阿烈道﹕“什麼絕技﹖” 那人道﹕“就是你也害怕的討厭之感﹐我將使她煩惱得自殺。那時我對死屍也 沒有法子﹐只好走開。” 阿烈惡狠狠地瞅住他﹐道﹕“什麼?你想弄死她?” 那人又乏味的笑起來﹐道﹕“喲!你這小伙子敢是看上了她麼?” 阿烈道﹕“其實我何必替她擔心?她一定有家人和親友﹐你若是死纏著她﹐她 的家人非揍死你不可。” 他說到‘揍死你’這些字眼之時﹐不由得咬牙切齒﹐十分用力﹐心中也感到一 陣痛快。 那人道﹕“笑話﹐我曾老三若是隨隨便便就揍得死的話﹐早就死了千百次啦﹐ 那女孩子是冀北歐陽家之人﹐對我已用盡手段﹐尤其是拿手的下毒也使出來﹐仍然 奈不了我的何……哈……哈……” 阿烈道﹕“你就算是本事很大﹐但她多找幾個人﹐你也架不住。” 曾老三道﹕“你去打聽訂聽看﹐鬼厭神憎曾老三怕過誰來?歐陽家沒人敢惹﹐ 但他家可不敢惹我﹐那女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我非收拾了她不可。” 阿烈道﹕“這個何必呢?你一把年紀的人﹐她卻是個年輕姑娘﹐你饒了她吧! ” 曾老三道﹕“使得﹐我給你兩條路走﹐一是你自願代她受罪﹐另一找是她拜我 為干爹﹐侍奉我一年半載。” 阿烈驚叫一聲﹐道﹕“天啊!拜你為干爹﹐侍奉你一年半載?那還是死了更痛 快些﹐說到要我代罪﹐我可沒有本事承擔。” 程玄道突然接口道﹕“無量壽佛﹐這叫做死罪好受﹐活罪難當﹐曾施主﹐你何 不放過我這孩子?” 曾老三頭也不回﹐但目光閃爍﹐露出警戒之意。 口中卻應道﹕“不行﹐除非他坦白說出那女孩子的下落。” 程玄道哼了一聲﹐道﹕“她大概已回到家里了﹐你那里找得到她?” 曾老三道﹕“笑話﹐她家距此數千里之遙﹐那能現在就回到家里? 不過你既然這樣說﹐咱們也不妨聊一聊。看看她到底可不可能返到家中?” 他開始計算路程﹐嘮叨不休。 那話聲在屋子里升沉﹐使人幾欲掩耳而逃。 阿烈高聲道﹕“大伯父﹐這屋子里悶熱得很﹐我出去走一定。” 程玄道﹕“是的﹗你出去散散心吧。” 阿烈起身向門口走去﹐曾老三目標已轉過來對准程玄道﹐所以也不加攔阻﹐亦 不理會。 程玄道溟目跌坐﹐阿烈的步聲消失之﹐後才高聲道﹕“曾施主﹐貧道乃是玄門 中人.只要攝心入定﹐神游太虛﹐你縱然說到唇破舌綻﹐亦無用處。” 曾老三笑聲大作﹐久久不絕﹐一會兒總算停止再笑﹐說道﹕“老道﹐你打算向 我挑戰麼?” 程玄道淡淡一笑﹐道﹕“假如你是妖精鬼魅﹐貧道便請雷公殛死你﹐可惜你雖 討人嫌﹐卻非邪魔鬼怪﹐貧道如何對付得住你呢?” 曾老三道﹕“妙啊!妙啊!這個隱喻真是高明不過﹐你的道行果然很深﹐我還 是找你侄子為是。” 話聲甫歇﹐一陣蹄聲響處.迅即遠去。 曾老三當那蹄聲起時﹐一晃身子﹐已到了門口﹐快得如同習電。但他忽然定住 不動。目光罩定程玄道。 大概因為他從蹄聲中﹐聽出速度驚人﹐自知不易趕上﹐所以決心舍棄那個偷了 他馬匹的阿烈﹐牢牢釘住這個老道﹐免得兩頭落空。 程玄道微笑道﹕“曾施主真是老練之極。無怪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可惜你今日 碰上了貧道﹐大概得陪了夫人又折兵了。” 曾老三道﹕“這話怎說﹐你是誰?” 程玄道道﹕“你的馬匹﹐正好給那孩子做腳力﹐免卻了長途跋涉之苦﹐另一方 面﹐貧道別無所長﹐但這腳底功夫。卻有獨到之處﹐保証你不容易釘得住我呢﹐你 可有意試一試?” 曾老三笑了幾聲﹐幾乎把櫃後的歐陽菁迫了出來。 程玄道道﹕“曾施主笑什麼呢?” 曾老三道﹕“你如此不自量力、惹火燒身﹐那就等我解決了你﹐才找那女孩子 的晦氣﹐你打算如何比腳程法?” 程玄道﹕“貧道只要想法子溜掉﹐你便輸了﹐對不對?” 曾老三道﹕“話雖如此﹐但行起來不見得就辦得通﹐唔﹗對了﹗你還未說出你 的來歷呢﹖” 他的聲音分明全無情感﹐音節也極少有抑揚頓挫、如此平板的說話﹐聽見之人 ﹐偏覺得厭惡之極。 怪不得他的外號稱為“鬼厭神憎”﹐原來真有這等本領﹐單單是說話的聲音﹐ 就足以令人想掩耳逃了。 程玄道道﹕“貧道豈肯說出來歷﹐以致惹鬼上門?你小心了﹐我要開溜啦!” 曾老三道﹕“好哇!你請便吧。” 程玄道右手起處﹐豎掌如刀﹐作勢欲劈﹐這一招尚未施出﹐已經凌厲得足以使 人打個冷戰。 曾老三忙忙仰身後退﹐右手已快逾電光石火﹐掣刀出鞘。 刀光方自一閃﹐突然消失。而整個房間也是漆黑一片﹐原來曾老三的燈籠﹐不 知如何滅了。 燈滅之時﹐風聲颯然﹐顯示有人躍出門外。 曾老三雖然知道﹐卻不敢跟蹤趕出。因為對方如果躲在門後﹐侯機暗算﹐便落 在下風﹐動輒更有喪命之慮。 他一早就發覺這個老道。非是等閒人物﹐可是卻料不到他的武功如此之高﹐大 出意外。 同時才智更是過人﹐暗中在腳尖上面放置了石子之類的暗器﹐先以掌誘散他的 心神、而其實石子從底下飛起﹐擊滅了燈籠。 這等心計才智﹐固然很高明﹐但如無真正高明的武功為輔﹐亦是無用。 放眼天下﹐只怕很少人能夠用腳尖挑踢之勢﹐施放暗器。 他停了一停﹐才全力沖出門外。 四下既黑且靜﹐那個老道﹐已經不知去向了。 曾老三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這樣子吃虧。最不甘心是對方本有兩人﹐那個少 年不大濟事﹐在這等情形之下﹐他自應萬無一失。然而如今果如對方所言﹐正是賠 了夫人又折兵。 歐陽菁在牆後透了一口大氣﹐全身的精神﹐都松弛下來。不過她仍然不敢起身 ﹐也不敢弄出任何聲響。 過了一頓飯之後﹐突然聽到一陣輕微的步聲﹐走入房來。 這陣步聲輕微的宛如貓行﹐假如她不是一直處於極靜和警戒的情況下﹐必定不 能察覺出來。 她的心又提到喉嚨間﹐暗想﹕“來人必定是那個令人煩厭欲嘔的曾老三﹐假如 被他逮住﹐慘狀不堪設想。” 正驚疑間﹐只聽有人低低道﹕“歐陽姑娘﹐你還在不在?” 這口音一聽而知是程玄道﹐她頓時大喜過望﹐側身串出去道﹕“在!在!您老 回來啦﹐真是謝天謝地。” 程玄道道﹕“我卻擔心那孩子被他追上﹐那家伙的追蹤之術﹐天下無雙。若是 在大白天﹐連我也休想擺脫得掉﹐唉!這家伙真是可厭﹐我看千百年來也少有這等 人才出現。” 他們忽然都不作聲﹐原來外面傳來異響﹐似是有人走來。 連天風劍客程玄道這等人物﹐也覺得很緊張。因為以情理推想﹐走來之人﹐除 了曾老三﹐不會再有別人。 他們在黑暗中﹐各自運功力﹐准備有所行動。或是出手襲敵﹐或是遁走﹐那得 看情形而定。 果然有人行近了門邊﹐然後停住﹐隱約見到一個人﹐屹立在門口當中﹐既不前 進﹐亦不後退。 雙方僵持了一陣﹐門口那人道﹕“哎!嚇死我了﹐原來是你們在此。” 聲音傳入屋內兩人耳中﹐竟是阿烈。歐陽菁松了一口 氣﹐忽然全身乏力﹐雙腳一軟﹐向前傾跌。 阿烈奔入來﹐一把抱住﹐程玄道道﹕“咳!奇怪?你競看得這般清楚?” 他功力深厚﹐雙目又特別訓練過﹐可是在這等漆黑之地﹐仍然只依稀見到影蹤 而已。 因此早先沒法子認得出阿烈。 可是阿烈卻認得出他們。 其次歐陽菁僕跌之事﹐他也看得見﹐趕上抱住。程玄道雖然老練之極﹐亦不由 得深覺詫異﹐說將出口。 阿烈道﹕“我自小在黑夜中就看得見景物﹐人家說我是鬼眼。” 程玄道道﹕“假如你真是天生如此﹐那就是神眼而不是鬼眼了﹐但你大概不是 天生如此的﹐我可想起了你腳步聲十分低微﹐似是武功極是高明之人。” 他忽然停口不說﹐因為他同時也想起了對方走來之時﹐步聲雖然輕微。可是步 伐並不均勻﹐如是武功出神入化之人﹐縱然處處可以作偽﹐但這步伐的節奏﹐很難 騙得過他這等大行家。 阿烈道﹕“在下實是天生如此﹐啊!這位姑娘渾身發顫抖﹐如何是好? 程玄道道﹕“你且點起蠟燭﹐待我瞧瞧。” 阿烈把她扶到干草堆上躺著﹐然後點燃蠟燭拿了過來。 程玄道藉這燭光﹐細細審視歐陽菁的情況﹐又伸手按住她腕上脈門﹐閉目診查 脈息。 歐陽菁口中發出呻吟之聲﹐全身發抖﹐使他很難定心診脈。 好不容易才有點頭緒﹐門外突然傳來那陣平板可憎的口音﹐道﹕“好啊!三個 都在這兒﹐我曾老三運道不壞。” 人隨聲現﹐那個各方面都沒有特征的曾老三﹐走了入來﹐立時使房間內的空氣 也沉悶起來。 他又說道﹕“奇怪!奇怪!這個擅長使毒的小妖精﹐怎麼也很象中毒了?” 阿烈回頭望去﹐趕緊皺眉轉回頭﹐不敢多看。 程玄道暗中已運功蓄勢﹐隨時可以暴起攻敵。以他的功力造詣﹐如若暗襲﹐天 下間只怕沒有什麼人能招架得住。 曾老三一點也不知道危險﹐兀自邊笑邊說的道﹕“你們快快走吧﹐這個小妖精 交給我就是﹐唉!你們害我老曾跑了十里的冤枉路﹐但我仍然可以不計較﹐只要把 這女孩子給我。” 程玄道業已准備妥當﹐正要暴起出手﹐除去這個可憎可厭之人。 誰知阿烈突然起身﹐使他一愣﹐並且因他所阻﹐無法出手襲敵。 阿烈望也不望曾老三一眼﹐逕向後角行去﹐曾老三宛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 滑動。隨著阿烈移去。 他大概亦是想知道阿烈打算干什麼﹐而由於這麼一來﹐程玄道便完全失去了偷 襲傷敵的機會了。 阿烈向大碗伸手欲取﹐但是一雙手阻住他的支作﹐一陣討厭乏味的笑聲﹐在他 耳邊響起來。 阿烈渾身都不舒服﹐連忙讓開幾步﹐皺眉向他望去﹐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 曾老三道﹕“沒有什麼﹐我曾老三走了一整天﹐口渴得緊。所以等不及讓你送 來﹐自己就動手了。 阿烈大聲道﹕“我是拿給那姑娘喝的﹐不是給你” 曾老三道﹕“正因如此﹐我才肯要呀﹐假如你不是恰好起身﹐阻住了那老道﹐ 使他無法出手暗襲我﹐我還不肯相信你呢。” 程玄道一怔﹐道﹕“曾施主好高明的眼力。” 曾老三笑道﹕“過獎﹗過獎!老道﹐你猜我如何不拿下你的侄兒﹐以作人質要 挾於你?” 程玄道道﹕“貧道愚笨得很﹐想不出是什麼緣故。” 曾老三道﹕“我說穿了很簡單﹐因為這年青小伙子﹐根本不是你的侄兒” 程玄道這回真是打心底佩服出來﹐說道﹕“無怪曾施主在江湖上縱橫了多年﹐ 雖然許多人對你恨之入骨﹐竟也無可如何﹐敢情真是眼力通比﹐洞察隱微﹐貧道是 佩服之至﹗” 曾老三笑道﹕“得你一言之褒﹐實勝旁人千萬句話的誇贊。” 他拿起水碗﹐阿烈點點頭﹐道﹕“我給你再舀一碗水﹐這碗已經不夠熱了。” 曾老三道﹕“太熱的話﹐那女孩子便不能一口氣喝光﹐對也不對? 你倒是挺體貼小心的﹐但我曾老三也不愛喝熱水。” 他把水碗端到口邊﹐阿烈毫不掩飾心中的憎厭﹐瞪視著這個各方面都那麼平凡 之人。 曾老三似是大感快意﹐哈哈一笑﹐道﹕“我每逢見到別人憎恨我﹐就感到十分 快樂﹐我這輩子也專做別人憎恨厭惡之事﹐小伙子﹐你可沒有想到吧?” 阿烈道﹕“你要喝就喝﹐不喝就拉倒﹐我才不在乎呢。” 曾老三道﹕“這話反面的意思﹐分明是希望我別喝﹐好讓你拿給那個女孩子喝 ﹐哈﹗哈﹗有意思得很。” 阿烈態度忽軟﹐道﹕“這樣好不好﹐我先讓她喝一半……” 曾老三道﹕“她等一會也不會渴死﹐你何必如此著急?” 為了要使對方著急痛苦﹐便開始吸碗中之水。 這曾老三不愧是‘鬼厭神憎“﹐他一邊喝水﹐一邊還細瞧阿烈著急的神情﹐欣 賞他的痛苦。 直到阿烈看得放棄地移開了目光﹐他才一吸而盡﹐隨手一揚﹐那個水碗飛撞牆 壁﹐發出清脆的進裂聲﹐接著便是碎瓷片紛紛落地之聲。 阿烈受驚似地直退回程玄道身邊﹐程玄道遲緩地站起身﹐說道﹕“飛卿﹐照顧 著這個小女孩子。” 曾老三笑道﹕“小女孩子?笑話﹐這對年青男女湊在一起﹐簡直就是干柴烈火 。” 他邊說邊笑﹐然而笑聲突然變得有點奇怪。 他的笑聲本來一直是那麼平板乏味﹐目下滲入了一點別的意思在內﹐頓時不再 那麼無聊可厭了。 阿烈肚子里雪亮﹐曉得是那碗水中的毒藥﹐已發生效力。 他早先裝模作樣﹐就是利用對方喜歡使人痛苦的心理﹐使他趕快飲下那碗毒水 。現在他幾乎抑制不住內心的得意﹐暗想﹕“那毒藥何等厲害﹐歐陽姑娘曾警告過 我﹐連濺在手上也不可以﹐你這可厭的家伙﹐喝下了一大碗﹐看你如何還能活命。 ” 假如不是有程玄道在一旁﹐他一定開心的縱聲大笑起來。 但為了不讓程玄道誤會自己是個殘忍嗜殺之徒﹐所以只在心中暗笑﹐同時藉抱 持歐陽背的支作﹐掩飾面上的表情。 程玄道卻爆出得意的笑聲﹐定睛望住對方。不但如此﹐還有一股殺劍氣﹐直湧 出去。 曾老三焉能覺察不出對方隨時隨地能出劍攻到﹐然而他這刻正集中全力﹐抗拒 劇毒。 正是留下不可﹐走又不行。 這一輩子﹐只舊以這刻最為張惶慌亂了。 他不是沒有自知之明之人﹐情知自己乃是江湖上一大厭物﹐幾乎可以媲美人人 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 因此﹐程玄道如惹趁機殺死了他﹐天下武林中人﹐只有額手稱快﹐決計無人會 加以譴責。 程玄道笑完之後﹐才道﹕“飛卿﹐你且望望那廝﹐好象是滿面死相﹐大有兇多 吉少之象。” 阿烈抬頭望去﹐點點道﹕“是呀﹗但現在似乎沒有早先那麼討厭可憎了﹐不知 是何緣故﹖” 程玄道道﹕“你略施手段﹐便教他自墜圈套之中﹐目下他活得成活不成﹐只有 老天曉得。” 曾老三眨眨眼睛﹐心想﹕“原來這是那老道施展的手段﹐怪不得那少年懵然不 知。我原以為那少年早已知情﹐作態引我入彀﹐若是那樣﹐這個少年心計之工﹐實 是足以使人震驚了……” 他自知目下正處於危險之中﹐尤其是體中的劇毒﹐極為厲害。如若是旁人中了 此毒﹐眼下早已肚爛腸穿而死了。 程玄道妨他垂死前反擊﹐是以目光如炬﹐注定在他身上。 阿烈也是好奇地望著他。 兩人四道目光﹐把對方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見他面色越來越白﹐眼神也漸漸昏弱。緊接著奇事發生﹐把個見多識廣的程 玄道﹐直瞧得目瞪口呆。 阿烈初涉江湖﹐更是不在話下。 原來那鬼厭神憎曾老三的眼眉毛﹐突然間紛紛掉下來﹐一根也不剩。 使得他那緊張平凡無奇的面龐﹐出現了罕見的特微。 對比之下﹐印象特別強烈和深刻﹐使人永遠難以忘記。 眼眉掉完之後﹐兩邊的須發也開始掉落﹐有如雨下﹐不一回工夫﹐整個頭都變 得光禿禿的。 他那張白素素的面龐﹐在光禿禿的頭盧襯托之下﹐顯得異常可怕﹐而且任何人 一眼望去﹐都可以察覺“死神”已站在他身邊﹐等候著攫奪他的生命。 程玄道哼了一聲道﹕“無量壽佛﹐這廝叫做自作孽﹐不可活。飛卿。你把那姑 娘拖出去﹐我隨後就來。” 阿烈也不想看見他倒斃﹐尤其是對方形相如此可怕﹐若然倒下之時﹐還不知變 得如何難看。 因此他把歐陽菁纖巧而又香噴噴的嬌軀﹐橫抱起來﹐急急走出房外。 殿內一片黑暗﹐不過經過一番折騰﹐離天亮已不遠了。 到了殿中﹐歐陽菁又開始發出呻吟之聲﹐可見得她一直是強忍疼苦﹐同時神智 猶在。 剛才的經過﹐好都悉數知這她伸出雙手攬住阿烈頸項﹐好象是求他愛護照顧。 阿烈真想低頭吻她﹐可是剛才曾老三的可怕印象﹐猶在腦中﹐所以他的綺念並 不強烈。 只聽她繼繼續續的說話﹐他側耳湊近她的嘴巴細聽。 歐陽菁道﹕“快……快走……那老道……遲早會收拾你……快走……” 阿烈吃了一驚﹐道﹕“不會吧?他是正人君子……” 歐陽菁道﹕“他必須殺死……我們……以免傳出江湖……壞了他的名頭。” 阿烈心中不信﹐道﹕“現在他在里面干什麼呢?’歐陽菁道﹕“快走……再遲 便來不及了。” 她的面頰偎依著他的﹐使他心中一片迷糊﹐也不忍得拂逆她的意思。當下向殿 外走去。 他們在黑暗中﹐奔行於曠野間﹐阿烈如果不是服過仙壇花露﹐業已脫胎換骨的 話﹐別說這酷寒天氣難以忍受﹐單是這崎嶇之路﹐就夫法走得動了。 天色放亮之時、阿烈停步回顧﹐說道﹕“前面有座村落﹐我們到那兒借地歇腳 ﹐順便買點東西吃吧。” 歐陽菁道﹕“不行!只要進入村落﹐消息就很快傳出﹐被那老道查悉。” 阿烈道﹕“那怎麼辦?啊﹕那邊的塍隴上有一間草寮﹐要不要過去瞧瞧?” 歐陽菁道﹕“好!目下既有風雪﹐必定無人留在寮中﹐我們不妨在那兒歇息一 下。” 她已經沒有痛苦的現象。但她仍然讓阿烈飽著﹐不肯下地行走。阿烈並不乏力 ﹐也樂得抱住這個美麗的少女﹐頃刻﹐已抵達那座草案。 寮內果然一無人影﹐他進去之後﹐阿烈踢開一堆干草﹐把歐陽菁在草地上﹐然 後掩上那柴扉他依從歐陽菁的話﹐在她身邊落坐﹐柔聲問道﹕“你覺得怎樣了?” 歐陽菁笑一笑﹐道﹕“好啦!好得足以起身殺人” 阿烈眉頭一皺﹐道﹕“拿殺人來比喻﹐似乎不大恰當吧?” 歐陽菁道﹕“你如果不喜歡﹐我收回就是了。” 她的目光﹐在阿烈面上轉了向轉﹐才又道﹕“你不怕我麼?” 阿烈道﹕“我為什麼要怕你?” 歐陽菁道﹕“因為你淨在我面前裝蒜﹐而我擅長使毒﹐假如一不高興﹐向你加 害﹐也不是奇怪之事。這一點﹐以你這般聰明之人﹐一定早已考慮過了。” 她含笑而言﹐好象不是當真。但阿烈已見慣了含笑殺人之輩﹐所以並不把她的 話當作說笑。 歐陽菁又道﹕“現在我們共有兩個敵人﹐在你說來﹐卻有三個之多。” 阿烈道﹕“就算連你也加上﹐我也只有兩個敵人才是。” 歐陽菁道﹕“你忘記了那鬼厭神憎曾老三麼?” 阿烈訝道﹕“他還活得成?” 歐陽菁道﹕“起先﹐我也被他瞞過﹐但現在才想起來﹐原來他是施展‘金蟬脫 殼大法’﹐把毒力附在他那一層外皮上脫掉。這個人功力奇高﹐鬼計多端﹐真是可 怕﹗” 阿烈道﹕“假如他真的死不了﹐那果然是極為可怕之事﹐至於你和那位老道長 ﹐大概不會對我怎樣。” 歐陽菁冷冷一笑﹐道﹕“老道會不會找你麻煩﹐我不知道﹐但說到我﹐可說不 定了﹐除非我愛上了你﹐但這恐怕不大可能。” 阿烈記起自己曾偷偷吻她之事﹐心中一驚﹐忖道﹕“莫非她為了那件事惱了我 ?” 歐陽菁見他變色﹐咯咯而笑﹐道﹕“這就對了﹐你誠然長得英俊﹐人也聰明。 但我已經有了心上人﹐所以你休想我會移情別戀。” 阿烈緩緩道﹕“就算如此﹐我對你也沒有害處﹐你何須對付於我? 歐陽菁道﹕“我為了自家著想﹐非取你性命﹐然後埋藏起你的屍體不可﹐那時 候曾老三和那老道都急於先找到你﹐我便可以輕松自在了。 阿烈搖搖頭﹐道﹕“你這個想法﹐未必行得通。再說這等用心﹐也太狠毒了﹐ 只不知你打算何時下手?用刀呢?抑或用毒?” 歐陽菁訝道﹕“你問之何益?難道准備抗拒麼? 阿烈道﹕“我真想不通這世上之人﹐何以盡多心狠心辣之輩?咱們明明無冤無 仇﹐甚至還可以說我曾幫過你忙。然而﹐你卻轉過來要殺死我?唉……” 歐陽菁冷冷道﹕“好吧!我把真正原因告訴你﹐我非殺死你不可之故﹐便是因 為我生怕自己會愛上了你﹐這是我的大忌﹐萬萬不可如此。”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阿烈聽了這理由﹐為之一驚﹐不由得瞪大眼睛向她望去。 歐陽菁笑一笑﹐道﹕“我說我恐怕會愛上你﹐這話你信不信?” 阿烈不假思索地道﹕“我不信。” 他自問孤伶貧賤﹐又無一技之長﹐如何配得上這個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冀北歐陽 家的大小姐? 歐陽菁面色一沉﹐眼中現出怒氣﹐說道﹕“想不到你如此矯情虛偽!” 阿烈道﹕“在下愚魯得很﹐連如何虛偽騙人也不懂得﹐姑娘這話冤枉煞人了。 ” 歐陽菁道﹕“還要嘴硬﹐你不過是想我多講幾句﹐以便讓你滿足那虛榮心罷了 ﹐哼﹗哼﹗我才不上這個當。” 她站起身﹐阿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抬眼望她﹐懶得分辨。 歐陽菁更為惱火﹐道﹕“怎麼啦?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阿烈道﹕“如果我要講真話﹐那麼你當真想錯了。” 歐陽菁認定他是裝模作樣﹐因此他的堅持﹐更使她氣憤不過﹐心想“我但須先 毀去他這張面龐﹐就不會覺得他英俊好看了。” 想到就做﹐當下膝蓋微屈﹐猛可向他面上撞去。 “砰”的一聲﹐阿烈被她這一下撞中面門﹐登時間向後翻倒﹐在乾草堆上打個 筋斗﹐連忙爬起來。 但覺勁風襲到﹐面門又中了一記﹐他本是剛欲爬起的姿勢﹐這一下又被撞得翻 個筋斗﹐滾出數步。 阿烈正要爬起身﹐但眼角已瞥見她的裙腳﹐就在旁邊﹐登時知道只要抬起上半 身﹐她的膝蓋馬上就到﹐非得又翻個勁斗不可。 所以他就中止了起身的動作﹐垂頭蹲伏在地上﹐這時對方只能踢他腰脅﹐或是 踹他的背脊﹐不能擊中他的面門。 他聽到歐陽菁發出一陣笑聲﹐似是十分愉快﹐不禁想道﹕“她終是出身於不正 派的家庭﹐所以陰毒殘忍﹐以傷人為榮……” 此念一生﹐頓時對她生出厭惡之感。歐陽菁見他伏地不動﹐等了一會﹐便在旁 邊坐下﹐很得意地說道﹕“喂!白飛卿﹐你為何不敢抬頭?啊!我知道了﹐你一定 是十分愛惜容顏之人﹐情知已經鼻青臉腫﹐十分難看﹐所以不敢給我看﹐對也不對 ?” 阿烈已生出反抗之心﹐便倔強地道﹕“不對!” 歐陽菁冷不防他出言反駁﹐為之一怔﹐道﹕“我這話那里不對了?” 阿烈道﹕“你目下只是找藉口打我﹐這叫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況你一身 本領﹐我打不過你﹐只好不抬頭﹐別處你盡管打﹐我反正不抬頭﹐任你如何踢撞。 ” 歐陽菁道﹕“好啊!原來你存心不讓我如願﹐這太簡單了﹐我掀起你的頭來﹐ 多打幾下﹐瞧你怎樣?” 阿烈道﹕“你有武藝在身﹐想怎樣都行﹐我就是不肯自動的抬起頭任你打﹐哼 ﹕哼!你本領再大﹐也不能迫我自動抬頭送給你打吧?” 歐陽菁仰天冷笑﹐道﹕“你真會安慰自己呢﹐當然我不能使你自動獻上頭來挨 打﹐可是這也不見得是你勝利﹐啊!想想看﹐你的念頭豈不可笑?” 阿烈道﹕“你早先也承認咱們無冤無仇﹐現在打也打了﹐你讓我獨自走開﹐行 不行?” 歐陽菁﹕“話題變得真快﹐好!我們又說這一宗﹐你想獨自走開﹐便可以使我 的理由不能成立﹐可是這樣麼?” 阿烈道﹕“是的!假如我們從此永不再見﹐還有什麼問題呢?” 歐陽菁道﹕“放屁!你若是活在世上﹐我總難免不想念你﹐即使沒有當真與你 纏上﹐但單單是有時憶念你﹐就足以使我的功夫練不成了。” 阿烈道﹕“恕我冒昧請問一聲﹐姑娘可是決定一輩子不嫁人麼?” 歐陽菁呸他一口﹐道﹕“你咒我這輩子當老姑婆是不是?” 阿烈道﹕“你別誤會﹐既然你總要嫁人﹐那麼功夫還是練不成啊﹗” 歐陽菁道﹕“你懂得什麼?我嫁人是一件事﹐但不動情是另一件事﹐我可以做 他名份上的妻子﹐但我們永遠不同居一室﹐如此豈不是兩相兼顧了。” 阿烈道﹕“是的!這是在下作夢也想不到的妙法﹐在下不能不服氣了。” 歐陽菁道﹕“換句話說﹐你死亦暝了﹐對不對?” 阿烈嘆口氣﹐道﹕“說老實話﹐在下這條性命﹐送給姑娘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倘若不是我還有心願未了﹐在下當真是死亦無憾。” 歐陽菁道﹕“你只好怨自己倒霉了﹐誰教你碰上我?不過你的心願不妨說來聽 聽﹐假如我辦得到﹐自然成全你﹐可是我恐怕不易辦得到。” 阿烈訝道﹕“你如何得知呢?﹖” 歐陽菁道﹕“跟你這俗不可耐之人在一起﹐真是我的不幸﹐你的心願左右不過 是功名尚未到手﹐不能衣錦榮歸﹐顯耀閭里而已﹐我當然無法助你立取功名。” 阿烈道﹕“人生於世﹐不管是干那一行﹐只要有益於人﹐便是不朽功業﹐說到 功名﹐只要是真心為國為民﹐又何俗之有﹖” 歐陽菁嗤之以鼻﹐道﹕“俗!俗!我想十年寒窗﹐換來了一輩子折腰奉承﹐還 能不俗麼?” 阿烈道﹕“只不知如何方是不俗?像姑娘這般嘯傲江湖動軋殺人﹐而且不做一 事﹐便算是不俗了麼﹖” 她被他駁得啞口無言﹐當下眼珠亂轉﹐找尋反擊的話﹐阿烈又道﹕“所謂雅俗 ﹐在下愚見﹐以為只在每個人的胸襟懷抱來區分﹐不管他於那一行﹐都可以雅。亦 可以俗﹐假如但凡是一事不為之人﹐便稱為雅﹐則這一雅字﹐只怕是貶多於褒之辭 了!只不知姑娘高見如何?” 歐陽菁道﹕“你雄辯得很呢!可異命在須災﹐不須多久﹐便與草木同腐了。” 阿烈此時反而豪氣填膺﹐不把她威力之言﹐放在心上﹐高聲說道﹕“在下只要 這個道理不錯﹐就算與草木同腐﹐也勝卻渾渾沌沌的活著之人。” 他冷諷熱嘲的話﹐使對方更是招架不住。在他想來﹐歐陽菁一定忍不住出手了 ﹐因此他的手略一移動﹐便摸著那把匕首的柄﹐准備萬一半死不活之時﹐可以迅即 以此匕首﹐自了殘生。 他心中泛起了無限感慨﹐因為他握著刀柄准各自殺﹐目下已不是第一次了﹐他 所遭遇的橫禍﹐全部是天外飛來﹐而又毫無道理可言的。 歐陽菁一拳擊中他的腰部﹐把他打得滾開數尺﹐變成了仰臥的姿勢。 她這一拳雖然只用了兩三成真力﹐但尋常之人﹐已吃不消而告暈迷﹐肋骨也可 能斷上幾根。 她站了起來﹐想道﹕“奇怪!我打斷他幾根骨頭就算數了麼?為何下不得毒手 ﹐取他命呢?莫非我已愛上了他?” 想是這樣想﹐但她卻沒有再向對方走去﹐反而移步走到門邊﹐准備離開。 阿烈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等到她拉開了柴門﹐聽到外面寒風卷刮之聲﹐突然 覺得自己應該勸她別冒風寒行出去才對﹗他目光一轉﹐只見那苗條的身影﹐並沒有 踏出門外﹐恰好此時歐陽菁突然回過頭來﹐與他四目相投。 外面天色大亮﹐是以這草寮內也相當的明亮﹐她把阿烈看得清楚﹐只見他面上 全無一點傷痕。 此外﹐他目光炯炯﹐亦可知他並未因她那一拳受到內傷。 歐陽菁忖道﹕“我幾乎大意錯過了﹐記得早先在黑暗中奔行﹐全不滯顛﹐同時 手中橫抱著我﹐走了半個晚上﹐都沒有倦色﹐可見他絕非平凡之人。” 她念頭一動﹐轉身向他行去﹐阿烈早一步爬起來﹐免得又挨她的膝蓋﹐他動作 迅快有力﹐更使歐陽菁為之惕凜不已。 由於阿烈已站起身﹐因此她不敢輕易出手﹐免得被他反擊喪生﹐不過她仍然欺 得很近﹐冷冷道﹕“喂!你到底是誰?” 阿烈駭一跳﹐心想﹕“她敢是已依稀認出我了?” 歐陽菁又問了一聲﹐他才道﹕“你以為我是誰呢?” 歐陽菁道﹕“反正你不是真的白飛卿。” 阿烈道﹕“你認得出我嗎?” 歐陽菁一聽這話﹐顯然從前與他見過面﹐可是翻遍了記億中的資料﹐卻全無一 點點印象。 阿烈道﹕“外面冷得很你還是留在這兒吧……” 底下本來要說“讓我離開便是”﹐但尚未說出﹐她已含怒揮掌疾打﹐“啪”的 一聲﹐打了他一個大嘴巴子。 阿烈忙道﹕“你萬萬不可誤會﹐我……”啪”的一聲﹐第二個嘴巴子又打斷了 他的解釋。 阿烈即使是泥﹐也有土性兒﹐何況他正是年少青春﹐血氣方盛之時﹐縱然耐性 過人﹐至此亦難免不發火。 尤其是他本是好意勸她留下﹐以免受風寒侵襲﹐這一片好心喂狗不說﹐還挨了 兩個大嘴巴﹐這真是太無道理之事﹐一時之間﹐火氣上行﹐怒不可遏﹐是以圓睜雙 目﹐厲聲道﹕“你干嗎打我?早知如此……” 歐陽菁已運集全身功力﹐准備封架他的反擊﹐一面插口打斷了他的說話﹐道﹕ “現在後悔已來不及了﹐說之何用?假如你氣不過﹐出手取我性命﹐也是消氣之法 。” 阿烈被她提醒了一事﹐那便是他絕對斗不過這個女孩子﹐心中暗暗轉念“我既 打不過她﹐又不能跟她講道理﹐唯有設法逃之天天﹐方可免去殺身受辱之禍﹐但如 何一個逃法﹐這倒是大費腦筋之事。” 他尋思計策之時﹐歐陽菁見他怒氣末消﹐自然具有一種威風氣勢﹐因而更不敢 大意輕敵﹐所以沒有立刻向他出手﹐總想等他先動手﹐以便看看他是什麼家數來歷 。 