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羽檄>> §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聲尾】

                【第一章】 高青雲道﹕“樊兄不外是生怕連累貴派﹐但這話又不便出口。這原是人 之常情﹐兄弟一點也不敢見怪……”   他的目光轉到裴夫人的面上﹐又道﹕無論如何﹐裴夫人曾經真心答允相助﹐雖 然事終不成﹐但在下仍然是感激不盡。”   裴夫人忙道﹕“高先生說那里話來﹐你敢冒生命之險﹐敝派焉為了可能有株連 之險而遲縮﹐樊老三……”   她目光轉到樊泛面上﹐聲音中帶著怒意﹐道﹕“你怎麼搞的?難道我神鉤門中 ﹐盡是貪生怕死之人?”   樊泛立刻道﹕“高兄誤會兄弟的意思而已。事實上﹐兄弟非是害怕受到株連﹐ 而是……而是怕引起一種誤會。”   裴夫人一怔﹐道﹕“什麼誤會﹖”   樊泛被迫不過﹐只好嘆一口氣﹐道﹕“我說出來﹐大嫂和高兄萬勿見怪。我是 怕咱們大哥胡亂疑心。”   裴夫人咬住嘴唇﹐露出既氣惱又可笑的神色。   高青雲則微微愕然﹐道﹕“你說的是裴大俠麼?”   樊泛點頭道﹕“是的。”   既已打開話題﹐便不再有所保留﹐又道﹕“我那位大哥仗義疏財﹐以行善為樂 ﹐處處使人佩服敬愛。只是有一宗﹐就是他對大嫂﹐時時很不放心……”   裴夫人冷冷道﹕“我從未聽他提及過這一類的話。”   樊泛道﹕“大哥也許不敢跟你說﹐可是這一次你定要北上之舉﹐曾經使他很煩 惱﹐並且暗暗關照兄弟留意。”   高青雲插口道﹕“恕在下大膽多嘴﹐說到裴大俠關照樊兄之舉﹐那也是人情之 常﹐何足為怪?莫非另有深意?”   樊泛點頭道﹕“唉﹗大哥命我注意大嫂交往的情形﹐也命我盡力防止大嫂與任 何男性來往﹐這話已很明白了。”   裴夫人道﹕“他當真這樣說過?”   樊泛道﹕“是的﹐因此﹐如果高兄假扮范寧﹐則大嫂勢必時時為掩護﹐接觸往 來﹐不免十分頻繁。”   高青雲道﹕“樊兄說得不錯。”   樊泛道﹕“這等情形﹐如若被大哥得知﹐定必滿心嫉妒疑慮﹐只怕於大家均有 不便。這便是兄弟的顧慮了。”   裴夫人作聲不得﹐她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是曾經有過陸一瓢的奸情﹐她便敢振 振有詞的指責裴坤亮的措施了。   高青雲尋思一下﹐道﹕“既然大有不便﹐兄弟自是不能強求。”   樊泛松一口氣﹐道﹕“那麼高兄另外有何妙計?”   高青雲聳聳肩﹐道﹕“兄弟再想想看……”   裴夫人突然道﹕“樊老三﹐你老老實實說一句﹐究竟是真心幫助高先生呢?抑 或做個自了漢﹐但求無事?”   她問得非常尖銳凌厲﹐樊泛無法逃避﹐非有一個明確答復不可。   當下應道﹕“兄弟甚願有法子幫助高兄。”   裴夫人道﹕“那麼你想一想﹐高先生扮作范寧之舉﹐你能擔當多久?換句話說 ﹐你可以給他多少天的時間?”   高青雲接口道﹕“兄弟只要三天時間﹐以偵伺陸鳴宇方面的情況﹐大概已經夠 了。”   樊泛迫得沒有法子﹐只好道﹕“若然如此﹐兄弟就擔當下來﹐不向大哥報告此 事。”   要知他若不答應﹐雖然裴夫人仍可獨斷獨行﹐但問題就多了。第一點自然是裴 坤亮接到報告﹐定必發生問題。   第二點是鳳陽神鉤門尚有其他的門下在洛陽﹐沒有樊泛的安排﹐定與高青雲碰 面而洩露了秘密。   現下樊泛一旦答應了﹐他就須得作種種安排﹐使本門之人﹐沒機會碰見高青雲 ﹐省得發生麻煩。   事情既經決定﹐樊泛便將他所知的情報說出來。高青雲聽了之後﹐歸納各門派 的情形﹐再加以分析。   高青雲發表意見道﹕“據兄弟的看法﹐武林各大門派中﹐除了敝派之外﹐其余 的八大門派﹐加上丐幫、太極門、形意門和天龍派等﹐無不處於‘內憂外患’的可 怕情勢之中。內憂是指極樂派﹐各派皆想把秘密投入此一邪教的門人查出來……”   樊泛道﹕“是的﹐以敝派而論﹐大哥已有指令了。”   高青雲道﹕“等一下再請教有關極樂教進一步的問題。現下且再論各派外患的 問題﹐那就是化血門查氏後人。”   他看出樊泛現出凝重的神色﹐便又道﹕“查氏的問題﹐只限於七大門派﹐而事 實上目下既已查出了真有這麼一個人﹐大家反而放心了。”   裴夫人故作不解﹐問道﹕“放心什麼?”   高青雲道﹕“這一點﹐這一宗使得七大門派互相猜忌驚疑的大案﹐已因有了明 確的對象﹐局勢得以澄清。”   他停歇一下﹐又道﹕“第二點﹐人人皆知查氏後人﹐雖有一身刀槍不入本事﹐ 但武功方面﹐末得真傳。只要再有機會碰上﹐就可以把他收拾下。”   裴夫人道﹕“那有這麼簡單?目下他去向不明﹐宛如從人間消失了一般。”   高青雲道﹕“那是另一回事﹐總而言之﹐大家對外患一事﹐已稍覺放心。因此 之故﹐大家得趁機會消除內憂。”   樊泛道﹕“高兄才智過人﹐論事得當﹐兄弟甚為佩服。”   高青雲道﹕“樊兄過獎﹐在下只是站在局外人位置的看法﹐胡亂猜測的﹐但無 論如何﹐這一場風波之後﹐武林百年來的九大門派局面﹐必有變動﹐至少有兩派被 刷下來﹐而由丐幫、大極門、形意門或天龍派等補上去。這便是各門派急於除夫內 憂﹐力謀振作的最大原因。”   樊泛眉宇間泛起憂色﹐道﹕“高兄是旁觀者清﹐照你的看法﹐被刷下來的門派 之中﹐可有敝派在內?”   裴夫人柳眉一聳﹐不悅地道﹕“樊老三﹐你害怕得太沒道理啦!本派怎會被刷 下九大門派之列?”   樊泛道﹕“兄弟從不作掩耳盜鈴之事﹐本派分明實力已弱﹐除了大哥還可以與 別派的一流高手爭一日之長短外﹐就沒有人拿得出去了﹐而大哥身為掌門﹐決計無 法動輒出手﹐再說也是孤掌難鳴呀!”   裴夫人想了一下﹐沒有駁斥﹐顯然樊泛之言有理。   高青雲道﹕“兄弟記得貴門派還有一位聲名極著的高手﹐反而裴大俠武功的成 就不甚為世所知﹐但樊兄卻……”   裴夫人道﹕“你說的可是彭老五彭春深?”   高青雲道﹕“正是他。”   裴夫人.道﹕“他的外號叫做鳳陽浪子﹐十年前已因故離開鳳陽﹐浪跡天下﹐ 雖然還是神鉤門中之人。但事實上有問題發生之時﹐找不到他。因此﹐他武功縱然 極好﹐但與敝派盛衰﹐並無幫助。”   高青雲頓時猜出彭春深離開之故﹐那一定是與裴夫人有關。因為裴坤亮嫉妒﹐ 而彭春深則外號“浪子”。   這兩點加起來﹐不問可知了。此外﹐神鉤門的內憂﹐也不難猜出就是這個鳳陽 浪子彭春深了。   裴夫人道﹕“彭老五近三四年來﹐音訊全無﹐實在奇怪得很。其實他是個很正 派的人﹐浪子之名﹐似無根據。”   樊泛搖搖頭﹐道﹕“大嫂﹐他在家雖然規矩﹐但在外頭卻有點無法無天﹐你那 里知道?前幾年有幾個案子﹐告到大哥那兒來。但老五精得很﹐怎樣也找不到他。 ”   裴夫人很驚奇地哦一聲﹐道﹕“我一點也不知道﹐這樣說來﹐你大哥那幾趟出 門﹐竟是為了搜老五?”   樊泛道﹕“是的﹐你也知道﹐除了大哥親自出馬﹐誰也制不住老呀!唉!這個 家伙﹐如果正正經經﹐本門就不至於受到被刷的威脅了。”   裴夫人突然問道﹕“樊老三﹐你大哥有什麼指令?”   樊泛怔一下﹐道﹕“這個……這個……”   裴夫人不悅﹕“我也不能知道麼?”   高青雲忙道﹕“這等事情﹐自是不便在兄弟面前討論。”   樊泛道﹕“那倒不是﹐而是因為此事涉及一個女人在內﹐如非不得已﹐不該提 及她的姓名或出身等等……”   他沉吟一下﹐又道﹕“大致上的情形是﹐大哥命我從極樂教以及一個女人身上 ﹐調查本門有沒有人參加該教。他本人則從事徹底調查本門每一個較有地位的人的 一切行蹤。因為他很懷疑彭老五如何能每次都及時逃掉?”   裴夫人大感興趣﹐道﹕“這女人是誰?”   樊泛道﹕“大嫂別問行不行?”   裴夫人哼了一聲。道﹕“我問不過是給你面子而已。”   樊泛已是五十多歲之人﹐何等老練﹐但這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道﹕“好! 好﹗大嫂不給我面子更好……”   裴夫人微微一笑﹐道﹕“你弄錯啦!我意思說我已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只不過 給你面子﹐故意問問你罷了。試想這個女人既然不可隨便洩露身份﹐可知不是普通 人家﹐定是武林有名的人。再者她必是在洛陽居住﹐對不對?”   樊泛頓時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裴夫人道﹕“現在你可以說出來了吧?”   樊泛道﹕“大嫂如不見怪﹐兄弟還是不講的好。”   裴夫人道﹕“洛陽城中只有那麼兩個女人﹐算得上有點名氣﹐一位是千斤拐尹 婆婆﹐一位是紫衣玉簫吳丁香。”   高青雲插嘴道﹕“千斤拐尹婆婆年逾七旬﹐擁有北六省兩大鏢局﹐以年紀而論 ﹐一定不會是她﹐對不對?”   裴夫人道﹕“好啦!剩下的一個就是吳丁香了。她年紀比我小﹐人也長得美貌 ﹐再說她十年前﹐曾在江湖上跑過一陣子﹐闖出了‘紫衣玉簫’的名頭。我們老五 認識她﹐以至結下孽緣﹐並不是稀奇之事。”   樊泛沒有作聲﹐分明已經默認了。   裴夫人又道﹕“好啦!你快點把偵查所得﹐告訴我們。   然後我們就撇開這個話題﹐趕快商量通盤大計。”   樊泛無可奈何﹐道﹕“兄弟暗中窺伺吳丁香﹐可是兩天以來﹐總沒見她出門。 據我從別的線索所知﹐她自從嫁給姚文泰之後﹐就罕得出門了。”   高青雲道﹕“姚文泰以大天罡掌力成名﹐自從崛起之後﹐三十年間﹐使門詐衰 微已久的洛川派﹐得以重振聲威﹐目下分布關洛甚至南方的門人﹐已經成名的也不 少了。假如彭春深在吳丁香婚後﹐還與她有往來﹐恐怕早就被洛川派之人察覺了。 ”   裴夫人道﹕“這話甚是﹐吳丁香盡管婚前有過男友﹐但既然嫁與鼎鼎有名的姚 文泰﹐情況就大大不相同了。”   樊泛搓手皺眉﹐道﹕“若是如此﹐那就好了。”   言下之意﹐竟是並不認為如此。   裴夫人道﹕“你心中有何疑竇?”   樊泛道﹕“姚文泰在洛陽城中﹐可以算得是地主身份。但他這次居然全不露面 招待一番。老實說﹐咱們這些門派之人﹐那一個都有足夠的地位、受他款待的﹐何 況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他卻不露面﹐顯然大有問題。”   裴夫人道﹕“各人有各人的事情﹐縱然有點失禮﹐但也無人能怪責他。”   樊泛道﹕“表面上可以這麼說。但事實上姚文泰不在洛陽。這原因我昨夜才打 聽出來﹐可花了不少錢呢﹗”   裴夫人和高青雲都一向感到真有問題了﹐因為洛陽本是洛川派的發源地﹐姚文 泰豈可不在此居住?   樊泛道﹕“兄弟花了二百兩巨款﹐才從姚府的幾個下人口中﹐探悉內幕。原來 姚文泰雖是五十多歲之人﹐但四年前﹐竟迷戀上一個未滿二十的女孩子。吳丁香性 情倔強﹐說什麼也不許姚文泰納寵﹐因此兩人曾經大鬧過許多次。   最後姚文泰迫不得已﹐帶了新歡﹐到長安定居。”   高青雲馬上就發現其中的漏洞﹐道﹕“他用不著走那麼遠呀?”   裴夫人道﹕“對﹐他盡可以在城中另營金屋﹐又或者在附近如宜陽、沁陽甚至 開封等地﹐也比長安方便啊!”   樊泛道﹕“這消息的值錢就在這里了﹐據說吳丁香揚言﹐要暗殺姚文泰和那女 孩﹐假如他們居住在五百里之內的話。”   裴夫人微笑道﹕“這倒是不得不怕之事。”   高青雲道﹕“吳丁香以前在江湖上走動時﹐武功雖然不錯、但與姚文泰還不能 相比﹐如此有何可怕之有?”   裴夫人道﹕“唉!你還沒成家室﹐所以不曉得其中的奧妙。我告訴你﹐天下間 沒有比謀殺親夫還容易的事了。”   高青雲道﹕“當真這麼可怕?”   裴夫人道﹕“試想一個與你共同生活了多年的人﹐對於你的性格習慣﹐以及你 的弱點﹐無不了如指掌。若要暗殺你﹐那還有不成功的麼?尤其可怕的是她已豁出 性命﹐全然不須顧慮國法制裁及親友責難﹐自然更是容易不過、”   高青雲道﹕“怪不得連一派掌門的姚文泰也嚇得躲到長安那麼遠了。”   樊泛接口道﹕“他這一去﹐數年下來﹐洛川派等如已移到長安。這兒的姚府﹐ 罕得有人出入﹐只剩下吳了香獨自居住。”   裴夫人道﹕“哦!這麼說來﹐彭老五大有機會呢?”   樊泛道﹕“正是如此﹐何況吳丁香嫁給姚文采之後﹐不但沒有生育﹐還把洛川 派獨門大天罡掌力練成。她的武功﹐與十多年前大不相同。她日間雖然罕少離開姚 府大門﹐但誰知道她晚上如何呢?”   高青雲道﹕“樊兄這是猜測的?抑是有點根據?”   樊泛道﹕“當然有根據啦﹕據我探悉﹐吳丁香獨居在最後一進﹐再後面就是花 園。府中尚有十余下人﹐都不准踏入這一進屋子﹐只有她自己貼身的四名涯環和兩 個娘姨﹐為她傳遞命令﹐以及服侍她的起居。”   他停歇一下﹐又道﹕“請注意這一點﹐那就是別人不許入屋﹐而那些丫環、娘 姨﹐又皆是她帶來的人、自是可靠。”   高青雲沉吟道﹕“這等情形之下﹐她就算另結新歡﹐同居府中﹐也不會被任何 人發覺。”   樊泛道﹕“正因此故﹐我才認為有沏查的必要。”   裴夫人道﹕“干脆進去看看﹐馬上就水落石出。”   樊泛道﹕“不行﹐吳丁香再膽大妄為﹐也不能不忌憚姚文泰三分﹐所以她一定 嚴防被人越屋入窺的可能。”   裴夫人唔了一聲﹐道﹕“這話甚是有理。”   高青雲忽然感到十分厭煩﹐但覺這些人都用虛偽的外表﹐把自己遮掩起來。如 裴夫人、吳丁香等皆是。   他對這等通奸之事﹐並非看得太少﹐而是忽然間深感人性的虛偽﹐因而生出十 分厭倦之感。   他差點就拂袖而去﹐但回心一想﹐自己千方百計﹐不惜用生命去與人魔沙天桓 的傳人周旋﹐並不收取任何人的報酬﹐且不為聲名﹐而且事後也不會有人向他表示 感激。   可是正因他不取報酬﹐才不可丟下不管。   裴夫人的聲音把他驚醒﹐她道﹕“高先生可有好計?”   高青雲故作沉思之狀﹐其實心里很不耐煩。因為他顧自己的任務﹐已忙不過來 ﹐那有工夫管這閒事?   他正要搖頭﹐可是目光無意中掠過裴、樊工人面上﹐突然發現他們都十分專心 地等候他的答復。   這種情形﹐不問可知﹐是因為他“白日刺客”的聲名﹐使他們心存敬意﹐相信 他必有出入意外的辦法。   事實上他敢情也真有辦法﹐當下心中暗暗嘆口氣﹐說道﹕“如果叫兄弟借箸代 謀﹐愚意以為先從更為微細的地方﹐著手調查﹐等到確知吳丁香真有情人﹐方可入 府。”   樊泛起一絲苦笑﹐道﹕“兄弟豈有不顧之理?並且兄弟也曾在這方面著手﹐例 如小心從四下觀察屋內晒涼的衣物﹐看看有沒有男人的等方法……可惜白日費了許 多工夫﹐還是沒有一點頭緒。”   裴夫人道﹕“這真是很棘手的難題呢?”   高青雲道﹕“樊兄可曾在食物方面著手麼?”   樊泛道﹕“不行、吳丁香並非一兩個人住在後宅、而是有六個婢女僕婦之多﹐ 就算購買時﹐比較咱們估計的份量多些﹐也不會顯著。換句話說﹐她們七個人的食 量﹐和增加一個男人的食量相比所差有限﹐是以無從著手。”   這個從食用方面調查人數的方法﹐江湖上經驗豐富之人﹐都非常重視而予以采 用﹐也極是有效。   高青雲搖頭道﹕“此法太簡單了﹐而且不切實際。因為人家可以一次購買百數 十斤米面﹐你必須苦苦等候﹐方始計算得出每日平均耗食量。所以咱們不用此法﹐ 而是從青菜與肉類方面著手方可……”   他停歇一下﹐又道﹕“凡練武功之人﹐耗肉量倍於常人。尤其是並非貧寒出身 的人﹐更是有此習慣。此外﹐昂貴的青菜也是一條線索。”   樊泛點頭道﹕“市場方面﹐我有法子查出。”   高青雲道﹕“其實最重要的是﹐你們自然曉昨彭春深有什麼特別嗜好﹐便可以 從這一方面著手調查……”   裴夫人沉吟付想﹐道﹕“他有什麼嗜好呢?”   樊泛道﹕“我知道﹐他最愛吃冰糖﹐以及用冰糖弄的各式甜食﹐每天都吃不少 。”   高青雲忖道﹕“見微可以知著﹐裴夫人連彭春深的嗜好也不知道﹐可見得他們 之間﹐決計沒有特殊關系了。”   這時、他又對裴夫人的觀感變得好些﹐說道﹕“冰糖在南方雖然不算一回事﹐ 但在洛陽﹐大概沒有幾家雜貨舖有得出售﹐這就不難打聽了。”   樊泛甚喜﹐道﹕“我回頭就命人前去調查。”   高青雲道﹕“現在談談陸鳴宇的事﹐樊兄可有法子使兄弟與這個人接近?”   樊泛點頭道﹕“陸鳴宇午晚兩餐﹐都在會賓樓﹐咱們到那里之見機行事﹐說不 定可以同席共食呢﹗”   高青雲道﹕“第一步如此便好﹐兄弟必須測驗一下他的服力﹐瞧瞧能否看破兄 弟的化裝、才能談到別的。”   裴夫人愁道﹕“如果他看出來的話如何是好?”   高青雲道﹕“此人城府深沉﹐決不會當場發作。只要有這等跡象﹐咱們馬上想 法子﹐一定來得及的。”   他又轉向樊泛道﹕“樊兄可曾聽到歐陽菁的消息?”   樊泛道﹕“有﹐有﹐她今晨剛剛到洛陽來。”   高青雲搖搖頭﹐道﹕“這丫頭何必淌入渾水中。”   裴夫人道﹕“你可知道﹐她是非常危險的人物?”   高青雲大覺稀奇﹐道﹕“她是危險人物?這話怎說?”   裴夫人道﹕“眼下各派群雄﹐薈萃洛川。明是七大門派與化血門查家之爭。暗 則是天下武林各家派﹐在有意無意之中﹐對付極樂教。而在九大門派當中﹐又有不 少門派﹐面臨被刷出榜外之險。而這一點、反過來說﹐便是有好些家派﹐想趁機踏 如九大門派之列。因此。形勢之復雜變幻﹐彼此之間﹐矛盾之多﹐難以傾述……”   高青雲道﹕“裴夫人三言兩語﹐就把如此混亂的局勢﹐講得清楚明白﹐實在令 人佩服。”   裴夫人沉重地嘆口氣﹐又道﹕“除了剛才所說的情形之外﹐還有更復雜的問題 ﹐例如高先生﹐就已使得敝派的地位變得更奇異微妙了。”   她雖然不曾提到阿烈此人。但高青雲仍然能夠會意﹐那也是使局勢變化得更復 雜的重大因素之一。   裴夫人又道﹕“好啦﹗現在說到歐陽菁了。她身為冀北歐陽家的小姐﹐本來各 門派對她都不會動任何念頭。因為誰也不願招惹歐陽老怪那等強仇大敵﹐但眼下可 以數得出的﹐就起碼有七八個家派想利用她。”   高青雲是何等人物﹐一點就明﹐道﹕“大家想利用她的死﹐嫁禍別人﹐是也不 是?”   裴夫人道﹕“不錯﹐尤其是陸鳴宇﹐便希望能利用歐陽老怪﹐消滅一些敵人。 ”   高青雲沉吟道﹕“她果然處於很危險的境地中。”   裴夫人道﹕“由於她足以掀起與血羽檄幾乎相等的災禍紛擾﹐聽以我形容她是 ‘危險人物’﹐也不為過。”   高青雲眼光轉到樊泛面上﹐道﹕“樊兄能不能打聽出她落腳之處?”   樊泛點頭道﹕“這事何難之有?”   他迅即出房而去。   房中只剩下高、裴二人﹐高青雲忙道﹕“裴夫人﹐今日咱們聯結起來﹐共抗強 敵﹐在你而言﹐助我即是自助﹐這一點希望裴夫人能充分了解。”   裴夫人點頭道﹕“我省得啦!聽你的口氣﹐莫非把歐陽菁之事交給我?”   高青雲道﹕“是的﹐這幾天阿烈還不能露面﹐只好由咱們保護她﹐你設法哄她 跟定你﹐便是上上之策。”   裴夫人道﹕“慢著﹐如若她跟定我﹐陸鳴宇卻把她暗殺了﹐歐陽老怪豈不是把 我認定是兇手﹐我可不能不防。”   高青雲道﹕“陸鳴宇方面﹐我反正要全力對付他們﹐所以若是利用歐陽菁為餌 ﹐誘殺一兩個高手﹐也是減弱他們實力的妙法。如果其他家派﹐想利用歐陽老怪消 滅你風陽神鉤門﹐以便有機會擠入九大門派之列的話﹐你出手而感到不妙之時﹐不 妨透露一個消息﹐那就是北邙派已經元氣大傷﹐業已被刷出榜外了。因為北邙三蛇 ﹐已死其二。”   裴夫人為之目瞪口呆﹐道﹕“你如何知道的?”   高青雲道﹕“我如何得知﹐你無須追究﹐反正北邙派三蛇﹐只剩下祁京一人。 ”   裴夫人道﹕“這確是解圍妙計﹐人家一聽已有填補的機會﹐定必趕快集中力量 作各種准備﹐豈肯結怨於我?”   高青雲道﹕“那麼你答應把歐陽菁弄來了﹖”   裴夫人遲疑一下﹐才道﹕“好吧!但得告訴我﹐阿烈現下在什麼地方?”   高青雲道﹕“你知道了又有何用?”   裴夫人道﹕“我必須以阿烈之名﹐方騙得動歐陽菁。萬一她迫得我非告訴她不 可之時﹐我也有個交待呀!”   高青雲道﹕“不行﹐阿烈的所在﹐誰也不可得知。”   裴夫人道﹕“哦!這樣說來﹐阿烈已找到逍遙老人﹐正修習化血神功了?倘若 如此﹐你不會怕有人打擾他的。”   高青雲對這個女人的才智﹐的確感到很佩服。   他微微一笑﹐道﹕“你猜得很對﹐所以你不必多問啦﹗”   裴夫人聽了﹐反而狐疑起來。   原來世上有些現象很奇怪﹐人們往往深信謠言﹐說真話反而不信。   高青雲這一承認﹐裴夫人反倒不肯相信了。   不過她也明白再也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便打消追問之念。   樊泛不一會就回來了﹐道﹕“歐陽菁入城後﹐到處亂跑﹐多方探聽有關化血門 之事。總算她運氣不錯﹐居然碰見了武當風火雙劍程玄道和何玄叔﹐現下與他們在 一起。”   高青雲道﹕“她在這兩位大劍客身邊﹐可保平安了。”   裴夫人欲言又止﹐高青雲覺得奇怪﹐向她詢問。   裴夫人這才說道﹕“他們只不過白天在一起﹐晚上又如何呢?”   高青雲恍然大悟﹐道﹕“是啊!武當風火兩大劍客雖然名重當代﹐但他們想不 到有人會暗算歐陽菁﹐便不似我們在晚上也加以警戒了﹐這才是致命的空隙啊!”   樊泛插口道﹕“兄弟又同時打聽到一個消息﹐相信大家一定感到興趣。”   裴夫人訝道﹕“什麼消息呀?”   樊泛道﹕“洛川派的姚文泰剛剛趕到洛陽﹐有六七名高手同行。   其他的門人弟子﹐自然更多﹐不必細說。”   裴夫人果然很感興趣﹐道﹕“這倒是想不到之事﹐最重要的卻是姚文泰回來之 後﹐可曾返府與吳丁香見面?”   樊泛道﹕“這倒不知道﹐兄弟已派了兩人打聽﹐他們已探知姚家的內幕﹐所以 一定可以查出。換了不明底蘊的人﹐即使聽說姚文泰不返府。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   裴夫人道﹕“不管姚文泰返是不返﹐但假如彭老五是在姚府中﹐目下必定趕決 避一避﹐以免發生問題。”   高青雲道﹕“這感情好﹐如果彭春深已加入極樂教﹐就一定會到陸鳴宇那兒去 。此時﹐咱們也可以利用此事﹐威脅吳丁香﹐使她有問必答。”   他轉向樊泛道﹕“如今最要緊的﹐還是打聽冰糖之事。”   樊泛道﹕“兄弟已派出於練之人去辦啦﹗不久就可得知結果。”   到了中午時分﹐他們一同起程前赴“會賓樓”。   在他們起程以前﹐樊泛已查出“冰糖”以及姚文泰返府與否的問題。   據消息指出﹕姚府每隔十天八天﹐就購買一次冰糖﹐數量不少。若不是有嗜食 之兒決不會定期購買。   其次﹐關於姚文泰部份﹐據查姚文泰曾派一個親信門人﹐返府謁見吳丁香。但 回來時神色不大自然﹐而其後姚文泰也沒有返府。   從這些消息線索中﹐可知吳丁香已經堅決與姚文泰一刀兩斷。同時亦可知彭春 深曾在姚府定居。   高青雲、裴夫人、樊泛等一行三人﹐到達會賓樓時﹐但見三五成群湧入去的食 客﹐泰半是武林中人。   他們來遲一步﹐居然沒有空位、樓下固然座無虛席﹐樓上的雅座﹐也完全客滿 。雖然如此﹐他們還是一直往樓上走﹐因為他們的目的根本不在進食﹐而是想與陸 鳴字這幫人馬上碰面。   樓上都是間隔開的雅座﹐俱有布簾重遮。陸鳴宇等人既是常客﹐當然有固定的 稚座﹐留下來給他們。   