阿烈卻怕她猛下毒手﹐當下沉聲道﹕“歐陽菁﹐既然你苦苦相逼﹐我只好不客 氣了。” 他故意虛聲恫嚇﹐其實卻是緩兵之計。歐陽菁果然大為惕凜﹐心想﹕“此人受 辱至今﹐方始決意出手﹐可見得此人城府之深﹐舉世罕見﹐由此也可知道﹐此人必 定極為高明﹐我稍─大意﹐便將有喪生之虞了。” 阿烈的神氣甚至聲調﹐都大有變化﹐變得好像真的身懷絕技一般﹐原來這不過 是剛才沖口直接叫出對方的名字﹐在心理上﹐他已從低於對方的桎梏中掙脫出來﹐ 把自己提高得與對方乃是敵對的身份。 要知他當日初見歐陽菁時﹐她是名家千金﹐在各派高手之前﹐談笑應敵﹐揮洒 自如﹐而其時阿烈他才不過是個面黃肌瘦﹐貧賤孤苦的小童。因此﹐在心理上﹐他 不知不覺的感到低過對方多多。 心理上既然有了這種差距﹐許多念頭都不能產生﹐例如與她對敵之念﹐本是絕 不敢想的﹐而現在呢﹐他不但敢生出“敵對”之念﹐甚至還帶有一點嘲笑的意味的 眼光﹐望著這個長發披肩﹐容額美麗的女子。 他緩緩道﹕“你真是十分聰明的人﹐一聽到我要出手﹐立刻運集全九准備應付 ﹐莫非你早就知道我並非平凡的人麼?我何處露出破綻了?” 他算定對方一定回答這話﹐所以暫時還不必擔心﹐還未到圖窮匕現之時。 歐陽菁冷笑一聲﹐道﹕“如果是普通的人﹐大半夜走了這許多路﹐早就累死了 ﹐然而你卻若無其事﹐甚至在黑夜之中﹐竟不曾絆跌過一次。” 阿烈道﹕“也許我是天生筋力強健﹐你總不能說世上沒有這種人?” 歐陽菁道﹕“但你居然捱得起我的拳打腳踢﹐面上連半點青腫之痕也沒有﹐這 可不是筋力強壯之人所辦得到的吧?除非是練過武功﹐造詣極高﹐方能以護身真氣 ﹐抵御的拳腳。” 阿烈點點頭﹐若有所悟﹐要知他心中的確有所觸悟﹐這是歐陽菁一句“護身真 氣”引起的﹐假如那“金丹神功”當真有效的話﹐則這便是那“真氣”的妙用了﹐ 而他一直不相信“真氣”能夠護身﹐卻認為“真氣”可以抵御刀劍傷害﹐但他拿那 口小刀試探﹐卻是割得皮破血流。 “也許那股真氣﹐還不能抵御刀劍﹐卻可以不怕拳腳﹐對了﹗早先我挨了許多 下﹐摔出老遠﹐可見得其力不小﹐但卻不疼痛﹐甚至還感覺到假如再用點氣力的話 ﹐還可以不摔跤呢!” 此念一掠即過﹐只能留等將來才加以細想﹐目下必須用盡才智﹐謀求脫身之法 ﹐他淡淡一笑﹐道﹕“好!算我愚笨﹐竟沒有想到這一點﹐但你也可以說是自找麻 煩﹐因為你竟也不想﹐我為何不惜得罪那鬼厭神憎曾老三而救了你﹐又忍氣吞聲的 受你踢打﹐都不還手﹐這里面當然有莫大的緣由﹐對不對﹐你卻苦苦迫我出手﹐以 致自尋死路﹐說句良心話﹐你今天死在此地﹐的確不能怪我﹐是不是?” 他曉得越是把殺死她之舉講得易如反掌﹐就越能使她疑神疑鬼不敢輕易出手攻 擊自己。 果然歐陽菁看他派頭很大﹐簡直不當她一顆蔥﹐完全是一派掌握了生殺大權的 姿態﹐焉敢輕視。 當下說道﹕“你少吹牛吧﹐有本事就出手殺死我﹐哼! 哼﹗量你這一點點年紀﹐終歸氣候有限。” 阿烈仰天冷笑﹐道﹕“那麼你呢﹐你不是很自負不凡的麼?連各家派的名家高 手﹐都不放在你眼中﹐別人也許以為你仗著父親的聲名勢力﹐但我卻知道你是恃才 傲物.不把天下之士放於眼中……” 歐陽菁感到意外地睜大眼睛﹐道﹕“你怎生知道﹖” “冀北歐陽家的三大家將﹐赫赫有名﹐這─回竟無─個隨侍著你﹐足見你是深 信自己獨力足以應付一切﹐方譴走了他們。” 歐陽菁道﹕“你對我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阿烈道﹕“不錯!多得連你也想像不到……” 說到此時﹐眼看對方已經微有不耐之色﹐立刻轉口 道﹕“好啦!閒話休提﹐我要動手了。” 歐陽菁見四肢百體不移動﹐大有絕項高手得以隨意出擊的風度﹐心下凜然﹐不 覺退了兩步。。 阿烈啊了一聲﹐道﹕“對了﹗我還忘掉把暗中助你之故告訴你﹐若然不說﹐只 怕你永遠沒有機會聽了。” 歐陽菁小嘴一噘﹐道﹕“你准能殺死我麼?” 阿烈道﹕“我能不能殺死你﹐姑且不論﹐但你卻一定殺不死我﹐這是你早先也 試驗過的﹐有憑有証。” 歐陽菁雖然覺得他這話未免誇大了一點﹐可是以他的神奇護身真氣而言﹐果然 很不容易取他性命。 關於這一點﹐反正試過便知﹐勿用多說﹐因此她換個話題﹐道﹕“你早先為何 幫我?” 阿烈道﹕“我得先行聲明﹐我可不是見你生得美貌﹐對你也沒有半點不軌之心 。” 歐陽菁甜甜一笑﹐道﹕“我長得不好看麼?” 阿烈道﹕“好看不好看﹐都無關重要﹐我只是替一個人向你報恩。” 歐陽菁大大一怔﹐道﹕“報恩?這就奇了……” 她自知平生捉弄人之時多﹐說到幫助別人﹐那簡直找不到影﹐摸不著邊﹐此所 以連她也非常驚愕。 阿烈腦中動個不住﹐每一剎都在研究自己的說辭對不對﹐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 。 至此﹐他靈機一動﹐又道﹕“這人是一個小孩子﹐說來可憐﹐他已病死一個多 月了。” 歐陽菁驚叫一聲﹐道﹕“什麼?是一個孩子?可是姓查的?” 阿烈心中甚感得意﹐覺得自己編造這個謊言﹐實在是太高明了﹐當下應道﹕“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叫阿力……” 他故意把“烈”字念歪一點﹐變成“力”字﹐使對方感到他的確全不認識那孩 子。 他接著又道﹕“這是他臨死之前的遣志﹐他說世上還活著的﹐只有一個人對他 好﹐使他念不忘﹐這個人就是你了。” 歐陽菁道﹕“啊!原來他死了﹐唉!真可憐!只不知他還有別的遣言沒有?” 阿烈道“有﹗他托我給他忘母掃墓上香。” 他說到這一點﹐自己差點掉下淚來﹐自然他不會當真落淚﹐以免對方看穿﹐可 是口氣中強烈的同情﹐卻使人一聽而知。正因如此﹐歐陽菁心中的疑惑﹐突然完全 消失﹐忖道﹕“既然他對阿烈很同情﹐那就不會假了﹐假如他沒有十強烈的同情﹐ 如何肯為他受我之辱?” 她相信了之後﹐話就好說﹐謊也好編﹐阿烈詐說他如何在一處山谷中﹐發現垂 死的阿烈﹐救治無效﹐終於死去的經過﹐最後才道﹕“姑娘一定想問我的來歷﹐對 也不對?” 歐陽菁道﹕“是啊﹗你是那一派的?” 阿烈反問道﹕“早先那一位老道長﹐姑娘可認得麼?” 歐陽菁道﹕“我聽過有關武林各家派的名家高手的衣著形貌和兵刃﹐但那個老 道﹐即認不出﹐他的外貌﹐清奇高逸﹐使我幾乎往武當派的一個人身上想﹐然而他 既不帶著著名的松紋古劍﹐加以後來又不敢正面對付曾老三﹐我可就不敢猜他是武 當派那個著名人物。” 阿烈緩緩道﹕“其實姑娘早先猜的不錯﹐他老人家正是天風劍客程師伯。” 歐陽菁望他一眼。道﹕“原來你是武當弟子﹐怪不得氣脈悠長﹐護身功夫奇佳 了。” 阿烈搖搖頭道﹕“姑娘過獎啦﹕說到那鬼厭神憎曾老三﹐我們不怕他﹐卻也不 願他歪纏個不休﹐因為我們還有急事要辦﹐所以早先在下勸姑娘別走﹐也正急於趕 去會見程師伯之意……” 歐陽菁玉面一紅﹐道﹕“哎!我還以為你對我不懷好意﹐所以氣得要死……” 她話聲中﹐已完全消失了敵意。 阿烈心中暗喜卻不敢表現出來﹐因為他必須裝得很像﹐方能免去被她拆穿謊言 之虛﹐所以他皺起雙眉﹐裝出很不高興的樣子﹐說道﹕“現在你說是誤會我有非禮 之心﹐才對我那麼兇﹐然而最初你說過殺死我之故﹐只是為了曾老三轉移注意力… …他深信這一質問﹐對方必定無言可答﹐因此﹐結局不外二種﹐一是她低首下氣的 認錯﹐而自己則勉予原諒之﹐這自是最佳的結局。二是惱羞成怒﹐要與自己一拼﹐ 那時節﹐他已無所選擇。只好趁她尚被自己唬信之時﹐突然逃走﹐她一定愣了一會 ﹐才醒悟過來﹐拔步追趕﹐但有這片刻的空隙﹐以他目下的腳程﹐諒她不易趕上… 他全神貫注﹐等候對方表示反應。 歐陽菁果然面色變動﹐忽而兇惡﹐忽而緩和﹐過了一會﹐才道﹕“好啦﹗這是 你迫得我非說不可的﹐你在那廟中﹐抱我躲到櫃後之時﹐趁我全身無力﹐曾經做過 什麼事沒有? 哼﹗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阿烈一怔﹐隨即軟化下來﹐說道﹕“唉﹗誰叫你長得那麼漂亮﹐我忍不住親了 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歐陽菁玉臉一板﹐使人看起來﹔她那張瓜子型的臉龐更為尖小﹐因此有一種凌 厲之氣﹐她怒聲道﹕“嗥﹗占了便宜﹐還要說我的不是麼﹐我們找人家去評理去。 ” 話聲方歇﹐門外丈許遠有人應聲道﹕“評什麼理呀?我老曾做個公証人﹐包管 不偏不倚﹐還你們一個公道。” 歐陽菁聽到那股平板無情﹐乏味可厭的聲音﹐登時花容為之失色﹐假如不是剛 剛與阿烈爭吵﹐未能和解﹐只怕已躲到他背後去了。 柴扉響處﹐一個人踏了一雙腳進來﹐卻就是那樣子地站不動﹐既不再入屋﹐亦 沒有退回之意。 此是他自從出現以來﹐首次做出的奇怪動作﹐以往﹐甚至連走路的姿勢﹐也是 那麼平板無奇﹐使人覺得厭倦得要死﹐乏味透頂。 阿烈好奇地望著他﹐心中陡然閃過一個靈感﹐忖道﹕“這廝雖說可能為了防范 偷襲﹐以及陰止我們逃跑﹐才采取這個古怪的位置和姿態﹐但也可以見得他使人厭 惡功夫﹐只到了高手地步﹐尚未登峰造極﹐換句話說。仍然有法子可以擊破他” 自然他不會道破﹐還得趕快收斂起好奇的眼光﹐而代之以厭惡的神色﹐高聲說 道﹕“曾老兄﹐你真冤魂不散﹐竟能找到這兒來。” 曾老三滿意地欣賞他們的厭惡和害怕的神情﹐說道﹕“過獎!我老曾別無所長 ﹐但對追蹤功夫﹐以及如何保存性命之道﹐頗有獨到之處﹐假如你願意的話﹐我可 以收你為徒﹐傳以絕藝。” 這簡直是存心開玩笑﹐誰能和他朝夕相對而不自殺﹐那才是大大的怪事呢﹐歐 陽菁尖聲道﹕“笑話﹐人家是武當高弟﹐怎會拜你為師?” 曾老三道﹕“原來是武當派之人﹐那麼早先那個老道﹐果然是天風劍客程玄道 ﹐怪不得既敢德罪我老曾﹐也能夠逃得掉。” 這曾老三最使人痛恨的﹐便是雖然說起他認為驚異之事﹐但話聲表情﹐卻仍然 那麼呆板平凡。 阿烈默然思付如何能找出他的弱點﹐予以擊毀這個大問題﹐所以沒有作聲﹐歐 陽菁見他不搭腔﹐以為他不肯再幫助自己﹐頓時大感孤單﹐膽氣更怯﹐茅屋內沉寂 了一會﹐歐陽菁驚惶道﹕“白飛卿﹐你不幫我了﹐是不是?” 阿烈道﹕“別的事我不再幫你了﹐但對付這個人﹐仍屬方才末完成之事﹐我焉 能半途袖手﹐置之不理﹐你看我們該怎麼對付他才好?” 歐陽菁道﹕“我們合力出手﹐定可殺死此人。” 阿烈思忖一下﹐道﹕“他滑溜之極﹐只怕不易殺得了他。” 歐陽菁道﹕“我有法子。” 她急忙走到他身邊﹐在他耳邊低語道﹕“你用真氣護身﹐交手時出其不意硬挨 他一掌﹐把他抱住﹐我就可以趁機殺死他了。” 阿烈大喜道﹕“此計甚妙。” 四目一齊向對方望去﹐只見曾老三毫無表情﹐但上半身微微後仰﹐大有准備退 出屋外動手之意。 歐陽菁在阿烈耳邊道﹕。待我哄他一哄﹐使他以為我們不敢真打﹐那就更有成 功之望了。” 阿烈點點頭﹐收起了喜色﹐反過來在她耳邊道﹕“我得裝出不懂武功﹐才更易 得手。” 她點點頭﹐隨即高聲說道﹕“老曾﹐這一位白少俠實是武當派後起之秀﹐加上 我的獨門技藝﹐今日定能取你性命﹐假如你答應從此兩不相犯﹐我們就一筆勾消﹐ 各行各路﹐你看可好?” 曾老三道﹕“這法子本來不錯﹐但我未見識過他的武功﹐如何能夠答應?” 歐陽菁厲聲道﹕“若是動了手﹐你想答應也來不及了!” 曾老三呵呵笑道﹕“我是個執拗之人﹐寧可送了性命﹐也要看個明白﹐方始甘 心。” 歐陽菁訕訕道﹕“好!我們就拼一拼吧!” 她從袖內掏出一根一尺長的銀管﹐約有拇指那麼粗﹐在末端有個小圓銀球﹐倒 像是一支鼓錐。 她身形不動﹐揮手遙點﹐銀管的銀球呼一聲飛出去﹐疾襲敵人。 曾老三挺刀一架﹐歐陽菁牽手一動﹐那枚銀球呼一聲縮回數尺﹐隨即又改為旋 擊之勢。 這時阿烈才看清楚銀球與管子之間﹐有一根極幼的銀線聯系﹐想來必是質地奇 異的銀線﹐不然的話﹐被人家刀刃一撩﹐豈能不斷? 他這刻似乎不能不動手了﹐幸而他識得幾招魔女劍派的招數﹐又記得昔日天風 劍客程玄道﹐曾以指塵對付祁京﹐因此﹐他迅即拾起角落的一根竹枝﹐便奔上去﹐ 依照馮翠風的招式﹐猛可刺去。 這一下看起來似是而非﹐曾老三摸不出深淺﹐猝然退出屋外﹐阿烈心想﹐他居 然害怕了﹐大概真有點用處﹐當下迅即撲出﹐又揮竹刺去。 這一次他由於信心忽增﹐全心全意的以竹當劍﹐竭力刺去﹐不知不知覺中﹐把 內力用上了﹐因此竹枝發出“嗤” 的破空之聲﹐銳利驚人曾老三駭得趕緊一閃﹐心想﹕“這少年憑他這一劍﹐就 足以雄視天下﹐更勝於武當雙劍了。” 假如阿烈就此收手﹐曾老三必定落荒鼠竄﹐永遠不敢再來惹他。 然而阿烈苦於不知這一劍如此驚世駭俗﹐見他一閃﹐立時反手掃抽﹐曾老三也 不知深淺﹐但為勢所迫﹐只好揮刀硬架。 ‘擦”的一聲﹐竹枝碰上了刀鋒﹐先是彈了一下﹐接著那末端兩寸左右﹐已被 利刀切斷。 曾老三哈哈一笑﹐道﹕“我只道你已有登峰造極之功﹐誰知是虛有其表﹐著實 駭了老曾一跳。” 原來他竹枝之斷﹐乃是表示他內力不足﹐上陣對敵﹐即使真是高到方才那等境 界的大劍家﹐亦不敢故意讓對方切斷竹枝﹐換言之﹐那一定不是使詐。 歐陽菁沒有上來﹐阿烈心中叫聲“苦也”﹐念頭電轉﹐忖道﹕“她敢是乘機想 溜﹐等我死在對方刀下﹐則我的師長必定不肯干休﹐唉!她哪知我只是冒充的呢﹗ ” 轉念之際﹐聽銀球“嗤”的破空飛到﹐他精神一振﹐揮竹再刺。 這一招他根本沒有法度根據﹐只是直覺的看見對方似乎有空隙﹐便刺了過去。 殊不料他這一招恰到好處﹐正是對方不能不救的致命空隙。 曾老三心頭一震﹐趕緊變招封閉﹐刀過下﹐又切斷了數寸竹枝。 此時他若是出手反擊﹐阿烈非得挨上─刀不可﹐幸而那枚銀球光芒一閃﹐疾然 落下﹐把敵人單刀纏個結實。 歐陽菁用盡全身功力﹐揪緊敵刀﹐曾老三不防她有此─舉﹐刀勢一滑﹐門戶洞 開。 要知歐陽菁此舉﹐雖是能扯動敵人之刀﹐可是已犯了武學中的大忌﹐對方只須 緩一緩勢﹐即可反而使她兵刃脫手﹐因此之故﹐曾老三才不防她會使這等敗著。 阿烈一看敵人之刀已經偏開﹐顧忌已消﹐大喝一聲﹐棄去手中竹枝﹐直撲上去 。 曾老三道﹕“你找死麼?” 話聲中一掌拍去﹐“砰”的一響﹐擊中對方心窩。 他這一掌非同小可﹐就算是一頭大象﹐也得內肺重傷立即倒地﹐然而阿烈其實 只感到心中一熱﹐心肺急速跳了幾下﹐倒是別無異狀﹐很順利的抱緊了對方﹐一齊 滾跌地上﹐曾老三感到對方四肢之力﹐強大絕倫﹐似乎未曾受傷﹐這一驚﹐非同小 可﹐因而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掙扎才好。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菁已躍了過來﹐手中提著剛奪過的單刀﹐口中發出冷笑 聲﹐道﹕“你還活得成麼?” 話聲中﹐猛可向曾老三刺落﹐曾老三拼命一閃﹐刀尖刺入他肩頭﹐鮮血直濺﹐ 痛得他哇哇大叫﹐但此時歐陽菁已提刀再度向他要害刺落。 曾老三武功高絕一時﹐要不然的話﹐如何能以“鬼厭神憎”之名﹐橫得天下多 年﹐武功若是稍弱﹐早就被人亂刀分﹐屍了。 那歐陽菁這一刀向他要害刺落﹐勁風凌厲﹐曾老三不用轉眼看﹐也知她取的是 什麼部位﹐以及力道的輕重。 但見他一腳曲起﹐撐地面﹐勁力發處﹐已和阿烈整個掉轉了位置﹐變成阿烈在 上面﹐覆壓著他﹐也等於阿烈用身體護著他。 歐陽菁的刀勢迅急如電﹐用盡力道﹐因此之故﹐這陡然的變化﹐她心靈不是感 覺不出﹐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使她無法及時煞住刀勢﹐甚至連轉念也來不及﹐刀 尖已著著實實的刺在阿烈背上。 她不由得閉上雙眼﹐不忍目睹阿烈不幸慘死之狀﹐曾老三卻發出得意的笑聲﹐ 就道﹕“姑娘呀!你的刀法實在太糟糕了﹐怎可向他背上刺落?” 阿烈感到刀尖刺中後痛﹐一陣駭然﹐魂飛膽裂﹐心中叫聲﹕“我命休矣!”頓 時四肢無力﹐等候斷氣。 曾老三話聲中﹐已推開阿烈﹐像拋稻草人一般﹐把他推得離地飛起﹐落在屋角 ﹐險險把泥磚的牆壁震破了。 他同時之間已躍了起來﹐口中嘻嘻哈哈的笑個不停﹐向歐陽菁欺迫過去。 此時他雖是空拳赤手﹐而歐陽菁則有刀在手﹐但曾老三似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舉步直迫對方。 歐陽菁驚惶地連退三四步﹐這時才略略冷靜下來﹐鼓起勇氣﹐揮刀罷開門戶﹐ 封拒敵人迫上之勢。 曾老三說道﹕“唉!你太不識時務了﹐快把刀還給我﹐我或者可以考慮饒你一 命。不然的話﹐我曾老三包管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行。” 歐陽菁玉面鐵青﹐道﹕“你有本事即管出手。” 言語雖硬﹐口氣卻顯然大是驚怯。 曾老三道﹕“你既是執迷不悟﹐我也沒有法子了﹗我今日讓你開開眼界﹐三招 之內﹐不但可以把刀奪了回來﹐或者能同時之間﹐把你殺死。” 他以枯燥乏味的聲音笑了數聲﹐又道﹕“可惜那時候你已談不上開不開眼界了 ﹗” 歐陽菁又退了一步。心中甚是驚膘。曾老三突然間雙臂挺直﹐變得宛如兩把長 刀﹐唰唰唰連環劈刺了數招。 歐陽菁但覺他雙手攻執實在凌厲﹐又得防范長刀被他奪回﹐因此不取反聲﹐只 敢舞刀護身封拒。 曾老三旋側進擊﹐猛可欺近﹐只見他一味纏腕奪刀﹐同時又暗藏殺手﹐─一有 機會﹐即可逞兇出擊﹐制敵死命。 歐陽菁的一身武功﹐本來高明得很﹐可是她不慣使力﹐又得防范對方奪刀傷人 ﹐十成功夫﹐只能用上五成。 此時被敵人迫得騰騰後退﹐驀地發覺背後已是牆壁﹐竟然陷入退無可退之勢。 說時遲﹐那時快﹐曾老三忽然放棄了奪刀之舉﹐猛然地向她進擊﹐一眨眼間. 不知如何已點中了歐陽菁的麻穴。歐陽菁身子方自一麻﹐但見敵人五指如鉤﹐業已 抓住她的肩胛脈穴﹐頓時不能動彈。 歐陽菁發現自己已完全落在對方掌握之中的時候﹐心中勇起一陣恐懼和悲憤之 情﹐淚水奪眶而出。 曾老三五指抓住她的肩胛﹐並且把她的身子推貼牆上﹐口中發出毫無味道的笑 聲﹐久久不絕。 他的笑聲﹐比起老是在頭上飛舞不停的蒼蠅聲﹐更使人討厭。歐陽菁想到自己 竟然落在這個可厭至極的人手中。淚水就更加不停的滾滾流下來。 曾老三好一會才停留了笑聲﹐說道﹕“你哭什麼呢?反正我曾老三決不會虧待 你的。” 歐陽菁當然不會因為這句話而停止淌淚﹐曾老三仔細看她幾眼﹐便又道﹕“嘖 ﹗嘖﹗嘖﹗當真好一個標致的姑娘﹐瓜子型的臉龐﹐配上長長的雲發﹐和特別明亮 圓大的眼睛﹐簡直是丹青妙手。也難描繪得出的美人胚子。” 歐陽菁尖叫一聲﹐當她發現居然發得出聲音﹐跟著便道﹕“老天爺﹐你想怎麼 樣?” 曾老三道﹕“這句話暗示得很妙﹐你以為我想怎麼樣你呢?總不會把你吃到肚 子里吧?” 歐陽菁道﹕“你若敢動我的念頭﹐我爹爹一定會取你性命。” 曾老三笑道﹕“以後之事管他呢!只要我們兩相情願﹐到了生米變成熟飯之時 ﹐你爹爹知道了﹐也沒可奈何﹐對也不對﹖” 歐陽菁又狂叫了一聲﹐渾身發抖。她雖然素來是頑皮搗蛋﹐膽大包天之人。但 目下卻有如鷹爪中的小雞一般﹐可憐無比。 曾老三又嘻嘻笑道﹕“你可知道﹐剛才我故意說三招之內﹐能夠奪回長刀﹐以 及擊殺了你﹐其實我那里舍得辣手摧花呢?只不過使你一味防備我奪刀﹐不知不覺 之中﹐松懈了自身的安全。 嘻﹗嘻﹗這法子敢情真有效﹐我看這是命中注定﹐你非一輩子跟著我不可了。 ” 歐陽菁尖聲叫道﹕“我寧願立刻死掉。” 曾老三道﹕“抱歉得很你已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亦難的困境中﹐這話我早就對 你講過了﹐果然沒說錯吧﹖” 他掉頭四顧﹐又道﹕“現在就算武當雙劍之一的天風劍客程玄道闖進來﹐也是 沒有法子可想的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歐陽菁面上﹐而她則避之若蠍﹐趕快移開眼睛。 無巧不巧﹐她的目光落在對面角落的阿烈身上﹐又恰好看見他坐了起身﹐這一 驚﹐非同小可可﹗她在這等極為危急的情形之下﹐幸而還能靈機一動﹐高聲道﹕“ 天風劍客如果趕來﹐。你就倒霉了。” 曾老三道﹕“有什麼霉可倒?瞎說一通。” 歐陽菁心中忖道﹕“那白飛郎的要害中了我一刀﹐居然還不死﹐說不定還可以 助我逃過大難。” 當下說道﹕“哼!假如他進來之時﹐你不曉得的話﹐他只須悄悄走到你背後﹐ 出拳攻擊你的脅下要害。這時你勢必要沉肘封擋﹐同時旋開身子。而他趁這機會﹐ 出手向你這雙抓著我的手臂彎劈去﹐你就不能不放手退開了。” 曾老三嘻嘻笑道﹕“好聰明的姑娘﹐你想利用披肩上的毒針﹐使我受傷對不對 ?照你所說的辦法﹐我若是不肯放手﹐勢必用力旋開你﹐其時掌心就挨上披肩的毒 針﹐因而不得不松手了。” 他話聲才歇﹐歐陽菁已接口道﹕“喂!我們談一談條件可好?” 她眼見阿烈已悄悄爬起身﹐情知曾老三武功卓絕﹐耳目之靈﹐罕有其匹。因此 ﹐她必需跟他胡扯﹐擾亂他視聽的驚人能力。 因此﹐通常問了這句話﹐必需等對方回答。可是歐陽菁卻不能停口﹐繼續說道 ﹕“當然﹐我這個條件大概是你所能接受的﹐不然的話﹐我何須多費口舌。可惜你 為人大以可厭﹐所以沒有法子事先打聽得到而已。” 這時﹐阿烈已向曾老三背後移動迫近﹐他的動作十分小心﹐顯然他亦警覺不可 弄出任何聲響﹐以免被對方聽到﹐及時加以防范。 歐陽菁一口氣說下去﹐道﹕“這件事﹐江湖上也有不少人得知﹐但你卻沒有向 我提起﹐可見得你還沒有聽到傳說﹐更可見得你真是鬼厭神憎﹐人人都不肯把如此 重要巨大的消息告訴你了……” 她的話被曾老三打斷﹐他道﹕“你比我還要羅嗦﹐到底是什麼事?” 歐陽菁眼看阿烈離對方背後只有數步﹐此是最重要的關頭﹐因此她充分發揮她 說謊的天才﹐隨口應道﹕“你真的不知道麼?那是一件足以使天下武林形勢為之大 變的事。而目下誰都知道﹐如若想找出一點端倪頭緒﹐非找我不可。” 說到此處﹐阿烈已移得很近﹐足以出手助她解圍。因此她大大的舒一口氣﹐驀 然停口﹐不再說話。 曾老三驚訝無已﹐道﹕“咦!你想賣個關子麼?” 他說完這一句話﹐阿烈還未動手﹐歐陽菁忽然驚凜交集﹐心想﹕“他莫非突然 觸起對我不滿仇視之心﹐所以生出改變主意的念頭。” 現下那阿烈是她唯一的救星了﹐假如他不出手﹐─錯過了這個唯一的機會﹐則 縱然是她父親忽然趕到﹐亦因投鼠忌器﹐無計可施。她再想到如若被這個大厭物俘 虜了去﹐變成他的妻妾或者什麼的﹔日夕須得與他相對﹐那真是天底下最可怕之事 。 她又是著急﹐又是害怕﹐這唯一脫逃魔掌的機會﹐瞬息即逝﹐她平生以來﹐何 曾陷入這等可怕的窘境中。 只見她兩眶清淚﹐突然又湧了出來﹐又黑又大眼睛﹐被這層淚水籠罩﹐顯得朦 朦朧朧﹐使人感到她既可憐而又極其美麗。 阿烈果然是想起了她對自己的冷酷無情﹐所以在這緊要關頭﹐突然生出了舍她 而去之心。 然而她那楚楚含淚的可憐可愛之態﹐使他的心一陣急顫﹐愛憐之情油然而生﹐ 便又改變了主意。 他記著早先歐陽菁所教﹐運集了全力﹐猛可向曾老三脅下要害擊去。 阿烈拳頭出時﹐一面又准備好依歐陽菁之言﹐硬劈他的臂彎。 誰知“砰”的一聲﹐居然擊中了曾老三。但見這個天下人人憎厭之人﹐身子橫 飛六七尺﹐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當曾老三應拳橫飛之時﹐也把歐陽菁帶動﹐摔在邊。大概是他中拳之際﹐指力 一緊﹐所以歐陽菁面色發白﹐一時竟起不了身﹐口中還發出呻吟之聲。 阿烈大吃一驚﹐連忙伸手抱她起來﹐見她身軀顫抖﹐好像很很冷的樣子﹐便把 她摟在杯中﹐以自己的體溫﹐使她感到溫暖。 他一面轉眼向曾老三望去﹐但見他靠牆而坐﹐面色十分青白﹐連連喘氣﹐可知 他中這一拳﹐受傷不輕。 目下這兩個人都似是失去了行動之力。 阿烈付道﹕“假如是祁京在此﹐一定趁此良機﹐下手殺死曾老三但我與他無怨 無仇﹐此人只是可厭而已﹐犯不上取他性命。” 他深知假如曾老三不是曾經口出不遜之言﹐暗示要蹂躪歐陽菁的話﹐他剛才那 一拳﹐決計不會那般用力。 歐陽菁雙眸忽開忽閉﹐迷蒙飄渺的眼光﹐不時掃過他的面龍﹐這使他感到極大 的誘惑和行動﹐心想﹕“這回你在掌握之中﹐還能兇麼?” 當下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歐陽菁雙眼一瞪﹐但旋又無力地合上﹐可是雙頰 卻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阿烈不好意再欺負她﹐此外﹐她香唇的滋味﹐也足以使他心神迷醉﹐不禁回昧 不已。 因此﹐這座茅寮內悄靜無聲﹐過了好一會﹐曾老三喘息之聲漸漸平息。阿烈感 到歐陽菁在他懷中掙動一下﹐轉眼一望﹐但見她美眸睜開﹐直瞧著自己。當他的目 光與她相觸之時﹐歐陽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兩片紅唇﹐呶了起來。 阿烈心中大喜﹐暗念﹕她竟要我再吻她﹐這真是求之不得的艷遇﹐當下毫不遲 疑嘴唇印在她的朱唇上。 她初時似是掙扎了一下﹐但旋即很合作的與他親熱﹐香舌輕吐﹐使阿烈為之銷 魂﹐不知身在何處。 良久﹐阿烈方始抬起頭來﹐歐陽菁滿面嬌羞潮紅﹐香喘細細﹐又是別一番使人 銷魂迷醉之態。 阿烈定睛欣賞這等嬌姿﹐心想﹕“幾個月以前﹐我還是個貧苦小童﹐要叫她做 師父﹐那里想得到今日竟能把她抱在懷中﹐享受她的香唇呢?” 方轉念間﹐歐陽菁很費力地說道﹕“快去殺死那曾老三。” 阿烈一怔﹐忖道﹕“此時此地。你卻說出殺人之言﹐真是大煞風景﹐全無情調 可言了。” 雖然這麼想﹐但仍然轉眼向曾老三望去。但見他已睜開雙眼﹐可知已聽見了歐 陽菁的話。 兩人的目光一觸﹐阿烈記起祁京那般人的行事手段﹐此刻必不放過對方﹐因此 眼中不覺流露出森森殺機。 曾老三大吃一驚﹐迅即站起﹐但身子卻搖晃了幾下﹐似是站不住腳。阿烈看著 他﹐心想﹕“他會不會倒下呢?” 方轉念間﹐曾老三倏然拔腳疾奔﹐一溜煙出了茅案﹐動作極為迅快。阿烈才喂 了一聲﹐曾老三人影已隱。 他只好低頭向歐陽菁道﹕“那廝逃跑啦!” 歐陽菁恨恨的瞪他一眼﹐道﹕“笨蛋﹗你今日讓他逃脫了﹐以後休想有好日子 過。” 阿烈道﹕“我不怕。” 但由於見她說話時很吃力的樣子。便又不忍﹐接著道﹕“現在別說了﹐倒是看 看如何才能使你復元﹐方是要緊之事。” 歐陽菁道﹕“你不怕﹐哼﹗等他休息過﹐回頭來找上你之時﹐你就知道滋味了 !他日日夜夜死跟著你﹐像揮之不去的蒼蠅﹐你休想定下心來辦你的事﹐過你的日 子﹐你怕不怕?再想想看。” 阿烈陡然記起自己還須投師學藝﹐若然有這麼一個討厭之人跟著﹐如何能秘密 地行動﹐達到求藝的目的? 他吃驚地道﹕“果然可怕得很﹗” 歐陽菁道﹕“那麼你就趁機取他性命﹐不然的話﹐我們日後非死在他手中不可 。” 阿烈道﹕“但他已經逃走無蹤了。” 歐陽菁道﹕“不妨事﹐他勉強運功壓住傷勢﹐必逃不遠﹐甚至因而使他多費不 少氣力﹐方能恢復武功。我們現在追去﹐必可追上他。” 阿烈道﹕“你能走動麼?” 歐陽菁道﹕“你背著我﹐我在後面指點你如何走法。” 阿烈本想說﹐給人家看見﹐很不好看。 但轉念一想﹐便把這話嚥回肚中﹐緩緩松開手﹐一面道﹕“你小心站穩﹐等我 轉過身子。” 