高青雲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所以上來瞧瞧。要是陸鳴宇來了﹐便設法碰面﹐看 他對自己有何反應。   要是陸鳴宇等人還未來到﹐他們便可以強占空座﹐等陸鳴宇前來理論﹐所得效 果也是一樣的。   因此當伙計帶領著他們逐一經過每間雅座﹐並且非常抱歉地說明每間都客滿之 時﹐高青雲突然停步。   他一手撩開布簾﹐里面已擺得齊齊整整﹐但空無一人。   伙計忙道﹕“請大爺原諒﹐這是有人須訂了的。”   高青雲哼了一聲﹐樊泛接口道﹕“什麼預計不預訂?這是什麼時候了?還不見 人來﹐就一定是不來啦……”說時﹐當先跨入房內。   那伙計連忙跟進﹐一時打躬作揖﹐連說好話。   樊泛道﹕“不行﹐我們是要定這兒啦﹗”   裴夫人緩緩道﹕“伙計﹐我們且坐一會﹐如若無人前來﹐我們才占用就是了。 ”   那伙計這才如同獲赦地泛起笑容﹐聳肩說道﹕“小的馬上沖茶來。”   這伙計出去不久﹐一陣紛沓步履聲和談笑聲﹐一直來到門口﹐布簾接著被人撩 起﹐進來了幾個人。   這些人一看座中已有客人﹐都不禁一楞。   裴夫人等現出驚愕之色﹐敢情來人之中﹐並沒有陸鳴宇。雖然有四五個是丐幫 中人﹐但皆是中年年紀﹐衣衫干淨。   外行人絕難看出他們竟是叫花兒。   此外﹐則是三四個身分不明的武林人物﹐年紀也都是三四旬之間。   高青雲極力收斂眼中神光﹐暗暗打量這班人﹐發現沒有一個不是身懷絕技的高 手﹐實在不可輕視。   一個臉膛黧黑的丐幫好手首先發言﹐道﹕“對不起﹐我們感情是走錯房間啦﹕ ”   他一開口﹐便已顯出江湖閱歷十分豐富﹐極是精明干練。因為他這種場白﹐決 計不會惹起對方火氣﹐因而得以和平討論誰對准錯的問題。如果一開口就質問對方 何故占了他們預訂座位﹐就可能惹起沖突了。   裴夫人微微一笑﹐道﹕“那倒不是﹐是我等看見此座沒有人﹐時間又不早了﹐ 以為諸位不會來啦﹗”   那黧黑的人道﹕“哦!原來如此﹐這家館子生意真好﹐我等如果不是早早訂位 ﹐便決計找不到座位了。”   他抱抱拳﹐又道﹕“三位如果找不到座位﹐就在這兒擠一擠如何?”   樊泛和高青雲一齊搖頭﹐可是說話的裴夫人卻道﹕“這感情好。”   那丐幫高手不由得微微皺眉﹐雖然仍舊滿面笑容﹐但顯然對裴夫人的不識趣﹐ 感到不悅。   要知他們皆是在江湖上行走之人﹐處處得講面子。而這丐幫高手之所以邀他們 同席﹐其實只是客氣話﹐絕非真心實意。   所以高、樊二人的搖頭﹐正是江湖人的做法。   但裴夫人卻不識趣地答應了﹐高、樊二人似乎不敢違拗她﹐因此﹐他們勉強留 下的過失﹐全須由裴夫人承擔。   丐幫方面豈知這正是裴夫人和高、樊兩人的臨機應變﹐使他們得以留下。因為 裴夫人身為女流﹐有時做錯了事﹐別人也不好太怪她。   這刻﹐他們就是利用這種心理反應﹐以達目的。   樊泛連忙道﹕“在下是鳳陽神鉤門樊泛﹐這一位是敝派掌門裴大嫂﹐這位是范 寧﹐也是敝派門下弟子。”   丐幫高手抱拳道﹕“久仰裴夫人和樊老師大名﹐在下尤一山﹐出身丐幫。”   其實他早先一眼就看對方來歷﹐但裴、樊二人卻料不到這個干干淨淨的中年乞 丐﹐竟然就是丐幫中極負盛名的四大高手之一魔杖尤一山﹐頓時不由得齊齊向他多 打量幾眼。   而他們這等表現﹐比百十句諛詞還使人受用。   尤一山大是高興、接著又道﹕“這一位是敝幫的趙大剛。”   另一個中年人抱拳行禮。   但見此人也是干干淨淨﹐相貌端正﹐舉止斯文﹐單看外表﹐誰也想不到竟是丐 幫著名的四大高手之一﹐更想不到他就是以天生神力﹐狠猛過人的撼山杖趙大剛。   裴夫人道﹕“啊呀﹗真想不到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丐幫四大高手﹐在這兒 就見到兩位﹐幸何如之!”   樊泛也道﹕“江湖上都傳說貴幫四大高手﹐向來潛光芒隱鋒銳﹐世上人罕有得 見的。今日得會兩位﹐實感榮幸。”   此時高青雲身分頗低﹐是以不便插嘴。   趙大剛和和氣氣地道﹕“裴夫人和樊兄過獎了﹐在下等淪於卑田道中﹐過的是 乞討生涯﹐偶或在江湖上走走。也不過是胡混渡日﹐乏善可陳.豈敢當得諸位過當 之譽。”   他說得很誠懇﹐毫無做作。   高青雲忽然感到此人非常對眼﹐正如第一次得見阿烈一般的感覺。   因此﹐他曉得又碰上一個俠心義膽﹐而又謙和自抑大有學問之人了﹐頓時暗暗 生出結交之心。   尤一山很快地介紹其他各人﹐由於都不是丐幫著名之人﹐而丐幫之人多達數干 ﹐是以縱然身懷絕技﹐亦不足為奇。   那幾個不是丐幫的人﹐三名是南方鏢局中人一個則是洛川派的徐璞向在南方﹐ 是以與丐幫結有淵源。   大家入席落座、談笑起來。裴夫人很會應付那魔杖尤一山﹐是以他很快消除了 對她的不悅。   席問樊泛與徐璞談了不少話﹐得知他是姚文泰的師弟﹐十多年來﹐皆在南方﹐ 等會才去見姚文泰。   裴夫人和樊泛雖然幫忙高青雲﹐設法與陸鳴宇會面。   但事到林頭﹐終究微怯﹐這刻反倒希望防鳴宇不要來。   兩邊房間的客人都走了﹐先後又有兩批人占用了。   尤一山笑一笑﹐道﹕“看來習慣遲一點吃飯的人可真不少呢!”   裴夫人聽了一下﹐道﹕“諸位猜猜看﹐是何方同道?”   她的目光﹐詢問似地驚過眾人面上﹐發現座中有兩個人不會傾聽兩鄰的聲音。 一是趙大剛﹐一是徐璞。   對於趙大剛﹐此人謙和得很﹐不願多事﹐倒也並不奇怪﹐但徐璞居然也不加理 會﹐便似乎大有文章了。   她一點也不放棄﹐盯住徐璞﹐問道﹕“徐先生一點也不感興趣麼?   徐璞道﹕“那倒不是﹐而是在下向來孤陋寡聞得很﹐就算留心查問﹐也不會知 道是誰﹐倒不如等聽大家的高見。”   裴夫人道﹕“但徐先生乃是洛川派著名人物﹐縱然是末見過一些人的面﹐然而 各派的特征﹐仍是知道的。”   徐璞淡淡道﹕“不瞞你說﹐在下正要向家師兄建議﹐縱因須盡地主之誼﹐款待 各路高人﹐但決不可介入。”   裴夫人仰天一笑﹐道﹕“徐先生獨善其身之心﹐不能說是不聰明﹐可是貴派聲 勢太盛﹐人才輩出﹐只怕有人末甘寂寞﹐不肯聽從徐先生的正確宗旨呢!”   徐璞嚴肅地注視她﹐緩緩道﹕“裴夫人說得是﹐但在下總須全力做去﹐是也不 是?”   這時尤一山猛然插口﹐道﹕“左邊的似是七星門和青龍會之人﹐其中還有一位 也許是北邙派的祁京。”   樊泛接口道﹕“尤兄猜得不錯﹐那些人兄弟都會過的。”   尤一山微微一笑﹐又道﹕“右鄰的似乎是少林、峨媚及華山三大門派﹐都是吃 齋的呢!”   裴夫人道﹕“尤先生未必見過這些人﹐可是從口氣言語以及所點菜式中﹐就毫 厘不差的推測出來﹐實是令人佩服。”   尤一山道﹕“常走江湖之人﹐對這些大門派無不耳熱能詳﹐實在算不了什麼本 事。”   這時﹐一陣步履聲走到門口﹐尤一山和趙大剛首先起身﹐尤一山道﹕“敝幫幫 主來啦!”   其余的人一聽﹐無不通通站起。   他們皆是身懷武功絕技之人﹐不但沒有椅子移動的嘈聲﹐反而因為人人停止進 食﹐以及不再交談之故﹐顯得特別的寂靜。   房簾揭處﹐出現了瀟洒的陸鳴宇﹐以及另外兩人。   陸鳴字目光一掠全房﹐便首先向裴夫人拱手行禮﹐接著便望向樊泛與高青雲﹐ 眼中有詢問之意。   他當然想不到在此處會見到這三個人﹐又由於不知這些人的來意﹐可也不便胡 亂說話。   高青雲固然緊張﹐裴、樊二人何當不然﹐都不曉得陸鳴宇一瞥之下﹐看破了高 青雲的偽裝沒有?   左鄰突然傳過來一個宏亮的聲音﹐道﹕“諸位注意﹐請聽兄弟一言。”   他的話聲乃是以內力迫出﹐是以透過木質板牆﹐毫無問題。正因如此﹐可見得 此人是特地使這一邊聽見的。   陸鳴宇等人全都不吭氣﹐露出注意聆聽之態。   那宏亮聲音又道﹕“咱們的緊鄰﹐剛剛又來了人﹐誰猜得出來人是誰的話﹐兄 弟今晚擺酒請客。”   這麼一來﹐陸鳴宇這邊的人﹐都更感興趣了。而且他們曉得﹐連右鄰華山、少 林、峨媚等派﹐也同感興趣無疑。   一個陰陰冷冷的聲音響起來﹐道﹕“兄弟先猜。”   那個宏亮聲音道﹕“等一等﹐老兄﹐你猜自是受歡迎之事﹐但須得講出作此猜 測的理由﹐並須使人人信服方可。”   他停歇一下﹐又道﹕“如若不然﹐縱然猜對了﹐也須受罰。”   陰冷聲音道﹕“這就難了。”   他沉吟一下﹐又道﹕“如果沒有人猜﹐你老兄可得猜給我們聽聽。”   宏亮聲音道﹕“這個自然﹐反正兄弟沒離過位﹐不會偷窺來人、自然要列舉理 由﹐以便說明如何作此猜測。”   他話聲歇後﹐過了老大一會工夫﹐還沒有人作聲。   宏亮聲音仰天大笑﹐道﹕“這樣看來﹐諸位今晚得擺酒席請我啦﹗”   此人雖然聲調宏亮﹐也肯縱聲而笑﹐然而許多老江湖都聽得出此人凡事有保留 ﹐不但不是莽撞粗魯之輩﹐反而是工於心計、富於謀略之人。   而這靜寂片刻間﹐三個房間之人﹐沒有一個不是在動腦筋﹐至少有十個不同的 推測理由產生出來。   可是沒有人肯說話﹐事實上左右兩間房之人﹐俱知當中一間是丐幫訂的﹐來人 一定是陸鳴宇。   但問題卻在於如何証明此人是陸鳴宇?換言之﹐單是舉出“丐幫訂的座位﹐故 此來人必是陸鳴宇”這種猜測﹐無以建立其間的必然性。因為丐幫還有別的人。所 以雖然明知陸鳴宇﹐但無法在理論上加以証明。   又過了一陣﹐那宏亮聲音道﹕“唉!既然大家都不願作聲﹐兄弟只好說出愚見 了。”   他故意停歇一下﹐還是無人答話﹐這才高聲道﹕“不瞞諸位說﹐兄弟曾經聽到 他們座中有人提到幫主駕到之言。但這不算推理﹐是以不能算在理由之中。”   一個年輕的聲音道﹕“那麼究竟是什麼理由﹖”   宏亮聲音道﹕“諸位一定都聽得到﹐鄰房的一切聲音﹐在腳步聲到了門口時﹐ 馬上全部消失。由此可知他們全都起立迎迓﹐則此人身分之高﹐不問可知了。”   早先那個陰冷聲音道﹕“如果僅是這點理由﹐兄弟第一個便不服氣。”   這話想是眾人皆有此感﹐是以無人駁他。   宏亮聲音道﹕“當然﹐當然﹐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鄰房寂靜以及起立﹐是在 步聲及門以前一剎那就完成的﹐可見得座中之人﹐單單是聽那步聲﹐就知來人是誰 。任何幫會門派之中﹐除了特殊情形外﹐必定只有一個人的步聲﹐能為全體曉得。 因為步聲不是特征﹐如果不是特別規定﹐焉能人人記得住?能使全幫人記住的人﹐ 除了幫主之外﹐尚有何人?”   這話方歇﹐就有三四個人喝起采來﹐然後就是全體鼓掌﹐表示佩服﹐同時也認 可他的推論。   尤一山皺眉起立﹐打算發話﹐陸鳴字向他擺擺手﹐阻止他開口﹐自家哈哈一笑 ﹐道﹕“鄙人不才﹐也想作邯鄲學步﹐試試看能不能猜出這位才人是誰。”   那個宏亮聲音應道﹕“才人之譽﹐絕不敢當得。但如果陸幫主有意猜上一猜﹐ 這倒是很使人感到興趣之事。”   撼山杖趙大剛一瞧不妙﹐連忙插口道﹕“啟稟幫主﹐屬下對此道最有興趣﹐何 不讓屬下先猜上一猜?”   要知丐幫四大高手除了武功過人之外﹐論才智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兼之經驗閱 歷﹐豐富無比﹐所以辦起事來﹐總是得心應手﹐成就了赫赫之名。   趙大剛對此道實在沒有一點興趣﹐可是他一聽對方的話﹐頓時意味出對方必有 一些理由﹐能使他自己相信陸鳴宇猜測不著。   目下丐幫已是極大的幫會﹐雖說叫化子平時不談什麼面子﹐可是在現下這等場 合著﹐情形便迥然兩樣了。   陸鳴宇既然是丐幫幫主﹐身分不比等閒﹐豈能輕易出言﹐除非言出必中﹐否則 還是避免為佳。   所以趙大剛趕緊插口﹐把事情攪了過去。   他這個用心﹐左右兩個房間﹐以及與丐幫同席的高青雲等武林高手﹐無不立即 明白。   不過在這等情況之下﹐誰也不好意思說什麼。   陸鳴宇遲疑一下﹐似是拿不定主意。   右面的房間﹐亦即是少林、華山、峨嵋等門派占用的房間中﹐突然傳來一聲尖 銳刺耳的冷笑﹐含蘊著諷刺的聲音。   大家都注意地聽去﹐冷笑志過後﹐接著傳來話音﹐道﹕“陸幫主自然答應啦﹗ 橫豎猜中了﹐事屬應該﹐並不曾增添一點聲名光采。但如果猜錯了﹐人就丟大啦! ”   此人的反駁雖然有理﹐可是措詞尖酸刻薄﹐聲調全是熱諷冷嘲的意味﹐這就使 人覺得受不住了。   魔杖尤一山和撼山杖趙大剛﹐俱都勃然變色﹐齊齊起立。陸鳴宇卻抬起手搖一 下﹐示意他們坐下。尤趙二人自然不能違抗幫主意旨﹐只好悻悻地坐下。   陸鳴宇這才縱聲一笑﹐道﹕“剛才說話時﹐祁京兄曾經插嘴﹐由此可見那位才 人﹐一不是祁京。二不是北邙派。三則是與祁兄相識的。”   他說到此處﹐所有的人都感到他才思敏捷﹐果然十分傑出。   陸鳴宇繼續道﹕“除了這三點之外﹐還須從別的角度觀察。首先我要問的是﹐ 他這樣做法﹐可有動機?我的答案是‘有’。緊接下去就是這‘動機’是什麼?答 案是藉此機會﹐在無數名家高人前﹐出點風頭。”   隔壁傳來那響亮口音的笑聲﹐可是誰都無法從笑聲中﹐聽出他究竟是承認出風 頭呢?抑是笑陸鳴宇猜錯?   陸嗚宇略一停頓﹐等到笑聲收歇﹐這才說道﹕“既然動機是出風頭﹐引人注意 ﹐那麼他會不會考慮到我反猜之舉?這個問題找不到肯定的答案。因為他雖然希望 我反猜﹐以便傳播他的聲名﹐可是他不認為有把握。故此﹐他必須想點法子﹐諸位 剛才也聽到有人反駁敝幫的趙長老﹐這便是他設計中的一環。”   所有得聞他語聲之人﹐無不驚疑他的雄才急智。   雖然直至現在﹐他尚未說出對方是誰。   可是正因他觀察深刻敏銳﹐猜測起來﹐才能有較大的勝算。   這時四下悄然無聲﹐都在等陸鳴宇推論下去。   陸鳴宇充滿自信地笑一笑﹐又道﹕“當然啦!他並不是早就預料到有如今這等 局面情勢﹐而是早就決定找機會露露臉﹐所以他的搭檔﹐也不過是隨機應變而已﹐ 如若是早就安排好各種細節的話﹐他的搭檔絕不致於出言如此之重﹐竟到了可以發 生沖突的地步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他既然是在北邙、七星、青龍等數門派之處﹐搭檔則是 在少林、峨嵋、華山這一邊傳話過來﹐無論如何﹐他反而不會是這些門派之人。那 麼他應該是怎樣身份的人呢?   最低限度﹐也是我認識的﹐否則我自然很難猜得中他﹐這一來范圍縮小許多啦 !在武林中﹐要找一個我和祁京兄都認識的人﹐雖然不少。但若是除了說過的門派 ﹐又加上必須是以才智見長的高手﹐那就沒有幾個人啦﹗”   他停頓之時﹐左鄰傳來那股響亮的語聲道﹕“猜得太好了﹐但陸幫主的結論遲 遲末宣布﹐不免使人有焦盼之苦。”   陸鳴宇略略提高聲音﹐道﹕“以閣下這等才智﹐如若不是武當山石火劍客何玄 叔何大俠﹐就是樓博治樓先生。何大俠的為人既端厚穩重﹐名聲也老早天下皆聞。 所以我斷定一定是樓先生﹐只不知我錯了沒有?”   左鄰傳來響亮的笑聲﹐道﹕“陸幫主﹐樓某不自量力﹐多有得罪﹐還望不要見 怪。”   這知一來﹐人人皆知陸鳴宇猜中了﹐不論是那一個房間中﹐所有的人﹐都禁不 住泛起既驚且佩的神情。   陸鳴宇也哈哈有笑﹐道﹕“樓先生說那里話來﹐閣下乃是風塵異人﹐金輪大九 手已到了無敵境界﹐今日所得的些少虛名﹐也不過是聊佐清談的趣事而已﹐豈是樓 先生的真心……”   這時連樓博治的武功路數﹐人人皆知。即使是高明如高青雲這等人物﹐聽了“ 金輪大九手”這門絕藝﹐也不由得心頭一震﹐細細忖想這話究竟是真是假。   原來“金輪大九手”是武林相傳軼失的三大奇功之一﹐這三大奇功之中﹐“化 血真經”和“金丹神功”﹐便是其余的兩種了。   假如這樓博治當真精通“金輪大九手”﹐高青雲自問實是萬難取勝。而且他現 下已百分之百可以肯定這樓博治必是人魔沙天桓的傳人﹐這是因為陸鳴宇特地替他 標榜﹐便可得知。   別人也許不會想到這一幕乃是陸鳴宇故意安排的﹐只有高青雲曉得﹐那陸鳴宇 雖是尊為丐幫幫主﹐但他須得聽人魔沙天桓的話﹐則為沙天桓的傳人樓博治制造名 氣﹐自然是順理成章之舉了。   總之﹐陸鳴宇此舉已經完全成功﹐他一則以石火劍客何玄叔襯托。二則利用自 己的聲望身份。   兩人這麼一斗﹐天下還不沸揚傳播麼?   高青雲實在想急於瞧瞧這樓博治的形貌﹔以免此人一旦隱去﹐就不知等多久才 碰得見。   當下暗用傳聲之法﹐向裴夫人說出自己的心意。裴夫人馬上依計而行﹐說來也 簡單﹐只不過向高青雲使個眼色而已﹐高青雲馬上離席而去。   丐幫之人看在眼中﹐無不曉悟裴夫人是暗中命門人去瞧瞧那個“樓博治”。不 但是她﹐相信少林等門派﹐也會這麼做的。   高青雲走到左鄰房門外﹐微微撥開布簾﹐從縫隙中望去。他乃是受過高度訓練 的人﹐一瞥之下﹐房內有些什麼人物﹐盡皆了然。但他仍然看下去﹐不敢太快就離 開﹐因為那樣會洩露他本身的高明程度。   在祁京身邊﹐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其余七星門中的董公川、王道全、青龍 會中的許太平、雷同等﹐皆是他見過的。還有一個身量魁梧﹐氣度威猛的青衣大漢 ﹐他則認得是青龍會二當家倪祖望。   那個素未謀面的人﹐年約三旬﹐面白無須﹐人長得挺清秀﹐身上也是儒生服飾 ﹐沒有半點武林人的味道。   高青雲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這才讓開﹐回頭一望﹐卻是個少林僧人﹐不問 可知也是奉命來瞧瞧的。   此後﹐陸續還有四個人來窺看。原來在這一層樓字上﹐還有─些別的家派的人 ﹐一切情形都聽見了。   高青雲回到房中在樊泛耳邊講了幾句話。   陸鳴宇一點也不注意他﹐可見得他的化裝已經成功﹐同時對於各門派遣人去窺 視之舉﹐也認為非常合理。   不一會工夫﹐這頓飯已快要吃完。樓梯一陣響﹐接著一個嬌媚的聲音叫道﹕“ 陸鳴宇﹐你在那兒﹖”   整層樓宇馬上寂然無聲﹐因為大多數人都認得出這一聲叫喚﹐乃是出諸歐陽菁 之口﹐而她叫的乃是“陸鳴宇”﹐問題馬上變得非常之嚴重。這是因為歐陽菁與阿 烈曾經在一起之事﹐外間已悉。   同時﹐她與極樂教的過節﹐大家也知道。陸鳴宇則是人人疑為極樂教主的人。 她來勢洶洶的一叫﹐必有事故跟著發生。   丐幫的人亦為之色變﹐因為歐陽菁直呼他們幫主的名字﹐這使他們覺得非常失 面子﹐是以人人忿然變色。   魔杖尤一山首先離座而起﹐高聲道﹕“那一個大呼小叫敝幫主之名?”   他這一搭腔﹐歐陽菁可就知道是那一個房間了。“唰”一聲﹐撕掉布簾﹐順手 扔入房內。布簾發出強勁的風聲﹐直飛入來﹐恰好對准洛川派的徐璞。   徐璞揮手一拍﹐內力湧出。那團布簾頓時停住﹐可是卻不掉下來﹐反而“呼” 一聲橫掃出去。   一側的趙大剛和裴夫人等﹐連忙揮掌發力阻擋。   布簾這才落下﹐但仍有余勁、把席面上的湯菜匙筷等卷得“叮當”直響﹐汁水 飛濺。   徐璞面上無光﹐禁不住站了起身﹐怒目而視。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少女﹐瓜子面白哲如玉﹐兩顆大眼睛﹐黑白分明﹐宛如賓石 似的﹐好看之極。   她最多只有十六七歲﹐徐璞心頭一震﹐暗付我已施展本門絕藝“大天罡掌力” ﹐居然還化解不了她的古怪內勁﹐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的內功﹐已達到能利用心 靈控制外物的地步了麼?   歐陽菁那對大眼睛﹐骨碌碌的轉動﹐瞧看房中的人。   她上來之時明明叫嚷著陸鳴宇﹐但如今已看見了﹐反而不甚在意﹐倒是凝定在 裴夫人的面上﹐瞧個不停。   裴夫人笑一笑﹐道﹕“歐陽姑娘不認得我麼?”   歐陽菁道﹕“我當然認得你啦!”   裴夫人又道﹕“然則姑娘何以盯視著我?”   歐陽菁道﹕“我正在猜想﹐你是不是已殺入了極樂教﹐代替柳飄香的位置?”   她的目光轉到陸鳴字面上﹐接著道﹕“那位柳香主長得真美﹐對不對?”   陸鳴宇微微而笑﹐道﹕“你何苦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   歐陽菁面色一沉﹐眼中閃出仇恨的光芒﹐道﹕“我算來算去﹐查公子一定被你 所害﹐你敢不敢承認?”   陸鳴宇道﹕“本幫與查家素無瓜葛﹐縱是為了某些淵源而不得置身事外﹐也敢 堂堂正正的做﹐毋須暗中下手。”   歐陽菁嗤之以鼻﹐道﹕“算啦!極樂教主﹐假如不是查公子和我誤闖入你的乙 木宮﹐大概到如今世間還沒有人曉得‘極樂教’之事﹐所以你恨死我們。……”   趙大剛接口道﹕“歐陽姑娘口口聲聲提到極樂教﹐只不知有何証據﹐認定與敝 幫幫主有關?希望你能拿出來。”   他的聲調很平和﹐想是因為對方是個美貌的少女﹐而自己的身分實在不低了﹐ 是以忍住了怒氣。   歐陽菁明澈如水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下﹐接著就轉到尤一山面上﹐也停留 了一下﹐才開始說話。   這回她也比較溫柔些﹐她道﹕“你們兩位都這麼想﹐是也不是?”   趙、尤二人一齊點頭﹐這個少女對他們來說﹐雖是太年輕了﹐可是她那明澈的 眼波﹐溫柔的聲音﹐仍然足以使他們激起某種飄渺的情懷。   歐陽菁轉眼向裴夫人、樊泛﹐最後向徐璞望去﹐輕輕道﹕“你們呢?可要我拿 出証據?”   他們都點頭同意了。   歐陽菁微微笑著﹐但笑容由溫柔逐漸變為諷刺﹐終於用冷嘲的聲音說道﹕“你 們這些人﹐有的是丐幫四大高手之一﹐有的是各門派的著名英雄人物。可是象這麼 重大之事﹐卻要我提出証據?嘿!嘿!假如我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提得出証據﹐ 抱雄霸天下的丐幫幫主扳倒﹐那麼你們都不必出來混啦﹗干脆回家抱孩子去。”   她尖銳地嘲笑不已﹐但房中所有被她譏嘲的人﹐沒有一個敢出言駁她。雖然她 的理由﹐似乎有點歪纏。   陸鳴宇神色不變﹐也沒有一直注意歐陽菁﹐雖則他在心中﹐這刻已經極忙碌地 分析她的言論﹐會惹起什麼後果。   歐陽菁又高聲道﹕“假如你們這些被稱譽為武林高手的人﹐還有一點骨氣的話 ﹐那就不要再畏首畏尾﹐老是在等別人查出証據。尤其是丐幫的高手們﹐更須得面 對現實﹐不要躲開問題﹐而是挺身去解決問題。”   她的目光落在陸鳴字面上﹐突然改變了聲調﹐平和地道﹕“陸幫主﹐我今日誠 然很得罪你﹐可是如果你不是極樂教主﹐那麼不但不怕人調查﹐反而歡迎別人澄清 這些謠傳﹐對不對?”   陸鳴宇微微一笑﹐道﹕“那也不一定。”   歐陽菁可真沒想到他如此回答﹐不禁一征﹐底下的話便被堵住。她困惑地望著 對方﹐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寧可承認你就是極樂教主麼?”   陸鳴宇道﹕“你把世上之事﹐都看得太簡單了。當然我不怪你﹐因為你畢竟年 紀太小﹐見聞閱歷都有限之故。”   他停歇一下﹐又道﹕“要知本人為一幫之主﹐所作所為﹐自須顧慮到敝幫各方 面﹐同時即使是本人﹐亦須受幫規某些限制﹐有些事情﹐實是不由自主。