他終於背起歐陽菁。奔出這座茅寮。 外面隴陌縱橫﹐仿佛看見前面十余丈外的樹林﹐人影一閃﹐此外﹐別無疑狀。 阿烈不等歐陽菁發號施令﹐放腿奔去。霎時已轉過那片樹林。只見前面一片平 疇﹐沒有可供藏匿之地。 他側頭向樹林望去﹐歐陽菁道﹕“對了﹗我們入林去找﹐非把他找到不可。” 阿烈雙手抄住她的大腿﹐雖是別有滋味﹐但卻十分不方便。因此略感躊躇﹐說 道﹕“萬一他躲在樹後。突然出手偷襲﹐如何是好?” 歐陽菁道﹕“你全身刀劍不入﹐何懼之有?” 阿烈但覺她這話太以無情﹐心中涼了一截﹐不過還是說道﹕“我是怕他傷了你 。” 歐陽菁道﹕“你左怕右怕﹐什麼事都別想辦了。” 阿烈心頭一震﹐忖道﹕“是啊﹗一個人左怕右怕﹐當真別想成事。” 他大是有悟於心、同時之間﹐放步向樹林奔入去。這座樹林幸而不密﹐穿行其 間﹐不覺如何困難。 兩人左顧右盼﹐小心搜坦。走了老大一會工夫﹐樹木漸見茂密。 歐陽菁說道﹕“原來此林乃是長形。目下才開始步入此林深處﹐我們再往前走 ﹐如果找不到他﹐便打那一頭出林﹐再作計較。” 但這片樹林並未如他們所預料的一般﹐而是越走越茂密陰暗﹐榛莽叢生﹐荊棘 遍地﹐地勢大見卑濕。 阿烈還放步直走﹐但背上的歐陽菁青卻感到不妥﹐說道﹕“飛卿﹐等一等。” 阿烈停步道﹕“什麼事?” 他早先一心一意查看四周情形﹐希望發現那“鬼厭神憎”曾老三的蹤跡﹐是以 一時之間﹐忘記了背上的女孩子。 然而日下可就感覺出她那堅實且富於彈性的雙峰﹐甚至於她的身體和雙腿﹐都 能今他色授魂與﹐有如觸電。 歐陽菁的口氣還噓到他的臉頰﹐她道﹕“這情勢有點不對﹐我們還要不要冒險 深入?” 阿烈暈陶陶的道﹕“什麼不對?” 歐陽菁道﹕“剛才林木較琉﹐還不覺得。但現下已到了榛莽茂密之地﹐可就看 得出此林有人踐踏過。你看﹐左邊不是有一條小路麼?。 阿烈道﹕“也許是附近鄉人﹐時常入林來采樵﹐或者采藥等什麼的﹐有條小路 何足為奇?” 他只用一半心思討論這事﹐其余一半心思﹐仍然在領略與她身體相觸時﹐所發 生的異感。 歐陽菁道﹕“我本也是這麼想。可是越行地勢越發卑濕﹐即使是附近鄉人﹐也 不會深入這等地方。” 阿烈嗯了一聲﹐歐陽菁又道﹕“你到底聽見的話沒有呢?” 阿烈道﹕“聽見了。” 歐陽菁道﹕“但你好象魂不守舍似的﹐究意在想什麼?” 阿烈道﹕“沒有想什麼﹐你要是認為不妥我們就回轉去。” 他當然曉得自己在想什麼﹐可是這個秘密﹐豈能告訴她? 歐陽菁沉吟一下﹐又道﹕“但由於我已發現過有些剛剛折斷的枝葉﹐所以又可 以肯定曾老三就在我們的前面逃遁。如果是在平時。他決計不會弄折樹林﹐可見得 他傷勢相當嚴重﹐行動時時失去控制。今日如若放過了他﹐我們這一輩子休想再有 這種機會了。” 阿烈只唔了一聲﹐對於現下是往前追抑是退回?他不必多費腦筋﹐由得她去決 定就行了。所以他的心神﹐又集中在她所給予他的異樣感覺上面。 歐陽菁想了一下﹐才道﹕“我們再追一段路好不好﹖” 阿烈道﹕“好!” 放步行去﹐不過卻往左方移了數尺﹐找到了那條小路比較好走些。 他們再向前走了一段路﹐突然發現前面是一條寬闊平坦的碎石路﹐兩邊古樹森 森高聳﹐氣象恢弘。早先那種潮濕和遍地榛莽荊棘的現象﹐完全消失。 阿烈不知不覺停住腳步﹐瞪眼四望。 歐陽菁輕輕道﹕“好奇怪?怎會在這密林要中有這等所在。不過比處氣勢雖是 高敞﹐卻有一種陰森森的氣氛。” 阿烈立刻表示同意﹐說道﹕“是的﹗我也感到有點陰森可怕﹐好像是很陰惡似 的。。 他踏上碎石路﹐向前走去﹐轉過林角﹐赫然見到一座建築物﹐就在大路的盡頭 。 這座建築物用青色的石頭蓋成﹐形式古怪﹐既不似寺廟。又不似是住宅房屋。 相當高大﹐被四下高大的古樹所覆蓋、故此相當陰暗﹐加上石的顏色﹐頓時令人覺 得如同看見另一個世界的屋子一般。 這座青石屋前﹐有一道矮石牆﹐圍出一片空地。空地上綠草如茵﹐又植有不少 五顏六色的花卉﹐畦圃縱橫﹐乍看似乎很齊整、但再看一看﹐卻又很雜亂。加上那 些花卉的品種﹐世上少見﹐顏色鮮艷﹐令人又泛起似美不美的印象。 總之﹐他們第一個印象﹐便是此地的一切﹐從四周的環境以至那座青石屋和花 園﹐都有一種使人難測的特質﹐美中有丑﹐齊整中有雜亂﹐恢宏中有陰森﹐真實中 有虛幻。 歐陽菁輕輕道﹕“唉!這是什麼地方?憑良心說﹐我真有點害怕。” 阿烈道﹕“這屋子里一定有人居往﹐對不對?” 歐陽菁道﹕“當然啦!但我們回去吧!這兒一定不是好地方。” 阿烈道﹕“連你也覺得害伯﹐可見得這屋中之人﹐必定很有點本領了。” 歐陽菁道﹕“這一定是與世隔絕的奇人異士﹐本領固然很大﹐同時脾氣也和常 人不同。說不定我們雖然沒有侵犯他﹐他也會殺死我們。” 阿烈忖道﹕“如果是真有本領之人﹐又與世間之人不相往來﹐則正是我所要找 尋的師父了。” 此念一生﹐如何肯放過這個機會。當下說道﹕“不要怕﹐待我獨自前去瞧瞧﹐ 你可躲在外面﹐假如我遭遇不幸﹐你就悄悄逃走。” 歐陽菁道﹕“不要進去﹐我曉得一定危險萬分﹗” 阿烈道﹕“你剛才說過﹐一個人不能畏首畏尾﹐否則便一事無成﹐所以我定要 進去一探。待我看看把你放在那兒才妥?” 歐陽菁道﹕“我們講過行止由我決定﹐所以你必須聽我﹐快點退走。” 阿烈道﹕“不行﹐我們已走得太遠﹐超過我們的約定了﹐現在聽我的。” 歐陽菁氣得直瞪眼﹐但阿烈不理她﹐走到一棵大樹後面﹐說道﹕“你且藏在樹 後﹐我獨自去探。” 他把她放下﹐又溫柔地抱起她﹐准備放置在樹後的草地上。 歐陽菁看看已沒有辦法﹐只能嘆一口氣﹐道﹕“唉﹗你不聽我的話﹐等會後悔 就來不覆了!” 阿烈停住把她放下的動作﹐微笑道﹕“反正你也要取我性命﹐如果我死在那古 怪屋子里﹐你正好合了心意。對不對?” 歐陽菁瞪他一眼﹐但旋即變換溫柔的目光﹐道﹕“那麼我以前雖然要殺你﹐可 是現在不想了.你可相信?” 歐陽菁說這話時﹐面龐向前湊去﹐與阿烈的面孔相隔不到半尺。阿烈一面微笑 ﹐一面又覺眼花撩亂﹐感到眼前好像有一朵盛開的花朵一般。 他道﹕“你雖然不想殺我﹐但對我也沒有什麼好感。總之﹐我在你眼中是個無 足輕重的人﹐所以我的生死﹐你也不會太關心。” 歐阻菁柔聲道﹕“誰說的?”話聲中面龐向前一湊﹐四片嘴唇﹐便碰在一起。 阿烈只須雙臂一緊﹐就很妥適地把她抱得緊緊的。阿烈自己是完全沉迷在這個 熱吻之中﹐此時縱然是天崩地裂﹐他也不會在乎。 也不知吻了多久﹐阿烈忽然睜開一眼﹐但見歐陽菁的一只手﹐正在撩弄一斜伸 過來的樹枝。 他驟然間感到全身冰冷﹐而且一陣惡心﹐猝然抬起頭來。定睛望著這個使他神 魂顛倒的女子。 歐陽菁眸子轉動﹐笑道﹕“現在你可相信我很關心你的生死麼﹖” 阿烈腦海中浮動著她另一只手還在撫弄枝葉的景象﹐心頭掠過一陣痛苦﹐雖然 他對男女之倩﹐並沒有太多的經驗﹐但單憑常識判斷﹐她在熱吻之中﹐還會玩弄樹 枝﹐可見得她並不是沉迷在熱吻之中。 由此可見﹐歐陽菁只是利用她的美色香吻﹐使他墜入圈套中﹐聽她的話。推論 下去﹐則等到她出了此林﹐而又恢復武功之時﹐她便可能翻臉不認人﹐好則離自己 而去﹐壞則還會殺死自己。 不過他倒沒有流露出這個想法﹐只堅決的道﹕“我一定要走上一趟﹕” 歐陽菁大感意外﹐大眼睛中露出不愉之色﹐道﹕“那麼你打算把我丟在這兒麼 ?我自己又走不出去。” 阿烈的心又沉了一沉﹐忖道﹕“她終究說出真心話了﹐她如若能走能跳﹐早早 把我一肢踢開了。” 他堅決地道﹕“我一定得去瞧瞧!” 歐陽菁無奈地道﹕“好吧!想不到你是如此個固執之人。既然你一定要去﹐我 也陪你去吧!我雖然使你行動稍感不便﹐但我江湖經驗多﹐又懂得毒物之道﹐好歹 總能助你一臂之力﹗” 這番話又使阿烈覺得心頭甜蜜﹐連他自己也覺得訝異﹐因為他對她的觀感﹐居 然會這麼容易就發生變化? 他沉吟一下﹐歐陽菁道﹕‘你如不帶我去﹐我決不放你獨自前往。” 阿烈不再指拂她﹐當下點點頭﹐又把她負在背上。轉出大樹﹐迅快向那座青石 屋宇奔去。眨眼間﹐已奔到那道矮牆﹐當中的門口並無把門扉。就算有門關上﹐任 何人都可以輕易跨越那道只有三尺高的石牆入內。 歐陽菁道﹕“等一等。” 阿烈煞住腳步﹐道﹕“於什麼?” 歐陽菁道﹕“我們如若直接從此門入內﹐人家不必出來動手﹐我們自家就得躺 下了。” 阿烈疑惑地向牆內張望﹐但見花圃之內﹐全無半點可疑之狀。那幢青色石屋﹐ 漆黑的大門﹐緊緊關閉﹐遠遠望去門上嵌著的一對金獸環﹐特別惹眼。他看了一下 ﹐不解得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歐陽菁道﹕“只是盡快証明你帶了我前來﹐對你有利而無害而已﹐你看一看﹐ 這一片花輔豈是可以輕易涉足的?首先那些異花奇卉之中﹐有不少是毒物名種﹐世 間罕見﹐單單是這些毒花草所放出的香氣﹐就可以把百萬雄師薰倒﹐化為白骨﹐一 個也不留……” 阿烈恍然大悟﹐道﹕“是啊!此外花圃錦簇﹐一片燦爛﹐然而卻看不見一只蝴 蝶﹐那一定是這個緣故了……” 歐陽菁道﹕“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聰明﹐不過我可不是因見沒有蜂蝶而知有毒﹐ 事實上我從未見過這些劇毒植物﹐卻從圖畫上看過﹐又聽我爹爹講究過﹐我自身具 有抗毒之能﹐倒是不怕這些惡花毒草。但你卻不行﹐踏入此園的話﹐非死不可﹗” 阿烈道﹕“也許毒力沒有那麼厲害﹐但無論如何﹐既是曉得了﹐自然以不闖入 為佳了。” 歐陽菁嗤之以鼻﹐道﹕“什麼也許沒有那麼厲害﹖我告訴你﹐你只要躺下去了 ﹐我也救你不活!” 阿烈道﹕“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心中並沒有絲毫不相信你的意思。請你不要 誤會。” 歐陽菁顏色稍霽﹐道﹕“這才像話﹐現在要說第二點了﹐此園除了劇毒植物之 外﹐這些縱橫錯落的畦圃﹐便是一種秘奧的奇門陣法。如果你不懂這門學問﹐進去 之後﹐包管找不到出來之路。一直等到你筋疲力盡﹐倒斃其中﹐才算了事……” 她本以為阿烈對這“奇門陣法”之說﹐更不易相信。因為這些畦圃都很矮﹐整 片園子﹐沒有一處能隔得住視線的。因此﹐不知陣法魔力之人﹐總以為既然一眼可 以望透﹐如何會找不到出路? 准知阿烈不但沒有不信之意﹐反而變得十分嚴肅沉重﹐說道﹕“原來這一門學 問竟流傳在世上。想那諸葛武侯﹐在魚腹灘以石頭罷設的八陣圖﹐就使東吳名將陸 遜差點送了性命!” 歐陽菁道﹕“你相信就好了﹐我以為還得多費不少唇舌﹐才能今你明白呢!” 阿烈道﹕“既然如此﹐這前面是萬萬進不去的了﹖” 歐陽菁道﹕“是的!我雖然有御毒之法﹐但這奇門陣法﹐我怕會失算而陷落! ” 阿烈道﹕“你學過這學問麼?” 歐陽菁道﹕“當然學過啦!我爹爹是當世第一奇人﹐無所不知﹐無所不懂。但 這玩藝兒麻煩得很﹐我見了就頭痛﹐雖然下過一番決心去學﹐終歸沒有弄通。” 阿烈沿牆而行﹐說道﹕“我們繞到側過和後面看看。” 那幢青色石屋﹐兩側皆是屋牆﹐並無院落。但牆壁高達三丈﹐既無窗戶﹐也沒 有可供攀援之處。 後面也沒有園子﹐但有門戶和窗門﹐森森的古樹貼屋而生﹐使人視界受阻﹐但 也對他有好處……這好處是他們可以銷聲匿跡地直迫那屋﹐掩蔽甚多﹐不怕屋中之 人察覺。 阿烈繞屋走了一匝﹐再回到後面﹐低聲道﹕“你有什麼高見呢﹖” 歐陽菁道﹕“我們有兩個入屋之法﹐一是從樹上直達窗戶﹐設法撬開進入。另 一便是弄開那道後門。” 阿烈道﹕“這幢屋子如比高廣﹐卻只有前後兩道門戶﹐教人感到吃驚。現在你 且坐一會.我先去瞧瞧門戶和窗子的情形﹐上面最少有十余扇窗﹐好在都能從樹上 接近﹐咱們逐一查個明白﹐再進去不遲。” 歐陽菁點點頭﹐阿烈便把她放下﹐首先走近後門。那是一道漆黑的木門﹐阿烈 小心地伸手一推﹐指掌觸及那門﹐驀然一驚。原來觸手冰涼﹐方知乃是鋼鐵所制﹐ 只不過油漆的很好﹐令人以為木板而已。 他定一定神﹐設法推去﹐鐵門竟隨手而動。推開了半尺﹐便閃眼窺瞧。僅見門 內是一條通道﹐丈許遠就轉彎﹐所以看不見內里的情形。 阿烈也不再推開了﹐返身上枝﹐爬到最近的一扇窗子﹐伸手推拉﹐那窗門亦應 手而開。從窗子望入去﹐那是一間儲放雜物的小房間。放置著許多桌椅箱櫃等物。 如果想知道進一步的情形﹐非得入室把門弄開不可。 他隨即又爬到別處﹐檢視另一個窗子﹐這一回不必費事﹐因為窗門洞開﹐卻是 一間空空的小房間。 阿烈繼續查看別的窗戶﹐一共查看過十二扇﹐其中有六扇拉不開﹐四扇本來就 打開﹐皆是空房。另外兩扇拉得開﹐一是貯物間﹐另一是個較為寬大的臥室﹐有床 舖和其他陣設﹐不過榻上沒有被褥﹐顯然無人居住。 統統看過﹐阿烈便小心地往樹下爬﹐突然間停歇在一處橫枝上﹐雙眼發直﹐好 象傻了一般﹐動也不動。 那邊廂歐陽菁等了老大一會工夫﹐見他還未回來。心下焦燥憂慮﹐暗念他莫非 已發生意外? 她心中一急﹐不知不覺就站了起身﹐挪步上前找尋。 雖然雙腿發軟﹐氣脈不能暢通﹐似這等使力行走﹐隨時隨地會有昏厥而死的危 險。可是她仍然一步步走去﹐轉眼四望。 她走了十余步﹐忽然有人樹上跳下來﹐把她駭了一跳。但旋即化驚為喜﹐因為 那人正是阿烈。 她心志一懈﹐登時跌倒。阿烈趕快把她抱起來﹐連連問道﹕“你怎麼啦?你怎 麼啦?” 歐陽菁喘息一會﹐才道﹕“我沒事﹐只不過見你無恙﹐心中的焦急一消失﹐便 沒有氣力支持了。” 阿烈笑一笑﹐道﹕“我使你這般著急麼?” 歐陽菁雖然曉得這是實情﹐但口中不甘示弱。道﹕“我只是為了自己著想﹐假 如你有意外。我也休想逃得出去了。” 話說出口﹐這才感到後悔﹐阿烈似乎不曾注意這話﹐所以沒有什麼應。 歐陽菁這才松了一口氣。 事實上阿烈怎會聽不見?他已被她的話大大的傷害了﹐甚是沒趣﹐所以裝出不 曾留意之狀。 歐陽菁又道﹕“你查看的情形如何?” 阿烈細細說了﹐歐陽菁道﹕“那麼我們隨便從那兒進去都行﹐若論入屋後的危 險﹐則門和窗皆是一樣﹐不必多作研究了。” 阿烈搖搖頭﹐道﹕“我認為不大妥當﹐咱們以常理來推測﹐此屋前既然布置得 這般兇險﹐闖者必死﹐則後面不應如此疏忽才對。” 歐陽菁道﹕“也許目下已疏於防范﹐才是如此。反正我們要入屋的話﹐非打後 面進入不可。” 阿烈道﹕“你說錯了﹐應該從前面進入才對。” 歐陽菁道﹕“你闖得過那片花圃麼?” 阿烈道﹕“假如是我自己﹐當然闖不過了。” 歐陽菁道﹕“我也不行呀!” 阿烈道﹕“你聽我說﹐便知必須從前面進入的道理了。 以我想來﹐此屋的後面門窗﹐乃是故意如此﹐好讓人容易進入。既然此屋主人 ﹐能夠在前面布下這般厲害的埋伏﹐則在後面的入口各處﹐也能設伏等人自投羅網 ……” 他停歇一下﹐又道﹕“此屋主人的用意﹐至為顯然﹐他在前面不但用毒物阻路 ﹐還用奇門陣法。因而侵入之人﹐除非是凡俗無知之輩﹐否則必能看出其中的一種 ﹐因而不會喪生於其中。” 歐陽菁道﹕“這話有點道理﹐這花圃中之毒﹐雖然不易辯識﹐但奇門陣法﹐江 湖上高明人物﹐盡管不通此道﹐亦能看出。此外﹐他選用的毒花之中﹐有一種能使 蜂蝶飛蟲都遠避的﹐老練江湖一望而知﹐必有問題﹐便會設法試探出來了。” 阿烈道﹕“既然你認為有理﹐那麼我們就不用打主意從後面進入此屋。” 歐陽菁道﹕“你認為此屋主人﹐乃是故意教人從後面進襲麼?�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阿烈道﹕“當然啦﹗我猜這一定是為了存心活捉之故﹐前門如果偶爾有朋友 客人出入﹐便不好在屋內布置太多機關﹐所以乾脆用狠毒手法﹐封閉起來。親朋到 訪時﹐只須通過外面的花圃﹐那一定不會太困難的。我是指奇門陣法而言﹐因為有 毒花卉方面方面只須一點解藥﹐就可以通過了。” 歐陽菁道﹕“唉!你倒是想得很多﹐也很有道理。” 阿烈道﹕“所以我們非得想法﹐從前門進去不可﹐但願我到時能弄得開那扇大 門。” 歐陽菁笑道﹕“你先設法通得過花圃﹐再為大門傷腦筋不遲。” 阿烈道﹕“那不難解決。反正咱們已破去一半威力﹐剩下只是陣法問題。假如 我剛才所說的理論沒錯﹐則這座奇門陣法﹐應該不會太過深奧才對。” 他們迅快回到前面﹐歐陽菁首先給他兩粒藥丸﹐塞在鼻孔中﹐然後教他抱著她 ﹐站在牆上﹐以便觀察整座陣法的脈絡門戶。 她看了一會﹐長長透一口氣﹐說道﹕“你猜得一點不錯﹐我們只要用條繩子作 為工具﹐就可通行此陣了。” 阿烈道﹕“我身上那有繩子?” 歐陽菁道皺眉道﹕“那便如何是好?” 阿烈道﹕“你要用繩子捆縛什麼物事?或者可以找個代替之法。” 歐陽菁道﹕“不捆縛什麼﹐而是拖著此繩﹐入陣後萬一迷失了﹐便可循繩往回 走﹐出陣後重新計算過。” 阿烈道﹕“若是如此﹐何不找些枯枝石頭﹐沒途做記號呢?” 歐陽菁道﹕“你以為別人皆是傻子麼?法子我也想得到。然而一旦迷失陣中﹐ 耳目盡失靈效﹐料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這些記號有何用處?所以必須是繩子﹐用 手牽引而出﹐方有脫身之望。” 阿烈道﹕“原來如此﹐但那也不是沒有法子解決的。” 他隨口道來﹐全然不加思索﹐可見得他才思敏捷之極。 他接著道﹕“我從衣上撕一條布﹐抽出線樓﹐接將起來﹐要多長有多長。唯─ 缺點是容易扯斷﹐切切不可使力。” 歐陽菁雖是個女兒家﹐但一輩子也沒碰過女紅針線﹐是以想不到此法。當下甚 感佩服﹐但口中仍然以不屑的口 氣道﹕“笨瓜﹐誰要用力使勁呢?” 阿烈也不跟她多說﹐逕自從襟底撕下布條﹐迅快拆了許多股線。歐陽菁趕快打 結連接起來。 兩人夾手夾腳﹐一下子就接了數丈長的一條細線。 她道﹕“行了﹗先進去瞧瞧﹐如若不夠﹐到時再接不遲。” 阿烈把一端縛在樹根﹐另─端已繞成球狀﹐所以很方便﹐只須一味轉動放長便 是了。 在歐陽菁指揮之下﹐奔入那片花圃錦簇的園圃中。假如她循大路一直走去、本 是很簡單之事﹐但由於這是一個奇門大陣﹐她非得左彎右繞不可。因此明明可以一 步跨過﹐弄到結果﹐卻得兜上老遠。 幸而越定越接近那青色石屋﹐因此阿烈不便多說﹐日光四閃﹐小心觀察周圍可 有沒有奇異的動靜征兆。 又走了一會﹐歐陽菁輕輕道﹕“糟了。” 阿烈停住腳步﹐道“什麼事?” 歐陽菁道﹕“線用完啦?” 阿烈松一口氣﹐道﹕“再接長不就可以了麼? 歐陽菁道﹕“誰不知道?但還要接多長呢?” 她話聲之中﹐透出強烈的苦惱。 阿烈驚訝地向前用力瞪視﹐促見只隔一排花畦﹐也不過是三四尺寬.便完全脫 出這奇門大陣的范圍了。 因此他有兩種想法﹐一是他目下所見﹐完全是幻象。 二是這一排泥畦﹐雖然實實在在只有那麼一點距離。 但由於奇門陣法之故﹐已變成高溝深塹﹐不可飛越﹐如若存輕視之心﹐強行越 過﹐將有非常之禍。 這麼一想﹐他委實不敢亂動。由於背負著人的緣故﹐接長那線的任務、便由歐 陽菁自己動手了。 她弄了一會﹐突然身子一震﹐道﹕“糟透了。” 阿烈吃一驚﹐忙道﹕“又有什麼事呢?” 歐陽菁道﹕“那線頭掉在地上啦!” 阿烈聽了﹐心神方始恢復安定﹐忖道﹕“她真是愛大驚小怪﹐線頭掉了﹐撿起 來不就行了?” 但他終究沒有笑她或是說她﹐只道﹕“讓我找找看。” 歐陽菁忙道﹕“小心﹐不可妄動。那線頭不在手中﹐只要移動了一點點﹐就將 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阿烈聽她說得嚴重﹐不敢動彈。低頭看時﹐只見那一截線頭﹐就在三數尺外的 地上。只須跨過一步﹐彎腰就可以拾起來。 然而這也可能是為幻的景象﹐說不定真的線頭其實就在腳下﹐但使人看起來卻 是在數尺遠之處﹐只要移步去撿﹐立時陷入陣法禁制之中。 阿烈道﹕“現在咱們怎麼辦?” 歐陽菁苦惱地道﹕“我知道怎麼辦就好了。” 阿烈道﹕“你也太不小心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也會失手的﹐真是……唉!” 歐陽菁嗔道﹕“我就是這麼不小心的人﹐你為何不自己做?現在卻來罵我?” 阿烈不想吵嘴﹐只好忍氣道﹕“我絕不是罵你﹐你別生氣﹐回頭我給你賠罪。 ” 他低頭一望﹐忽見那截線頭﹐似乎移開了三四尺﹐心下大為驚訝﹐暗自忖道﹕ “敢是被風吹的麼?但分明沒有風呀?那麼一定是幻象了!幸好我沒有魯莽去拾﹐ 不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歐陽菁在他耳邊﹐呼吸之氣噴得他耳根熱呼呼的﹐她懊喪地道﹕“真氣人﹐線 頭怎麼掉落的呢?這一定是那陣法的力量使然。” 阿烈道﹕“你不用自己自怨自艾了﹐那線如此細小﹐任何人都難免失手。” 歐陽菁道﹕“別的人失手不出奇﹐但我卻是受過訓練的人﹐若在平時﹐絕對不 會掉落的。唉﹗那時仿佛有人一抽那線﹐才滑出我手中。” 阿烈連忙回頭張望﹐可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仿佛見到花園外有人影一閃。 他瞪眼茫然﹐忖道﹕“假如有人﹐也一定是躺伏在那矮牆之下。” 旋又掠過一念﹐心中暗暗責怪自己道﹕“我還查看做什﹐明知眼前所見﹐是虛 幻不實的景象。因此﹐就算看見有人﹐或是見到了奇形怪狀的魔鬼﹐亦無須吃驚、 簡直無須浪費時間去看呢﹗” 歐陽菁說道﹕“飛卿﹐你蹲低身子﹐伸手在兩腳附近的地面摸一下﹐希望能摸 到那截線頭。” 阿烈如言蹲低﹐此時她整個人伏在他背上﹐所以他不用抄緊她雙腿﹐騰出的雙 手﹐開始在可及的地面﹐慢慢摸索起來。 他雖是看見那截線頭﹐就在數尺距離之外。卻不去管它﹐小心的逐寸摸索地面 。摸了已會。毫無所得﹐當下向歐陽菁道﹕“你沒瞧得那截線頭﹐對不對?” 歐陽菁道﹕“那還用說麼?假如我瞧得見。何須叫你摸索?” 阿烈啞然失笑﹐但更加確確定自己所見﹐乃是幻象。 因為相距如此之近﹐她居然瞧不見﹐可知這是奇門大陣的妙用﹐目的是引誘他 移步過去撿拾﹐以使他們陷溺更深﹐無由自拔。 他的目光茫然地透過了那畦花卉﹐落在那幢青色石屋上。雖然一切無殊於末入 陣以前所見﹐可是阿烈深深相信﹐假如逕自越畦而過的話﹐必定陷入很奇怪的險境 之中﹐例如地面有個大窟窿﹐使他們跌落去之後﹐爬不出來。 忽見那扇漆黑的大門。開了一線﹐並且有人影閃出。 阿烈心中忖道﹕“來了﹐奇門大陣的威力發揮啦!總得有點變化﹐才能使我們 失陷更深而神智不清啊!” 他一眼掠過﹐已看出這條人影﹐是個穿著青色衣裳的女子。她的行動飄忽迅快 如鬼魅﹐望左邊移去。 阿烈雖曾盯著她的面貌﹐然而只見到青蒙蒙的一片﹐完全看不出眼耳口鼻﹐因 而使他泛起朦朧不可捉摸之感。 當她往右迅移之際﹐阿烈放棄了看她﹐卻向相反的方向望去﹐心想““這一邊 也應該出現一些奇怪的景象才是。” 結果大門左邊完全空寂如故﹐而那個青衣女郎﹐亦從右連繞近花圃中的他們﹐ 默然站在兩三丈之外。 阿烈的目光游掃過來﹐經過那青衣女郎之時﹐絕不停頓﹐好像沒有看見她的存 在一般。 歐陽菁也轉頭四望﹐滿面盡是迷茫苦惱之色﹐然後道﹕“你的頭別轉來轉去好 不好?” 阿烈忖道﹕“是呀!明知一切景象盡皆不真﹐有何可看?” 口中使應道﹕“這真是毫無意義的舉動﹐對不對?我只是習慣地亂看一氣而已 ﹗你可曾瞧見什麼幻象沒有?例如幾十個沒有頭頸的人。” 歐陽菁嬌軀微微發拌顯然害怕起來。但她卻不知不覺的轉頭四望。然後把面龐 埋在他項肩之間﹐道﹕“沒有﹐我什麼都看不見。” 既然她沒瞧見兩三丈外的青衣女郎﹐則此女必是一個幻影無疑。 他的目光再閃掠過那個青衣女郎﹐心中一邊作此猜測﹐一面又發現那女郎乃是 用一塊薄薄的青紗﹐遮住了面龐。 這也許是遠遠望去。使人感到她面貌朦朧不清之故了。他覺得很可笑﹐因為居 然能夠很合情合理的解釋這個幻影沒有眼耳口鼻的原因﹐而事實上她只是一個幻影 。假如這青衣女郎突然變成青面撩牙﹐七竅流血。那時便又如何呢?豈不是萬分可 怕麼? 總之﹐他胡思亂想的結果。使他可也不敢再向那青衣女郎望去。同時雙手仍然 不停的摸索地面﹐切望趕快找到線頭﹐然後沿線逃出這座奇門大陣。 歐陽菁喃喃道﹕“如果只有我獨自在此.一定會活活駭死了。” 阿烈道﹕”想不到你膽子這麼小﹐以後你對人可別那麼兇才好。” 歐陽菁嘆一口氣﹐道﹕“我本來也不想很兇的對人﹐尤其是你﹐但有時候又氣 不過。” 阿烈道﹕“好啦﹗等聽們能逃得出去。才講座這些問題吧﹗我可不是故意氣你 ﹐而是真真實實的沒有一點驚懼、你說奇怪不奇怪﹖” 他一面說﹐一面略略移轉身子﹐以便雙手可以摸到更遠的范圍。 他的眼角仍然看得見附近那個青衣女郎﹐那青紗後面的容貌﹐他實在極渴想知 道是什麼樣子。 歐陽菁苦惱地嘆一口氣﹐道﹕“學到用日才方恨少﹐這話一點都不錯。唉!我 怎會迷失的呢?” 阿烈道﹕“別害怕﹐這一點點地方﹐咱們爬也爬得出去。” 這話說時﹐特意提高聲音﹐但他無論如何﹐再不向那青衣女郎瞧看。 原來他忽然發出奇想。暗念這個青衣女不管是幻影也好﹐真人也好﹐反正裝作 沒有看見﹐等下去一定可以曉得究竟有何變化。 如果萬一是真人﹐則他裝作沒瞧見﹐自然是有利無害假如是幻影﹐自然以不看 為妙﹐免得被她變化的形象所迷。 此時﹐他還有一個發現.那就是那段線頭﹐又開始縮退。這一回看得很清楚﹐ 卻不是像早先那般只縮退數尺﹐而是一直移縮﹐霎時已失去影蹤﹐一望而知有人在 遠處抽拉所致。 他也不向外面張望﹐雖然早先曾經仿佛看到人影一閃。不久﹐眼角瞥見那青衣 女郎身邊﹐多出一個人。 這一個的裝束顏色與早先那個完全一模一樣﹐他故意茫然四顧﹐目光來回兩度 掠過她們。 表面上他似乎全然不見二女的存在﹐但事實上他僅匆匆掃瞥﹐已辨出兩女的不 同之處。 第一個女郎的腕間﹐有一只金鐲﹐身量也較為高些﹐第二個的秀發上﹐好像有 有只玉簪。 他輕而易舉地把背上的少女﹐挪到前面﹐以兩臂橫抱著﹐心想﹕“假如有人襲 擊的話﹐我只須轉身以背硬擋。如把她負在背上的話﹐則後面有人襲擊﹐傷了歐陽 菁﹐自己可能還不知道。” 忽然聽到那兩個女郎竊竊低語﹐戴金鐲的高個兒說道﹕“喲!這小子好大的氣 力。” 戴玉簪的女子道﹕“那女孩子很瘦小﹐算不了什麼﹐你就愛大驚小怪。” 高個兒冷晒一聲﹐道﹕“你才是有眼無珠呢﹗看他們的情形﹐好小伙子必是一 直背負著她﹐走了不少路之後﹐至今他還不見有倦色﹐所以我才說他氣力大。” 阿烈聽到此處﹐登時想到了兩點﹐一是許多人在觀察事物時﹐總是從極細微之 處﹐看出很多道理﹐因此﹐防范之際﹐必須杜絕這些小的漏洞才行。其次是這兩女 多半不是幻影﹐而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他卻沒得到歐陽菁的任何示意﹐照理說她不應該沒看見﹐更不會聽不到她 們的談話才是。 假如她居然看不見聽不著﹐則這兩個女郎﹐是真是幻。實是難以辨別了。 縱然有這種奇怪的現象﹐可是阿烈仍然有一種感覺﹐認為她們是活生生之人而 不是幻影。 只聽那個戴玉簪的青衣女笑道﹕“好吧!不管他氣力多大﹐但既然闖到此地﹐ 早晚也變成了乙木宮的人了。” 高的身量的女子道﹕“當然啦﹗據我所知﹐凡是到得此地之人﹐都沒有一個能 逃得掉的。我們且去看看那三個家伙﹐這邊等一會再收拾不遲。” 戴玉簪的女子道﹕“不大好吧?宮中恰是空虛無人之用﹐我們倒後面查看﹐卻 被他們掏跑了﹐怎麼辦呢﹖” 另一女道﹕“笑話﹐我只擔心那三人會逃掉﹐此處何須憂慮?” 她們隨即轉身行去﹐隱沒有黑門之內。 