再說﹐本 人身上當然有不少秘密﹐這些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這個時候﹐他誠懇的聲調﹐坦白的口吻﹐明快的措詞等﹐無不充分表現出他不 愧是一幫之主的風度﹐使人心折。   歐陽菁愣了好一陣﹐心想﹕以他這等人才品貌﹐當真教人無法相信他就是邪惡 可怕的“極樂教主”李天東。   她芳心中甚至希望這個人不是﹐這樣她便可以生出崇拜愛慕之心。少女的心情 ﹐就如此矛盾多變。   她聳聳肩﹐無奈地道﹕“好吧!假如別人都不管﹐我何必費心。”   陸鳴宇體會到自己的魔力﹐已經把這個女孩子壓倒﹐心花暗放。因為他萬萬想 不到她的指控﹐竟這麼容易就對付過去。   要知他本是才智傑出的奸雄﹐對於有人當眾直指他假面目之舉﹐早就曉得不可 避免﹐是以都經過一番布置﹐這才日日到“會賓樓”吃飯。   換言之﹐若是在此地發生這等事情﹐他不但不怕﹐反而可施以強有力的反擊。   歐陽菁正要走開﹐只聽陸鳴宇道﹕“歐陽姑娘……”   她那對大眼睛立刻凝注著對方﹐道﹕“什麼事?”   陸鳴宇道﹕“你匆匆而來﹐不問可知尚未進食﹐如果你沒有別的急事趕著去辦 ﹐何不在此隨意取用一些﹖”   他的語聲很謙和﹐聽不出有什麼異樣。然而他的雙眼﹐卻射出異乎尋常的溫柔 光輝﹐籠罩著對方。   旁人因在側面﹐都瞧不出。但被他目光籠罩著的歐陽菁﹐卻泛起一種強烈的感 受。覺得他注視自己之時﹐生似是在瞧著被龐壞了的“女友”一般。她不知如何﹐ 竟然不想拒絕他的邀請。   因此高青雲、裴夫人等莫不駭了一跳﹐因為她居然答應了﹐而且在陸鳴宇身邊 落座﹐這等變化﹐誰也難以相信。   陸鳴宇殷勤為她夾菜﹐但動作姿態都很自然﹐絲毫沒有逾越過“禮貌”的界限 。   這是在高青雲、裴夫人等眼中所見﹐而產生的印象而已。但在歐陽菁的感覺中 ﹐卻覺得他體貼得無微不至﹐隱隱透露出對自己的柔情蜜意﹐因而大為開心﹐有一 點微醉快活感覺。   同席之人﹐都聽到陸鳴宇曾經對她提到“這是一場誤會”的話﹐以下語聲較低 ﹐似乎在解釋“誤會”。   丐幫中的尤一山和趙大剛﹐俱露出寬慰之意﹐頻頻邀別人飲酒。他們的心情﹐ 不難了解﹐那就是如果陸鳴宇不是極樂教主的話﹐他們身為丐幫之人﹐自然是值得 安心和值得慶賀之事。   高青雲那麼老練多智之士﹐也被目下這等情勢﹐弄得糊里糊塗﹐一口氣與尤、 趙兩個丐幫長老喝了五杯之多。   樊泛突然舉杯向尤、趙二人挑戰斗酒﹐高青雲被冷落下來﹐方自吃了一口菜﹐ 耳中突然聽到裴夫人道﹕“高先生﹐跟著他出去。”   這時只有一個徐璞往外走﹐高青雲是什麼人物﹐是以不必轉眼瞧看﹐也知道她 叫自己跟誰出去。   他裝出幾乎想嘔吐的姿勢﹐連忙用手掩住嘴巴﹐趁機傳聲。這時﹐別人就看不 見他嘴巴在動了。   他道﹕“敢問跟蹤之故?”   裴夫人傳言道﹕“此人對陸鳴宇、歐陽菁之間的變化﹐曾經兩次微露神色﹐似 乎曉得其中之故﹐你快去查問出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高青雲道﹕“多謝你的指點﹐唉!我真弄不清楚呢﹗”   裴夫人道﹕“我也是﹐所以很想知道。”   高青雲這時只須起身出去﹐別人皆以為他不勝酒力﹐要上廁所嘔吐這本是常事 ﹐誰也不加注意。   他出得房外﹐只見徐璞用一支炭筆﹐在紙上寫字﹐剛剛寫好。   高青雲裝著步履不穩﹐踉蹌地走過去。   徐璞警覺地望著他﹐紙條則捏在掌心中。   高青雲付道﹕“這就對了﹐假如他不是正在做秘密之事﹐決定不會如此警惕﹐ 我得想個辦法﹐拿過那紙條來看看。”   不過這一下子倒把他難住了﹐假如對方是普通人﹐他或可施展空空妙手﹐覷機 偷過來瞧瞧。   可惜的是對方既有武功﹐同時又富於江湖經驗﹐決計偷不到那紙條。   高青雲心念電轉﹐直到走近對方﹐還想不到計策。   徐璞只冷冷瞧著他﹐沒有做聲。   高青雲扶住樓梯口的欄干﹐喘一口氣。   剎時間﹐靈機掠過腦際。   他迅快地想道﹕“是了﹐徐璞站在樓梯口﹐可見得這紙條是交給一個從樓下上 來之人。如若不然﹐他大可以從前後窗戶彈出去﹐那麼我只要瞧瞧來人是誰﹐就多 一個機會﹐說不定馬上就可以下手。”   他喘一口氣﹐酒氣撲人﹐接著也不跟徐璞搭汕﹐逕自踉蹌落樓。一個伙計上來 時﹐還伸手扶了他一把。   高青雲出了會賓樓外﹐便躲在巷口。   過了一會﹐他大步行出﹐跟隨一個人行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十多步﹐前面的那個人驚慌地回頭瞧看。但見此人竟是剛才 上樓的伙計。   高青雲冷冷道﹕“站住﹗”   他這一開口﹐頓時有一股森厲的殺氣湧出﹐籠罩著對方。那個伙計打個寒噤﹐ 不敢不聽命停步。   高青雲走上去﹐伸手揪住胸口的衣服﹐沉聲道﹕“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不是 武林中人﹐但洛川派即是在本城發源的﹐你與他們有點淵源﹐自是不足為奇﹐但你 也當知道﹐我只須暗暗跟蹤﹐就曉得你與那一個接頭。但我想省點麻煩﹐問問你就 曉得啦!你最好老實告訴我。”   這高青雲說的這一番話﹐但凡是有點江湖經驗之人。   都不得不馬上作最“光棍”的打算。   換言之﹐對方即不可能硬賴說沒有這回事﹐向時也用不著多說廢話﹐只要講出 “接頭”之人是誰就行了。   那伙計吶吶道﹕“小的奉命去找熊三爺。”   高青雲道﹕“找他干嗎?”   那伙計道﹕“叫他晚上來吃飯。”   高青雲道﹕“你知道個屁﹐現在快點把紙條拿出來我瞧瞧﹐不然的話﹐把你綁 起來﹐又撕掉紙條﹐過兩三天才放你﹐嘿!   嘿﹗你這一來可就誤了人家的大事啦﹗”   此計果然甚毒﹐駭得那伙計不知所措。   高青雲手掌一攤﹐道﹕“拿出來瞧瞧。”   那伙計只好取出一枚紙團﹐高青雲拆開一看﹐但見紙條上寫著﹕“發現蠱術線 索。”   就這麼寥寥數字﹐上下沒有一個名字﹐使人弄不清究竟是誰寫這張紙條﹐要交 給什麼人看?   高青雲還給他﹐道﹕“行啦!快去吧!我相信我與洛川派是同路人﹐不會對他 們有害處的。”   那伙計收回紙條﹐而現惶惑之色。   高青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怕我此舉對他們有害﹐想通知徐璞﹐是也不 是?這樣吧!你回去告訴徐璞﹐說我在此等他。”   那伙計露出驚色﹐高青雲道﹕“你怕什麼﹐反正你遲早得告訴他﹐而他也會找 我查究此事。”   那伙計想想也是道理﹐當下回身奔去。   片刻間﹐徐璞已經出現﹐畢直來到高青雲等候他的巷子里。   兩人見面之時﹐氣氛非常嚴肅。   徐璞打量高青雲一陣﹐才道﹕“范兄高明得緊﹐兄弟甚感佩服。”   高青雲拱拱手﹐道﹕“徐兄休得見怪﹐只因此事非僅與貴派有關﹐事實上是與 天下武林有關﹐所以兄弟才敢冒大不韙﹐截下徐兄的信差。”   他說得非常誠懇﹐實在足以令人敵意減少許多。   徐璞冷冷道﹕“話雖如此﹐但范兄未免太不把敝派放在眼中了。”   高青雲道﹕“假如徐兄定要把這件事牽涉到門派之間﹐兄弟也沒有法子﹐只好 等事後再解決這個過節。”   徐璞哼了一聲﹐道﹕“事後?那麼現在呢?”   高青雲道﹕“不錯﹐咱們門派一點小小榮辱得失﹐若是比起當前的武林浩劫﹐ 實在算不了什麼。是以在下說是事後解決。現在請徐兄指教一件事﹐那就是以歐陽 菁姑娘態度改變得如此之快?這一點天下恐怕只有徐兄懂得。”   徐璞被他最後那一句﹐捧得相當舒服。   當下道﹕“此事與閣下說的武林浩劫﹐有何關聯?”   高青雲耐著性子﹐道﹕“假如咱們查明陸鳴宇真是極樂教教主﹐武林中這一陣 大亂﹐可想而知﹐兄弟可不是希望陸鳴宇是極樂教主﹐但事實上他嫌疑重重﹐非查 個水落石出不可﹐這一點﹐務請徐兄打破門戶之見﹐予以協助。”   徐璞微微一晒﹐道﹕“范兄不但手段高明﹐連口才也是當世第一流的。兄弟是 否能協助范兄﹐那是另一回事。倒是有一宗﹐兄弟甚感困惑不解。”   高青雲感到他的反擊﹐大有咄咄迫人之意﹐心中陡生警惕﹐暗中已提聚起功力 ﹐表面上一如平時﹐問道﹕“是那一樁事使徐兄感到疑惑?”   徐璞道﹕“兄弟一直與丐幫之人在一起﹐只不知范兄憑什麼坦誠要我協助?難 道兄弟我決不會是陸幫主的同黨麼?若是同黨﹐范兄的處境﹐豈不是十分危殆?”   這話問得入情入理﹐假如他是陸鳴宇一伙﹐那麼這刻發出訊號﹐召集人手﹐實 是不難取高青雲性命。   當然這是指高青雲當真是神鉤門下而言﹐如果徐璞曉得他是“白日刺客”高青 雲的話﹐就不是這樣問法了。   要知高青雲的武功造詣﹐已非是一般的武林高手所能望其項背。是以縱使徐璞 召來人手﹐圍攻於他。高青雲想擊潰對方﹐雖是不易。可是如果只打算逃走﹐那是 靠得住可以辦到的。   高青雲道﹕“世上之事﹐有時就是賭博。依在下愚見﹐徐兄的相貌與談吐都不 似是邪惡之士。其次﹐你一道同行的﹐只是丐幫四大高手中的尤、趙兩位長老﹐並 非與陸鳴宇共進退﹐情況便大不相同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但在下為了進、步了解徐兄的立場﹐才甘冒大不韙﹐強 劫徐兄送出的消息。一看之下﹐更可証明徐兄是為師門出力﹐這才敢直接找上徐兄 的。”   徐璞沉吟想了一下﹐拱手道﹕“承教了。”   高青雲也還了一禮﹐道﹕“徐兄好說了﹐請問那歐陽姑娘﹐何以態度突然大變 ?”   徐璞道﹕“兄弟未有資格決定能否把這等機密透露與范兄﹐假如范兄不怕麻煩 ﹐便請移駕去會敝派掌門人。”   高青雲心中大慍﹐忖道﹕“講了半天﹐這家伙仍然推托﹐哼﹗哼﹗誰知道他是 不是誘我往陷阱里掉?”   他四顧一眼﹐憑他特別敏銳的感覺﹐曉得無人伏伺。   當下又想道﹕“他怕一個人收拾不了我﹐才哄我去見姚文泰。這個想示固然不 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但我必須及早防范才行。”   他點點頭﹐應道﹕“好的﹐在下這就前往姚府求見﹐但最好徐兄設法先通報一 聲。”   徐璞擺擺手﹐道﹕“用不著了﹐范兄只須直接到一個地方﹐找一個指定的人﹐ 即可迅即得見敝掌門人﹐因為敝掌門人不在姚府居住﹐這是一個大秘密。其次﹐他 的住處﹐只有本派三幾個人曉得。因此﹐范兄依我之法前往﹐已足以証明早經過我 們其中一人同意。”   高青雲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這就前往。”   徐璞告訴他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並且道﹕“這個人名其實是假的﹐根本沒有 其人。正因如此﹐這個暗號除非我們洩漏﹐外人絕對無法查悉。”   高青雲察言鑒色﹐已有六七成相信他是真話。   但他一生行事順利﹐得享盛名於江湖﹐都是全靠膽大心細﹐機誓謹慎﹐因此之 故﹐他仍然要留下一手保証自己安全的妙計﹐始肯放心前往。   但見高青雲徐徐撤下背上長刀﹐道﹕“徐兄之言﹐在下已有七八分相信。但茲 事體大﹐在下仍然得作安全的措施。首先在下要先考驗一下﹐看看徐兄是不是真的 洛川派人物。”   徐璞雙眉一皺﹐道﹕“范兄此舉不覺著太過份了麼?”   高青雲道﹕“在下寧可事後肉袒負棘請罪﹐也不敢掉以輕心。”   徐璞從靴中拿出兩把匕首﹐寒光泛射﹐顯然鋒利無比。   