阿烈立刻低聲道﹕“歐陽姑娘﹐你現下看見什麼景象?” 歐陽菁道﹕“看見一轉黑漆﹐難道你看得見麼?” 阿烈道﹕“對了﹐我以為怎麼忽然撞入黑夜之中了﹐照你所說﹐凡是迷失在陣 中之人﹐都是看不見任何物事的﹐對不對?” 歐陽菁道﹕“廢話﹐如果不是這樣﹐又能看見什麼?” 阿烈道﹕“你別火氣這麼大行不行?我只想知道﹐會不會看見幻景異象而已。 ” 歐陽菁道﹕“現在不會﹐等我們陷入死門之中﹐那就幻象紛呈﹐隨心念而湧現 。我們現在還能交談﹐証明尚未陷入中樞死地。” 阿烈道﹕“假如你所說的不錯﹐那麼我就要試上一試了。” 歐陽菁訝道﹕“你試什麼?” 阿烈道﹕“我雖然聽你之命﹐轉來轉去﹐但有一點我知之甚確的﹐那就是聽們 眼下正站在最內面的一小徑上﹐只要跳過這一畦﹐就可以看見那黑木門下的台階了 。” 歐陽菁一驚﹐道﹕“你曉得當真如此麼?假如沒有弄錯﹐那你就跳過去試阿烈 突然間湧身一跳﹐竟是全無阻攔地躍過了那一畦草地﹐安然站穩。 懷中的歐陽菁身子一震﹐喜道﹕“哎﹗我們果然跳出陣法了﹐我又看得見啦! ” 阿烈道﹕“別作聲﹐照理說我們應該逃走﹐可是假如此屋有人追趕﹐終究逃不 掉﹐倒不如深入虎穴﹐探看此地有何秘密?” 歐陽菁道﹕“你膽子忽然變得這麼大﹐實在令我感到難以置信。” 阿烈道﹕“這算得什麼?” 說時﹐大步拾階而上。霎時到了門邊﹐只見雙扉未曾關緊﹐留有一條縫隙他從 縫隙中望入去﹐但見里面便是一座高大的廳堂。不過當中還隔著一個天井﹐而天井 過去﹐則有一扉高大寬闊的屏風隔住視線。 他推門閃身而入﹐歐陽菁回望一眼﹐道﹕“唔!這不是好地方﹐我已嗅到了邪 惡﹐詭異的氣味了。” 阿烈道﹕“那是香燭氣味﹐莫非里面供著什麼神靈麼?” 歐陽菁道﹕“是的﹐果然是香燭氣味﹐但此屋非觀非廟﹐如何會供奉神靈?” 阿烈記起那兩女所說的“乙木宮”一詞﹐忖道﹕“雖然此屋外形不似寺廟﹐但 既稱為宮﹐想必是供奉什麼神道的地方。” 他一直走過天井﹐轉入屏風﹐放眼一看﹐頓時呆住。 原來眼前這一間相當寬敞的大廳堂﹐四壁都系持帷幔﹐彩霞絢爛﹐地上舖著青 色的厚氈﹐屋頂有幾盞玻璃大吊燈﹐閃映出霞光采氣。單單是這一瞥之間﹐便足以 令人目迷五色﹐但覺此地備極豪華之致。 對面的牆上﹐有一道穹形壁龕﹐帳幕深垂。下面一張寬長的檀木供桌﹐放置著 大小十余盆盛開的花﹐嫣紅□ 紫﹐燦爛奪目。 阿烈趔趄不前﹐歐陽菁又道﹕“真是咄咄怪事﹐這是什麼所在?單是這等陣設 氣派﹐世間已罕得見了。喂!過去看看壁龕內供的何神道?” 阿烈道﹕“我也很想過去瞧瞧﹐但不敢魯莽。” 歐陽菁道﹕“那我很魯莽﹐是不是?” 阿烈道﹕“我沒有這樣說呀﹗你別誤會﹐假如只有我獨自一人我早就跑過去揭 開帳幕﹐看個究竟了。” 歐陽菁道﹕“哦!原來你是嫌我累資。” 阿烈道﹕“別嘔我行不行?現在我們身入險地﹐正是同身共濟之時﹐如何還能 拌嘴浪費時間?” 歐陽菁哼了一聲﹐道﹕“剛才我說已嗅到邪惡詭異的氣味﹐你卻說那不過是香 燭的氣味﹐但如今又說是身陷險地﹐這樣說來、那竟木是香燭的氣味了?” 阿烈道﹕“算我錯了﹐行不行?” 歐陽菁道﹕“什麼算不算的?你簡直就是錯了。” 阿烈為之氣結﹐道﹕“好﹐好﹐我錯﹐我錯﹗目下姑良又能何高見呢?” 歐陽菁道﹕“第一要緊的是先看看供的是什麼神道﹐這樣我們才能據以推測此 地的來歷﹐閣下不反對我這個鄙見吧?’阿烈何曾不是這樣想﹐但他一進來時﹐就 首先想到如何方能不留下一點痕跡﹐免得這“乙木宮”之人﹐看出他們曾經到過此 地﹔在她催促之下﹐靈機一動﹐迅即把她放下﹐自己脫鞋子﹐道﹕“有煩你拿著鞋 子﹐我過去瞧瞧。” 歐陽菁無可奈何﹐只好替他拿鞋﹐但見她皺起鼻﹐說一聲“臭死了。” 阿烈抱她走入堂內﹐腳下踩著厚軟的青氈﹐覺得很舒服。 他們一直走到供桌前﹐都平安無事。他改用一臂抱著歐陽菁﹐騰出一手。揭開 帳幕。 目光到處﹐但見這壁龕相當的深闊﹐上端有光線透入﹐故此相當明亮﹐龕內的 神像﹐遂得以一目無遺。 他們注目看時﹐都吃了一驚﹐連忙移開眼睛。 歐陽菁啐了一聲。道﹕“真無聊﹐這也算是神道麼?” 阿烈沒有開口。目光忽又回到神像上去。但他立刻又吃了一驚。原來門外傳來 一聲尖叫。 那是女子的口音﹐他不必尋思。已直覺地知道必是那兩個青衣女子﹐回到前面 來時﹐發現陣內已杳無人跡﹐所以其中之一﹐失聲尖叫。 歐陽菁當然也聽見了﹐道﹕“喂﹗外面有人。” 阿烈道﹕“糟﹐咱們還未找到藏身之地。” 歐陽菁道﹕“快躲入龕中。” 她停頓一下﹐才又道﹕“真該死﹐我們還是躲到別處吧﹗” 原來這座高大光這壁龕內﹐有兩座神像﹐有如真人那麼大小﹐乃是用白色的玉 石雕琢成的。 這兩座白石人像﹐雕工精美﹐鬢發眉唇等處﹐皆曾點染顏色﹐黑發朱唇﹐雙瞳 漆亮﹐栩栩如生。 使得他們吃驚欲避的原因﹐是這兩尊白石人像﹐乃是一男一女﹐都赤裸著軀體 ﹐半摟半抱﹐做出極為淫褻的姿態。 這等景象﹐落在年紀較大的者江湖眼中﹐不但不會吃驚﹐反而會注目欣賞﹐但 這對年輕男女﹐終於純潔心地﹐如何能當異性面前﹐多看這等淫褻的景象?所以他 們一望之下﹐剛看出是怎麼回事。已自心頭鹿撞﹐連忙移目避開。 因此之故﹐歐陽菁才會認為匿藏此處十分不妥﹐阿烈亦感到如是﹐應聲道﹕“ 你說得是﹐我們到別處另找隱匿之所。” 話聲甫歇﹐外面那扇大門發出響聲﹐阿烈回頭一望﹐已知道沒有機會選擇了。 因為他必須走出屏外﹐另覓通道﹐但這麼一來﹐自然會被進來之人碰見了。 他只好腰上一用勁﹐竄上供桌﹐隨即跨入龕內﹐放下帳幕。還得趕快用手定住 帳幕﹐不使搖晃。 轉瞬間已聽到兩女說話之聲﹐其中一女道﹕“他們怎敢還往宮內闖呢?” 另一女道﹕“別慌﹐我也認為他們不敢﹐但我們先來查看一下﹐假如地氈上有 泥土灰塵﹐便不必往別處瞎找?。” 她的同伴道﹕“地氈上片會留下塵土呢?” 另一女道﹕“你真是太粗心大意了﹗這銷魂殿內規定須得赤足﹐方許踏入。因 此假如他們入殿﹐鞋底的塵土﹐定然會污了地氈﹐即使事先曾經跺腳抖落塵土﹐但 我們小心點查看﹐總有些小污痕的。” 她的同伴道﹕“這話甚是﹐好﹐我們小心點查看﹐假如此處不留任何痕跡﹐那 麼就可以肯定他們必是循原路逃回去了。” 隔一會﹐其中一女道﹕“沒有﹐半點塵土之跡都沒有。” 另一個也同意道﹕“不錯﹐我們決點進去。唉!歡喜仙子保佑啊﹐切莫叫主上 這刻駕到才好。” 她的同伴也憂愁地嘆口氣﹐道﹕“只怕我們已沒有時間可追了。” 外面已沒有聲音﹐阿烈透一口大氣﹐把帳子掀開一點﹐向外望去﹐但見已無人 跡。 當下低聲道﹕“歐陽姑娘﹐我們走呢抑或是另覓藏身之處?” 歐陽菁向那兩座歡喜仙人望了一眼﹐白玉般的面龐上泛起了一抹羞紅﹐那對大 眼睛突然變得朦朧迷茫。 她道﹕“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聲音略顯含糊不清。 阿烈見了她這般情形﹐心神一蕩。要知他已非復是無知童子﹐因此之故﹐綺念 欲焰驀地升起。 他不自覺地雙臂一緊﹐歐陽菁吃一驚﹐道﹕“哎﹐我都透不過氣啦!” 阿烈猛然警覺﹐忙忙努力收攝住心猿意馬﹐沉思當前局勢﹐片刻才道﹕“我們 已不能逃出此地了﹐只好在這座屋子內另尋匿處﹐因為她們說此屋主人隨時隨地會 回來﹐咱們出去的話﹐可能在路上碰上” 他停了一停﹐又道﹕“這座青屋占地相當的廣﹐早先我們查看過了。因此﹐定 然還有許多可以藏匿之地。這一間銷魂殿﹐我們實在不宜再躲下去。” 歐陽菁道﹕“你准知還有更好的藏匿處麼?” 阿烈道﹕“總比這兒好啊!” 他拔帳而出﹐跳落地上。 歐陽菁在他懷中﹐偷偷向那兀自搖晃的青幔﹐投以一瞥。她雖然已看不見那兩 座歡喜仙人﹐但早先的一瞥﹐印象深刻之極好像還在她眼前浮現。 他們向前走去﹐才走了五六步﹐阿烈突然停住腳步。 原來一陣聲浪﹐從屏風那邊的大門口傳來。 他們一聽而知乃是有好幾個人進來﹐是以既有紛杏的腳步聲﹐亦有交談的聲音 。 阿烈幾乎呆了﹐旋即迅快轉身﹐向壁龕奔去。好在這回是輕車熟路﹐毫無阻滯 ﹐轉眼已入龕內。 歐陽菁也伸出雙手﹐幫忙使那青帳穩定。她一方面很緊張﹐另一方面又有一種 神秘的喜悅﹐究竟是因何而會令她覺得喜悅﹐她自家也不知道。 人語之聲一直飄移入殿﹐只聽一個中氣充沛﹐語聲鏗鏘而又威嚴的男子聲音﹐ 以詢問的口氣道﹕“現下他們情況如何?” 一個女子口音道﹕“雖然都被困住﹐但只有一個無力反抗﹐其余兩人﹐猶有負 隅頑抗的力量。” 那男子哦了一聲﹐道﹕“他們的來歷﹐查出來沒有?” 女子應道﹕“一個是武當派的天風劍客程玄道﹐一個是鷹爪門的後輩﹐姓招名 世隱﹐年紀很輕。另一個樣子風度都十分平凡﹐還似是負有內傷﹐自稱姓曾﹐卻不 知是何家派。” 那男子冗聲道﹕“汝等為何不嚴加詰問?此人可是唯一無力抗拒之人?” 女子聲音中有點驚恐﹐道﹕“是的﹐他負傷在身﹐已全無抗拒之力。賤妾等見 他平凡而乏味﹐心中生厭﹐不知如何﹐竟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 那男子沉吟一下﹐接著道﹕“若是如此﹐這人必是大大有名的鬼厭神憎曾老三 了﹐如若是他﹐卻也怪你不得。” 此人一開口﹐就道出了曾老三的來歷﹐縱是阿烈這等江湖閱歷有限之人﹐也感 覺此人的不同凡響。 歐陽菁掐了他一下﹐表示她十分驚奇。 阿烈心中震驚了一下﹐旋即考慮到處境的危險。因為這個男子的聲調和判斷﹐ 顯然大是超凡絕俗﹐假如他們再走近來﹐揭開帳幕﹐自是不得了。 他回顧室中﹐發覺那兩尊人像之後﹐似是尚有地方﹐當下十分小心地移動﹐往 石人後面轉去。 白石人像後面﹐比外面狹窄得多。他先把歐陽菁放下﹐自己也蹲低身子。由於 那歡喜仙人乃是半躺半坐﹐底下高起一塊﹐形如床榻。所以他們躲在後面﹐伏低身 子﹐尚可隱匿一時。 但是由於龕內光線充足﹐假如帳幕大開﹐對方所有的目光都投集龕中﹐便很容 易發覺他們的頭發或衣角等﹐從把他們抓出來因此﹐阿烈一直希望對方不要扯開帳 幕﹐一方面又得把心用在聆聽那些人的說話﹐是以無暇去看歡喜仙人的背後。 歐陽菁大概是由於沒有行動之力﹐所以不大操心於形勢的安危。她目光落在這 兩尊歡喜仙人之上﹐只見雕工精美絕倫﹐肌膚竟也發出光潤﹐宛如真的人體一般。 至於猥褻的程度﹐比起前面自然略減。因為她只看見這兩人裸體的背影而已。 饒是如此﹐她亦為之春情蕩漾﹐那顆心好像沒有地方放似的。此是她有生以來 ﹐第一次發生的奇異感覺﹐在之前﹐她天真爛漫﹐雖然不是對男女之事全然無知﹐ 但心中全不涉想﹐亦從無春情搖蕩之事發生過。 她感到阿烈身上的熱力﹐尤其是他幾乎是壓在她身上。這使她更涉遐思﹐紅潮 泛頰﹐呼吸也急促起來。 阿烈只覺她的嬌軀似是很灸熱﹐但外面的談話﹐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去。如 若不然﹐當他確知歐陽菁春情如火﹐也許他會不克自持。因而鬧出什麼亂子﹐這可 是天曉得的事了。 現在他仔細聆聽外面的對話﹐那個男子推測出曾老三的話之後﹐便又道﹕“鷹 爪門式微已久﹐目下的掌門人是招錦﹐年經老邁。 功夫卻相當高明。這個被困本宮中的招世隱﹐必是他的後輩﹐大概是他的兒子 吧?” 此時另一個男人聲音應道﹕“教主說得不錯﹐招世隱是招錦的第三個兒子。他 的兩上兄長已經去世﹐所以招世隱雖是行三﹐其實即是獨子。 鷹爪門只有四名弟子﹐皆是招錦昔年所收錄的﹐但資質平常﹐無一足稱。這四 名弟子﹐多年來務農業賣﹐從未參與江湖紛爭。” 此人口齒清晰﹐提起鷹爪門之事﹐如數家珍﹐從口音上推測﹐乃是江南人氏﹐ 年紀約在四五旬之間。 阿烈忖道﹕“此人一定與招家很熟的了。” 那個被稱為教主的男子說道﹕“那麼招世隱的武功如何呢?相貌根骨如何?” 那人應道﹕“招世隱內外兼修﹐武功極佳﹐乃是振與鷹爪門的人才。” 此時另一個嬌滴滴的女子口音道﹕“余泰老﹐你還沒有說出招世隱的相貌根骨 呢!” 余泰老道﹕“我末見此子﹐不過以我想來﹐此子既蒙武當高人垂青﹐賜以內家 心法﹐則他的根那以及人品﹐一定是上上之選無疑了。” 阿烈訝然忖道﹕“原來他連招世隱也末見過﹐可知他與招家並非很熟……” 教主的威嚴聲音接上來﹐道﹕“泰乾兄﹐待會你負責審訊─下﹐假如程玄道、 招世隱並非蓄意前來本宮探查。可即處死收埋﹐不留一點痕跡。” 余泰乾道﹕“屬下遵旨。” 另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道﹕“泰老﹐可別忘記藏起盧出真面目才好。” 余泰乾笑道﹕“大師別取笑了﹐兄弟豈會如此疏忽?” 那嬌滴滴的女子聲音道﹕“管大師細心如發﹐有時不免近於羅嗦懦弱。” 管大師大笑而不言﹐余泰乾開始玩笑地道﹕“啊﹗柳娘子定是罵他畏首畏尾﹐ 竟不敢向你獻殷勤是不是﹖” 柳娘子呸一聲。道﹕“我稀罕他麼?莫看他是有名的美男子﹐但我柳飄香可不 是沒見過世面之人。他算什麼東西!” 這話把教主也引得笑了﹐阿烈真想冒險爬出來﹐偷窺下這些人物﹐究竟是什麼 樣子? 他念頭方略過心頭﹐帳帷已發出響聲﹐眼前一亮﹐原來那兩幅青幔已徐徐分開 。 阿烈連忙伏得低些﹐一面掐了歐陽菁一下﹐歐陽菁直到這刻﹐方從春心遐想之 中驀然警覺﹐他們都屏住呼吸﹐因為外面沒有一點聲息﹐使他們不明目下情勢﹐到 底是他們要瞻仰這歡喜仙人的猥褻姿勢呢? 抑是已發覺龕中有人﹐所以打開了帳幕。 過了片刻﹐那教主的聲音升起來﹐道﹕“咱們已參拜過仙人﹐照例尚有一些儀 式﹐但現下須得處置入侵本宮之人﹐暫時把儀式壓後。” 余泰乾道﹕“教主的神機睿智﹐天下無雙﹐此話必定含有深意。” 柳飄香道﹕“教主﹐您可別賣關子﹐到底什麼事?” 教主徐徐道﹕“你得問問你的手下﹐他們大概還有一些有趣的故事﹐沒有稟告 。” 柳飄香驚訝地啊了一聲﹐道﹕“什麼?這兩個丫頭如此大膽麼?青囊﹐靈芝﹐ 過來說個清楚。” 那兩個青紗蒙面的女郎﹐都驚懼地顫抖﹐跌倒地上﹐高身量的名叫青囊﹐說道 ﹕“啟稟娘子﹐婢子非是膽敢瞞你﹐而是未有機會說書。” 靈芝也吃吃道﹕“婢子們豈敢如此大膽﹐隱瞞主上和娘子?” 柳飄香不置可否﹐道﹕“你們先把事情說出。” 青囊﹕“早先有一對年輕男女﹐被因於宮前迷魂大陣之內﹐我們因剛剛因住後 面的三人﹐見們確已失去耳目之聰﹐迷於中陣﹐便先去看看後面的三人﹐誰知回轉 來時﹐已不見了這對男女。” 柳飄香道﹕“那麼你們雖然得見那對青年男女﹐但也沒空追趕了﹐對也不對? ” 青囊道﹕“正是如此﹐求娘子擔待奴婢等之罪。” 柳飄香道﹕“我只怕擔待不起。” 她又盤詰她們﹐曉得阿烈和歐陽菁的衣服和面容等詳情﹐然後冷笑一聲﹐連連 搖頭﹐道﹕“你們貽誤了軍機﹐如果─早說出﹐定可輕易趕上﹐現在則不免多費手 腳了。” 靈芝和青囊露出驚飾之容﹐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大有乞命之意。 阿烈忖道﹕“難道這些人為了此等事﹐就要取她們性命不成?” 大堂內一片沉默﹐人人都在等著聆聽柳飄香將如何發落這兩婢。 阿烈感到最遺憾的是至今尚未得覷青囊﹐靈芝三人的真面目﹐他非常希望這二 女之中﹐有一個是施展血羽檄奇功之人這樣﹐他就可以事半功倍﹐查明了這個疑案 。 假如兩女之中﹐有一個正是施展“血羽檄”的女人﹐由於她出手殘忍﹐即使是 被柳飄香當場處死﹐也是罪有應得﹐並不可憐。 柳飄香的聲音忽然升起。打破了這沉寂﹐她道﹕“本宮的規矩﹐你們想必都熟 記於心﹐發生了這等情事﹐自應列為失職之罪﹐青囊﹐你向來能言善道﹐可把如何 微治失職說出來給我聽聽。” 青囊身子發抖﹐但又不敢不答﹐說道﹕“本宮主事之人﹐如此失職﹐便將處死 !” 阿烈心想﹕“好嚴的規矩﹗”忽覺歐陽菁拉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寫道﹕“ 就算是歷代暴虐之君﹐亦不致於如此兇殘。” 阿烈回心一想﹐心中暗道﹕“是呀!失職也分為許多種﹐但無論如何﹐也用不 著處死﹐可見得這乙木宮必是個極為邪惡殘酷的組織。” 柳飄香淡淡道﹕“很好﹐你們居然沒有忘記﹐這等嚴刑峻法﹐你們既都知道﹐ 何以還敢怠忽?難道你們都不舊死?” 青囊想是處此生死關頭﹐不得不鼓足勇氣辯罪﹐當下道﹕“啟稟娘子﹐當時奴 婢等實是細心查看過那雙年輕男女﹐確定他們已陷入陣法威力之中﹐才敢離去的。 ” 管大師突然插嘴道﹕“你們的意思可是說﹐那座陣法突然失去了效力?所以他 們能得從容逃掉?” 他聲音中顯得很不悅﹐阿烈一聽而知這座陣法﹐必定是他所擺設。 阿烈終是少年大膽之人﹐到了這刻﹐實在按捺不住窺看一下這些人的欲望﹐因 此﹐他慢慢的抬起頭﹐歐陽菁有一半身子被他壓住﹐所以阿烈的動作﹐她立刻察覺 了﹐這可把她駭得心膽皆裂﹐因為面對這些人﹐無疑皆是當世一流高手﹐稍有一點 點響動﹐便能覺察。 不僅是聲響會驚動那些魔頭們﹐甚至有時候眼珠子轉動時的微弱反光﹐或者是 一種異常的氣氛﹐都足以使這些麼頭們覺察。 此外﹐歐陽菁由於見聞廣博得多﹐是以一聽而知這些魔頭們另有秘密﹐例如那 “教主”派余泰乾去審訊天風劍客程玄道﹐那個管大師﹐便提醒余泰乾莫要露出真 面目﹐加以歐陽菁這等世家出身﹐亦從未聽說江湖上有這個乙木宮的教派。 她隱約感到這些魔頭們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名家高手﹐因此他們絕對不能洩露 機密。 既然有這等隱情秘密在內。假如被他們察覺神龕內有人﹐聽去了許多秘密﹐則 他們將會如何對付這對闖入禁地之人﹐不問可知了。 歐陽菁雖然明知如此危險﹐但她卻不敢出聲警告阿烈﹐只能掐他的手示意。 阿烈沒有理會她﹐還是抬起頭﹐從歡喜仙人的雕空透隙處﹐向外面望去﹐只見 這座完全舖設著地氈的大殿中﹐靠神龕右方丈許處﹐設著六只太師椅﹐其間還有一 只紅木八仙桌。 這六張太師椅排列得很古怪﹐一張靠桌邊安放﹐背向神龕﹐坐有一個人﹐一只 胳臂放在桌面上。 另外五張椅子在對面六七尺遠作一字排開﹐都向著神龕﹐由左邊開始﹐一共坐 著三人﹐所以尚有兩張椅子是空著的。 那兩個犯罪待決的青囊靈芝二女﹐跪伏在左方數尺外的地上﹐看她們的姿勢﹐ 大有恨不得能縮入地里似的。 阿烈自然看不見背向自己的人的面貌﹐但看他的衣冠打扮﹐分明是個文士裝束 的中年人。 至於面向神龕的三人﹐可看得很清楚﹐第一個就是柳飄香﹐但見她粉面朱唇﹐ 還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妖媚艷麗之至﹐穿得得甚為華麗﹐面上的表情﹐雖不笑 而似笑﹐分明是個淫娃蕩婦。 她年紀看來只有二十上下﹐但女人的年齡﹐誰也無法從外表上測度得出。 在她左邊的是個身披袈裟的大和尚﹐年在四五旬之間﹐長得又瘦又高﹐雖是坐 著﹐比旁人高出不少。 他頸上掛著一串念珠﹐色澤黑亮﹐不知是何質料。 最末的一人是個年約五旬的老者﹐長著三綹黑鬢﹐衣著考究﹐像個大仁紳﹐右 頰上有一果顆黑痣﹐長著兩三根長長的黑毛。 他的面貌沒有特別之處﹐但卻有一種氣派﹐一望而知非是尋常之人﹐這人自然 就是余泰乾了。 阿烈看過這些人之後﹐目光轉到那兩個伏地的青衣女郎身上﹐付道﹕“想不到 只出了一點點差錯﹐她們的性命便不保了﹐這等生涯﹐說來著實的可憐。” 柳飄香哈哈一笑﹐道﹕“管大師﹐你何必跟這些奴婢一般見識﹐這豈不是把她 們想說的話都給堵住了麼?” 她說話時﹐阿烈便向她望去﹐目睹她那股撩人的狐媚蕩態﹐不禁一怔神。 管大師說道﹕“好﹐好﹐貧僧不開口就是。” 這時跪在地上的兩女之一﹐抬起頭來﹐說道﹕“奴婢領受家法﹐雖死無怨﹐但 不明白的是這一對男女﹐如何能在一刻之間﹐逃出了大陣?” 柳飄香道﹕“會不會有人在陣外接應﹐指引他們脫身?” 青囊﹕“不會﹐奴婢已經小心查過四下﹐並無其他黨羽﹐才放心走開的。” 柳飄香唔了一聲﹐道﹕“這就奇了﹐你且把經過詳情細說一次。” 青囊立刻從頭細說﹐阿烈因而才知道那三個被困人﹐其中招世隱是三日前已經 闖到﹐失陷在石屋之內。 天風劍客程玄道是兩個時辰前來到遭困的﹐那鬼厭神憎曾老三﹐則是剛剛來到 ﹐緊接著那對青衣男女也就抵達﹐入了大陣。 她特別強調道﹕“奴婢先把那女子手中的線扯脫﹐但又不立刻抽回﹐以便讓他 們看得見而拾起來﹐但那男子雙手在地面亂摸﹐雙眼雖然神光很足﹐卻似是無法看 得見。” 阿烈忖道﹕“見你的鬼﹐我看得清清楚楚﹐但那時怕是引我入殼的幻景﹐所以 就不伸手拾起。” 青囊又道﹕“婢於以此法試了兩次﹐第二次故意抽遠一點兒﹐此外﹐靈芝也現 身出去﹐走到那男子前面﹐但那男子的目光﹐從開始就不在她身上停留打量﹐簡直 是全然看不見之狀。” 柳飄香輕叱道﹕“你為何單說那男子?難道那女孩子已經死了不成?” 青囊道﹕“那個女子目光昏暗﹐眼皮欲墜未墜﹐正是已被陣法所制之象﹐加上 她一直由那男子背負或抱持﹐看來身上受傷﹐不能行動﹐但那男子健步如飛﹐雙目 一直湛湛然﹐所以我們才再三相試。” 她把經過情形說完﹐柳飄香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默默不語。 過了一會﹐管大師卻率先開口﹐道﹕“以貧僧所知﹐此陣雖然不算深奧﹐但也 足以阻擋一流高手﹐若然那男子的同伴﹐已經受制﹐則他們亦不能例外。” 柳飄香道﹕“那麼一定有別的人在陣外接應﹐指引他們出去了?據我所知﹐此 陣雖然發揮威力﹐陣中之人﹐盡管是如墜五里黑霧中﹐迷失了方向﹐亦看不見地面 景象﹐但陣外之人﹐仍然能把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管大師道﹕“即使陣外之人看得清楚清楚﹐然而那人用何法指引? 除了破陣出入之外﹐別無他途呀!” 他停歇一下又道﹕“貧僧同時又想到﹐這對青年男女﹐既有一個受傷﹐又與曾 老三先後腳來到﹐可能他們是一路的﹐他們的傷勢﹐恐怕亦有關連。” 余泰乾道﹕“不錯﹐至於那天風劍客程玄道﹐想是與那招世隱有關﹐如此則他 們四路人竟是分作兩批的。” 此一推論﹐阿烈第一個感到萬分佩服﹐心想﹕“這些人是邪是正且不管它﹐單 論才智﹐可真都是罕有的。” 只聽余泰乾接著又說道﹕“這四起人﹐既然是分為兩批﹐便可以推測出一個很 重要的形勢﹐那便是招世隱和程玄道這一批﹐乃是有意前來本宮窺探的﹐後一批皆 有傷者﹐可能是一逃一追﹐誤闖此地。” 這時那個教主才開口道﹕“泰乾兄的推論﹐精辟透澈﹐決無差錯。” 他大概是向管大師去﹐說道﹕“你可有什麼高見?” 管大師沉吟了一下﹐才道﹕“余泰老的推論果然很高妙﹐貧僧竊以為這兩匹人 馬﹐不論是否有意﹐皆須誅殺滅口﹐其次﹐更須追究第一批有意窺探本官的﹐如何 生出這等動機?循什麼線索找上此地?” 那教主腦袋直點動﹐柳飄香道﹕“審訊之事﹐無妨從容﹐第一要務卻是如何捉 回那對男女。” 她轉頭向跪伏著的兩女道﹕“你們即使沒有時間追趕﹐但也應該搜查過本宮各 處了吧?” 青囊道﹕“奴婢等略略查過﹐首先查的是這銷魂殿﹐經過嚴密的察看地面﹐並 無絲毫塵土遺跡﹐這才放心往後面搜尋。” 阿烈忖道﹕“聽她的口氣﹐好像全宮之中﹐以此殿最是重要﹐不知其故安在? ” 柳飄香冷冷道﹕“地上沒有塵土﹐就擔保一定沒有進來過麼?” 青囊駭然一驚吶吶道﹕“奴婢那時是這樣想的……” 柳飄香哼了一聲.道﹕“你查驗的范圍有多大?” 青囊伸手指划道﹕“有這麼大。” 她面上顏色稍霽﹐道﹕“這還可以﹐要知來人可以飛力縱入﹐落腳於較內深處 、假如你們沒有查到﹐如今又被我們的鞋子弄污了地氈﹐便再也沒法子推測他們曾 否入過此殿了。” 她不但推理之言使阿烈佩服﹐同時更提醒了他一點﹐那便是這些魔頭﹐乃是視 此殿為禁地﹐外人不許涉足﹐此殿之內﹐唯一之物就是龕內的“歡喜仙人”﹐阿烈 心頭一亮﹐曉得他們顧忌的﹐便是這對歡喜仙人的秘密﹐不得流傳出去﹐只要沒踏 入過此殿。他們便放心不少。 青囊突然怯怯道﹕“娘子﹐奴婢等請令追殺﹐希望以功贖罪。” 柳飄香笑一聲﹐道﹕“何須你們出馬?本宮兩位供奉已經封鎖出入道路﹐還派 高手展開追查行動﹐百里之內﹐悉皆澈查過﹐哼﹗哼! 諒那對男女休想逃得出本宮的天羅地網。” 她稍稍頓一下﹐又道﹕“本宮的規條中﹐嚴令各人一旦發現有警﹐首先要到邊 境關口處設立標專﹐用意便是在警訊﹐立時以陣法封鎖通路﹐又人澈查百里方圓之 內.以杜後患﹐這回可恰恰用上了﹐照時算計這對男女縱然腳程快得出了本宮邊境 ﹐但仍然休想逃得過本宮百里方圓的澈查行動。” 這等澈查百里范圍的行動﹐固然教人心驚﹐但柳飄香越是吹噓﹐阿烈就越是暗 暗驕傲﹐因為他當時決定先躲入宮內﹐這個決定﹐實在高明之至。 管大師緩緩道﹕“招世隱既然已被困了三日之久。照理說該已餓得發昏﹐離死 不遠才對﹐但據這二女所報告﹐似是此人尚有體力足以抵抗﹐如若當真尚有氣力﹐ 定是帶得有乾糧及止渴生津的靈藥﹐方可維持體力至今﹐証實了這一點﹐即可肯定 他是蓄意前來﹐又聽到路上有‘迷林’的傳說﹐准備萬一迷路﹐亦有十天八天的時 間﹐得以覓路。” 余泰乾道﹕“大師法眼如電﹐洞矚一切﹐佩服﹐佩服。” 柳飄香道﹕“本宮以奇門陣法之力﹐使四面的樹林﹐得到了迷林的傳說﹐這真 是絕好的掩護妙計使四周鄉民﹐不敢擅入﹐我倒希望這一匝迷林﹐能困得住那雙逃 掉的男女﹐至於招世隱﹐我建議余老速速加以訊問﹐方定應付之計。” 她向教主望去﹐但見他並無表示﹐因而余泰乾亦不敢離座而去。 管大師道﹕“教主袖中別有妙計無疑了。” 教主緩緩道﹕“先前我請泰乾兄出馬﹐現大情勢不同。還是由柳娘子以柔克剛 較佳﹐須知那招世隱雖是階下之囚﹐但他既敢孤身犯險﹐又帶有乾糧﹐維持體力﹐ 可見得是智勇雙全的硬漢﹐單單是‘硬漢’﹐那倒沒有什麼了不起﹐但硬而有智﹐ 就不是單以巧妙言語﹐或是毒刑威迫所能奏效﹐與其許徒費氣力﹐不如用陰柔手段 ﹐一則可以早早套出真情﹐二則還可相勸錄用此子﹐諸位供奉高見如何?” 那三人一致嘆服﹐龕內的阿烈﹐也不禁服氣得五體投地﹐心想﹕“這個教主洞 察別人心理﹐手段因人而施﹐怪不得這乙木宮能夠屹立世間而不為人知了。” 方轉念間﹐教主又道﹕“柳娘子可設法把招世隱弄到此殿﹐我們在夾壁中觀看 ﹐如有破綻﹐當即以暗號通知你﹐除了此事之外﹐你手下的二女﹐最好現在就發落 。” 柳飄香欠身道﹕“敝座遵命。” 轉過頭去﹐望著二女﹐冷冷道﹕“你們抬起頭來。” 青囊、靈芝曉得這是她宣判的說話﹐駭得全身顫抖﹐吃力地抬起頭。 柳飄香道﹕“把面紗取下。” 阿烈聽得此言﹐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那兩女取下面紗﹐立時露出張宜嗔宜喜的美麗面孔﹐雖然面型不同﹐但卻有如 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阿烈定睛看個清楚﹐但卻無法辨認是否是那個發出“血羽檄”的婦人只聽柳飄 飄香冷冷道﹕“你們姿色甚佳﹐我向來至為重視你們﹐但今日既然犯規﹐須得判處 死刑﹐真是使我十分惋惜。” 青囊、靈芝二女不住地低叫一聲“娘子開恩”﹐已沒有第二句話可說了。 柳飄香道﹕“此是本宮規矩﹐除非是教主下渝特赦﹐否則非死不可。” 