他冷冷道﹕“這樣也好﹐我正要瞧瞧范兄是不是真正的神鉤門門下﹐不過兵刃 無眼﹐萬一失手誤傷﹐范兄可別見怪兄弟。”   高青雲微微一笑。道﹕“徐兄幾時懷疑兄弟不是神鉤門門下的?”   徐璞道﹕“此事不必瞞你﹐自從咱們在此處會面交談之時起﹐兄弟對尊駕的來 頭大感疑惑了﹐第一點是尊駕的高明手段。   第二是尊駕口氣之豪﹐競有以天下為己任之意。第三是尊駕的氣勢﹐以及查聽 四下動靜時的細微動作。據兄弟所知﹐神鉤門還沒有這等人物﹐除非是裴大俠親自 出馬﹐然而尊駕一定不曉得﹐我與裴大俠有過來往﹐彼此間有點秘密的交情。因此 ﹐你不是他﹐亦無疑問。”   他停歇一下﹐又道﹕“直到尊駕亮出兵刃﹐竟是長刀而不是單鉤﹐這就更啟我 疑竇了﹐據裴大俠告訴我﹐神鉤門雖然鉤刀並用﹐是以往往有佩用兩種兵刃之人﹐ 可是終是以‘鉤’為主﹐你一動手就撤下長刀﹐豈不奇怪?”   高青雲幾乎要擊節贊許﹐道﹕“徐兄觀察之強﹐宇內罕有其匹。洛川派有徐兄 這等人才﹐無怪聲譽激增﹐已踏登大門大派之列了。”   他略略停頓﹐面包迅即十分嚴肅﹐又道﹕“然則徐兄自應了解兄弟的處境﹐今 日若是不能生擒徐兄﹐定要下毒手走險著﹐務求殺死徐兄﹐以免秘密外洩。”   徐璞一怔﹐隨即點點頭﹐道﹕“為勢所迫﹐看來只好如此了﹐兄弟實是怪你不 得。”   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不斷閃爍﹐現在已舉到胸前﹐准備應付對方任何形勢的襲 擊。   口中接著道﹕“那麼兄弟請問一聲﹐尊駕究竟是誰?”   高青雲道﹕“兄弟高青雲是也。”   徐璞仔細地上下打量他﹐最後點頭道﹕“久聞高兄大名﹐今日得見﹐大有見面 更勝聞名之感﹐錯非高兄這等人物﹐誰能迫得兄弟步步失算而落在下風呢﹗”   高青雲道﹕“徐兄過獎之言﹐愧不敢當。現在請你當心﹐兄弟要得罪啦!”   徐璞精神一奮﹐道﹕“高兄請。”   兩人立即進入初步戰斗狀態之中﹐各立門戶﹐擺開架式。除此之外﹐雙方還須 在氣勢上分個強弱。   高青雲首先壓刀跨步﹐向對方迫去﹐他那堅定雄健的步伐﹐配合上森寒的刀氣 ﹐形成了強大絕倫的氣勢。   徐璞似是自知終久抵敵不住對方的強大氣勢﹐是以低叱一聲﹐縱身躍起﹐迅如 閃電般向對方沖撲。   兩柄匕首﹐划出眨人眼目的精芒。   高青雲低吼一聲﹐宛如悶雷﹐手中長刀凌厲劈去。“鏘”   的一聲﹐砍劈在敵人匕首划出的光華上。   徐璞震得身形往後退了數尺﹐卻見高青雲第二刀已經挾著凜冽勁風﹐追擊而來 ﹐其勢迅疾如電。   他這一刀從剛強化為輕巧﹐而在變化之際﹐非常自然融洽﹐毫無桿格之感﹐可 見得他實是達到刀法如神的境界。   徐璞身子如風般旋開﹐左掌突出﹐竟然恰到好處的拍中刀身。   兩道人影頓時分開﹐高青雲壓刀末發﹐目光如華﹐籠罩著敵人﹐道﹕“徐兄這 一手正是大天罡掌力﹐果然盛名不虛﹐佩服﹗佩服﹗!”   徐璞那一掌已用盡畢身功力﹐這刻忙於調息﹐再運功力﹐並且使功力調運至最 精純之境。   因此之故﹐不敢開口回答。   高青雲舉步迫去﹐長刀上又射出凌厲無匹的刀氣﹐向敵人湧去。   徐璞曉得自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與他強大的氣勢相抗﹐也就是硬拼之意。 另一是巧妙手法﹐卸滑敵人兇鋒﹐就象他剛才那樣做法。   然而這兩條路都是窒礙難行﹐第一條硬拼之路﹐是因為他不擅這等強攻硬打之 道﹐如若勉強這麼做﹐不啻以自己之弱﹐對付敵人之強。   第二條路他已成功了一次﹐可是若是再依樣畫葫蘆﹐來上一次﹐定必被對方當 場殺死。   他不禁打心底服氣這位“白日刺客”高青雲的高明了﹐因為他居然能在短暫的 時間內﹐迫使敵人落入一種立分勝負的決戰情況中。這正是“刺客”的本色﹐一切 都須得速戰速決﹐不許稍延。   說時羅嗦﹐但在當時﹐徐璞只不過念頭一轉而已。   這刻他已確知對方必是“白日刺客”高青雲無疑﹐同時也深信自己沒有與他一 決生死的必要。   他望著對方迫近的長刀﹐雙手反而垂下。   高青雲的長刀順順利利地抵住他的胸口。   面色凝重的道﹕“徐兄﹐恕我得罪了。”   徐璞道﹕“高兄有何打算?”   高青雲道﹕“兄弟須得制造一種情勢﹐如若我遭遇不測﹐你亦難以獨存於世。 這樣兄弟前去會見姚文泰兄時﹐就比較放心了。”   徐璞聳肩﹐道﹕“我不妨預先告訴你一聲﹐家師兄為人最有決斷﹐有時不一定 會把兄弟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高青雲笑一笑﹐道﹕“好﹐兄弟平生最喜歡與有決斷之人打交道。”   當高青雲抵達那處地方時﹐已是申牌時分。   但見那是一家貨棧﹐出入之人甚雜。感情里面做好幾樣生意﹐有糧棧﹐藥材﹐ 和兼營運貨﹐車馬甚多。   他走進去﹐根本沒有人注意。   他依照徐璞所說的方法﹐不一會﹐便在後面一座偏院內﹐會見了姚文泰。這位 洛川派的掌門人﹐年約五旬﹐長得氣宇威重﹐身量雄偉。姚文泰雖是極老練的江湖 道﹐可是這刻不由得也露出訝色。   要知他藏匿此地的秘密﹐只有兩三個得知。   因此之故﹐他曉得來人必是得到那幾個人的同意﹐方能尋到此地﹐那麼此人之 來﹐定然有極重大的理由。   這種情況﹐的確出乎他意料之外。   高青雲拱手道﹕“在下得徐璞兄之介﹐特來趨謁姚老師﹐要請問一件事。”   姚文泰揖客落座﹐自己也在另一張椅上坐下﹐徐徐道﹕“尊駕貴姓大名?”   高青雲報上神鉤門的假名字﹐然後又道﹕“適才與丐幫幫主陸鳴宇同席﹐如此 這般﹐歐陽姑娘馬上就改變了態度。徐兄他已承認曉得其中之故﹐但他也自認無權 洩密﹐著在下專程前來向姚老師請問﹐只不知姚老師可肯指點?”   姚文泰面上神色全無變動﹐聽完之後﹐忖想一下﹐才道﹕“此事涉及敝派內部 一些恩怨﹐因此之故﹐徐璞師弟不敢作主奉答。其實這樁事沒有什麼大不了。”   他越是說得平淡﹐高青雲越是提高警覺。   因為姚文泰這種不露喜怒的深沉之士﹐所做之事﹐往往與他的說話表情完全相 反。   姚文泰又道﹕“范兄對於本人行蹤弄得如此秘密﹐想必亦感到有點不解。因此 ﹐你也許會暗中猜測我的對頭是誰。”   高青雲馬上表明態度﹐道﹕“在下對於姚老師之事﹐既不敢猜測﹐也不想知道 。只要打聽出歐陽菁態度忽變的原因﹐在下就心滿意足了。”   姚文泰盯視著他﹐似乎想從他的面上﹐瞧出真假。   高青雲也不退縮﹐與他對視。   雙方互相覷視了好一會﹐高青雲首先打破沉默﹐道﹕“姚老師﹐你把咱們之間 的關系弄得很緊張﹐此舉對雙方有害無益。”   姚文泰道﹕“如何是兩利之法?”   高青雲道﹕“你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訴我﹐讓我等得以從另一個角度﹐調查陸鳴 宇的底細﹐此是兩利之道。”   姚文泰哼一聲﹐道﹕“這也不見得﹐假如你有誠意﹐何以把徐璞殺死?”   高青雲皺皺眉﹐道﹕“姚老師這話怎說?”   姚文泰道﹕“你賴也不行﹐須知我對此地會作嚴密布置﹐縱然是比范兄高明以 倍之人﹐他休想活著闖出去。”   高青雲道﹕“有姚老師在此﹐何須其他布置?在下決不作闖出生還之想。”   姚文泰道﹕“不管你闖不闖﹐我先把話講清楚﹐我已布置了七名第一流的神箭 手﹐嚴密封住任何的通路。”   高青雲點頭道﹕“這等布置﹐當然足以阻擋一流高手。”   姚文泰道﹕“現在范兄請告訴我﹐何故殺死徐璞?”   高青雲淡淡道﹕“我才沒有那麼傻﹐明知姚老師這兒易入難出﹐還把徐兄殺死 ﹐如果那樣做﹐豈不是自尋死路?”   姚文泰道﹕“他現下怎樣了?”   高青雲道﹕“他只不過暫時失去行動之能。可是如果兄弟不能回去﹐則徐兄勢 必活活餓死﹐只不知姚老師信不信這話?”   姚文泰極為深沉﹐神色絲毫不變﹐道﹕“范兄存有要挾之心﹐可知一開始之時 ﹐便無合作誠意。你的話可信與否﹐目下似乎已不重要了。”   高青雲感到自己真的碰上了極難對付之人﹐看來這個對手﹐定將把事情弄得十 分復雜﹐使人無所適從。   自然這是姚文泰的手法﹐他在這等情勢之中﹐要爭回主動之勢﹐定須用盡心思 ﹐使對方大大困惑才行。   高青雲想想外面的弓箭手﹐再估計一下這個對手的實力﹐立即又發現情勢之惡 劣﹐嚴重得超過他的預期。   他暗自付道﹕“這姚文泰的大天罡掌力﹐必定不易對付。但如是單獨對付於他 ﹐我還可以不懼﹐甚至他布下弓箭手﹐我也不怕﹐因為這都是我預料中的﹐然而姚 文泰的深沉多智﹐以及他的果斷手段﹐卻是令人想不到的。”   他一直凝視著對方﹐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他心中念頭電轉﹐繼續忖道﹕“先前我聽說姚文泰的妻子吳丁香之事﹐由於姚 文泰沒有對她采取行動﹐是以我對他的性格為人﹐有了鍺誤的判斷。就算姚文泰因 為另有新歡﹐吳丁香打破了醋缸子﹐可是以他的手腕﹐也不該演變到這等情形啊… …”   在他的觀測之中﹐目下他至少受四種威脅﹐一是姚文泰本身的武功技藝。二是 他說的弓箭手。三是此屋中某種厲害機關。四是一些武功高強的洛川派高手﹐人數 末悉﹐而這些高手們的可怕﹐並非武功﹐而是他們將使用暗器襲攻的戰術。   上述這四種威脅﹐如果只是其中的一兩種﹐他自問尚可應付﹐但四樣一齊來﹐ 他就曉得自己罩不住了。   高青雲念頭轉動﹐只不過眨眼工夫﹐而在這頃刻間﹐他已把整個形勢及利害得 失都考慮清楚了。   他道﹕“姚老師既然不把徐兄的性命放在心上﹐那就不必多談啦﹗你們打算如 何﹐便請划下道來。”   他的口氣異常堅定﹐但態度謙和如常﹐一點都不激動。   姚文泰仰天冷笑一聲﹐道﹕“你一定以為可以逃得出去﹐是也不是?”   高青雲道﹕“在下如果這樣想法﹐便不敢與天下英雄抗手了。”   姚文泰道﹕“范兄這話怎說?”   高青雲道﹕“在下若是連日下的危機﹐也瞧不出來﹐那實在是太低能啦﹗如何 能與高手名家打交道呢?”   姚文泰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范兄既不是神鉤門的領袖人物﹐而又具有 如此高明的頭腦眼力﹐恐怕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是神鉤門之人的緣故了。”   高青雲道﹕“不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高青雲﹐只不過借用神鉤門的招 牌﹐掩飾本來面目而已。”   姚文泰第一次面色微變﹐道﹕“尊駕竟是白日刺客高青雲?兄弟久仰得很…… ”   高青雲道﹕“在下借神鉤門的名字﹐隱藏身份之事﹐曾獲該派同意。因為在下 此─行動﹐並非為了個人恩怨得失。”   姚文泰眼中忽露殺機﹐心想﹕“此人如果講出道理﹐我就不能下手取他性命了 。”   高青雲是什麼人物﹐嘎然住口﹐雙眉一皺﹐也泛起了騰騰殺氣兩人口中都不提 出手之事﹐但暗中都運功蓄勢﹐准備一擊。這等情形﹐充分顯示出這兩個人的老辣 、決心。正因如此﹐他們方能在這弱肉強食﹐爭殺不已的江湖中﹐堅強地活下來﹐ 並且享有威名。   雙方對峙頃刻﹐姚文泰緩緩道﹕“高兄的氣勢﹐強大絕倫﹐真是名不虛傳。”   話聲末歇﹐突然舉手一掌拍去。   他這一掌在平和的說話中發出﹐真有神鬼莫測之勢﹐也可以形容為“陰險詭詐 ”﹐非屬正道。   然而高青雲居然也在此時﹐掣刀疾劈。變成兩個人同時出手﹐真是半點虧都不 吃。但見森寒刀光﹐電掣虹飛。   而姚文泰的掌力﹐不但卷刮得四壁的字畫等完全飛揚起來﹐並且發出隱隱的尖 嘯聲。   高青雲這一刀不但抵消了敵人攻勢﹐甚至還把姚文泰迫得退了兩步﹐感情他手 中長刀的後著變化﹐奇奧無比。   姚文泰一時瞧不出來﹐只好略退。   雙方又形成了對峙之勢﹐姚文泰道﹕“高兄的刀出得好快啊﹗”   高青道﹕“姚兄在控制機先方面﹐比兄弟我更有心得﹐佩服﹗佩服!”   他們說的都是真心話﹐自然也免不了有譏諷之意在內。事實上雙方都不曾相識 ﹐各人把握機會出手。若說陰險毒辣﹐那真是“半斤八兩”﹐誰也不能譏笑誰。   屋子內殺氣彌漫﹐凜別寒冷。   角落里有一架屏風﹐這時突然發出奇異的﹐低微的聲響。   高青雲連眼珠都不轉﹐但他已清清楚楚的判斷出這個角落與他之間的距離﹐並 且深信這是他必須首先解決的危險。   姚文泰面對著角落﹐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高青雲雖然把對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決不回頭﹐也不相信姚文泰的 疑惑是出自真心的。   他那強烈的殺機﹐從鋒快之極的長刀上湧出來﹐霎時間使得這個廳子內﹐更加 寒冷難當了。   角落中低微的異響聲繼續傳入他們耳中﹐但雙方都沒有對這件事發表意見﹐仿 佛都各自默默探究其中之故。   高青雲突然間怒叱一聲﹐虎軀一翻﹐長刀閃電般向後面劈去。   刀光閃過﹐那具屏風破開兩片﹐並且震倒地上。   這時可就看得見屏風後面的情形了﹐但見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扶著一張木幾﹐ 靠牆站著。   那張已經殘舊的木幾﹐似乎不大能支承她的體重﹐發出吱吱聲響。剎那間﹐高 、姚二人都明白了早先兩陣奇異聲波﹐敢情是因為這個少女全身發抖﹐所以使得木 幾發出聲音。她之所以顫抖﹐自然是因為這兩人強烈森寒的殺氣所致。   這個少女雖是震駭得面無人色﹐然而仍然姿色動人﹐修長的身材﹐散發出青春 活力的光采。   那個美貌少女大有昏倒之勢﹐要知那座屏風﹐與她的身體相距極近﹐假如高青 雲刀勢落時﹐稍微前伸少許﹐就得把她面門及身體划開一道口子。縱然目下她全未 受傷﹐但那陣刀氣﹐已經足以使她渾身血液凝結了。   高青雲回頭道﹕“姚兄﹐這一位是誰?”   姚文泰面上掠過一陣尷尬的神色﹐道﹕“她是兄弟的小姨子顰兒。”   高青雲回眸再顰兒一下﹐便道﹕“好吧!顰兒姑娘﹐你別呆在這兒﹐我們男人 之事﹐你最好少知道點。”   顰兒在極度緊張之下﹐雖然快要昏倒﹐但知覺如常﹐高青雲的話無不聽得清清 楚楚﹐頓時一放心﹐身子靠在牆上﹐接著滑落地上﹐坐著不會起來。敢情她的雙腿 ﹐早已駭軟了。   高青雲一皺眉﹐退回數步﹐以便讓姚文泰過去。   姚文泰動也不動﹐道﹕“高兄當真放她走麼?”   高青雲道﹕“你放心﹐兄弟決不在這等美女面前﹐做出偷襲的丟人舉動。你老 兄能去攙她起來如何?”   姚文泰微微一笑﹐道﹕“你不怕她曉得你的秘密?”   高青雲道﹕“我最害怕的﹐便是這位顰兒姑娘﹐乃是極樂教中之人﹐這個邪教 有些秘密手段﹐使人防不勝防﹐但我知道她不是……”   姚文泰道﹕“這倒要請高兄指教了。”   高青雲道﹕“指教之言﹐萬不敢當﹐因為兄弟曉得你不過是想聽聽愚見﹐以便 與你心中所想的相印証而已。”   姚文泰忙道﹕“好吧﹐就算如此﹐高兄肯不肯說呢?”   高青雲道﹕“以兄弟看法﹐顰兒姑娘一則非是武林中人﹐身上沒有一點功夫。 二來她是你的小姨子﹐時時見面﹐定然對她有過詳細觀察。恕我說句放肆的話﹐你 老哥定必時時注意到她﹐因為她長得挺美啊!”   他停頓一下﹐由於對方沒有異議﹐便又道﹕“第三點﹐據我所知﹐極樂教中的 女人﹐無不有一股銷魂蝕骨的妖媚﹐她卻不具這等氣質。”   姚文泰道﹕“原來如此。”他雖沒有說出是否信服﹐但那等輕松一口   氣的神態﹐已足以說明他心情了。   高青雲道﹕“我如果有這麼漂亮的小姨子﹐定必十分關心﹐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此是男人天性﹐不足為奇。”   姚文泰點點頭﹐舉步走過去﹐收起匕首﹐這才把她攙起來。顰兒仍然十分震駭 ﹐躲在他的懷中。   姚文泰柔聲道﹕“別怕﹐高兄不會傷害你的。”   顰兒搖搖頭﹐仍然往他懷中直鑽。   姚文泰當著外人﹐不免有點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繼續安慰她道﹕“你放心吧 ﹐告訴我﹐你何故在此?”   顰兒道﹕“我來看你呀﹗但有客人來﹐我只好趕快躲起……”她的聲音微微顫 抖﹐使人十分憐惜。   高青雲笑一笑﹐道﹕“顰兒姑娘﹐剛才我和令姊夫雖然動過手﹐但這是他要試 探我的功力﹐如果我不行﹐他就要把我轟出去﹐決不與我多說話的。”   顰兒迷惑地抬頭向這兩個男人瞧看﹐似是想從他們的表情上﹐求証一下這話究 竟是什麼意思。   高青雲又道﹕“換句話說﹐我們在談買賣之時﹐必須摸清對方可有資格﹐我們 動手之意﹐正是如此……”   姚文泰柔聲道﹕“顰兒﹐回到里面去﹐男人們談事情﹐有時不許外人得知﹐剛 才你就是侵犯我們男人的權利了。”   顰兒垂下眼皮﹐輕聲道﹕“是﹐姊夫﹐我走啦!”   她挪動那對特別修長的雙腿﹐腰肢微微款擺﹐自然而然有一種裊娜風流體態﹐ 兼之青春熱力四射﹐令人不忍移開目光。   直到她身形消失﹐兩個男人才再度目光相觸。不過目下他們都不是冷冰冰的了 ﹐顯然是這個少女的倩影發生了作用。   姚文泰道﹕“我這個小姨子﹐向來柔弱、膽小﹐但非常體貼﹐自小如此。而現 在越長越標致﹐越發的可愛。”   高青雲道﹕“是的﹐她很可愛﹐以兄弟看來﹐姚兄對尊夫人一定極為憐愛體貼 ﹐是以她才表現得如此信任你。”   姚文泰躊躇一下﹐才道﹕“她的姊姊﹐只是兄弟的側室﹐並非居住在舍下的吳 丁香。”   高青雲早就曉得這個秘密﹐但裝出驚訝之態。   姚文泰輕輕嘆口氣﹐輕得使人幾乎難以察覺。高青雲卻沒有錯過﹐因此得知這 個一派掌門﹐心中實是煩惱無比。   他收起長刀﹐道﹕“姚兄﹐在下無意涉及你的心事﹐我只想知道陸鳴宇的秘密 。”   姚文泰道﹕“陸鳴宇縱然是極樂教主﹐但與高兄有何重大關涉?”   高青雲道﹕“因為在下近日定須與陸嗚字作生歹Ez斗。是以非得多方設法。把 他的底細摸清不可﹐由於他身後尚有強大後盾﹐在下雖然能殺死他﹐自家也終不免 於一死。.可是能除去此人﹐總算撈回一點本錢。”   姚文泰很驚訝地望住他﹐道﹕“高兄自知終須不免一死麼?”   高青雲苦笑一下﹐道﹕“我的敵手﹐是個比陸鳴宇還厲害的人。而我曾與陸鳴 宇斗過幾招﹐得悉他的深淺﹐因是之故﹐自知碰上那個強敵﹐定必喪命。”   姚文泰迷惑道﹕“既然如此﹐以高兄的身手才智﹐找個地方避避風頭﹐也是不 難啊﹗”   “姚兄以為我當真是可以用錢財雇用的刺客麼?老實告訴體﹐我開始修習武功 ﹐目的就是要對付這個行將出世以屠殺天下武林同道的大敵﹐我在武功上必須磨練 ﹐在德性上必須進修。因此之故﹐我不能不游俠江湖﹐拿那些壞蛋試手。你也知道 ﹐我此舉不論如何正確公道﹐亦將引起門戶派系間的風波﹐所以我必須改變身份。 干脆就變成職業殺手﹐以掩飾我的一切行動。”   姚文泰面上毫無表情﹐可是眼中掠過欽佩之色﹐緩緩道﹕“高兄這個大敵﹐究 竟是誰﹖”   高青雲考慮一下﹐才道﹕“便是人魔沙天桓的傳人﹐姓名尚無所悉。要我對付 他的則是逍遙老人。”   高青雲的話﹐直到提起“逍遙老人”﹐已達到了高潮。   姚文泰身為一派掌門﹐自然曉得這位武林宗師。   他不禁大為震動﹐道﹕“高兄竟是代表他老人家麼?”   高青雲道﹕“兄弟原是天台山下﹐誠蒙家師看得起﹐薦送與逍遙老人﹐作為日 後對付沙天桓傳人的人選。”   姚文泰點頭道﹕“原來如此。”   他重新打量這個名震武林的“白日刺客”﹐但見他天庭飽滿廣闊﹐氣概威凜﹕ 在相學上來說﹐當真是個正直仁俠之士﹐而不是冷酷的殺人兇手。   要知姚文泰是個極老練的江湖﹐閱人千萬﹐目力不比尋常。假如他不早被高青 雲的外號所蒙蔽﹐早就瞧得出此人必是出身於名門正派了。   他沉吟一下﹐道﹕“如若沙天桓的傳人出世﹐則二十多年前﹐人魔橫行天下的 局面﹐又將出現了﹐真可怕啊﹗”   高青雲道﹕“正是如此。”   姚文泰決然道﹕“好!咱們一宗一宗解決。先說陸鳴宇的問題﹐此人必是極樂 教主無疑﹐因為他也擅長‘蠱術’﹐在女人而言﹐便是‘媚術’了。”   高青雲啊一聲﹐道﹕“原來如此﹐那麼歐陽菁竟是被他的蠱術所迷惑﹐以致態 度大變了?”   姚文泰道﹕“是的﹐賤內大概也是極樂教中一份子。”   高青雲訝道﹕“你說的是尊夫人?”   姚文泰道﹕“不錯﹐就是吳丁香﹐她縱然不是﹐也必與陸鳴宇這個秘密邪教有 關連。”   高青雲想起了神鉤門的老五彭春深﹐心想﹕“不知道是吳丁香把彭春深勾誘的 呢?抑是彭春深才是罪魁禍首﹐換言之﹐彭春深可能先與極樂教有關﹐然後才把吳 丁香牽到這個邪教里面。”   他嚴肅地道﹕“姚兄之言﹐使在下激起了敵愾之心。目下就事論事﹐還望姚兄 多提供一點資料。”   姚文泰這刻變得十分爽快﹐先請他坐下﹐然後道﹕“吳丁香除了把敝派心法完 全學了去﹐造詣甚高之外﹐還修練一種外門奇功﹐使她變得一天比一天美麗。可是 不瞞你說﹐她的美麗中﹐隱隱有邪蕩之氣﹐我初時不覺﹐其後……”   他停歇一下﹐才又道﹕“其後敝派有三個人﹐向我秘密訴苦﹐說是吳丁香使他 們神魂顛倒﹐心生邪念。他們認為非離開此地不可。”   高青雲沉重地點點頭﹐現在他才聽到真相﹐這與樊泛所知的﹐又大有不同。   姚文泰道﹕“我這時才恍然大悟﹐曉得那是她的外門奇功所致。如果這樣下去 ﹐敝派之人﹐勢必做下違背倫常之事﹐而我卻怪他們不得。當時我除了遣走所有的 門人之外﹐又暗暗觀察她﹐發現她的性情﹐已大有改變﹐喜歡向男人獻媚﹐即使是 對我﹐也不例外。”   他突然住口﹐面上泛起痛苦的神情﹐沉默了頃刻﹐才又道﹕“假如不是我現在 這個女人﹐也許我終究舍不得離開她。如果不離開她﹐終須死在她手中﹐這是毫無 疑問之事。”   高青雲頷首道﹕“不錯﹐她雖不殺害你﹐但自有受她迷惑之人﹐為她下手…… ”   姚文泰沉重地道﹕“因此我也離開她﹐並且想查出她所修習的外門奇功﹐是從 什麼地方學得的?因此我也離開了洛陽。”   高青雲在心中迅速的分析他的話﹐參証以樊泛透露說﹐吳丁香是因為丈夫另有 新歡﹐才導致分居的。當即獲致一些結論﹐以及一些疑問。   結論是﹕第一、這洛川派的領袖姚文泰﹐與名聞武林的“紫衣玉簫”吳丁香﹐ 確實曾經分居多年。二、姚文泰一直在暗中窺伺吳丁香﹐而吳丁香也知道﹐是以嚴 加防范。   三、吳丁香雖然深居簡出﹐可是她已另有新歡﹐足以慰藉她寂寞。姚文泰已聞 風聲﹐但迄今找不証據﹐也不知此人是誰。第四、吳丁香所修習的“蠱媚”之術﹐ 其來有自﹐關系及整個事件。   他的疑問是﹕一、吳丁香既有媚力﹐並且向姚施為﹐則姚可以不受迷惑﹐反而 與另一個女人要好?   二、以姚文泰在這洛陽一帶的勢力﹐何以查不出吳丁香的新歡?   三、姚文泰為何恰在七大門派及丐幫等盡聚洛陽之時﹐突然回來?難道他已有 若干線索﹐証實上這些武林人有關連不成?   還有一些小疑問﹐例如姚文泰何以當年不殺死吳丁香﹐反而任她迫遙自在等等 。   