她說話之時﹐向二女打個眼色﹐二女得此示意﹐知道她故意給她們向教主求情 的機會﹐豈敢錯過﹐當下一齊膝行至教主卒前﹐連連叩頭。 阿烈眼見二女甚是美麗動人﹐如今處境如此危險可憐﹐心中大起憐惜之情﹐但 他目下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如何能出手幫助她們﹐想到了這一點﹐突然有 所感觸﹐忖道﹕“假如我現在已具有一身本領﹐眼見這等不平之事﹐自然可以拔刀 而起﹐替人間的弱者打抱不平﹐扶危解困了。 對﹐我須得從速學習武藝才行。” 只聽那教主說道﹕“在座諸位供奉﹐可有為她們講情的沒有?” 那意思表示得很明白﹐假如無人為她們講情﹐則必殺無赦﹐這麼說來﹐如果有 人講情﹐便有生機了。 阿烈一瞧那管大師和余泰乾的表情﹐都是那麼冷淡﹐似乎全不關心﹐頓時大為 失望﹐忖道﹕“他們出來講講情﹐又有什麼損失不成?真是鐵石心腸的魔鬼﹐竟忍 任教這如花似玉的一對美人﹐變成刀下冤鬼。” 柳飄香一擊掌﹐登時進來一個侍婢裝束的女子﹐亦是一身青衣﹐體態裊娜﹐她 斂衽一禮﹐問道﹕“娘子有何吩咐?” 柳飄香冷冷道﹕“吩咐刀斧手准備行刑。” 那青衣女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由於她面上亦有面紗﹐所以阿烈看不見她的表 情﹐不過從她的動作和聲音上推想﹐她似是毫無免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 阿烈心中一涼﹐忖道﹕“此宮之人﹐個個冷酷無情的行逕如魔鬼一般﹐假如這 兩女亦是如此之人﹐則也是死有余辜﹐我何必對他們同情呢?” 想是這樣想﹐但這憐惜同情之心﹐仍然不能自己。 管大師的聲音升起來﹐說道﹕“貧僧能力有限﹐是以只敢替其中一女向教主求 情。” 他竟是首先開口之人﹐教阿烈感到十分意外﹐因為他乃是出家之人﹐理應與此 女沒有瓜葛﹐以此宮的情形看來﹐必是十分淫亂的教派﹐所以余泰乾如果跟這些婦 子有搭扯﹐不足為奇﹐也因此使阿烈認為如果有人開口求情﹐自應是余泰乾才對。 教主說道﹕“大師客氣了﹐以你的力量﹐縱是替兩女求情﹐也是有余﹐不過既 然大師決定如此﹐亦聽尊便﹐請挑定其一﹐以便釋放。” 管大師目光向兩女望去﹐遲疑不決﹐阿烈感到十分緊張﹐忖道﹕“唉﹗他不知 挑選那一個?依我看來﹐這兩女都很好。” 管大師向靈芝一指。道﹕“就是她吧!” 靈芝頓時泛起歡欣喜極的神情﹐而青囊則面如死灰﹐眼皮下垂﹐全身發抖﹐這 等情狀﹐表現在一個尋常人身上﹐尚可使人憐憫﹐何況是這麼美麗的少女? 阿烈見了青囊的驚怖之狀﹐實在替她叫屈﹐因為她不但容貌不遜於靈芝﹐同時 又能言善道﹐因此﹐阿烈差點頓足磋嘆起來。 靈芝向座間各人都叩過頭﹐這才起身﹐走到管大師身後侍立。 柳飄香道﹕“既然青囊被棄﹐敝座這就叫人進來﹐拉出去行刑。” 話聲甫停﹐青囊差點兒昏了過去。 余泰乾突然道﹕“管大師罕得理人間事﹐今日居然挑起重擔﹐兄弟如果不言不 語﹐只怕被人見笑﹐因此在下膽敢向教主求情﹐赦了此女一命。” 青囊聞得此言﹐登時精神一振﹐腰肢已經挺直不少。 柳飄香笑道﹕“這才對呀!余兄與此女有過香火之緣﹐假如連你也舍得不管﹐ 則可見得此女一無是處了﹐這等無用之人﹐不如處死為妙﹐現在余兄既是容她活命 ﹐則必可見得她必有過人之處。” 她公開談及隱私之處﹐又加以評論﹐‘連阿烈聽了也覺得不好意思。 除此之外﹐阿烈還有別的想法﹐那就是從他們的口氣中聽來﹐似乎為兩女求情 之事﹐並不簡單﹐所以剛才余管二人﹐不敢貿然開口﹐其實這也是可以理解之事﹐ 假如很簡單的話﹐他們何須多所考慮﹐大凡是男人﹐總不會嫌美女太多的﹐除非是 會有麻煩。 其實﹐這些人之間﹐也隱約透露出雖是同一集團﹐卻仍是勾心斗角。 只聽那教主說道﹕“很好﹐以往有過這種情形﹐本教主總是找出一個因難的任 務﹐讓講情之人去做﹐但目下既然是二女失職﹐假如仍然是沒法子的話﹐便等於把 罪移到別人身上﹐似乎有欠公平﹐且失懲罰之旨。”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因此﹐我決定這回改個辦法。” 他又停一下﹐這樣可真使人心癢難熬﹐不知他葫蘆賣什麼藥? 教主把別人的胃口吊足之後﹐才緩緩道﹕“本座將施展一種新奇手法﹐毀去兩 女之容﹐而且全身以及口鼻之氣皆有惡臭﹐但兩位供奉﹐須與她們同床共枕。” 廳中之人﹐無不失色﹐柳飄香是為兩個心腹手下而難過﹐管余二人的失色不必 解說﹐青囊和靈芝則是感到這個懲罰太重了﹐簡直是生不如死﹐是以悚然變色﹐當 然她們不敢出言頂撞﹐因為如若無禮犯上的話﹐她們深知本宮毒刑的厲害﹐豈不是 自挨苦頭? 柳飄香不得不承認道﹕“教主才智蓋世﹐居然想出這等辦法來﹐既不失公平﹐ 且也達到使講情者受磨折的用意。” 教主道﹕“我只說了已個梗慨﹐事實上一些細節﹐更足以使人感到驚奇呢﹐你 們可用心聽著﹐免得有誤。” 教主停口之時﹐阿烈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卻想像得到他一定露出一個殘忍和自 滿微笑。 教主徐徐道﹕“本座這等毀容之藝曠古絕今﹐並非一上來就毀去了她們的容顏 ﹐而且只毀去一半﹐氣息和身體上的臭氣﹐也不太重﹐須得與男人交歡﹐以及被男 人抱在懷里睡覺﹐才能日增其丑其臭。她定要達到某一標准﹐你們的任務才算達成 ﹐自然這也有個時限、不然的話﹐你們豈不是可以永遠不跟她們睡覺了﹐這個限期 最少也得七日以上﹐但究須多少時間方能功成﹐那得看你們的努力如何了﹐所以這 期限可由你們自定﹐太短了會失敗﹐太長了本座未必批准﹐你們想想看吧!” 管余二人異口同聲只要七日時間就夠了﹐他們皆是極有決斷之人﹐明知終須飽 嘗這等痛苦﹐倒不如盡快結束﹐寧可日夜加工而已。 這真是一個極為損人的主意﹐青囊和靈芝二女﹐一想到容貌被毀﹐而又一身臭 氣﹐真恨不得當場一頭撞死。 那教主取出兩粒丹藥﹐著她們服下﹐又向她們面上各拍了一掌﹐轉眼間這兩女 的鼻子完全扁塌下來﹐嘴唇變厚﹐頓時花容月貌﹐變成丑陋的女子﹐阿烈心中又憐 又驚﹐忖道﹕“現在已經夠難看的了﹐只不知到了完全毀容之後﹐又變成什麼模樣 ?唉!我若是兩女之一﹐寧可自殺身死﹐也不願活了下去。” 只聽教主高聲說道﹕“兩位供奉請注意一點﹐那就是她們必有自殺之心﹐假如 你們不須作提防的話﹐後果由你們自行負責。” 阿烈恨恨想道﹕“這個教主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真是太刁惡毒辣了﹐連人家尋 死也不許。” 但見管余二人一齊回手點去﹐把二女穴道點住﹐逐即傳下命令兩名壯漢奔了入 來﹐把二女抱出去。 柳飄香起身道﹕“敝座這就去把招世隱弄到這兒來。” 忽然一個青衣大漢進來﹐躬身行禮﹐大聲道﹕“啟稟教主﹐至今尚未搜到逃人 的下落﹐也沒有一點線索。” 管大師瞿然道﹕“會不會是躲在本宮之內?” 那青衣大漢道﹕“本宮各處已詳細查過。” 余泰乾道﹕“那就是說只有這銷魂殿末查過了。” 柳飄香道﹕‘他們既是一男一女﹐不入此殿則已﹐如入此殿﹐必定到歡喜仙人 ﹐據我所知﹐還沒有人能過得這一關的﹐假如他們在此殿交歡﹐咱們胚能不覺察嗎 ?” 余泰乾道﹕“兄弟也知道這一點﹐但事實上他們已失蹤影﹐難道會插翅飛掉不 成?” 教主道﹕“傳令下去繼續搜尋。” 那青衣大漢躬身應是﹐迅即奔出。 柳飄香也就出殿而去﹐教主站起身子﹐往左邊牆壁走去﹐管余二人隨後跟著﹐ 只見那教主在牆上一摸﹐便現出一道門戶﹐他沒有立刻進去﹐卻道﹕“兩位供奉究 竟是為了那兩女﹐抑是為了事後可得到與柳供奉一夕纏綿的機會﹐而出頭替兩人講 情的呢?假如後者﹐我一點不覺得奇怪﹐因為柳飄香實在是一代尤物﹐能令人終生 不忘。” 余泰乾爽快地道﹕“屬下確實為了柳飄香﹐這是主要原因﹐其次﹐當時管大師 已說話了﹐屬下如若沉默爾息﹐面子亦不好過。” 管大師遲疑一下﹐才道﹕“貧僧的道理與余兄不同﹐但教主和余兄萬勿誤會﹐ 認為貧袖故鷗清高﹐當時貧僧沒有想到柳姑娘的問題﹐只考慮到教主既然開口了﹐ 我等如果都規避不應﹐只怕教主有‘空有養兵’之感﹐因此﹐貧衲才斗膽出言擔承 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才又道﹕“但貧衲亦不必隱諱的是﹐當貧衲出口擔承一女之後 ﹐同時也就想起了柳姑娘﹐是以絲毫不曾後悔。” 教主淡淡一笑道﹕“真有意思﹐現在我們且隱身於腹壁之內﹐看那柳供奉如何 施展絕藝﹐從那小子口中﹐套出了真情。” 他們隱入牆內﹐門戶一關﹐便絲毫不露痕跡﹐阿烈雖知這些人還能夠看得見殿 內的一切情景﹔然而由於相距遙遠得多﹐兼且眼看不見﹐心理上的威脅大為減除﹐ 此時他方始發覺自己幾乎是壓伏住歐陽菁。 這等姿勢﹐以及軀體的接觸﹐實在令血氣方剛的阿烈﹐感到一陣強烈難抵的誘 惑﹐尤其是那兩尊歡喜仙人﹐赤裸而又逼肖真人﹐單是看了他們的背面﹐已經足以 使人血液奔騰﹐情欲高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挪開一點﹐但歐陽菁迅即伸展雙臂把他抱住﹐於是﹐阿烈 情不自的低下頭去﹐吻向她那火焰一般的紅唇。 這座大殿之內﹐即使沒有這對歡喜仙人塑像﹐亦彌漫首一股春情蕩漾的氣氛﹐ 而加上這對塑像之後﹐更加使人忘不了這等遐思綺念。 此時﹐一對年輕美貌的男女﹐面露緊張驚惶之色﹐沒著一條通道﹐一直奔行。 他們很快就繞到了前面的天井內﹐那個美貌宮裝女子﹐突然停步﹐位著那男子 的的﹐同右邊指點示意。 他的目光投去﹐但見衣邊厚幔深垂﹐甚是寬廣﹐一望而知乃是一座廳子﹐被這 道厚幔隔斷。 他疑惑地道﹕“那是什麼去處?” 宮裝美女道﹕“是本宮禁地﹐任何人不許擅入﹐除非教主有令﹐眼下教主遠在 千里之外﹐但本宮留守的高手們﹐嚴密巡邏著四下。” 那英俊男子道﹕“你的意思要我暫時躲在那里面麼?” 宮裝美女道﹕“是的﹐你先躲起來﹐待我獨自探過外面形勢﹐才回來帶你覓路 逃走。” 對方點點頭﹐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旋轉了一圈﹐那宮裝美女面上泛起了紅暈 ﹐大有勝嬌羞之態。 原來此女身上的宮裝﹐乃是薄如蟬翼般的輕紗所制﹐因此﹐雖然有她幾層﹐但 仍然可以看得透。 她的嬌羞﹐自然是因為對方盯視她的曲線和身體而引起﹐誰知這一來對方雖然 沒有猥褻之心﹐亦被她提醒了﹐由是格外感到一種刺激和誘惑。 宮裝美女首先走去﹐她的身段清楚玲瓏的透現出來﹐使後面跟著的男子﹐看得 更為清楚。 他們拔開厚幔﹐一看這座大殿空蕩無人﹐卻有一股香氣彌漫著﹐厚厚的地氈﹐ 精美貴重的家俱﹐以及龕中的兩尊歡喜仙人像﹐組成了一種神秘﹐奇異和強烈誘惑 的氣氛。 他們閃入殿內﹐宮裝美女道﹕“這兒一定不會有人﹐你且放心坐一會﹐我去外 面瞧瞧﹐盡快回來。” 那英俊少年道﹕“好﹐你可得多加小心才好。” 宮裝少女迅即閃身出去了﹐他們的對話聲﹐驚動了阿烈﹐使他及時從堪堪沒頂 的情欲之海中﹐驚醒過來。 阿烈抬頭從間隙中望出去恰好看見那個英俊少年的全面﹐這是因為對方正抬著 頭﹐定睛瞧著這對栩栩如生的裸體男女塑像。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阿烈清楚地看出那個英俊少年﹐心神已被這對鬼斧神工的塑像﹐以及那猥褻 不堪的姿勢所迷住﹐是以移不開雙眼。 阿烈忖道﹕“這個少年下定是鷹爪門的招世隱了﹐那個柳飄香真厲害﹐竟順利 地把誘至此處﹐我聽那教主的口氣﹐似乎這對歡喜仙人﹐具有某種魔力﹐使人一看 之下﹐便失去了定力。” 只見招世隱的表情﹐變得十分迷憫﹐雙眼射出了情欲的光芒﹐動也不動的站在 那兒。 過了好一會工夫﹐一道人影拔開厚幔進來﹐低聲喂了一聲。 招世隱這才轉眼望去﹐他的目光這時被她透露的春光所吸引﹐熱烈大膽地加以 凝視。 柳飄香故意作羞澀之態﹐道﹕“哎﹗你為何這樣子看人呢?” 招世隱似是因她畏羞而變得更為大膽﹐說道﹕“你想想看﹐你穿這種透明的衣 服。還不是等如沒有穿一般﹖誰能不沉醉傾倒呢﹖” 柳飄香道﹕“我的少爺﹐你別忘了這兒是什麼地方﹐唉!我很願意跟隨你﹐任 憑你如何處置我。但我們須得逃出去之後才行啊﹗” 招世隱翟然道﹕“是啊!現下可有機會麼?” 柳飄香搖搖頭﹐道﹕“不行!我探看過那兩條可以逃走之路恰是本宮兩個最厲 害精明的高手輪值﹐別的我不怕﹐只怕被他們發現時﹐立刻發動陣法和埋伏機關﹐ 你功夫再高、也難逃大劫……” 她一邊說﹐一邊移步上去﹐面上裝出驚怕之色﹐很自然地就挨靠在他身上﹐招 世隱由於一種保護弱者的本能反應﹐伸手摟住她。 這一來﹐柳飄香變成整個人投在他懷中。而招世隱的手掌觸處﹐雖然隔著輕紗 ﹐也感覺得出她的肌膚﹐以及富於彈性的感覺。 他忽然用力把她抱緊﹐接著便是四片嘴唇﹐如膠似漆地粘貼在一起。不久﹐他 的手開始不老實了﹐在她身上移動撫摸起來。 這時﹐最使阿烈不解的是﹐那招世隱既然明知此地尚是危機重重﹐何以忽然之 間﹐完全置諸腦後﹐表現出一副欲火焚身而不顧一切的態度呢? 霎時間。這一對男女﹐已臥倒在厚厚的地氈上。阿烈這才恍然而悟﹐敢情此殿 舖上地氈﹐除了裝飾之外﹐還有當作床舖用的意思。 招世隱扯掉柳飄香身上的衣服﹐可就露出那誘人的胴體﹐春色滿眼﹐連阿烈也 看得心頭鹿撞﹐微微氣喘起來。 幸而柳飄香並沒有作進一步的逢迎﹐反而捉住對方的手﹐一面設法從他嘴唇攻 襲下移開一點﹐說道﹕“等一等﹐你把我當作什麼呢?我正因不甘被男人當作玩物 ﹐才想逃出此地……” 招世隱如醉如狂﹐道﹕“我還未娶妻﹐我們逃出此地之後﹐你便是我的夫人了 ﹐這可不算是玩弄你吧?” 柳飄香熱烈地吻他一下﹐才道﹕“啊!我此身有托﹐死而無憾了﹗但夫君你姓 甚名誰﹐我若是不知﹐豈不是大大的笑話?” 招世隱說出姓名﹐柳飄香也報上自己的名字﹐接著道﹕“或者這是天意﹐教我 終身有托﹐能夠碰上你。只不知你到這等幽僻之處﹐為了何事?” 阿烈付道﹕“這招世隱一旦說出﹐性命就此斷送了﹐唉﹗使這等美人計﹐真是 厲害不過﹐比起用威迫利誘之法﹐強勝千百倍﹗” 方轉念間﹐招世隱已道﹕“我是無意之中﹐闖到這鬼地方來的。” 柳飄香咬他一口道﹕“據別人說﹐本宮禁衛森嚴﹐尤其是防范﹐無知閒人誤闖 這一闖方面﹐特別下過功夫﹐所以我這麼多年來總未見過有人誤入。” 招世隱哦一了聲﹐抬起頭來﹐四下觀望﹐阿烈忽然發覺這招世隱似乎目光清明 銳利﹐生像已恢復了清醒神智一般﹐無怪他沒有把內情說出。這一點使阿烈十分佩 服﹐暗自付道﹕“他過得這等美人關﹐真是英雄中的英雄。如果是我…他可不敢想 下去﹐同時之間﹐可就發覺招世隱向龕中注目。不過是轉瞬工夫﹐他的目光又由清 明而變為迷惘了。 他跟著表現他的動作﹐亦足証明這一點。阿烈知道這是“歡喜仙人”的魔力﹐ 怪不得柳飄香要把招世隱帶到此地﹐方始施展狐媚手段了。 柳飄香道﹕“告訴我﹐你究因何事到此地來的?’招世隱侵襲的動作﹐被她所 拒而不得逞﹐他大概是受不住這等強烈誘惑﹐當下說道﹕“我沒有騙你﹐的確是誤 闖此地的。” 柳飄香道﹕“我不信﹐你不把我當作自己人是不是?” 招世隱無可奈何地道﹕“我一解釋你就明白了﹐我誤闖此地之舉﹐已是遠在幾 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沒有敢入內探看﹐只遠遠的觀察﹐發覺竟是奇風至險之地﹐所 以數月以來﹐做了不少准備工夫﹐方敢再來的。” 柳飄香媚笑道﹕“幸而你肯再來﹐不然的話﹐我此生此世﹐休想再出生天了。 但促使你再來之故﹐斷不會僅是為了好奇﹐對不對?” 招世隱道﹕“是的﹐我第一次見到此地﹐可就想起一個人﹐可能在這個地方。 所以我經過准備﹐才來窺探﹐希望查個水落石出。” 他這番話大概是有真有偽﹐所以柳飄香現出困惑的表情﹐沉吟思忖。 招世隱又大肆活動﹐向她挑逗求歡﹐柳飄香突然推開他﹐高聲道﹕‘別碰我﹐ 我知道你找的是誰了。” 招世隱一怔﹐愕然道﹕“我找誰呀?” 柳飄香道﹕“一定是個美麗的女孩﹐哈!本宮中只有女孩子。你想抵賴也不行 ﹗” 招世隱見她妒嫉呷醋之態﹐不禁一笑﹐道﹕“不錯﹐我找的果然不是男人﹐但 有一宗﹐這個人與我有血親關系﹐所以我才會如此冒險而你也無須呷醋。” 柳飄香並不迫問此人是誰﹐接道﹕“既然如此﹐你家中之人﹐一定曉得你到這 里來的了?” 招世隱點首道﹕“當然曉得。” 話方出口﹐突然脅下一麻﹐全身登時癱軟無力﹐但見懷中裸體美女﹐彈跳起來 ﹐站在眼前﹐用一種不屑的眼光﹐俯視著他。 招世隱直到被她點了穴道﹐方始欲火消退﹐恍然大悟。這時﹐對方雖然仍是那 麼美麗﹐曲線玲瑰﹐妙處畢呈。但對他已不再發生誘惑的力量了!在他心中﹐只有 慚愧和悲憤。 柳飄香道﹕“招世隱﹐你只不過是個乳臭末乾的小於而已﹐妄身曾經滄海﹐豈 會看得上你﹐我勸你不必癡心妄想了﹐這一輩子﹐你休想得到委身。” 招世隱身雖不能動﹐口卻可以說話。 皺眉道﹕“這兒當真是極樂教的根本重地乙木宮麼?” 柳飄香道﹕“是的﹗極樂教主就在此地﹐可惜你道行太淺﹐無法看得見他。” 招世隱緩緩道﹕“他叫什麼名字?是那里人氏?? 柳飄香停歇一下﹐才道﹕“教主指示可以把姓名告訴你﹐橫堅你已是活不成的 人﹐他老人家姓李﹐尊諱天東﹐至於是何處人氏﹐連我也不知道。” 招世隱口中把極樂教主李天東的名字﹐念了幾遍﹐然後說﹕“我一死不足借﹐ 你若肯施恩把家姐的下落安危告訴我﹐我便死也暝目了﹗” 柳飄香道﹕“你姐姐是誰?本宮從來沒有一個姓招的女孩子。” 她忽然停口﹐同時用手勢阻止對方說話﹐似乎是傾聽一個聽不見的聲音﹐之後 ﹐才又說道﹕“教主說﹐你姐姐一定是臨汝甄姓女子﹐名雙玉﹐對不對?” 招世隱大概是十分驚訝﹐怔了一怔﹐道﹕“他如何知道的?” 柳飄香道﹕“我們教主神通廣大﹐些須小事﹐焉有不知之理﹖” 招世隱嘿嘿冷笑道﹕“那也不一定﹐假如他神通廣大﹐便不須利用你施展美人 計﹐布施色相﹐來探出我的口供了。以我看來﹐你在他心目之中只怕比之娟妓還不 如呢!” 柳飄香怒斥道﹕“住口!你這是自找苦吃﹐怪不得我。” 招世隱那張英俊的面上﹐泛起了悔色﹐道﹕“吃苦頭我不怕﹐但你終究對我還 不錯﹐而我卻如此侮辱你﹐心中著實有點不安。” 柳飄香面色大見緩和﹐阿烈忖道﹕“這招世隱年紀雖輕﹐但應付人﹐卻老練非 常﹐早先對方一說出他姐姐的姓名之明﹐他表現得那麼吃驚﹐才知這一定是在他認 為十分隱秘之事﹐對方居然曉得﹐這才禁不住變了神色。當然﹐也許他是故意誘對 方誤入歧途﹐其實那個女子﹐根本不是他姐姐……” 只聽招世隱道﹕“到底家姐的生死安危如何?望你賜告﹐以便安心等死。” 他一提到“死”﹐對方果然覺得不能不說﹐柳飄香道﹕“她早已前赴極樂世界 了。” 招世隱雙眼一睜﹐道﹕“她死了?”聲音之中﹐隱含悲痛。 阿烈至此﹐方敢肯定他並非故布疑陣﹐那個臨汝女子甄雙玉﹐果真是招世隱的 親姐姐。 柳飄香道﹕“不錯﹐她已經死了﹗我不妨告訴你﹐她死了比活著還要好些。因 為她違犯宮規﹐是以按律處分﹐變成奇丑無比之人﹐整日作苦工﹐受鞭打。” 招世隱咬牙道﹕“她為何如此不幸?” 柳飄香一笑﹐道﹕“本宮規條極嚴﹐她所受的﹐尚非最苦﹐現下本宮尚有數十 犯規被罰的女奴﹐日夜操作賤役﹐鞭打屢加﹐這苦難不知何年何日才挨得完呢!” 招世隱道﹕“我不信﹐你們這乙木宮中﹐似乎人數不多﹐就算整天汀掃洗刷砍 柴等等﹐有幾十個人﹐片刻就做完了﹐還有什麼賤役可做?” 柳飄香道﹕“這只是表面上的說話。實際上她們最苦之時﹐莫過於把本宮後面 一座石礦的玉石挖掘出來﹐以及磨研成粉了。 這個任務﹐再加幾百人﹐一千年也做不完。” 招世隱道﹕“把玉石磨成粉末﹐有何用處。” 柳飄香嬌媚一笑﹐道﹕“你想打聽本宮的秘密麼?其實你命在旦夕﹐何須多問 ?” 她不再說下去﹐使阿烈最是心癢難熬。 他輕輕掐一下﹐示意她小心﹐因為﹐此時那極樂教主李天東﹐以及余泰乾、管 大師等三人﹐已魚貫掀幔而入。 他們全都披上一件青色披風﹐上面是一個三角尖向上的布罩﹐連頭罩住﹐只露 出一對眼睛。因此﹐莫說看不見他們的面目﹐連身材亦無法分辯。 柳飄香雖然赤身裸體﹐卻不以為意﹐轉身向極樂教主道﹕“這個姓招的可是馬 上處死麼?也省得多費手腳看管。” 阿烈瞧著柳飄香的美麗胴體亦不禁惹起了遐思﹐然而她那殘忍無情的話﹐卻又 使他大為失望﹐忖道﹕“這一副美麗的身體之內﹐竟包藏著如此毒辣可怕的心腸﹐ 怪不得孔夫子遠在兩千年前﹐就告誡說﹐不可以貌取人﹐唉﹗” 他實在很替如此美好的女子可惜﹐又料想那招世隱今日勢難幸免﹐所以也很為 他著急焦慮。 只聽極樂教主李天東道﹕“留下此子的話﹐果然得多費手腳﹐一旦略有疏失﹐ 被他逃走﹐便是大大禍胎﹐所以柳供奉之意﹐甚是妥當。” 一旁的余泰乾和管大師﹐都目灼灼欣賞著那個惹火尤物﹐似乎對於招世隱的生 死﹐全然不放在心上。 李天東又道﹕“但目下並無須操之過急﹐反正我們離開以前﹐把他處決就是了 。” 柳飄香一擊掌﹐立時有一個青衣女子奔入來。此女長身玉立﹐沒有面紗﹐路出 一張漂亮的臉龐。 她比一比手勢﹐那個青衣美女一怔﹐隨即說了一聲﹕“遵命!”便把身上那一 襲青衣脫下來。 大殿內頓時有兩個袒裼裸裎的美女﹐俱是花容月貌﹐肌膚似雪﹐曲線豐滿惹火 ﹐因而春意融融﹐又令人有目不暇給之感。 余傣乾笑道﹕“柳姑娘怎麼啦?是不是你沒穿衣服﹐則所有的屬下都向你看齊 ?。 柳飄香道﹕“你者兄睜大眼睛再看﹐就曉得啦!” 余泰乾提高聲音﹐作出抗議之態﹐道﹕“區區雙眼已經睜到最大了。” 柳飄香一笑﹐媚態可掬﹐接著披上那件青衣﹐隔斷了眾人注視在她服體的視線 。 這時所有的目光不覺移到那個青衣美女的裸體上﹐然而人人都泛起一種味道差 的感覺。 這正是柳飄香何以能在乙木宮中﹐甚至武林中占到奇高地位之故了。她的身裁 、皮膚、曲線等等﹐比起這個長身玉立手下美女﹐並不顯得有何特別。可是她卻具 有特殊的魔力﹐令人覺得大不相同﹔當她收藏起她的胴體﹐頓時教眾人生出曾經滄 海之感。 她向屬下點點頭﹐那個赤身美女﹐迅即把地上的招世隱抱起來﹐向殿外走去。 李天東徐徐道﹕“諸位供奉﹐有何高見?” 管大師道﹕“照招世隱所供述﹐他的行蹤.家中已知﹐因此﹐武當派的開風劍 客程玄道跟蹤而至﹐並不希奇﹐本教必須針對此事﹐定一嚴密妥善的對策。” 余泰乾道﹕“一齊來﹐唯有施展滅口之法了。” 柳飄香道﹕“臨汝甄家上下數十口﹐皆無通曉武功之人﹐滅口不難。但許昌鷹 爪招家﹐目下雖是式微﹐卻仍然有不少朋友故舊﹐實是可慮。” 余泰乾道﹕“這是無可奈何之事。我們唯有盡力而為。” 李天東轉向管大師道﹕“大師怎麼說?” 管大師沉吟一下﹐才道﹕“假如開風劍客程玄道當真是為招世隱而來的話﹐倒 是好辦得多了﹐以程玄道這等身份聲望﹐行事謹慎細心﹐在他未曾查明內情以前﹐ 他不會告訴任何人。” 眾人連連頷首﹐可見得管大師的分析﹐極有見地。 他又說道﹕“進一步推想﹐鷹爪門的招錦﹐能把程玄道請來﹐親自查究﹐以程 玄道的聲望﹐招錦焉有不放心之理?所以﹐招錦必需等程玄道失敗之後﹐方會再找 別人幫忙。” 眾人又頻頻點頭﹐贊同此一推論﹐管大師道﹕“所以﹐眼下咱信只須查究出程 玄道是否受招家所托而來﹐下一步如何應付﹐就很容易了。” 柳飄香高聲道﹕“對﹕假如程玄道是招錦所請之人﹐那麼本宮立即行動﹐逕去 毀滅了招家和甄家﹐則一切線索﹐由此即告中斷了。” 極樂教主李天東道﹕“諸位說得都很對﹐不過最棘手的﹐卻是如何能使程玄道 供出實情來?此人不比尋常江湖道﹐又是玄門羽士﹐聲說道行很深。柳供奉的色相 ﹐恐怕也不能奏功﹐徒讓他多知道一些秘密。” 柳飄香不服氣地哼一聲﹐道﹕“最多借重本宮三寶﹐我不信他熬得住。” 管大師徐徐道﹕“柳姑娘﹐本宮三寶的力量﹐果然能使他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莫說三寶齊用﹐即使你只用那‘迷魂褥’。或者是僅用‘奪專縱情散’﹐配合這對 ‘歡喜仙人’﹐貪衲認為已可奏效。” 柳飄香道﹕“即然如此﹐教主又何以不主張使用呢?” 管大師道﹕“要知程玄道道力深厚﹐他縱然被你用色相所迷﹐但他多年修練的 一點靈光﹐仍然護住心神﹐你想知道之事﹐他不會當真說出來的。” 柳飄香道﹕“有這等事?我倒要試上一試。” 阿烈聽她堅執已意﹐不禁大驚﹐想道﹕“姑不論程真人會不會把真情吐露﹐但 他辱身於這個妖女﹐已是非常可怕的事了。” 只聽極樂教主李天東下個結論﹐說道﹕“本座自有測探程玄道所供是真是假之 法﹐柳供奉如果不得機會施展她的絕世神功﹐定然耿耿於懷。因此﹐柳供奉不妨施 展﹐好在頂多只是布施二次色相﹐沒有損失可言。” 余、管二人當然不能反對了﹐李天東又道﹕“此舉仍須在這銷魂殿中舉行﹐至 於柳供奉使用什麼手段﹐任憑卓裁。” 他轉向管、余兩人道﹕“咱們歸房休息一會﹐等到柳供奉准備妥當﹐才再到那 復壁內作壁上觀。” 柳飄香道﹕“敝座意欲借助‘迷魂褥’之力﹐但本宮目下只余一張。” 李天東道﹕“不要緊﹐你即管取用﹐本座等一會見到嚴供奉之時﹐將詳細研究 何以曠費了許多時日﹐還未制出此寶一事。” 他們相侶離開大殿﹐臨走之時﹐還把壁龕的青帳拉上﹐阿烈因而舒一口氣﹐坐 了起身。 他伸手輕輕掐了歐陽菁一下﹐等她抬目上望之時﹐以勢示意﹐然後才輕手輕腳 的爬出去﹐找到帳幕接篷之處﹐面龐湊上去﹐這才拔開一點縫隙偷望出去。全部的 動作﹐都小心異常。 但見那柳飄香已站在殿門口﹐阿烈心中叫一聲﹕“僥幸”﹐暗念﹕自己若果略 有大意﹐弄出了聲息﹐定必被此二察覺﹐招來大禍。 忽見兩名壯漢﹐抬著一張寬大臥榻進來。接著﹐又有兩個蒙面青衣少女﹐捧了 以床被褥進來。 她們把被褥舖好了﹐才偕同那兩名壯漢退出。阿烈已窺見這兩名壯漢﹐面上全 是瘢痕﹐鼻塌口歪﹐丑陋無比。 心中猛然一驚﹐忖道﹕“那青囊﹐靈芝兩婦﹐犯規受罰﹐說是使她們變得丑陋 和身體有異臭。這兩名男子瞧來﹐不似天生如此丑惡之人﹐莫非是犯規受罰的麼? ” 念頭方轉﹐柳飄香已走到榻邊﹐伸手撫摸那厚褥﹐面上泛起一種奇異的﹐蕩人 心魂的笑容。 她一轉身﹐裊娜娉婷地走出去了。阿烈雖然眼見殿內無人﹐但早先親眼見到李 天東等人匿藏在夾壁之中﹐是不敢以當作無人﹐又輕輕爬回去﹐拿起歐陽菁的玉手 ﹐在她手掌心寫道﹕‘她要對付程真人了。” 歐陽菁翻過來﹐在他掌心寫道﹕“好!我們看看老道的定力如何?” 阿烈道﹕“對方用一種迷魂褥的物事﹐手段歹毒﹐咱們豈能坐視?” 歐陽菁道﹕“不坐視你有別的法子不成﹖” 阿烈道﹕“我當然沒有法子可以施﹐但你是冀北歐陽家的人﹐難道一點法子都 沒有?” 歐陽菁因他提到“歐陽家”之名﹐感到不便示弱﹐當下不則聲﹐凝眸尋思。過 了一會﹐才答道﹕“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但可怕的是﹐此法既不是一定有 效﹐而實行之時﹐又頗有危險。” 阿烈道﹕“你且說說看。” 歐陽菁道﹕“我給你一種藥物﹐你出去洒在那褥墊上。假如你出去之時﹐被人 抓住﹐我們都是死路一條。就算你成功了﹐此藥也未必能勝過對方的迷魂褥的魔力 。” 阿烈問道﹕“只要沾附在人體上﹐那伯隔著衣裳﹐也感到奇癢異常。” 阿烈不懂其意﹐又問道﹕“我還以為此藥可以抵消那迷魂褥的魔力。誰知只是 使人痛癢﹐有何用處。” 歐陽菁道﹕“傻瓜!一個人在奇癢入心之時﹐那里還起得色欲之念?” 阿烈恍然地點點頭﹐旋又生出疑問﹐道﹕“假如程真人沒沾上﹐而柳飄香沾上 了﹐便又如何?” 歐陽菁道﹕“傻瓜!傻瓜!” 阿烈道﹕”我如不傻﹐何用問你?” 歐陽菁見自認傻瓜﹐也沒有法子。只好答道﹕“她如果渾身奇癢﹐那有心情勾 引程真人?” 阿烈想了一下﹐認為此險大是值得一冒﹐便點點頭﹐正要起身﹐歐陽菁一把抓 住他﹐用手指寫字之法﹐向他道﹕“我忽然有一個主意﹐那便是假如你真怕對方成 功的話﹐可以改用一種劇毒﹐把程真人毒死。” 阿烈吃一驚﹐隨即點點頭﹐答道﹕“這未嘗不是辦法﹐但程真人不一定願意死 ﹐可惜我沒有法子征詢他的意思。” 他直起腰身﹐但又給她一手抓住﹐阿烈忖道﹕“她的計謀真多﹐這回不知又是 什麼花樣?” 但見歐陽菁雙眸迷蒙﹐似是透出脈脈情意。她寫道﹕“你多加小心啊!” 阿烈向她笑一笑﹐便到帷幕旁邊﹐先小心窺視外面﹐但見寂然無人。當下一咬 牙﹐橫心躍了出去。 他以最快速度奔到床邊﹐把手中的紙包抖開﹐一片稀薄的白霧﹐飄揚在那厚軟 的褥上。 阿烈業已橫心﹐所以毫不考慮已身安危問題。但目下生怕功敗垂成﹐以致通通 都犧牲了。因此﹐他心跳加速﹐唯恐此刻有人突然闖入。 歐陽菁靜靜的仰臥不動﹐芳心中更是充滿了緊張﹐外面全無聲息﹐並不意味安 全無事﹐反而益增驚懼。 她雙睛骨碌碌的轉動﹐忽然發現往里面似乎還有余地。這個發現﹐頓時使她怦 然心跳不已。 也許這座壁龕﹐便是另一條秘密通道﹐若是如此﹐則他們逃出生天之望﹐大大 增加。因此﹐現在她更加擔心阿烈回不來﹐假使沒有他﹐則此時縱有通路對她來說 ﹐亦是徒然。 她差一點就嘆息出聲﹐內心緊張之極﹐但見帷幕一動﹐她睜大雙眼﹐看看阿烈 究是無恙回來﹐抑或是有人把他押來? 直到阿烈移到她面前﹐她才松一口氣﹐馬上拉住他的手﹐急忙的用另一只手﹐ 向後面指去。 阿烈循她的手勢看去﹐但見那後面雖然變得很矮窄﹐卻仍然有一條通道。如若 沿此通道深入﹐則必須彎腰前行。 他迅即抱起歐陽菁﹐向那通道移去﹐但到了切近﹐忽然停住﹐忖道﹕“我豈可 舍下程真人而去?好歹也得看個水落石出才行啊!” 不過他深心中﹐也知道現下是很好的機會。因為敵方的重要之人﹐目前被程真 人之事﹐吸引全部注意﹐趁機逃走﹐成功之望﹐自是大得多。 歐陽菁推推他﹐阿烈突然驚覺﹐忖道﹕“我也不能單單關顧程真人﹐卻把她的 安危置之不理。 唯一兩全之法﹐便是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後獨自回來﹐看個究竟。” 此念一決﹐再不遲疑迅即向前鑽行。 此時最麻煩的事﹐莫過於如何抱持歐陽菁了﹐由於必須把腰彎得很低﹐是以不 能直著抑她。又因這秘道寬度不夠﹐亦不能橫抱。 把她放在背上﹐則影響前進的動作﹐而且擔心秘道上面會碰傷了她。 因此﹐只移前了六七尺﹐阿烈就覺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的身子已彎到某一限度﹐再彎低的話﹐重心不穩﹐非傾僕不可。 他停下來﹐在她身邊說道﹕“怎麼辦呢﹖” 歐陽菁被有力的雙臂摟得芳心搖蕩﹐身子發軟﹐這刻雙目緊閉﹐不理會他。阿 烈又問了一聲﹐她才懶洋洋道﹕“你看著辦吧!” 阿烈搖搖頭﹐心想這條秘道﹐好像特意設計成這等樣子﹐以便對他一般。 這當然是不可能之事﹐但他卻因此一念﹐忽然警覺不安﹐想道﹕“假如這是出 入秘道﹐怎會如此矮窄?反而像是專門築造來給畜生通行一般﹐唔﹗這一定不大妥 當﹐我須得小心在意才行。” 他被迫無奈﹐只好用牙咬住她胸前的衣服﹐騰出一只手支地﹐另一只手盡量往 後伸﹐抱住雙腿。 這種姿勢﹐便無法看見前面的情形﹐同時面龐嘴鼻等如埋在她胸前﹐陣陣幽香 撲鼻使他酡然如醉。 幸而總算解決了如何攜抱的問題﹐他們往前移了十余尺﹐四下一片漆黑﹐忽然 感到前路不通﹐歐陽菁的頭已碰了一下。 阿烈趕緊把她放下﹐伸手去模﹐觸手冰冷堅硬﹐原來是一扇鋼門﹐封住去路。 他模了一陣﹐但覺四下沒有一絲縫隙﹐大為頹喪﹐輕輕道﹕“此路不通﹐咱們只好 回轉去。” 歐陽菁時才道﹕“等一等﹐待我瞧瞧。” 她以手代眼﹐摸了一下﹐隨即移到四周的牆壁上摸索﹐忽然道﹕“你扳一扳這 根鐵桿看看。” 阿烈甚為詫異﹐一面伸手摸到鐵桿﹐往上下試扳﹐一面道﹕“你怎麼找到旁邊 去呢?” 歐陽菁道﹕“這等消息機關﹐還難不倒我。” 阿烈扳下鐵桿﹐歐陽菁道﹕“鋼門已升起兩寸﹐你氣力夠大﹐就抬得起此門了 。” 他把指頭伸入門下的縫隙中﹐用力向上掀。那道鋼門果然緩緩升起。到了一尺 左右﹐那邊射過來的光線﹐已把這一頭照的很明亮。 阿烈伏在地上﹐向門內窺望﹐突然大吃一驚。原來那邊是一座獸檻﹐有兩雙金 錢豹子﹐躺在對面角落﹐距這邊約有四丈。 這座獸檻很大﹐從鐵柵望出去﹐外面是一座院落。高大的樹木﹐綠葉婆娑﹐打 院牆外矗立﹐可見得牆外便是自由世界。 若果不是這兩頭金錢豹子擋路﹐阿烈自然立刻出去了。現在他不敢妄動﹐因為 他聽說過豹子是最風惡的猛獸﹐比之獅、虎﹐猶有過之。 他除了害怕豹子的兇猛之外﹐還有一大顧慮﹐那便是他眼下乃是和歐陽菁在一 起。她連行動也須自己抱持﹐碰上豹子﹐自然是有死無生﹐為了她的安全﹐他更不 敢冒險從獸檻闖出去﹐那兩只金錢豹子﹐躺在那邊懶洋洋的﹐好像很疲備似的。 他瞧了一會﹐歐陽菁把嘴巴淒過來﹐低低問道﹕“你看見了什麼?” 阿烈道﹕“是兩只金錢豹子。” 歐陽菁道﹕“你出去把它們弄死吧!” 阿烈道﹕“聽說豹子兇得緊……” 歐陽菁道﹕“你怕什麼?連刀刃也傷不了你﹐豹子算什麼﹖” 阿烈想想也是﹐要知他有生以來﹐都在貧窮以及受欺忍氣的情況之中﹐因此心 理上已慣於把自己當作很微小的人看待。” 再說這利刃不傷之事﹐還是這一兩天才發現的﹐並末習慣﹐所以不易記起來。 他道﹕“那麼我自己出去﹐先撲殺這對猛獸﹐再來帶你走。” 歐陽菁感覺得出他有點畏懼﹐當下鼓勵他道﹕“你一定辦得成這件事﹐只要記 著別讓豹子抓到眼睛就行了。” 阿烈道﹕“我一定留意這一點。” 歐陽菁道﹕“等一等﹐你最好把衣服都脫光﹐免得被豹子抓破﹐留下痕跡。” 這個建議很有道理﹐阿烈便解開上衣﹐由於他一只手須得托住那塊鐵板﹐所以 動作很緩慢。 當然他不會真的把上下衣服全部脫光﹐那樣子縱然歐陽菁不見怪﹐但光著屁股 出去﹐總是很不好意思。 因此他剩一條內短褲﹐便停止再脫了。 歐陽菁伸手在他結實堅厚的背部撫摸著﹐說道﹕“你不要怕﹐那金錢豹子決傷 不了你﹔” 她的纖手﹐給予他軟滑的感覺。當他深深感到她是這麼倚賴自己之時﹐頓時勇 氣大增熱血沸騰。 他托起鐵門﹐一骨碌鑽了出去﹐緩緩放下鐵門﹐免得發出巨響﹐驚動了銷魂宮 中的人。 那兩只豹子似乎沒有察覺有人進入獸檻中﹐仍然懶懶的躺著。 阿烈站起來﹐向它們走去。 走到距那兩豹只有兩丈左右﹐它們依然不動。 阿烈忖道﹕“假如這兩頭豹子已經十分老邁﹐或者因其他原故而不襲擊人類﹐ 則我便可以省許多氣力了。” 念頭恰恰轉完﹐忽見其中一只豹子﹐動彈一下。 接著根本還沒有看清楚﹐這頭豹子已經凌空撲到面前﹐一陣腥風暗勁﹐已指面 門。 他謹記著歐陽菁所囑﹐生恐雙眼被豹爪抓瞎﹐忙不迭閉上雙眼﹐一面本能地揮 拳擊去。 “蓬”的一聲﹐他的拳頭果然擊中豹頭﹐可是面上和身上﹐都被豹爪抓著﹐一 股沖力強大絕倫﹐撞得他幾乎站不住腳。 阿烈這時自然而然搖晃一下身體﹐滑開豹爪﹐同時也消卸了此豹的強猛絕倫的 沖力。 他居然輕輕易易就辦到了﹐這使他突然有所感悟﹐忖道﹕“假如我一味仗著不 怕刀刃和拳掌的特色﹐硬碰硬撞﹐則一旦碰到力大無窮之人﹐一拳把我打翻﹐也不 是辦法。 所以我必須能卸消對方打擊的力量才行……” 念頭還未轉完﹐另一只豹子已抓中他肚腹。但經他一扭一擺又滑脫豹爪﹐兼且 化卸了那股勁猛沖力。 他除了很欣幸自己能夠如願以償地化卸到身上的力道之外﹐還一並醒悟一件事 ﹐那便是豹子果然是至為兇狡厲害的猛獸﹐只看它們一直裝作懶洋洋躺著﹐而突然 出擊時﹐動作之快﹐又賽如閃電﹐便可以知道了。 他在短短的頃刻間﹐被豹子連抓帶咬﹐一共八九次之多。 它們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委實使人心驚膽戰﹐尤其是這兩頭豹子皆是悶聲作 戰的﹐只偶而在喉嚨中發出低低的咆哮反而格外令人覺得可怕。 他雙目半睜不閉﹐可不敢完全睜大﹐因為這兩豹的攻擊動作﹐實在太決了。 轉瞬間﹐他又被咬抓了數下﹐然後不知如何﹐他瞥見一轉錦光﹐和著腥風撞入 懷中﹐登時跨步撈抱﹐把一頭豹子抱個結實。 然而他卻不知道如何才能弄得死它﹐由於豹子掙扎得極為激烈﹐使他本能地往 地上一倒﹐用身體壓住它。 他揪住那豹子一只耳朵﹐將它的口鼻往地上猛按﹐過了一陣﹐這只豹子已經不 會動彈了。 原來他的手力雄渾之極﹐竟硬生生壓斷了那豹子的頸骨﹐同時使它口鼻埋在沙 土中﹐活活悶死。 剩下的一只﹐已躲到角落那邊。 阿烈跳起身﹐但覺勇氣大振﹐心中有恃無恐﹐大步走過去。 假如他不是如此專注﹐一定會發現他自己眼下已經是全身赤裸﹐一絲不掛的情 狀了。 原來早先那只豹子掙扎之時﹐把身上的內褲抓掉。 那只金錢豹直向退﹐一直縮到角落﹐已是退無可退。 阿烈腦中泛起那句“困獸之斗”的成語﹐心想﹕如若這刻走開﹐這頭豹子會不 會還敢來襲? 此念一生﹐便停下腳步﹐但見那頭金錢豹子兇威全失﹐垂頭曳尾﹐好象是嚇破 膽的喪家之犬─般。 阿烈點點頭﹐回身欲行﹐猛然間後腦被利爪猛可擊中。他的身子向前一傾﹐卻 借勢曲肘向後疾頂。 “砰”的一聲﹐那頭豹子已經飛開數尺﹐跌在地上。 他怒氣勃勃的轉身撲去﹐一下子撈住它的尾巴﹐使勁一提﹐蕩將起來﹐像打稻 子一般向地面猛摜。 他覺得並不困難﹐掄著百多斤重的豹子﹐毫不吃力。 這樣子連摜了四五下﹐蓬蓬之聲不絕於耳。停下一看﹐這頭豹子已經身軟如泥 ﹐氣絕弊命了。 阿烈隨即記起必須尺快逃出去此地﹐當即向鐵門奔去﹐小心地托起來﹐另一雙 手把歐陽菁揪出來。 她替他抱著衣物﹐勉強站立。 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把阿烈全身看得清清楚楚﹐登時玉面通紅﹐啐了一口﹐ 低下頭去。 然而她絕對想不到低頭反而不妥當﹐到她發現現便又趕快背轉身子。 阿烈伸手一拉她。道﹕“你如果還走不動﹔我抱你出去。” 歐陽菁搖搖頭道﹕“唉!你好像一個野獸人一般﹐大概平時不穿衣服慣了的。 ” 阿烈低頭一看﹐自己也羞得直紅臉﹐趕緊拿過衣服﹐迅即穿上。 等他穿好﹐歐陽菁才回頭四望﹐見了那兩頭豹子﹐不禁輕輕呀了一聲﹐道﹕“ 竟是金錢豹子?這是頂厲害的一種了﹐我就算武功猶在﹐也未必敢斗它們呢!” 阿烈道﹕“以後再慢慢談不遲﹐現在快走吧﹗” 歐陽菁道﹕“不行!你先把內褲碎片都揀起來﹐一絲一縷都漏不得﹐這兒的地 勢甚僻﹐諒來不會有人巡到此地。” 阿烈曉得她江湖經歷甚豐﹐不敢不聽立刻去做。 歐陽菁很緩慢的向鐵柵一道門戶走去﹐探手出去﹐從外面拉開橫閂﹐推開此門 。 不久﹐他們已走到牆邊﹐阿烈抱住她﹐一躍而上。 牆外果然是一片叢林﹐已經出了這座神秘的“乙木宮”。他們一躍而下。阿烈 腳下不停﹐一直竄入林內。 歐陽菁忙道﹕“小心!他們說過此宮四周的樹木﹐都是陣法﹐別又陷了進去… ……” 阿烈不理她﹐認定一個方向﹐就直向前行。 要知阿烈本是絕頂總明之人﹐他雖然有時顯得呆笨﹐但這只是他江湖閱歷有限 ﹐加以有許多事情是他沒有信心的﹐方始不敢作主。 說到“陣法”一層﹐他卻很有把握﹐那就是他們曾經陷身在宮前的奇門陣法中 ﹐而當歐陽菁已經迷失之時﹐他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他認為在這一方面﹐具有特殊能力。他既有信心﹐便顯示出他的判斷和 才智﹐實在不凡。 歐陽菁接著提醒他幾次﹐見他不加理會﹐賭氣不再開口。 阿烈腳下如飛﹐大約一個時辰左右﹐突然已出了林莽﹐見到曠野﹐以及相距很 遠的村落的炊煙。 歐陽菁歡呼一聲﹐道﹕“啊!我覺得好像是從鬼門關回到陽世一般。” 阿烈道﹕“你不是叫我別入林的麼﹖” 歐陽菁心中很高興﹐所以也不生氣﹐道﹕“喂!你看﹐那邊山腳有村落人家﹐ 正在做飯﹐我們找點什麼填肚子吧……” 阿烈道﹕“好!我送你到那邊暫作休息﹐但我卻沒有工夫陪你。” 歐陽菁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烈道﹕“我放心不下那程真人﹐想回去探看。” 歐陽菁道﹕“你有幾條命﹐竟敢回到那乙木宮去?” 阿烈道﹕“話不是這麼說﹐也許我仍然能瞞過他們的耳目﹐再說﹐我覺得那招 世隱實是一條漢子﹐如果運氣好﹐把他救了﹐豈不甚好?” 歐陽菁道﹕“那麼你救不救那鬼厭憎曾老三呢?” 阿烈曉得她的意思﹐當下一面背起她﹐向那村落行去﹐一面說道﹕“當然救啦 !” 歐田菁惱起來﹐道﹕“你為什麼要救他﹐你想他來收拾我﹐是也不是?” 阿烈本是故意嘔她﹐當下極力搜索枯腸﹐找尋現由搪塞。 念頭一轉﹐有了辦法﹐便說道﹕“你別生氣﹐我且問你﹐那乙木宮極樂教是怎 樣的一伙人?” 歐陽菁大聲道﹕“不管他們是怎樣的人﹐也不能放掉曾老三﹐你聽見沒有?’ 阿烈道﹕“你聲音這麼大﹐我當然聽見了。但我是在想﹐極樂教如此詭秘﹐個個都 不露真面目﹐只除了那個女的。所以我猜他們一定怕別人曉得他們的身份來歷。” 歐陽菁道﹕“當然啦!否則他們何必把所有誤闖該地之人﹐完全殺死。” 阿烈道﹕“那麼如果我們不弄走曾老三﹐他們豈不是可以從曾老三口中﹐探聽 出你我的姓名?” 歐陽菁不能不承認他言之有理﹐所以一時沒有作聲。 阿烈又道﹕“還有程真人﹐亦是知道咱們的。所以咱們就算明知那乙木宮是龍 潭虎穴﹐也得再走一趟﹐對不對?” 歐陽菁道﹕“我不反對救程真人﹐但曾老三﹐你可以把他殺死滅口﹐對了!這 是最妙之法了。” 阿烈道﹕“好吧!你說得也很有道理﹐不過我平生可沒殺過人﹐不知到時下得 手下不得手﹖” 歐陽菁嗔道﹕“要你做一件事﹐你總是推三阻四的。” 阿烈心想﹕“你可以把殺人看得很平常﹐但我卻不能啊﹗” 這話自是不便說出﹐不久工夫﹐已奔到接近村莊的田地。時在隆冬﹐是以田地 上並無農作物。也因此故﹐田地上看不見莊稼人耕作。 歐陽菁趴在他背上﹐突然張口咬他耳朵﹐阿烈念隨心動﹐丹田中一股熱氣﹐運 布耳朵上﹐不覺一點疼痛。 但他卻十分不解﹐問道﹕“你干什麼?” 歐陽菁道﹕“我恨你﹗” 阿烈吃一驚道﹕“恨我?我那兒對不起你了?” 歐陽菁道﹕“你有沒有欺侮過我?你說……” 阿烈記起在廟宇中﹐曾經情不自禁的偷吻她﹐其後更是耳鬢廝磨﹐時時把她抱 在懷中。如果這是她所指的“欺侮”﹐那當然是太多了。 歐陽菁又道﹕“停一停。” 阿烈心想她一定是找機會發作﹐只不知她目下既不能行走﹐將以什麼手段對付 自己? 他停下腳步﹐歐陽菁又道﹕“這座村落距那乙木宮只有一林之隔﹐難保沒有極 樂教的耳目﹐我們如果入村覓食﹐豈不是等如自投羅網?” 阿烈道﹕“依你之見﹐咱們又怎麼辦呢?” 歐陽菁道﹕“再往前趕路。” 阿烈初時也認為她意見很對﹐但旋即靈機一動﹐說道﹕“你這個看法﹐只能對 一般的幫會才有用。這極樂教可是尋常幫會﹐秘密非常。以我猜想﹐他們決計不肯 在附近﹐留有任何線索。因為那樣固然可以偵測四周的動靜﹐但也不難被高明的對 手﹐抓到線索﹐從而得悉了極樂教的秘密。” 歐陽菁瞪目道﹕“這話雖是不合一般江湖道的規矩﹐但卻很有點道理﹐看來你 一直在裝糊塗﹐其實是個精狡無比的人……” 阿烈道﹕“冤枉!假如你說我﹐精明﹐也還罷了。但說到我狡猾﹐我決計不能 承認。” 歐陽菁道﹕“你究竟懂不懂武功呢?” 阿烈道﹕“我學過內家吐納功夫﹐說到武功﹐真是一竅不通。不過﹐我對武林 之事﹐倒是知道得不少。” 他們已走到村側的路上﹐阿烈把她放下來﹐問道﹕“你可走得動麼?” 歐陽菁道﹕“勉強可以應付。” 她側轉頭﹐望了阿烈一眼﹐目光凝定在他英俊挺秀的側面上﹐心中不知道在轉 什麼念頭。 阿烈道﹕“你看什麼?” 歐陽菁道﹕“我覺得你比極樂教之人﹐似乎還要神秘莫測﹗不過﹐人決計不是 壞人就是了。” 阿烈欣幸地笑一笑﹐也向她凝目注視﹐兩人對覷了一陣﹐歐陽菁忽然玉面一紅 ﹐眼皮垂下﹐回避他的目光。 這等嬌羞之態﹐恰恰是便男人最為動心﹐又最易與把她俘虜為已有之念。阿烈 也不例外﹐突然伸手﹐把她手臂握住﹐並且向懷中拉過來。 歐陽菁沒有掙扎﹐卻道﹕“小心點﹐村莊里一定有人窺瞧我們。” 阿烈忽然大膽起來﹐道﹕“那麼如果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呢?你會不會說我欺侮 你?” 她沒有回答﹐沒有生氣﹐那當然是表示默許了。 阿烈覺得十分欣愉﹐雖是在顛沛流離﹐危機重重的環境下﹐然而一點也不曾影 響他的快樂。 他們一齊向村落走去﹐入得村中﹐但見此村屋字低矮一望而知﹐乃是貧瘠的村 莊。村中的人大都在屋內避寒﹐外面的人不多﹐但都向們投以驚異的眼光。 不過沒有人過來搭訕﹐甚至當阿烈他們回望過去之時﹐這些村人都趕快避開他 們的目光。 這一點充分顯示出此村之人﹐甚是老實淳樸。 阿烈道﹕“瞧!我猜得沒錯吧﹐這些村人都老實得很。待我到右首那家﹐借個 地方歇歇腳” 他們走過去﹐屋門恰恰打開﹐一個老者正要出來。 阿烈抱拳道﹕“老丈請了﹐愚夫婦路過貴村﹐意欲買一些食物充饑﹐只不知老 丈可肯幫忙則個?” 那老者身上衣著雖然樸素﹐但甚是乾淨﹐收拾整齊﹐一望而知﹐乃是本村的體 面老成之人。 他哈腰還了一禮﹐向阿烈和歐陽菁打量一眼﹐饒他歲數已大﹐但也被阿烈的俊 逸和歐陽菁的美艷所懾﹐怔一怔神﹐才道﹕“少爺好說了﹐若是腹饑﹐便請在舍下 隨便用些。但鄉下地方﹐只有粗茶淡飯﹐只怕少爺和夫人用不慣……” 他們互相客氣著走進屋內﹐外面是冷風刺骨﹐屋內可暖和得多了。 阿烈等被讓坐於坑上﹐八仙桌上﹐不久就擺上了炒肉絲等幾盤小菜﹐還有饅頭 和小米稀飯﹐熱氣騰騰﹐極是惹人垂涎。 阿烈一口氣吃了許多﹐歐陽菁卻斯斯文文的只吃了一點。言談之間﹐通了姓名 ﹐方知這老丈姓張。 當阿烈再提到他們乃是新婚夫之時﹐歐陽菁暗暗用指甲掐他﹐又趁張老丈走開 時﹐啐道﹕“你為何要占我的便宜﹖” 阿烈聳聳肩頭﹐道﹕“不然的話﹐我怎樣說才好呢﹖” 歐陽菁道﹕“你可以說我是你的姑姑﹐你是我的侄子﹐難道人家不相信麼?” 阿烈道﹕“好吧﹐下次我這樣說就是了﹐但現在改口已來不及了﹐你還是委曲 點﹐暫時充作我的媳婦﹐可別忘了要跟我親熱一點啊﹗” 歐陽菁裝出嬌嗔模樣﹐但心中卻沒由來的湧起一陣甜蜜的喜悅。 她馬上也就察覺此反應﹐甚是奇怪﹐訝然忖道﹕“奇怪!我踏遍天下﹐見過多 少英雄人物﹐但還沒有一個當我之意﹐誰知我卻很樂意做他的媳婦﹐這真是太奇怪 了﹐我竟會愛上他麼?” 她們心自問﹐這一來竟把她的假嗔﹐變成當真─般。 阿烈暗吃一驚﹐頗為後悔﹐心中想道﹕“她出身於名門世家﹐怎會看得上我? 唉﹗我原不該與她開這等玩笑的﹐這豈不是自取其辱麼?” 他因這一念﹐便堅定了重返乙木宮救人之心。因為他這刻的心情是又愧又悔﹐ 所以根不得趕快避開了她。 他問歐陽菁的內傷﹐得知若要完全復原﹐自是不易。 但若是想恢復行動之力﹐有若常人的話﹐只須再休息一天半天就可以了。 因此﹐當張老回到桌邊﹐他就提出一個請求﹐意欲把歐陽暫時寄居此地﹐他去 雇車與來代步。 張老丈一口答應了﹐阿烈余愧末消﹐便急不及待的謝過張老丈﹐立即上路。 他出了屋門﹐回頭一看。但見歐陽菁亦在門邊﹐俏麗的面龐上﹐竟籠罩著動人 心弦的幽怨。 她似是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叮囑﹐可是阿烈托辭去雇請車與﹐非是遠別﹐所以她 又不能把他位住說話。 阿烈拔頭疾行﹐一忽兒就出了此村。 走了一程﹐心下大疑﹐忖道﹕“她的表情雖是動人﹐但我且莫當她是為了我的 安危而如此……” 當下硬起了心腸﹐放步疾奔。 不久工夫﹐已越過田地﹐進入莽莽荒野中﹐又走了一程﹐便到達當地人稱作“ 迷魂林”的茂密樹林中。 他一邊走一邊尋思﹐堪堪已穿過這一片延綿不知多少里的森林﹐突然間駭了一 大跳﹐想道﹕“不好了!假如那兩只豹子之死﹐被極樂教之人發現﹐登時可以推測 得到有人是打那一面逃走的話。這時極樂教勢必派出多人﹐依這方向﹐一路窮搜﹐ 出得森林﹐即可遙見那座樹落。如此一來﹐歐陽菁焉有幸理?” 現在想起已經太遲了﹐因為對方可能已發動搜索追捕。他們曾留下線索﹐終須 被對方追上。 唯一的希望﹐便是對方尚未發現豹死﹐他趕到那兒﹐看情形想法子消滅一切痕 跡﹐或者是布置假的線索﹐使對方追錯了路。 想想看已無別法﹐只好姑妄試之。不久﹐已出了樹林﹐躍上院牆﹐目光到處﹐ 但見那占地甚廣的獸檻內﹐兩只金錢豹子﹐依然在原處﹐看來全然無人動過。 阿烈忖道﹕“不論對方如何厲害高明﹐決不會想到我竟會重來此地。因此﹐假 如他們驗看過這兩頭豹子致死之因﹐位置姿勢一定改變。由此可見得直到在為止﹐ 還未有人發現。不過﹐事實上﹐每一瞬皆有可能有人進來﹐所以我下去動手時﹐必 須快手快腳﹐片刻也不能忱誤才行。” 因此他並沒有立刻下去﹐先伏下身子﹐隱起身形﹐尋思如何布置才妥。 幸而他經歷過風浪﹐看過那些老江湖們的種種手段﹐所以他的考慮設計﹐樣樣 都高人一等。 首先他視察一下自己落腳之處﹐看看與旁邊有何不同。登時憑仗銳利無比的目 光﹐瞧出那幾乎看不出來的痕跡。 那只是牆頂的蒼苔有些損痕﹐以及砂石松動之跡。要補救是沒有法子的了﹐但 是他別有一法﹐足以混亂敵人耳目。 但見到他迅即起身﹐在牆頂密步走去﹐大約定了三丈左右﹐這才滿意地停下。 下一步是如何從豹子身上做文章﹐經過慎重的考慮之後﹐決意把這兩頭豹子﹐ 搬離此地﹐對方如果找不到﹐自然更妙﹐就算找到了﹐也將有一陣子的惶惑﹐他想 到便做﹐當下躍落院中﹐迅快入檻﹐心中暗暗禱告老天爺何佑﹐別要這刻有人闖到 。 他一次只能搬動一頭﹐藏在林內一處草堆中﹐極力避免留下任何踐踏過的痕跡 。 第二頭他扛了出來﹐正待如法泡制﹐忽然念頭一轉﹐便根據最初抵達此處之時 ﹐曾經繞宮踏勘過一匝的印象﹐迅速到了此宮的後面。 前文說過﹐此宮後面便是兩層的樓房﹐有許多窗戶。 其中有些半開不掩﹐甚易潛入。 二樓太高了一點﹐因此﹐他選下樓下的一扇窗戶﹐迫近一盾﹐卻是一間空房﹐ 似乎沒有可疑之處。 但他不知道是何處來的靈機﹐毫不遲疑把豹子丟入房內﹐落地之時﹐發出“叭 噠”大響之聲。 他一方面注意可有人被驚動。另一方面﹐他又在考察這個房間內有沒有變異之 處。起初﹐這兩方面都得到否定的答案﹐既沒有人驚覺查看﹐房內競也沒有變異的 情形發生。 不過轉瞬間﹐他便發現後者有了問題。因為他發現了這個房間的四周﹐特別是 門窗之處﹐無數股幾乎看不見的薄霧噴射出來。 自然他因為探頭入房﹐所以首當其行﹐鼻端嗅到一陣非常淡薄的香味﹐卻足以 使他頭腦間一陣暈眩。 阿烈這一驚﹐非同小可﹐本能提起丹田的那股真氣﹐霎時已透轉過全身毛孔脈 絡﹐這一陣暈眩之感﹐居然因而消失。 他大吃一驚﹐采手入囊﹐取出一件物事﹐原來是一片五色曇的花瓣。 據那言老伯說﹐此花瓣有解天下一切奇毒的功效。 不過他隨即啞然失笑﹐收起花瓣﹐忖道﹕“我本身服過花露﹐根本無須求助別 物﹐就可以抗拒百毒了。” 現在他已充分明了這個空無所有的房間﹐敢情裝設得有非常厲害的埋伏。 那無數股薄霧﹐足以使任何高手暈死。假如他不是目力奇佳﹐則他決計查看不 見這一宗極厲害的裝置。 他躍入房內﹐走到門邊﹐拉開房門﹐向外邊窺去﹐只見外面是一條走廊﹐頭頂 則是二樓的走道。 走廊是沿著一片長方形的院子轉折﹐兩邊皆有門戶﹐門的那一邊是何情形﹐不 得而知。 院子中花卉盛放﹐靠牆腳還有樹叢﹐因此色彩甚是悅目。 阿烈忖道﹕“此地悄靜無人﹐假如有敵人侵入﹐暈倒房中﹐豈不是不易知悉﹖ 不對﹐以這房間的裝置如此精巧﹐可見得對方在這一道防線上﹐費了不少功力。因 此但見有人踏入房內﹐必定能使負責巡守此地之人﹐得知趕來……” 此念一生﹐他自家也不知何故這般機靈﹐迅即檢視那只死豹﹐發現是被自己按 在泥土中悶死的那只﹐身上沒有外傷。 他趕快把豹子口鼻間的泥沙抹掉﹐盡力不留痕跡。自己則即出房﹐奔入院中﹐ 隱藏在樹叢之內。 剛剛躲好﹐已經有兩個青衣女子奔了入來。她們都長得很嬌俏﹐身材窈窕動人 ﹐佩著長劍。 阿烈忖道﹕“幸好我及時測破機關.只看她們全不張望猶疑直奔此室﹐可知已 接到確實的警訊﹐曉得在那兒發生的。” 他非常自慶自幸的笑了一下﹐又想道﹕“假如我面對她們﹐縱然她們拿劍來殺 我﹐我也下不了手去弄死這麼漂亮的女孩子。” 那兩個青衣美女在房門口發出十分驚訝的低叫聲﹐因為她們已看見那只伏地不 動的金錢豹子了。 其中一個道﹕“奇怪?竟是豹子……” 另一個道﹕“珍珠﹐你去稟報與柳仙子﹐我在這兒查看一下。” 珍珠撇一撇嘴﹐道﹕“我才不呢﹐你不會去稟報麼?” 她退開幾步﹐忽然又道﹕“玫瑰﹐你忘了還有一頭麼?那家伙兇得很呢!” 兩個齊齊露出畏懼之色﹐原來這兩頭金錢豹子活活撕殺過許多武功高強之人﹐ 她們皆親眼目擊。因此之故﹐真是談豹色變。 當下兩女緊緊靠在一起﹐左右顧盼﹐珍珠道﹕“好! 好!我去稟告柳仙子知道。” 玫瑰道﹕“不行﹗你得跟我在一起……” 她們都沒有移動腳步﹐這使阿烈甚是大惑不解。 過了一陣﹐珍珠道﹕“唉!我看我們只好先找供奉去稟報了﹐柳仙子正對付那 老道人﹐據說他道心甚堅﹐柳仙子無法得手﹐氣得要命﹗” 玫瑰道﹕“我們先去石牢那邊瞧瞧﹐假如老道已送回收押﹐則柳仙子已經閒著 ﹐非得向她稟告不可。” 阿烈這才知道她們遲遲不動之故﹐等到她們走了出去他才遠遠吊著。 轉入一間高大的石屋內﹐阿烈躲在外面﹐設法查看內里的情形。 轉眼間﹐但見二女愁眉苦臉的出來﹐站在門口商議起來。 玫瑰道﹕“不行﹗柳仙子正在對付那老道﹐我們這一去見她﹐弄得不好﹐就得 大大吃苦頭……” 珍珠想了一想﹐道﹕“沒關系﹐大不了被她把我們賜給那些惡漢們享受幾日﹐ 總勝過耽誤要機之罪啊!” 阿烈聽得真切﹐他目下人事已開﹐曉得所謂“賜給那些惡漢”的意思。他眼見 這兩女如此俏麗﹐不禁生出了同情之心﹐很不願她們被惡漢們蹂躪。 玫瑰道﹕“什麼叫做大不了?唉﹗依我看來﹐如若被罰賜與那些丑惡之人﹐倒 不如死了還爽快些。” 珍珠道﹕“你別口硬﹐只怕到了生死交關之時﹐你就情願活著了。” 玫瑰道﹕“也許被惡漢們淫樂的活罪﹐我還受得住。但如果像靈芝、青囊她們 ﹐一夜之間﹐變得很丑﹐身上又發出臭味﹐我必定一頭碰死﹐決不活下去。” 珍珠嘆一聲﹐道﹕“當然啦﹐誰受得了呢?” 她瞿然一驚﹐道﹕“不得了!我們萬萬不可耽誤﹐快去報與仙子得知為妙。” 兩女迅即奔去﹐阿烈瞧瞧方向﹐已了然於胸。當下冒險向那石屋竄入﹐盡力借 地形隱蔽身形。 但見里面一座廳堂﹐布置得十分阻森﹐宛如鬼域﹐兩邊各有一條通道﹐阿烈一 望之下﹐已知道這兩條通道之內﹐必有一間間的牢房。 上有一個丑惡的青衣大漢﹐按刀而立﹐偶然也走到台階這邊。 阿烈忖道﹕“這家伙守住道路﹐我如何方能過去?看來唯把他打暈或者殺死才 行﹐但我從來末動過手﹐只不知會不會反而被他打倒?” 這原來本能的反應﹐因為他身體的變異﹐乃是最近之事﹐在他潛意識中﹐還未 習慣此一事實。 此外﹐他只學過一些粗淺的外家拳﹐而近來所見所聞﹐皆是極厲害的人物﹐此 所以他也生出不能匹敵之感。 不過他終於想通了﹐那是因為他轉念之下﹐已記起以前那個鏢師教他拳法之時 ﹐說過一種手法﹐劈中後腦﹐可把對方擊昏。 這總比全無根據的出手好些﹐於是他相度好地勢﹐等到那丑漢一轉身﹐他便躍 起行去﹐揮掌向他後腦擊落去。 他的動作快逾閃電﹐掌勢落處﹐那丑漢似是感到掌風。然而他連轉身也來不及 ﹐悶哼一聲﹐向前一撲﹐砰地跌在地上、再不見他動彈了。 阿烈倒也精乖﹐一手挾起起此人﹐將他安放在靠背椅上﹐頭顱後仰﹐乍看似是 睡著一般。 之後﹐他趕快奔入右邊的通道。 果然不出所料﹐通道內全是一間間的牢房﹐漆黑的鐵門﹐以及那巨大石頭砌成 地牆壁和屋頂﹐令人有窒息的感覺。 牢屋一共有八間之多﹐幸而每一道鐵門上﹐都另有一個徑尺小方格﹐鐵枝排列 ﹐使囚犯無法鑽出。 他看看第一間。空寂無人。便看第二間﹐但見木板床上躺著一個人。 阿烈最先是認得此人的衣服﹐正是那“鬼厭憎曾老三”﹐其次又看到他那顆光 禿禿滑溜溜的頭頸。 那是因為他誤服毒藥﹐把毒力迫出來時﹐所有的頭發都掉光了之故。不知底蘊 之人﹐還以為他是個天生的禿子呢! 阿烈在此緊張時機中﹐心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願假如我想別人一下認不得我 ﹐那麼只要學會他這一手﹐使頭發一下子掉光﹐也是個好主意﹐哈!哈……” 轉念之際﹐已經低頭審視了那道門戶﹐但見橫門雖然掛有鎖頭﹐但根本沒有鎖 起來這自然是因為曾老三大病欲死﹐經查無誤﹐是以不加提防。 他再次抬頭﹐從那方格望入去﹐但見曾老三僵臥不動﹐房內雖然光線暗淡﹐他 卻仍能看出他面色一片臘黃﹐全無生氣。 他怔了一下﹐忖道﹕“他已經奄奄一息﹐我還要不要向他下毒手呢?假如我不 動手﹐回去對阿菁無以交待。如若下手﹐卻又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 這真是使他極感為難的決定﹐他想了一會﹐下個決心﹐離開這一間﹐往里面走 去。 現在他要找的是招世隱﹐這個人既與程真人有關系﹐他私心之中﹐覺得那是非 救他不可的。 第三間他已看見了招世隱﹐只見他頭發凌亂﹐衣服撕破了許多處﹐露出紫黑色 的傷痕。而他的神情氣色﹐也十分萎靡衰弱。 阿烈大喜﹐叫道﹕“招世隱﹐你覺得如何了?” 要知阿烈為人很小心﹐事先已想過見到招世隱時﹐應該如何稱呼等等。他直叫 他的名字﹐為的是免得在稱呼上﹐洩露出自己原來的出身。 招世隱緩緩抬望過來﹐卻不則聲。 阿烈道﹕“你別疑心﹐我是何玄叔何先生的朋友。” 對方眼中頓時有點生氣和光采﹐舉步走過來﹐道﹕“你貴姓大名?” 阿烈道﹕“我姓白﹐名飛卿﹐程真人也認識我。” 他伸手摸到門閂上的鎖頭﹐又道﹕“我設法弄開這個鎖頭。” 招世隱一楞﹐心想﹕“這等龍潭虎穴的所在﹐你既然進得來﹐區區一把鎖頭﹐ 如何能難得住你呢?” 他頓時生出疑心﹐淡淡道﹕“白兄如何進來的?外面沒有看守之人麼?” 阿烈道﹕“有呀!我已擊昏了他。” 招世隱冷冷道﹕“他身上便有鎖匙?” 阿烈他語氣不善﹐登時醒悟他是犯了疑心。這原來是合理之舉﹐一則他曾受騙 在前。二則他也明白這是什麼地方﹐既然進得來﹐還能是沒有辦法的人麼?可是事 實上自己真的不諳這些江湖門道﹐而又無從解釋。 他反應也真決﹐應道﹕“沒有﹐那廝身上沒有鑰匙﹐起碼我沒看見﹐你告訴我 該怎麼辦?” 招世隱乃是鷹爪門多少年來難得有的年輕高手﹐這刻本能地聯想到手上的功夫 ﹐應聲說道﹕“把鎖頭擰掉不就行了?” 話一出口﹐連想到對方如果不是練過這等指上的上乘硬功﹐如何擰得掉那巨大 的鎖頭?當他念頭尚未轉完﹐外面已傳來“喀嚓”一下脆響。 接著橫閂移動﹐鐵門也被打開了。 招世隱目瞪口呆地望住阿烈手中已擰得變曲不成樣子的巨鎖﹐只聽他道﹕“招 兄走得動嗎?請先行一步﹐我還得看看里面可還有別人沒有?” 他說到到就做﹐舉步向里面奔去﹐招世隱振起精神﹐強自忍熬身上多處的疼痛 ﹐跟他奔去說道﹕“白兄可知道里面的是什麼人?” 阿烈道﹕“不知道﹐但我深信必是這乙木宮極樂教的對頭﹐放出來總是對他們 不利。” 招世隱沉吟一下﹐阿烈已望過第四間無人﹐便向第五間奔去。 他一直查到第七間﹐還是無人被囚﹐招世隱可就忍不住說道﹕“假如囚禁的是 乙木宮之人﹐你怎麼辦?”阿烈道﹕“當然釋放啦﹕” 招世隱道﹕“他們一出去就告警﹐將功贖罪。” 阿烈一皺眉﹐道﹕“這便是我要你先逃走的意思7。” 招世隱道﹕“幸而都沒有人。” 阿烈道﹕“那邊還有這樣一排牢房呢﹗” 說話時已到了第八間﹐也就是最末的一間。他望了一眼﹐沉聲道﹕“這兒有一 個人” 招世隱心中罵了自己一聲“蠢材”﹐忖道﹕“他當然曉得末間還有人﹐假如他 又是敵人所派的話﹐我這是怎麼攪的?居然會相信起這個人來?” 熾天使書城
【聲尾】 這時阿烈已向門內喂了一聲﹐道﹕“閣下是誰?” 牢房內那人鬢發蓬亂﹐衣服破舊不堪.而且從門上方格透出污垢濁悶的氣味﹐ 單憑這一股氣味﹐阿烈已斷定牢內之人﹐必被囚禁了很久。 招世隱過來望了一眼﹐恰好見到那人轉過面來﹐他銳利地打量一下。隨即退開 ﹐說道﹕“你來說吧﹗” 阿烈道﹕“好!你快點走。” 招世隱道﹕“那麼你呢?咱們不是同一路麼?” 阿烈道﹕“我逃得出與否、還未知道﹐咱們是走得一個算一個﹐反正咱們也不 同路﹐以後如果有機會碰面﹐咱們再談談。” 招世隱聽了這話﹐對他的懷疑又動搖了﹐忖道﹕“如果他不要與我同路﹐也就 沒有什麼可以利用我之處了﹐反正對方早已知道我的出身和姓名﹐若說先從走我﹐ 暗行跟蹤﹐也沒有什麼道理。” 他下了決心﹐轉身走去。 阿烈又道﹕“喂﹗閣下到底是誰!在下時間無多﹐請你快點回答。” 那人滿面胡須﹐所以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但雙目目光銳利之極。 阿烈忖道﹕“這個人的武功一定很好﹐因為他囚禁此處如此長久﹐還能保持清 澈銳利的目光﹐假如不是武功精湛﹐一定辦不到的。” 那人注視著阿烈﹐冷冷道﹕“聽你的聲音口氣、似乎真的有意助我逃走呢!” 阿烈道﹕“在下先得知道﹐閣下是誰?” 那人道﹕“不管你真不知道抑或假的不知道﹐但我告訴你也無妨礙﹐我姓卓﹐ 名雲程﹐江湖上人稱‘神鷹’﹐你可曾聽說過?” 阿烈含糊道﹕“好像很耳熟﹐那麼你要不要出來?” 卓去程道﹕“為什麼不要出?你貴姓大名?” 阿烈道﹕“在下白飛卿﹐洛陽人氏。” 卓雲程大步走到門邊﹐阿烈五指已抓住那把鎖﹐他有過經驗﹐他知道只要發力 一扭﹐便可打開此門。 但他忽然動了疑心﹐忖道﹕“這卓雲程不大追問我的身世來歷﹐說走就走﹐毫 無所懼﹐雖說出牢之心急切﹐但其他情況全然不知的情況﹐任何人總得鍘疑考慮的 。”因此﹐他竟沒有立刻擰掉那鎖頭。 卓雲程哼了一聲﹐道﹕“開門呀﹗” 阿烈道﹕“這把鎖頭很結實。” 心中想道﹕“假如他是乙木宮之人或是犯了事﹐或是故意的囚禁在此﹐則我一 放他﹐他可能出手把我抓住。” 這個想法太合理了﹐所以他一面把鎖頭弄得喀喀直響﹐一面問道﹕“你為什麼 被囚在此?” 卓雲程道﹕“因為我知道有這麼一個邪教組織﹐又知道其中一個供奉的真正身 份。” 阿烈道﹕“誰呀?可不可以告訴我?” 卓去程瞅住他﹐露齒一笑﹐道﹕“告訴你?不行﹐我全靠嘴巴關得緊﹐才活了 下來。” 阿烈道﹕“據我所知﹐他們手段非常厲害﹐尤其是脂粉陷阱﹐比毒刑更可怕﹐ 看來應該不愁你不說的。” 卓雲程伸伸舌頭﹐舔舔嘴唇﹐生像是余味猶甘的樣子﹐道﹕“那些女孩子麼? 真不錯﹐尤其是一個姓柳的﹐真是人間尤物.一夜之緣﹐沒齒難忘﹐哈﹗哈!便他 們終於失敗了﹐白白陪了我幾晚。” 阿烈了解他的意思﹐笑道﹕“那很有意思﹐但他們不會惱羞成怒麼﹖” 卓雲程道﹕‘你好像懂得很多呢﹗不錯﹐他們應該惱羞成怒﹐無奈我既然有辦 法曉得此處地方﹐又知道其中一個人的身份﹐這顯示他們必有漏洞﹐所以他們必須 找出來﹐而且是不惜代價的找﹐以便堵塞﹐再說﹐他們還須利用我。用我的生死﹐ 威脅我的朋友們不敢洩漏任何線索風聲。” 阿烈茫然道﹕“什麼線索風聲?” 卓雲程道﹕“我已經布置好了﹐一旦我兩個月沒有消息給一些朋友﹐他們便把 我所托存的密件﹐交給少林、武當派的掌門人。” 阿烈道﹕“他們把你所有的朋友都抓起來﹐豈不就可以沒事了﹖” 卓雲程反問道﹕“假如我的密件﹐是交托給一個正當商人﹐或是鄉間的戚友﹐ 他們能抓得那麼多麼?” 阿烈道﹕“果然不得﹐怪不得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卓雲程道﹕“也不是沒有﹐他們把我囚禁於此﹐我才一點辦法都沒有呢﹗” 阿烈想來想去﹐覺得此人之言﹐無懈可擊﹐當下道﹕“那麼我若是釋放了你﹐ 你怎麼做?” 卓去程道﹕“那得看看情形﹐上策自然是跑掉﹐下策是拼個生死存亡﹐弄一個 陪我見閻王爺去。” 阿烈突然問道﹕“卓先生﹐你原來干什麼的?” 卓雲程道﹕“我干保鏢的。” 阿烈面色一怔﹐冷冷道﹕“這就不對了﹐你既然以保鏢為業﹐怎會摸到此處﹐ 被他們捕獲?” 卓雲程怔一下﹐道﹕“唉﹗你真的知道呢抑或不知?此一邪教除了淫邪之外﹐ 還搶劫珠寶金銀﹐我猜想這是他們的經費以及有些貪財貨之人積聚起來﹐我三年前 保的一宗紅貨﹐乃是價值二十萬以上的珠寶﹐便是他們劫的了。” 阿烈指勁一發﹐喀喀響處﹐擰下巨鎖﹐接著打開鐵門.道﹕“既然如此﹐你請 吧!” 卓雲程出來後﹐看看那鎖﹐驚道﹕“好強的指上功夫﹐你老兄是那一派的?” 阿烈道﹕“走” 竟不回答他的詢問、當先走去﹐當他向外走時﹐已見到招世隱還在這通道出口 之處﹐所以他奔到切近﹐便問道﹕“招兄何故逗留不去?” 招世隱道﹕“這里面還有一個人﹐你看見了沒有?” 阿烈點點頭﹐道﹕‘看見啦﹗我知道他是誰﹐不打算救他。” 招世隱道﹕“這話說得很奇怪呢!” 阿烈道﹕“就算我不記仇恨﹐也沒有用﹐因為他身負內傷﹐十分沉重﹐已無法 行走了。” 招世隱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咱們走吧!” 卓雲程門道﹕”白兄﹐那廝是誰?” 阿烈道﹕“他的名字我不知道﹐只曉得他叫曾老三﹐外號鬼厭神憎。” 招世隱只哦了一聲﹐卓雲程卻大驚失色﹐道﹕“我的老天﹐原來是他﹐咱們快 走﹐千萬別招惹了他。” 阿烈道﹕“你們先走一步﹐我要到那邊瞧瞧。” 卓去程聳聳肩﹐道﹕“不過。我懷疑一出此門﹐立時就有人發現。” 他大概覺得這等情形不大可能﹐因為假如極樂教之人想收拾他﹐何必多費這一 重手腳? 於是他改口說道﹕“也許是一個很奧妙難測的陷阱﹐但我可不怕﹐大不了又回 到老地方位上一段時間而已。” 阿烈不理他﹐轉身向出口走去﹐突然一聲叫喚﹐使他停住了腳步。 原來那是曾老三的聲音﹐只聽他以毫無變化﹐也沒有半點生氣的聲音道﹕“白 飛卿﹐你若是把門打開。我曾老三有恩必報。” 阿烈﹕“不行!一來我不會幫助你。二來你也走不動。” 這時卓去程、招世隱兩人都在外面站著﹐聽他們的對話﹐他們自然想從這些對 話當中.判斷阿烈是否真的來搭救他們的?抑或又是極樂教的陰謀? 只聽曾老三以令人厭惡的聲音說道﹕“我走得動﹐決不會拖累你。。 阿烈訝道﹕“真的?我剛才還見你躺著不能動彈呢﹗” 他往格子內一瞧。但見曾老三已站得畢直﹐雖然光禿的頭頸下﹐面孔瘦削、雙 眉也完全脫去﹐顯得十分難看﹐但目光炯炯﹐分明是劇毒盡驅﹐內傷已痊愈了﹐阿 烈心中一驚﹐忖道﹕“這廝真厲害﹐看來想弄死他﹐真不容易。” 他同時也考慮到如果不殺他以滅口﹐自然極樂教因而得知他和歐陽菁的來龍去 脈﹐而最可怕的是極樂教可能利用他來對付他們。 因之﹐他目下是決計不能一走了之﹐但說到入室去殺死他﹐也是十分棘手困難 之事﹐這真是進退兩難的局面﹐使他呆了一陣﹐不知如何是好? 招巨隱終是年輕人﹐沉不住氣﹐大聲道﹕“白兄﹐你怎麼啦?” 阿烈聽到他的聲音﹐回頭時也望見了卓雲程﹐頓時靈機一觸﹐向曾老三道﹕“ 我放了你不難咱們先定好條件﹐那便是你恢復自由之後﹐不得向我和那女孩子﹐還 有程真人找任何麻煩﹐這是第一條。” 鬼厭神憎曾老三道﹕“第二條呢?” 阿烈道﹕“第二條是你須飛力對付乙木宮極樂教之人﹐假如你能把他們通通弄 死﹐那時便有權來對付我們。” 曾老三道﹕“第三條呢?” 他的聲音永遠是那麼平板乏味﹐令人厭恨﹐因此也無從偵測他內心中的情緒。 阿烈道﹕“第三條﹐這門外尚有二人﹐乃是我們的見証﹐你認為如何?” 曾老三哼了一聲﹐想道﹕“這小子可真厲害﹐比老狐理還要精狡幾分。他提出 兩見証人之故﹐用意是逼我不能不守諾﹐如果想反悔﹐也須得先解決這兩個見証人 ” 但事至如今﹐他也沒有法子選擇了當下道﹕“使得﹐那兩人叫什麼名字?” 阿烈道﹕“一個是卓雲程老師﹐一個是招世隱兄台﹐他們皆是被極樂教所加害 之人。” 說話之時﹐已拉掉橫閂﹐打開鐵門。 四人出得廳中﹐卓雲程道﹕“這名守衛已經死啦!” 曾老三過去一瞧﹐失聲驚嗟﹐阿烈耳聰心靈﹐一聽之下﹐立刻道﹕“曾老師﹐ 你識得那人﹐對不對?” 曾老三道﹕“不認識。” 阿烈道﹕“那麼何事使你感到驚奇?” 曾老三道﹕“我一定得回答你的話麼?” 阿烈道﹕“當然啦﹐假如你不答﹐等如找我的麻煩一樣﹐有違你的誓諾了。” 曾老三雖是有法子辯駁﹐但目下不是多說話的時候﹐當下道﹕“我確實不認得 他﹐但他這副嘴臉.但我卻知道是誰使的手腳。” 阿烈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人家一聽手下呈報你的狀貌﹐立時就知道你是誰 了。” 招世隱訝道﹕“白兄何以對此地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阿烈道﹕“因為我其時也躲在那銷魂殿內﹐偷聽到許多秘密。” 曾老三面色突然一變﹐阿烈也聽到聲響﹐立刻向各人示意﹐自己率先躲在門後 。 招、卓二人相斷覓地隱藏﹐只有曾老三迅即過去抓起那個已死的丑漢﹐一同隱 起.他這個行動﹐阿烈看得清楚﹐心中感到大惑不解。 然而此時步聲已近﹐轉眼間﹐幾個人進來﹐前面是兩個丑漢﹐挾扶著程玄道同 行﹐前面還有一個青衫蒙面之人﹐阿烈睛望而知﹐此人便是余泰乾了。 其中一個丑漢咦了一聲﹐道﹕“老李跑到那里去了?” 另一個道﹕“一定在牢內各處巡查吧!” 余泰乾道﹕“可把這老道解到水牢收禁。” 阿烈耳邊忽然聽到曾老三的傳聲﹐道﹕“你可敢冒險依我之計出手一試?假如 辦得妥當﹐也許可以看見此人的廬山真面目﹐亦可已挫極樂教的氣焰。” 阿烈雖然一向沉穩仔細﹐但聽得此言﹐竟立刻點頭。 原來他有他的找算﹐因為他新眼見到程玄道﹐形狀狼狽﹐記起他乃是武當派鼎 鼎大名的風火劍客﹐為人正派﹐德高望重﹐如今落得這等形狀﹐不免為他痛心。 他深知如要搭救程真人﹐必須借重曾老三的力量﹐方在籌思如何使他允肯幫忙 時﹐聽他提出此議﹐心中甚喜﹐立刻答應了﹐這刻﹐他不知道曾老三在何處﹐但料 他必能見到自己所以點頭示意。 曾老三聲音又傳入他耳﹐道﹕“第一步﹐咱們先設法把這個發號施令之人﹐囚 禁於牢中。第二步﹐我略施手法﹐他就不得不自動取下蒙面黑巾了。” 只見那余泰乾已向右邊的通道走去﹐里面的牢房﹐正是阿烈把眾人救出的所在 ﹐曾老三那平板可厭的聲音的又傳過來﹐道﹕“小白﹗這家伙武功極為高明﹐連我 曾老三也不敢誇說贏得他﹐所以必須得你幫忙﹐才能辦禁住他﹐你小心的看﹐等他 走到第一間牢房之時﹐他必定往丙看﹐這時他便發覺奇異之事﹐因而開門進去查看 ﹐你須得立刻縱出﹐絕對不能耽擱﹐而你的任務﹐便是去把那牢門關閉﹐我將掩護 你﹐逼他退入牢內﹐若然只有一人﹐就沒有法子同時做好這兩件事了。” 阿烈不是沒有想到曾老三可能出賣自己﹐布下這個陷阱﹐讓他被余泰乾拿住﹐ 而他則可乘機逃走。 想是想到了但曾老三的話說完時﹐余泰乾已起到第一間牢房門前﹐正向牢內張 望。 但見余泰乾在門外一怔﹐隨即推開鐵門。事到如今﹐機會是稍縱即逝﹐阿烈立 即從門角躍出﹐像已陣旋風般卷入通道。 但有人比他還快一步﹐那人便是曾老三﹐當阿烈奔到門口﹐只管低頭伸手去拉 鐵門之時﹐一股勁風正襲向他天靈蓋。 這是因為他身子前傾﹐彎腰伸手﹐而使天靈蓋向著牢內﹐恰是敵人把擊之時的 唯一可取的部位﹐由於這是人身要害﹐任何人受擊都非回避不可﹐所以敵人出手之 時﹐亦決不會找上別的部位。 阿烈這回真的可說是硬住頭皮了﹐他根本不管頭頂的被襲﹐一心一意盡快把鐵 門拉上關牢。 當他剛抓住鐵門﹐帶動了及半尺﹐天靈蓋上已受到一下重擊﹐震得他整個往後 退﹐但他未曾松手﹐所以反而加速關閉鐵門﹐“砰”的大響一聲﹐已把鐵門拉上﹐ 接著橫閂一落﹐把門鎖住了。 這些動作﹐確實曾經得到曾老三的莫大幫助﹐第一點是他揚手發現暗器﹐迫得 余泰乾一擊之後﹐非立刻閃退不可﹐其次﹐當鐵門關上時﹐他從旁發動橫閂﹐使這 鐵門的動作﹐變得一氣呵成。 如果沒有他發出暗器﹐則余泰乾在一擊之後﹐沿可以極快的身法打門縫閃出﹐ 即使不然﹐也能及時扳住鐵門﹐不讓他們關上以及鎖上﹐現大功告成﹐果然一如曾 老所言、把余泰乾鎖在牢內。 曾老三拉了阿烈一把﹐道﹕“你受傷了沒有?” 阿烈道﹕“我沒事。” 曾老三道﹕“那麼快點過去對付那兩個小子﹐這邊不要緊﹐我也逃不出的地方 ﹐天下決無逃得之人了。” 他們一齊迅快奔出去這時那個丑漢早巳押程玄道進入左邊的通道內﹐因此曾老 三、阿烈兩從躍出之時﹐沒人瞧見。 當他們向左邊入口行去時﹐招世隱和卓雲程都閃出來﹐曾老三吩咐他們堵住出 路並且說道﹕“我們或會放一個出來﹐你們出其不意加以襲擊﹐較易得手。” 他不等卓、招二人回答﹐便拉了阿烈進去﹐只見第一間的鐵門打開著一個青衣 丑漢部在門邊﹐另一個不見影蹤﹐不問可知﹐必是押了程玄道進入牢內。 曾老三和阿烈的動作雖然十分迅快﹐但一點聲音也沒有﹐所以一直迫近到牢門 ﹐在門邊的丑漢﹐仍未發末覺。 曾老三向阿烈比一個手勢﹐阿烈立時撲上去﹐張臂便抱﹐此舉自然是利用他全 身刀槍不入的長處﹐可把敵人活擒﹐然而倘若曾老三施展點穴功夫。把對方點倒﹐ 豈不是更妙? 阿烈懷著一絲疑念﹐出手抱去﹐已下子把那青衣丑漢抱個正關﹐但當他用力箍 緊對方以前﹐胸口已中了敵人一記肘錘。假如不是金剛不壞之身﹐這一記很難吃得 消﹐而且受過嚴格武功訓練之人﹐也會自然而然的閃開﹐不讓對方擊中﹐這麼一來 ﹐當然也就不能抱住對方了。 那青衣丑漢駭然而叫﹐頓時驚動了牢內之人這間水牢內還沒有水﹐入門處有一 道台階﹐大約有七八級﹐而程玄道和另一個青衣丑漢﹐就在底下。 在當中有一根兩尺見方粗大石柱﹐住上嵌有鐵環等物﹐一望而知﹐可供鎖禁囚 犯之用。 這時程玄道尚未被鎖上去﹐那個青衣大漢回頭望見門口情景﹐反應遲緩﹐真出 乎阿烈們意料之外﹐原來他既不如何吃驚﹐也不試行逃走﹐反而一把抱住程玄道﹐ 自己轉到程玄道後面。 換言之﹐他已用程玄道做盾牌﹐使來人無法使用暗器襲擊自己。 與此同時﹐這青衣丑漢還拔出一把光芒閃閃的短刀﹐鋒刃壓勒在程玄道嚥喉間 ﹐他只要一用力﹐便可把程玄道的嚥喉割斷。 阿烈大吃─驚﹐道﹕“曾老師別忙。” 曾老三道﹕“我當然不忙﹐這牛鼻子老道又不是我的朋友。” 那個青衣丑漢厲聲道﹕“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們分明是來營救這老道的﹐再 說上一萬句詐語﹐也沒有用處、現在快給老子滾蛋!” 曾老三冷冷道﹕“不見得吧﹐你老子我也是被害人之一﹐你竟認不出來了?換 句話說﹐我決不可能是專門來營救這老道之人﹐對不對?” 那青衣丑漢雖然心中承認他這話不假﹐但事至如今﹐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 厲聲喝道﹕“讓開道路!” 曾老三道﹕“讓開道路?豈有這麼便宜之事?你放了這老道﹐我們或可饒你─ 死。” 青衣大漢一咬牙﹐目射兇光﹐推著程真人往台階上走.看他的形狀勢色﹐分明 決意一拼﹐假如阿烈等人不讓路的話﹐他就先殺死程玄道。 阿烈大吃一驚﹐抱著手中之人往後退﹐曾老三遲疑一下﹐也隨他退後。 門口已無攔阻﹐那青衣大漢橫了心﹐出得門外﹐只見阿烈和曾老三都在通道里 面﹐而不是在出口這一邊。 他先看一看出口處沒有敵人﹐這才倒退著移動﹐面對曾老三他們﹐仍然緊抱程 玄道﹐以作屏障。 這樣子退出去的話﹐外面埋伏的招、卓二人﹐固然可以加以暗算﹐但程玄道的 喉管仍然有被割斷的危險。 阿烈正急之時﹐耳中已聽到曾老三的話聲。 突然間﹐他手中的青衣丑漢掙脫了﹐阿烈邊忙把他扭住﹐兩人一齊跌倒在地上 ﹐曾老三一時顧不了正在退出通道之人﹐急急幫忙阿烈﹐制服這個掙脫的﹐他們既 無暇理會﹐那丑漢急於逃生﹐丟掉程玄道﹐轉身疾逃。 那知方跑到門口﹐左右兩面都有人影出現﹐迅急襲到。 這個青衣丑漢只哎了半聲﹐便被招世隱叉住喉嚨﹐招家的鷹抓絕技﹐何等厲害 ﹐力道一發﹐那廝頸骨已斷﹐當場死亡。 招世隱隨即奔上去抱起程玄道﹐只見他雙目茫然﹐神智不清。不知是何緣故﹐ 但沒有受到刀割嚥喉之厄﹐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邊廂的曾老三已經駢指點中那個丑漢的死穴﹐頓時死掉﹐阿烈為之一怔﹐心 想﹕“這個人真毒辣﹐隨手傷人性命。” 但這刻不是爭論的時候﹐他跳起來道﹕“好險﹗幸虧你教我松手﹐讓這廝掙脫 。” 曾老三道﹕“這是人性中的弱點了﹐那廝一見咱們忙於對付這人﹐便趕快逃命 ﹐這法子百發百中﹐你不信以後再試一試便知道了。” 他們定到程玄道身邊﹐阿烈還在尋思剛才之事﹐問道﹕“那麼你早就料定必有 這種挾持威脅之事﹐才叫我出手抱住那廝﹐是也不是?” 曾老三道﹕“當然啦!以方看見有人在咱們手中、縱是冷酷無情之輩﹐也自然 而然的不曾傷害咱們之人﹐免得咱們報復﹐這也是人性的必然反應。” 他看了看程玄道﹐道﹕“他是被兩路夾攻﹐才變成如此﹐一是被人點了穴。二 是中了某種毒藥。”阿烈道﹕“可有解救之法麼?” 曾老三翻開程玄道的眼皮﹐望了一下﹐道﹕“解法很簡單﹐只要高手破去穴道 禁制就行了﹐但這一門點穴手法﹐我未見過﹐只知是‘大臣’、‘章門’兩穴已經 閉塞﹐血氣不通。” 阿烈茫然道﹕“何以解開了穴道禁制﹐程真人便可以沒事呢?” 曾老三道﹕“問得好﹐這是因為那毒藥厲害而不強烈﹐作用緩慢﹐所以目下只 令程真人腦筋錯眩不清而已﹐須得相當長久的時間﹐方能致人於死﹐以程真人的功 力造詣﹐一旦恢復原狀﹐體內抗力自生﹐不須多久﹐就可恢復清醒﹐其時他略運玄 功﹐即可把毒力消滅﹐最不濟也可以把毒力逼聚在一處﹐徐覓解救之法。” 他已准備要走﹐阿烈沉吟一下﹐道﹕“你往那兒去?” 曾老三道﹕“我去瞧瞧那廝是誰?” 阿烈道﹕“他叫余泰乾﹐是此宮供奉之一。” 曾老三道﹕“奇怪?你知道的事真不少。” 阿烈跟著他走入右邊的牢房通道﹐在第一間牢門外停步﹐曾老三揚手丟了一件 物事進去頓時滿地火光飛散飄舞﹐熱氣烤炙﹐聲勢甚是驚人。 余泰乾躲在一角﹐見隙即行﹐看起來猶如在火海中從容出沒﹐可稱奇觀﹐曾老 三嘿嘿而笑﹐道﹕“老余﹐這是我曾老三的見面禮而已﹐假如我要你受傷﹐你立時 體無完膚﹐我要你死﹐你就活不成﹐這話你信也不信?” 牢房內的余泰乾從他這一番平板乏味﹐令人厭惡的話聲﹐已肯定當真是大名鼎 鼎的鬼厭神憎在說話、當下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曾者三道﹕“信的話﹐取下蒙面巾﹐讓我瞧一瞧﹐我曾老三雖然不放你﹐但卻 也不加害你﹐如果不信﹐嘿!嘿!我便要恭喜你了。” 余泰乾和阿烈都茫然不解﹐余泰乾問道﹕“何事值得你恭喜﹖” 曾老三道﹕“你其時骨肉皆成焦灰。誰也認不出你的面目﹐得逐你不露廬山之 態﹐這還不值得恭喜麼?” 此人天生羅嗦愛纏﹐沒有相干的話﹐也能找出一大堆來﹐余泰乾聽著他的話聲 ﹐心中就直作嘔﹐煩厭之極。 他搖搖頭道﹕“我還不想死﹐只不知你有何保証﹐當真不傷我?” 曾老三道﹕“大丈夫一諾千金﹐咱們江湖之人講究的就是‘信用’兩個字﹐以 我曾老三的名頭﹐難道還不夠?” 他本是一句“人格擔保”就可以說完的話﹐偏他有這麼多羅咳﹐而他最要命的 正是他的話聲﹐極為可厭。 余泰乾一定是怕他繼續刺刺不休的說下去﹐忙道﹕“好!君子一言﹐快馬─鞭 ﹐你老兄請看吧﹗” 他取下面罩﹐曾老三定睛一看﹐哎了一聲﹐道﹕“原來是你。” 余泰乾道﹕“你老兄如果替兄弟保守秘密﹐此恩此德﹐決不敢忘。” 曾老三道﹕“此是後話﹐眼前還得設法逃出這龍潭虎穴﹐假如你不是認為我逃 不出的話﹐決計不會如此爽快﹐把真面目給我瞧的。” 余泰乾聽到此處﹐雙手已捂住了耳朵。 但曾老三仍然侃侃而言﹐道﹕“我如果答應保守秘密﹐你可肯指點迷津麼?時 不我予﹐你最好快點回答我﹐否則我就轉身走了。” 阿烈噗嗤一笑﹐道﹕“曾老師﹐這話可不是等如白說麼?他正是要你快點走啊 ﹗再說人家捂住耳朵﹐你還說話作什?” 曾老三道﹕“我以內力迫出聲音﹐他就算用千斤大石塞住耳朵﹐也無法聽不見 。” 阿烈道﹕“原來如此﹐那麼你走呢還是不走?” 曾老三道﹕“他要不要冒這個險﹐就看他的了。” 余泰乾道﹕“恕我不能指點路徑。” 曾老三道﹕“那麼我若逃得出去我便把你投入極樂教之事﹐在江湖上宣揚﹐你 不陷麼?” 余泰乾苦笑一聲﹐道﹕“那我又有什麼法子?假如我指點你逃路﹐回頭就活不 成了。” 曾老三道﹕“你的意思說極樂教主會取你性命﹐是也不是?” 余泰乾道﹕“是的。” 他雖然聽到了對方的話聲﹐就感到胃里難過﹐很想作嘔。但又不能不聽﹐甚至 不能不回答﹐這是莫大的痛苦。 曾老三突然道﹕“喂﹗你到底是誰?” 余泰乾道﹕“怎麼啦﹗你不是知道了麼?” 曾老三道﹕“剛才我看了你的尊容﹐分明是峨媚派的‘分金手俞一峰’對不對 ?” 余泰乾道﹕“是與不是﹐我也不知道。” 曾者三刺刺道﹕“別耍滑頭﹐在我曾老三面前。你還差得遠呢﹐你可知道我和 俞一峰很熟麼?” 余泰乾道﹕“你既是找話說﹐那就說個夠本吧!” 曾老三道﹕“嘿!嘿!你以為我是詐你﹐其實這卻是真話﹐俞一峰早就曉得我 有迫人聽我說話的本事﹐所以他也有一套抵抗我的功夫﹐而你卻傻里傻氣地捂住耳 朵﹐我一看就知你是冒牌貨了。” 他得意洋洋地望了阿烈一眼﹐又道﹕“你們早就防到有時被迫揭開面罩這一著 ﹐因此﹐你們在頭罩內﹐另有一付面具﹐找一個知名之士的面貌做替死鬼﹐這計策 果然很高﹐因為你們只晃那麼已下﹐實是不易看出是假﹐可惜你竟碰上我﹐拆穿了 詭計。” 阿烈碰他一下﹐低聲道﹕“咱們不可耽擱太久。” 曾老三道﹕“奇怪?你敢和我在─起麼﹖” 阿烈連忙敬謝不敏﹐道﹕“不!我們得分頭走路才行﹐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而已 ﹐那麼我先走一步啦!” 曾老三道﹕“好吧!我燒死這家伙之後﹐自行尋路逃遁﹐你不必擔心我。” 阿烈忖道﹕“鬼才擔心你的生死呢﹐但假如極樂教捉住你這個怪物﹐我和阿菁 的來歷就洩漏了﹐所以才希望你逃得掉。” 他突然一怔﹐又想道﹕“我何以這麼傻呢?人家已猜出曾老三與我是一路﹐那 麼他就算這回逃走了﹐極樂教之人不久還是可以找到他﹐詢出我和阿菁的來歷的。 ” 他們的對話﹐牢房的余泰乾當然聽見了。因此﹐當曾老三再向他威脅之時﹐他 就乖乖的取下頭罩﹐露出另一副面目了。 阿烈本是站在曾老三稍後一點的地方﹐所以只能從空隙間匆匆瞥了一眼﹐由於 牢房內光線暗淡﹐他又不是貼住門上方格瞧入去﹐是以換了任何人﹐也無法看得見 牢內人的真面目。 但阿烈的目力能透去穿霧﹐黑夜中亦有如白日﹐是以一瞥之下﹐實在已瞧得一 清二楚。 他卻故意道﹕“怎麼樣﹐他拿下面罩了沒有?” 曾老三道﹕“還沒有﹐他一定嫌自己活得太久﹐想被我燒死。” 阿烈心中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我先走一步﹐將來咱們有機會碰頭的 話﹐你再告訴我不遲。” 當下迅即出去﹐暗忖﹕“曾老三居然不肯講出實話。可見得他認出那余泰乾是 誰。正因此故﹐他必能善用把柄﹐使對方不敢向他下手。” 他到得久邊﹐但見只有招世隱抱扶著程真人﹐卓雲程已不知去向。 招世隱見他出來﹐現出焦急之態﹐道﹕“卓雲程走了﹐他會不會是奸細﹖” 阿烈道﹕“不會吧!” 底下的話尚未說出來﹐曾老三忽然出現﹐向他們低聲道﹕“你們還不快點走? ” 阿烈的反應不知如何這麼敏銳迅快﹐心想﹕“我明白了﹐他亦是施展疑兵之計 ﹐就像卓雲程那般。 假如這老厭物被極東教捉住﹐他就說已留下密函在我手上﹐只要過了約定時間 ﹐不見他來相會﹐就拆開密函﹐旋而把那余泰乾的真身份﹐公諸天下。” 但他沒有拆穿對方的心思﹐幫忙招世隱把程真人背起﹐迅快奔出去。曾老三果 然送到門外﹐這也是阿烈意料中事﹐因為寫─封密函﹐必須有一段時間才行。 阿烈帶頭奔去﹐不一會已到了最後面那座樓房。 當他們穿院過屋之時﹐竟不見任何敵人的蹤影。現在他們已處身在後樓的一個 房間內﹐從後窗出去﹐越過一片花圃和灌木叢的籬笆﹐便已逃出乙木宮了。 招世隱在窗邊一望﹐道﹕“好機會﹐外面也沒有敵人蹤跡。” 阿烈一手扯住他﹐露出深思的表情﹐緩緩道﹕“早先我進來時﹐那屋宇內時時 可見到人跡﹐可知道乙木宮中﹐人手還不算少。但咱們在那邊鬧最一陣﹐雖說可能 不曾驚動對方﹐然而也可能已被敵人得知。” 招世隱笑一笑。道﹕“當然不是全無可能﹐但假如咱們蹤跡已洩﹐對方何故還 不下手圍捕?難道故意認我們逃走麼?” 阿烈道﹕“這正是我所懷疑的﹐如果敵方自恃力量強大﹐自然可能故意縱我們 逃走﹐暗暗在後跟蹤﹐一則查看咱們的逃路。二則如有黨羽﹐亦可一網打盡。” 招世隱瞿然道﹕“是啊!咱們不可不防﹐但是……” 阿烈決然道﹕“我相信咱們已在敵人監視中了﹐咱們偏偏不走﹐看他們如何應 付?” 招世隱大吃一驚﹐道﹕“不走?留在這兒?” 阿烈伸長脖子﹐向窗外張望﹐一面道﹕“是的﹐除此之外﹐還得使些敵人意料 不到的招數才行。” 他的目光突然定在一叢花卉上面﹐接著說道﹕“剛才曾老三說﹐程真人須得先 解開穴道禁制﹐方能解去他身上之毒、是也不是?” 招世隱道﹕“是的。” 突然皺一下眉頭﹐竟是無意中流露出痛苦之狀。 阿烈恰好回頭看見﹐問道﹕“你怎麼啦?” 招世隱道﹕“沒有什麼﹐只受了一點傷﹐脅下有時像針刺般痛楚。 但是只要逃得出去﹐煎兩帖藥服下便愈。” 阿烈點點頭﹐說﹕“你是傷了太陰肺經﹐方有此象﹐雖然還不嚴重﹐但目下動 手搏斗﹐提聚真氣之明﹐就會大受影響了。” 這些話的原理﹐是言老伯所傅授的醫藥之道﹐而他則加以變化﹐更進一步﹐涉 及武功方面。 招世隱大為佩服﹐道﹕“是啊﹕我是‘曲澤穴’曾經受制致傷的﹐白兄一聽就 知傷了太陰肺經﹐真是神醫。” 阿烈心中甚喜﹐謙道﹕“沒有什麼﹐兄弟只是隨口猜測而已﹗不過我倒要大膽 試一試能否把你的內傷﹐立時醫好。” 他躍出窗外﹐采了四種不同的花草回來﹐選出三樣﹐捏成一團﹐交給招世隱﹐ 道﹕“此處沒有爐鍋煮藥﹐也沒有石臼等物搗汁﹐只好請你用牙齒嚼爛吞服了。” 招世隱不好意思拒絕﹐當下接過﹐心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已 從石牢逃出﹐疑他也是沒用。” 於是納入口中﹐用力咀嚼﹐但覺亦甘亦苦﹐更有一股澀香之味﹐甚是奇怪。那 些汗液都流入肚腹中﹐不一會﹐他連渣滓也吞下去了。 阿烈道﹕“等一會你胸臆間如果感到一團熱氣流動﹐那就是我藥力生效了。你 可以放心﹐馬上就會痊愈。” 他手中還有一把草莖﹐雜有數朵淡藍色的小花。只見他掏出一條絲質的汗巾﹐ 把花草揉成一團﹐用絲巾包住。 果然片刻間招世隱便道﹕“胸口間己感到暖熱。” 阿烈道﹕“這証明我的判斷沒錯﹐那麼此刻便動用試行解救程道長﹐如果能解 去他的毒﹐使他恢復神智﹐則他也許有法子解開穴道禁制。” 他使程道長坐下﹐頭向後仰﹐然後用力擠出絲巾內那團花草的汗液﹐滴入程玄 道口中。 只頃刻間﹐程玄道已睜眼四顧﹐似是剛從夢中回醒。 他見了阿烈﹐先啊呀一聲﹐又得見招世隱﹐更為詫異。 阿烈忙把經過告訴他﹐程玄道這才恍然大悟﹐道﹕“那麼咱們目下尚陷身險地 了?唉!我必須馬上恢復行動之力﹐方能殺出這龍潭虎穴。” 阿烈突然問道﹕“程道長﹐我曉得那柳飄香施展什麼寶貝﹐以色相誘你﹐但後 來如何﹐卻不知道了。” 程玄道凝視著他﹐道﹕“你的消息真靈通﹐不錯﹐她果然是以色相迷惑貧道﹐ 但沒見她用什麼寶貝。只不知你如何知道的?” 阿烈道﹕“那時候我躲在歡喜仙人後面﹐先是聽那極樂教主吩咐柳飄香﹐用這 乙木宮中三寶之一的‘迷魂褥’對付你。當他們一走開﹐我就跟阿菁商量﹐她給我 一些藥粉﹐散在褥上。據說一旦沾染在皮膚上﹐便奇癢非常﹐她說這樣可以使你須 得用心抵御奇癢。” 程玄道大驚道﹕“原來如此﹐那麼你和歐陽姑娘﹐竟是貧道的救命恩人。不錯 ﹐當時貧道果然身上幾處奇癢攻心﹐但在那時又無法搔抓﹐只好運功抗御﹐苦不堪 言﹐而我心中卻明白﹐虧得有這陣奇癢﹐使我有所憑藉﹐心神分散﹐如若不然﹐數 十年大戒﹐定必毀於一旦。” 阿烈聽了﹐第一個感想便是﹕到底人家正派人物﹐對於事實決不歪曲﹐以這等 事﹐他原可以否認的﹐因為終究很不光彩。 他撇開這個話題﹐問道﹕“真人能解開穴道禁制麼?” 程交道搖搖頭﹐道﹕“不行!必須有外力相助﹐硬是助我打通閉塞之穴。” 他的目光落在招世隱身上﹐問道﹕“賢侄試試看如何?” 招世隱道﹕“小侄自是樂意效力﹐只不知如何著手?” 程玄道便教他如何運聚功力﹐從指尖透出﹐先從“將台穴”攻入﹐順著經脈﹐ 直達閉塞之處。 招世隱不敢怠慢﹐趕快凝神運聚功力。當他運動行氣時﹐果然發覺內傷已完全 痊愈﹐不由得對阿烈博學多能﹐大為欽佩。 程玄道盤膝坐好﹐招巨隱轉到他身後﹐定一定神﹐駢指向他背上的‘將台穴’ 緩緩點去。 他指法方一觸及﹐程玄道便低低喝道﹕“等一等。” 招世隱應聲縮手﹐道﹕“什麼事?” 程玄道輕嘆一聲﹐道﹕“你雖是功力深厚強勁﹐但走的是兇猛路子﹐不合我用 。” 招世隱心中有數﹐曉得這是程玄道測出自己功力末夠精純。只是為了面子﹐才 改說他的功夫路數不合用。 他望了阿烈一眼﹐心想此人不知功力如何?但以他所知﹐當今武林中﹐年輕一 輩能勝過他的﹐可說是絕無僅有了﹐因此若是請阿烈幫忙﹐只怕亦是徒然。 阿烈遲疑了一下﹐才道﹕“晚輩試一試如何?” 程玄道的想法和招世隱一樣﹐只因功力火候﹐不是“聰明”所能為的﹐必須苦 修多年才行。 但他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的好意﹐當下道﹕“那末有勞了﹐假如路數不對﹐貧道 自會告訴你。” 阿烈運起神功﹐指尖頓時熱得驚人﹐自己感著好像有火星進出一般。他不知“ 將台穴”的位置﹐便向招世隱詢問。 招世隱暗感奇怪﹐但仍然告訴他。 阿烈攝神定慮﹐駢指點下去。程玄道但覺一股強大熱流﹐從穴道直透入經脈﹐ 霎時間已攻到閉塞住的“大巨穴”。 這“大巨穴”屬於太陰肺經﹐位在小腹之側﹐程玄道但感體內那股熱流攻到脈 穴時﹐豁然貫通。 他這一喜非同小可﹐但止上正是要緊之時﹐連歡喜也不敢﹐連忙按住心神﹐極 力提聚本身的真氣。 此時尚有一處“章門穴”尚被禁閉著﹐必須連這一穴也打通丁﹐方能恢復如常 。 他只覺那股熱流﹐沖行過數次之後﹐便停滯不前﹐心中暗感奇怪﹐不知阿烈何 故按兵不動。 假如他不是須得全力提取真氣﹐便可以開口詢問阿烈了﹐事情偏生那麼不巧﹐ 他若不全力提聚真氣﹐則一旦那股熱流攻到章門穴時﹐突然打通了的話﹐他措手不 及﹐功力將減去幾成之多因此他閉目暝坐﹐不敢稍有怠懈。而阿烈則大感心慌意亂 ﹐原來這時他發現通路甚多﹐竟不知指揮自己這股真氣往哪兒游去才好。 他見程真人暝目不語﹐面色凝重﹐生怕開聲會擾及他﹐是以不敢開口詢問。耗 了一會﹐阿烈已經急得一頭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他這股“金丹真氣”﹐屬於先天真所所不是其他任何內家真力所可比擬的 。因此才容容易易就打通了“大巨穴”。正因這股真氣有無堅不摧之威。所以在程 玄道體內﹐所有的經脈亦可以穿行無阻﹐這才使他感到進退失據。不知往那兒穿行 才對。 招世隱眼見阿烈頭上冒出汗氣﹐大吃一驚﹐忖道﹕“他一定氣力已竭﹐才有此 象﹐這一下不但程真人依然如故﹐連他也得躺下了。” 他趕快伸手抓住阿烈的手指。希望能及時助她收回一點真元。誰知手指觸處﹐ 一片炙熱﹐並且感到一股強大的熱流﹐隱隱躍動。 招世隱訝異之極﹐決定一探究竟﹐當下暗暗運功聚力﹐一股真氣﹐也從手上透 出。他這般真氣﹐宛如水上之舟﹐沿著這般熱流去﹐霎時已過了“大巨”穴﹐感到 毫無阻隔。之後﹐探到熱流停滯之處﹐正是在“章門穴”附近﹐只要再往前沖行﹐ 把此穴禁制沖破﹐大功即可告成。招世隱恍然大悟﹐心想﹕“原來這章門穴比大巨 穴難破.所以白兄無法得手、待我助他一臂之力。” 他導行阿烈的真氣﹐勢如破竹地前進﹐霎時間已沖過了“章門穴”﹐容易得有 如水到渠成。 程玄道的真氣已經完全提聚起來、阿烈自然而然就收回了真氣﹐向招世隱笑一 笑﹐道﹕“謝謝你啦﹗” 招世隱甚感快慰、因為他到底出了一份力量﹐忙道﹕“白兄說那里話來﹐你耗 力甚多﹐趕快調息一會才好。” 阿烈說話之時﹐已經運功行氣。真氣走遍了全身經脈﹐但覺全無異樣﹐便道﹕ “那倒所不著﹐只不知程真人好了沒有?” 程玄道睜目道﹕“好啦﹐白檀越神功絕世。貧道雖是苦修了多年﹐但比起尊駕 ﹐仍是遠遠不及。實是令人心折不已。” 程玄道表示得如此佩服推許﹐招世隱可就有點不服氣了﹗當下故意說道﹕“程 真人﹐你看白兄要不要調息一會?他剛才出了不少汗呢?” 程玄道疑惑地搖搖頭﹐道﹕“奇怪得很以白檀越的神功﹐何以竟然停滯了很久 ?” 阿烈道﹕“在下不懂得經脈去向﹐那時但覺道路紛岐﹐使我不知何去何從﹐所 以急得要命。” 招世隱呆了一呆﹐阿烈又道﹕“幸而招兄及時幫忙﹐指引途徑。如若不然﹐我 真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說得很誠懇﹐使人不能不信。 招世隱這才恍然大悟﹐想道﹕“原來我錯有錯著﹐以為他功力不斷﹐是以出手 助他。 假如一早就得知他是不懂經脈途徑﹐而又口頭加以解說的話﹐那時只怕費上一 兩個時辰﹐還未弄得清楚。” 這時他不免因為自己曾經表借情而感到慚愧起來﹐幸而程玄道已向阿烈問道﹕ “以你眼下的神功造詣﹐天下已罕得有頡頏之人。如何竟不識人身經脈百穴之學? ” 阿烈心念轉動﹐一方面想告以真情﹐請他傳授武學﹐另一方面又大有顧慮﹐生 怕洩露身世﹐反遭不利。 最後他猛然醒悟﹐想道﹕“以前何玄叔前輩說洲惹起門派之爭﹐不敢授我武當 秘藝。無疑的程真人亦將有此顧慮﹐我何必白白洩露了秘密?” 此念如電掠過心頭﹐當下說道﹕“晚輩自幼蒙人傳授一套內功法門﹐但那位異 人至今還未再現﹐所以我只識得這麼多﹐別的就全然不知了。” 程玄道雖是見識過許多希奇古怪之事﹐但但像阿烈這種情形﹐卻是聞所未聞﹐ 不禁大感興趣﹐問道﹕“那位異人誰呢?” 阿烈道﹕“晚輩也不知道。” 程玄道道﹕“他長得什麼樣子﹖” 阿烈只好胡扯﹐道﹕“他矮矮瘦瘦﹐眼眉胡子都全白了……唉﹗我已記不清楚 了﹗” 程玄道直著眼睛想了一會﹐問道﹕“他可是蓄著一部山羊胡子?說話時陰陽怪 氣的?” 阿烈道﹕“好像是吧?” 程玄道皺起雙眉﹐道﹕“不可能是他吧!這作老魔就算收徒弟的話﹐也不會讓 你留在家中。” 他望了阿烈一眼﹐又道﹕“我本來懷疑是人魔沙天桓﹐但他一來從不收徒。一 來功夫路子也不像。” 他又問了一句﹐道﹕“你記得是矮矮瘦瘦的麼?” 阿烈含糊道﹕“我記不清楚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他的像貌變來變去。” 這番鬼話﹐簡直胡鬧。 誰知程玄道卻一拍膝蓋﹐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逍遙者人蕭冷﹐他游戲人間 數十年﹐容貌常變﹐至今無人能確知他的長相﹐一定不錯了。 若不是他﹐還有誰識得這等無上神功?” 阿烈道﹕“他老人家本領很高明麼?比真人你如何?” 程玄道笑一笑﹐道﹕“貧道自然比不上冷老。” 招世隱插口道﹕“但家父說過﹐當今之世﹐只有程真人你比得上蕭老了。” 程玄道道﹕“那只是令尊過許之譽﹐當今之世﹐像貧道這一點道行的人。隨便 可以列舉一二十個之多。” 阿烈十分關心此事﹐他現下最大的目的。便是訪求一位武術名家﹐拜他為師﹐ 以便學成武功﹐報仇雪恨。 因此之故﹐他絕不肯放過任何機會﹐以獲知當今武林高手的底細。他聽了程玄 道之言﹐顯然深感失望﹐沖口 道﹕“這樣說來﹐就算千辛萬苦的練到像程真人這般造詣﹐亦是未能稱雄天下 的了?唉﹗看來我也不必求師訪藝了。” 程玄道對個少年的身世。茫然無所知﹐有機會的話﹐當然也多想探聽一些﹐當 下接口道﹕“假如練武的目的﹐旨在強身自衛﹐則白檀越的神功。 已經越過很多了。何須還匆匆忙忙的奔走江湖求師訪藝呢?。 阿烈突然醒悟﹐話風立刻一變﹐道﹕“假如我有機會可以雄視天下武林﹐也不 枉在世一聲﹐這叫做人往高處爬﹐水向低處流﹐倒教真人見笑了……” 他略略一停﹐又道﹕“晚輩極想找到那個異人﹐求他傳授武功﹐所以離家遠游 ﹐想不到風波疊起﹐古人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步難。’這話真是至理名言。 ” 程玄道點點頭﹐道﹕“出門之難﹐自古已然。但似白檀越今日這般卷入了武林 中此一神秘事件之內﹐卻也少見得很。” 阿烈問道﹕“這乙木宮極樂教教主是誰?真人可曾有所耳聞麼?” 程玄道道﹕“說來慚愧﹐貧道對此教竟然全無所知。那個嫵媚婦人亦從未見過 ﹐假如不是因為招賢侄之故﹐分道決計不會到此地來﹐而這個秘密的邪教.也就不 知要作多少惡孽之後﹐方為世人所知了。” 阿烈感到他的口氣之中﹐仍是對這個邪教懷有強烈的憎恨﹐當下便把自己所知 ﹐盡行告訴程玄道﹐最後把曾老三封付余泰乾的經過也說出來。 程玄道聽了﹐立時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片刻﹐才道﹕“貧道直先從那柳飄香 的言談舉動﹐以及她出手點我穴道等舉動中﹐加上大殿的布設﹐已看出她乃是屬於 一個秘密可怕的邪教﹐而且她武功之強﹐恐怕已不遜於武林任何一位名家了﹗照白 檀越補充的資料看來﹐此處無異是一個極為邪惡的地方﹐而那個極樂教教主﹐更是 第一等的惡魔。” 他憂慮地嘆息一聲﹐又道﹕“這極樂教主行動如此詭秘﹐諒必是武林中極有名 望之人。至於他手下的供奉高手﹐大部份亦是名家無疑。他創立此一邪教﹐大凡入 殼之人﹐定必終身受制﹐不敢叛離。 這事如若傳出江湖﹐一定震驚天下﹐人人自危。” 阿烈訝道﹕“天下間邪惡之人比比皆是﹐程真人何以對這麼一個邪教﹐感到如 此震驚害怕?” 程玄道意味深長的望了他一眼﹐道﹕“白檀越﹐你獨自一人行走江湖﹐沒有什 麼顧忌。但貧道所屬的門派﹐人數甚多﹐難免良莠不齊。心術不端的就很容易被誘 上歧途﹐變成這邪教中的一份子﹐這教貧道如何不憂心如焚?” 阿烈一想果有道理﹐道﹕“這樣說來﹐別的家派之人。亦將有此恐懼了?” 程玄道道﹕“正是如此﹐故此這個消息若是傳出江湖所引起的風波﹐將不下於 ‘血羽檄’之事。” 阿烈十分聰明﹐曉得自己如果不問一問‘血羽檄’之事﹐定必惹起了這位老道 人的疑心。所以隨口問了﹐程真人竟不肯多說﹐只告訴他這是武林中一件仇殺大案 ﹐內情復雜﹐待將來有機會時才詳細告訴他。 他們的話題又回到極樂教上﹐招世隱告訴程真人﹐由於他的一個表妹失蹤﹐他 義不容辭﹐出力訪查﹐經過無數曲折﹐才逐步跟到這乙木宮來。 阿烈立刻告訴他說﹐此宮之中有許多美貌少女﹐但照此宮訂有嚴厲的禁規看來 ﹐定必有更多的女子被害了。 招世隱嘿然無語﹐虎目中射出仇恨憤怒光芒。 阿烈提醒他們道﹕“我等現在尚在敵人的勢力范圍之內﹐如何才能逃得出﹐還 須程真人指點。” 程玄道道﹕“敵人至今尚未找到此地來﹐實是出乎情理之外。因此﹐白檀越早 行的猜測﹐一點也不錯.咱們早巳被敵人暗中監視了。他們特縱放我們逃走﹐以便 訪搜余黨﹐予以一網打盡。” 招世隱怒氣填膺﹐站了起身﹐道﹕“小侄前往與這些魔鬼一拼.程真人和白兄 正可乘隙逃走。” 阿烈連忙抓住他的手﹐程玄道也道﹕“賢侄切勿意氣用事﹐須知敵強我弱、彼 暗我明﹐形勢上已經無法爭雄斗勝。而咱們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如何把這極樂教澈 底加以摧毀﹐而不僅只是目前逃生而已。” 阿烈道﹕“是啊!招兄﹐小不忍則亂大謀﹐程真人一定不會坐視邪人猖獗作孽 的。” 招世隱雖然恨得咬牙切齒﹐但此時也無可如何﹐說道﹕“然則咱們如何是好? 難道已直躲在此地?” 程玄道道﹕“這極樂教不但有武林高手。並且還有不少奇能異才之士輔助。這 一點﹐光看門外的奇門陣法﹐以及許多奇花卉。便是証據了。” 他突然微笑一下﹐又道﹕“這些奇能異才之士﹐固然足以使此地變得更險﹐可 是有利必有弊。” 招世隱訝道﹕“小侄看不出弊在何處?” 程玄道道﹕“弊處便在於這等人物﹐世上不多。所以不難查得出來。而咱們從 這一環入手﹐或者可以揭開極樂教主的假面具。” 阿烈大喜道﹕“是啊!不過咱們必須能夠逃得出去﹐才可以著手調查。” 程玄道道﹕“咱們將計就計﹐招賢侄裝出內傷越重之狀。貧道則仍然昏迷不醒 人事﹐等天色昏暮﹐白檀越背著貧道﹐一面又得扶掖招賢侄﹐這樣﹐對方當必疑心 盡去、認為咱們在此室中躲了一天﹐乃是合情合理之事。等咱們到了樹林茂密之處 ﹐方始分頭加速遁走。對方措手不及之下﹐最多也只能盯住一兩個人﹐換言之﹐咱 們必有一個人逃得出去。” 阿烈立即道﹕“假如我們逃得出去﹐便又如何會合?以晚輩來說﹐這個消息可 真不知送給誰好?” 程玄道脫口贊道﹕“好敏捷的反應﹐以你的才智和根底﹐如果練成武功﹐那一 定是天下無敵的人物了﹐但願你能找得到那位傳功與你的異人。” 他的口氣非常誠懇﹐所以阿烈深信他這祝福是出自真心。而由此可以看出名門 正派的高人﹐氣度修養與眾不同﹐全不嫉視人才。 程真人沉吟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符。交給阿烈、道﹕“此是貧道隨身攜 帶之物。你拿了去見我師弟何玄叔﹐把詳細情形告訴他﹐他就會知道怎麼辦了。” 阿烈謹慎地收好那塊玉符﹐程玄道又囑咐他道﹕“你以後在江湖上﹐千萬別隨 便透露今日之事。因為這極樂教十分詭秘莫測﹐正不知有多少很有名望的高手﹐已 參加了此一邪教。你如是隨便亂說﹐定必遭遇暗算。” 他回頭也向招世隱囑咐道﹕“你如果逃得出去﹐只能暗中設法通知令尊﹐使他 知你平安就是了﹐千萬不要返家﹐不然的話﹐你全家都會碰上意想不到的災難。” 這件事竟是如此嚴重﹐阿烈和招世隱都流露出忐忑的神情。 阿烈直到此時﹐才把歐陽菁的藏身地點告訴他們﹐以便有人逃得出去﹐可以前 往探視她。 程玄道問過她的情形﹐便向阿烈道﹕“我主張咱們三人都不向歐陽姑娘那邊走 ﹐以免把敵人引去﹐一網打盡。以目下的情形判斷﹐一則她定可復元﹐自行離去。 二則咱們都未必能突破羅網。因此﹐留下她這個知悉極樂教內幕之人﹐也是一著極 為重要的棋子。” 阿烈心中大不以為然﹐但他不好意思駁斥老道人的見解﹐只好勉強地點頭同意 了。 當下他們計義商定逃走的方向和路線﹐阿烈是往東逃走﹐而歐陽菁則在西面﹐ 變成背道面馳。 但過了不久﹐程玄經過考慮之後﹐才道﹕“我覺得逃走路線有點不妥﹐白檀越 還是改往西南方向的好﹐原來向東的路線﹐給招賢侄才對。” 阿烈心中暗喜﹐因為他到時只要拐個變﹐就可以找到歐陽菁了。 口中卻故意問道﹕“為什麼呢?” 程玄道道﹕“因為許昌在西南方﹐招賢侄如向這一方逃走﹐敵人反而會猜到會 不敢返家。因此﹐他必須往相反的方向走﹐敵人方會判斷他是故意迷惑他們﹐其實 要繞道回返許昌。這樣﹐他們的力量就會用到堵截前往許昌之路上了。” 這一著真當得上“老謀深算”的評語﹐人人皆大歡喜﹐各自用功調息﹐蓄養體 力﹐以便突圍逃生。 天色終於昏暮了﹐程真人道﹕“不久咱們就知道對方究競是否故意縱我們逃走 ﹐以便一網打盡所有知悉秘密之人以滅口的毒計了。假如正是如此﹐則咱們必有一 兩個人能夠逃得出去。” 他炯炯的目光﹐依次注視那兩上少年一眼﹐突然信心倍增。 原來程玄道發覺這兩個少年﹐相貌極好﹐沒有一個是會遭遇橫死的。根據這一 點﹐他對現下這個計划﹐充滿了成功的信心。 他低低道﹕“現在可以動身了。” 他那樂觀的堅定的口氣﹐使那兩個少年﹐也為之勇氣大增。 阿烈依計痛起程玄道﹐另一只手扶信招世隱﹔從窗口 翻到外面。 他們迅快的越過那片很少掩護的空地﹐躲入樹叢內﹐招世隱蹣跚的腳步﹐表現 得很是出色。 三人都感到心情很緊張﹐因為現在已是最後關頭。假如敵人大隊現身﹐照程真 人的推測﹐那是一定闖不過去的。 他們在樹叢陰影中停歇一下﹐再踱出去向那茂密的樹林奔逃。 這一段路他們平安地越過﹐進入了樹林。 招世隱故意不時碰撞樹木﹐腳下也沉重起來﹐阿烈則低聲鼓勵他要他振作起來 。 果然在這起初入林的數丈之內﹐有十余對眼睛﹐在黑暗中注視他們模糊的影子 。 招世隱如果馬上就不再假裝的話﹐必定有人發現號令﹐教這些潛向四周的人撲 出去﹐加以圍攻。 這一點被程玄道算得准准的﹐他們拖拖拉拉的在樹林內走了十余丈。 這時﹐光線更加暗淡了﹐程玄道突然發出暗號﹐但見他們三個人倏忽之間﹐像 幽靈一般分頭隱遁﹐霎時升起尖銳急促的哨子聲﹐不問而知﹐這是極樂教的訊號﹐ 通知所有的人迅即分頭追捕。 阿烈仗著透雲穿霧的視力﹐在這夜色籠罩下的樹林內﹐仍然有如大白天一般﹐ 看得周遭的一切﹐清楚非常。 他輕巧地躲過所有攔路的枝葉﹐落腳時也很小心﹐避免踩在枯葉上﹐所以他走 動之時﹐真是一點聲息都沒有。 直如鬼魅一般﹐飄過了樹林的空間. 他偶而回頭張望﹐仍可以見到人影閃動﹐但他卻深信對方一定看不見自已﹐更 查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所以他迅速而不匆忙的向前走﹐略為校正方向直向歐陽菁藏身之處奔去。 快要走出樹林了﹐忽然見到前面人影閃動。他立刻小心地緩緩上前。 繞過幾棵大樹﹐果然見到前面的樹影中﹐有一個人屈膝而坐﹐一把長刀插在腳 邊的泥地上﹐隨時可以拔出來。 他轉動眼睛四下查看﹐頓時又發現在這一個人左方丈許高的枝椏間﹐也有一個 人攀伏其上。 這兩個人的裝束。以及丑陋的面貌﹐一望而知﹐乃是極樂都教之人。 阿烈的心房劇烈的跳動一下﹐大驚忖道﹕“莫非他們查出了阿菁﹐所以在這兒 等我入村?哎﹗不好了﹐阿菁必定已被擄去﹐這此人只須等我自投較網就行啦!” 阿烈驚急交集之下﹐反而靈機一動﹐拾起一塊小石﹐看准備地方﹐振腕擲去。 石子落在那兩人前面尋丈之處﹐發出“嗤”的─聲。 那兩人都瞿然凝神查看﹐過了一會﹐實在沒有異象﹐底下的大漢低聲道﹕“喂 ﹗陳三﹐你聽見聲音沒有?” 樹上的大漢道﹕“聽見了﹐但鬼影也看不見一個” 底下的大漢道﹕“咱們最好別看見。反正那個女的﹐已經抓到手﹐那個小子若 然亦已被捕﹐咱們就沒半點危險了。” 樹上的陳三低呸一聲﹐道﹕“看你的膽子﹐不知跑到那兒去了﹐想當年你李宗 也算得是一人物呀﹗” 李宗唉了一聲﹐道﹕“別提啦!現在混一天算一天﹐只要有美女尋樂﹐就什麼 都不想了。” 陳三道﹕“剛才那妞兒真美﹐這會兒想已在教主懷中﹐正享受著人間的最大樂 事了吧?” 李宗�H的吞一口唾沫﹐道﹕“那還用說﹐咱們的極樂教主能夠白叫的麼?任何 女人到他手中﹐幾曾有過不是念念不忘.情原永遠做他的玩物的?” 阿烈聽到這里﹐只覺渾身血液奔騰﹐怒火上升﹐幾乎沖動的奔出去砸死這兩個 大漢。 他終於定下心神﹐忖道﹕“這樣說來﹐阿菁已被那色中魔王擒去了。只不知這 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假如白天時已經被擒去﹐到現在相隔已久﹐當然不能保全清白 之身了。” 他咬咬牙﹐忍抑住心中的痛苦﹐又想道﹕“如果是剛剛擒去的﹐則我們這一逃 走﹐那極樂教主豈不親自出動?一時三刻之內﹐不會去碰阿菁。說來說去我現在已 不必急於行動﹐還是設法多打聽一下再說。” 至於打聽之法﹐他已經想好﹐那就是使這兩人交談下去。 這時他們已不做聲﹐靜靜的守望著。阿烈又撿起一聲石子﹐暗中冷笑一下﹐振 腕擲了出去。 石干又落在原來的地方﹐那兩人俱豎起耳朵﹐睜大雙眼﹐看了一會﹐實在沒有 動靜。 這回陣三先開口道﹕“李宗﹐你發現什麼沒有?” 李宗道﹕“聲音是聽見了﹐但不見人影。” 陳三咒了一聲﹐道﹕“咱們別再見鬼了﹗怎麼好像是有人踩踏樹葉上的聲音呢 ?” 李宗道﹕“管他的﹐我只想著早先從村里抓回去的姐兒。這刻大概在教主懷中 ﹐欲仙欲死了。” 陳三道﹕“這個自然﹐咱們極樂教主豈是白叫的。” 底下兩人對答的話﹐和上一次差不多。 阿烈這回已經不怒恨了﹐代之而起的卻是滿腹疑雲﹐付道﹕“這就奇了﹐為何 他們又重說一遍呢﹖好像是私塾里的學童念書一般。” 他眼睛陡然一亮﹐瞿然忖道﹕“是了﹗這一套話﹐必是有人故意要他們說的﹐ 凡是聽到可疑之聲﹐而不見敵蹤﹐便來這麼一段﹐只是他們這一番話﹐有何用意? ” 疑念一生﹐便不急於行動了。 在黑暗中﹐陳三和李宗依然藏在原地﹐但已停止談話。 掃描校正﹕LuoHuiJun﹐小勤鼠書巢﹕http://book999.126.com 請在轉載時務 必保留此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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