高青雲把這些資料疑問﹐在胸中整理一下﹐才道﹕“那麼以姚兄之意﹐吳氏夫 人當年所習的外門功夫﹐竟是與丐幫幫主陸鳴宇有關了﹐是也不是﹖”   姚文泰道﹕“總是大有淵源﹐尤其是高兄透露說﹐陸鳴宇便是極樂教主﹐則此 中消息﹐明眼人已看得出來。”   高青雲拱手道﹕“承教了﹐關於吳氏夫人之事﹐在下既不便插手﹐同時深信姚 兄亦不願外人涉足其中……”   姚文泰微微﹔笑﹐道﹕“恰恰相反﹐高兄﹐假如高兄肯拔刀相助的話﹐兄弟真 是感激不盡。”   高青雲大感意外﹐道﹕“姚兄這話從何說起?這等家門之事﹐兄弟豈能插手? ”   姚文泰道﹕“談到這一點﹐真是說來話長。咱們干脆點說﹐敝派在洛陽有人力 ﹐亦有足夠的財力。如若高兄有意運用﹐只須吩咐一聲。但高兄務須答允兄弟?予 以拔刀相助﹐為敝派除掉這塊絆腳石。”   高青雲不禁意動﹐忖道﹕“如果吳丁香之事﹐與陸鳴宇有關﹐同時又得到整個 洛川派的支持﹐則對抗人魔傳人之事﹐自然增添了不少力量……”   轉念又付道﹕“只不知我能幫他什麼忙?”   當下道﹕“在下今日的情況﹐實是不宜節外生枝﹐這一點姚兄當也明白﹐諒可 獲得姚兄的諒解。”   姚文泰大為失望﹐道﹕“高兄竟不肯幫忙麼?”   高青雲心靈中感到有異﹐但卻弄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   他暫時不去想它﹐沉重﹕“兄弟並非堅決拒絕姚兄的吩咐。只不過在下度德量 力﹐竟想不出對姚兄有何得以幫忙之外。”   姚文泰道﹕“高兄只要殺死吳丁香就行了。”   高青雲一怔﹐道﹕“如果只是這件事﹐姚兄難道不能找到別的人選?”   姚文泰道﹕“當然做啦﹗連兄弟親自出手也不行。”   高青雲頓時大感興趣﹐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姚文泰道﹕“不瞞高兄說﹐假如高兄不是兄弟對手、兄弟決計不敢央請你出手 。說到吳丁香的武功﹐敝派上下多少人﹐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她。至於兄弟本人﹐容 易或可以贏得她﹐可是……可是……”   他似是有著難言之隱﹐一時說不出來。   如在平時﹐高青雲這等老江湖﹐定必不再追問﹐以免對方尷尬﹐然而目下情勢 不同﹐他所知細節越多越好﹐何況是“關鍵”的情節。   因此他追問道﹕“姚兄何以不能直言?”   姚文泰嘆口氣﹐道﹕“說出來真是笑話不過﹐兄弟完全是忌憚她的媚術﹐是以 自己既不敢去試﹐也不敢聘請別的人去下手。”   高青雲心中突然靈光一閃﹐恍然忖道﹕“也許神鉤門的風陽浪子彭春深﹐便是 他聘請的刺客。   由於彭春深的失敗﹐是以他不敢再蹈覆轍了。”   他微微一笑﹐道﹕“這是人之常情﹐姚兄何須羞愧?”   姚文泰精神一振﹐道﹕“高兄如若真心不見笑的話﹐在下不妨坦白告訴你﹐吳 丁香武功既高﹐又長得美貌﹐加上她的‘媚術’﹐只怕闖蕩江湖之人﹐很少能抵拒 得住她美麗的誘惑。而只要心神一分﹐便有濺血當場之虞。”   高青雲道﹕“兄弟亦是一介武夫﹐只怕也不能勝任。”   姚文泰道﹕“不然﹐高兄與武林中人不同。事實上高兄乃是修行之人﹐也即是 武林中的出家人﹐別人如何比得上?”   高青雲沒有反對他這種看法﹐因為他的的確確是在修行﹐畢生精力﹐都用在如 何鍛煉自己﹐對抗“人魔”傳人之事。   由於他有“德性”上的修為﹐對於女色﹐自然容易應付﹐這固然是姚文泰的想 法﹐而高青雲自家亦自問大有把握。   他沉吟道﹕“原來如此……”   心想﹕“他迄今還不提及‘彭春深’之事﹐只不知內情如何?如果彭是他聘請 的﹐而他卻不告訴自己則他的誠意﹐便大有問題。”   他也不詢問對方﹐想了一下﹐才道﹕“這件事可以商量﹐假如只不過是取她性 命﹐因為在下的確需要人力物力的支持……”   姚文泰大喜道﹕“高兄如肯賜助﹐敝派上下皆可供高兄驅策﹐任何艱危﹐在所 不顧。”   高青雲面色變得十分嚴肅﹐道﹕“姚兄﹐這件事還有一點必須先辦妥﹐方能動 手。那就是關於吳氏夫人的情形﹐在下只聽姚兄一面之詞﹐不能就此確定。”   他停歇一下﹐又道﹕“姚兄或者會見怪在下﹐似有不信任姚兄之嫌﹐便在下如 不查個明白﹐決計不能貿然出手﹐”   姚文泰恭容道﹕“高兄的不苟﹐更增加了兄弟的信心。因為唯其不苟﹐方見高 兄操守之高潔。也唯有如此堅貞之士﹐才能抵拒吳丁香的‘媚術’。高兄盡管訪查 。”   姚文泰這番說話﹐完全是以道理說服對方﹐此是對付才智之士的不二法門﹐如 若侈談感情或報酬﹐事必無成。   高青雲頓首道﹕“既然姚兄首肯﹐便請指教如何能得見吳氏夫人﹐便可向她查 問一切。”   姚文泰泛起為難之色﹐道﹕“據我所知﹐這些年來﹐沒有外人能夠見到她﹐當 然如果她自己要見的人﹐自是例外﹐但她的行跡竟然如此隱密﹐實是使我大惑不解 。”   高青雲道﹕“姚兄的困惑﹐在下不甚明白。”   姚文泰道﹕“照道理說﹐她既然修習了邪魔外道的功夫﹐豈能當真堅貞自勵﹐ 杜門不出﹐然而我所派之人﹐日夜嚴密監視之下﹐至今還抓不到她的把柄証據。”   高青雲道﹕“這倒是奇怪了﹐如果吳氏夫人全無越軌不貞之行﹐姚兄就沒有理 由下手取她性命了﹐對也不對?”   姚文泰道﹕“話雖是這麼說﹐然而証諸她誘惑敝派門人之舉﹐以及一些因種種 意外原因﹐以致無法証實的消息﹐她並非嚴守婦道的女人。”   他眼中射出妒恨交集的光芒﹐那樣子看起來很可怕。   高青雲道﹕“在下已聲明過﹐如果她沒有一絲以毫的越軌之事﹐在下恕難下手 。這一點姚兄刻別忘了。”   姚文泰長長噓了口氣﹐才道﹕“當然啦﹗不過我知道她決不會是貞潔女人。”   高青雲沉吟不語﹐目光卻銳利地凝視對方﹐過了一會﹐才道﹕“假設我証實呆 氏夫人並無失德之行﹐姚兄如何自處?”   姚文泰訝道﹕“這話怎說?”   高青雲道﹕“姚兄已深有成見。而且恨意極深﹐有如絲縛春蠶﹐無由解脫。萬 一吳氏夫人居然一直規規短矩﹐姚兄這一腔恨﹐如何發洩?”   姚文泰一怔﹐道﹕“高兄這話已超出題目啦!”   高青雲搖頭道﹕“一點也不﹐假如你不是受這種根深蒂固的情緒影響﹐你就不 會一直容忍窺伺到今天了。”   姚文泰道﹕“高兄愛怎麼想都行﹐反正我不是要你去做傷天害理之事﹐這對於 你的良心﹐並無絲毫不安﹐對不對?”   高青雲點點頭﹐道﹕“好﹐兄弟這就前往府上。雖然姚兄自己查不到証據﹐然 而她能使姚兄有這等牢不可破的想法﹐也不會事出無因。”   姚文泰起立送客﹐兩人走出院子。   這時已是午後末牌﹐陽光滿院。   高青雲突然停步﹐回頭向姚文泰道﹕“姚兄﹐假如咱們終於談不攏﹐你猜我會 怎樣做法﹖”   姚文泰猜測不出他的用心﹐不敢胡亂作答﹐微笑道﹕“高兄自知有把握與我談 得妥﹐事實亦是如此。”   高青雲搖搖頭﹐道﹕“那也不一定。假如姚兄乃是奸惡梟雄﹐全然不把同門兄 弟的性命放在心上﹐咱們還是不能善罷干休的。”   姚文泰干笑一聲﹐道﹕“幸而兄弟不是那種人。”   高青雲回報以淡淡一笑﹐道﹕“在下不妨告訴姚兄﹐如若一旦翻臉決裂﹐兄弟 決計不會戀戰﹐但我逃走之路﹐既非經過此院﹐也不從後窗出去﹐而是擊破左側的 房門……”   姚文泰面色微變﹐道﹕“高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兄弟精研刺殺襲擊之術﹐是在一踏入此地﹐已看清楚姚兄的種種布置。只有 那道嚴局的房門﹐里面沒有設伏。   因此兄弟破門而入.即可從該房內的窗戶脫身﹐使姚兄所有的埋伏盡皆落空。 ”   姚文泰默然不語﹐不望而知被高青雲說中弱點了。   高青雲舉步行去﹐還未踏出院門﹐只聽姚文泰高聲道﹕“高兄請等一等。”   他的聲音中並無惡意﹐高青雲對於鑒別語氣﹐極有心得﹐是以一聽便知﹐當下 停步看他。   姚文泰走到到身邊﹐這才低聲道﹕“高兄這等眼力和機智﹐使兄弟信心大增。 因此之故﹐有一件秘密﹐非向高兄和盤托出不可。”   高青雲付道﹕“他終於得把彭春深之事說出來了﹐但奇怪的是他何以不早點警 告我?假如我能力不如他想像中之高﹐他更應事先警告我﹐使我及早提防才是呀﹗ ”   姚文泰輕輕道﹕“高兄可曾聽說神鉤派的一位高手彭春深的名字麼?””   高青雲點頭道﹕“當然聽過啦!”   姚文泰道﹕“他的武功﹐已屬上乘之選。”   高青雲道﹕“這個我已聽人說過。”   姚文泰道﹕“你可知他現在何處?”   高青雲搖頭道﹕“不知道。”   心想﹕“他明明在你家中﹐還要我猜什麼?”   姚文泰把聲音壓得更低﹐道﹕“我告訴你﹐但高兄切勿宣洩才好﹐彭春深已經 死了。”   高青雲一怔﹐心想莫非他剛剛把彭老五殺死了?   姚文泰又道﹕“他在五年前身亡﹐迄今無人得知。”   這句話又使高青雲大大一楞﹐遠比剛才提及彭春深的名字時﹐更為吃驚。但他 當然不敢流露出來。   姚文泰似是回想一下﹐才道﹕“他是被我重金聘來﹐去殺死那個賤人的﹐誰知 他反而死在那賤人手中。血肉模糊﹐死狀甚慘……”   他輕輕嘆口氣﹐又道﹕“當年我只著眼於武功強弱﹐卻沒想到那賤人的‘媚功 ’的魔力。更甚於武功。彭春深就是死在她美色媚惑之下。”   高青雲道﹕“聽姚兄這番話﹐兄弟已得知兩件事﹐一是姚兄已親眼看過彭春深 的屍首。二是姚兄有法子確知彭春深是因為受對方媚功迷惑﹐以致心神分散﹐被她 所殺。”   姚文泰道﹕“是的﹐高兄分析事理的能力﹐令人敬佩。”   高青雲道﹕“姚兄過獎了﹐關於第一點﹐不難想象﹐不用多費唇舌﹐而由於彭 春深的屍體﹐業已模糊﹐則姚兄只能憑一些遺物或其他特征﹐以資辨認。這一點倒 是沒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第二點……”   姚文泰插口道﹕“高兄可是想得知這如何判斷彭春深乃是因此致死的麼?”   高青雲點頭道﹕“正是如此。”   心想此人能領袖一派﹐振弱為強﹐果然有過人的才智。   姚文泰徐徐說道﹕“兄弟因見那彭春深的屍體﹐身無寸褸﹐是以大膽作此論定 。”   高青雲尋思地道﹕“是的﹐這一推論甚是顯明可見。他本是去殺人﹐但被殺時 卻是全身赤裸﹐自無疑問了。”   姚文泰沒有作聲﹐靜靜地瞧著他。   高青雲淡淡瞥看他了眼﹐又道﹕“但姚兄不是浮燥大意之人﹐若是這等表面証 據﹐決計不肯深信不疑。如若姚兄願意賜告﹐在下洗耳恭聆。”   姚文泰眼中掠過欽佩之色﹐道﹕“是的﹐還有一個証據。本來在下認為高兄已 經相信的話﹐這等鬼事﹐就不必說出來了。”   高青雲道﹕“不﹐姚兄最好說出來。”   心中卻暗暗忖道﹕“假如我沒有這一句﹐你一定認為我高青雲乃是可疑之輩了 。”   他們這等機智聰明的老江湖﹐雖然在合作情況中﹐仍然暗下角斗不已。不過﹐ 這卻是理所當然之事﹐不足為怪。   姚文泰道﹕“我曾考慮到彭春深可能是被剝衣之後﹐再以亂刀砍殺﹐使他的死 狀﹐看起來很慘很可怕……”   他停歇一下﹐又道﹕“因此﹐我命一個極有經驗的老人﹐細細驗屍﹐果然驗出 此人死時﹐曾與女子交合。並且在他下體﹐還找出好些不屬於他的體毛。”   高青雲連連點頭﹐道﹕“足見高明﹐足見高明……”   心中卻極為迷惑﹐因為他曾指點神鉤門調查吳丁香﹐用激將之法﹐從彭春深的 嗜好中﹐查出他在姚府內。   但現在証據確鑿﹐彭春深似乎應該是死在吳丁香的床上他一方面迷惑﹐一方面 也更感興趣了。   不久﹐他已在街上走著。   他一面行去﹐一面忖道﹕“彭春深之謎﹐非迅即揭曉不可﹐真想不到他竟是受 姚文泰之聘﹐前去殺吳丁香的﹔在姚文泰和樊泛雙方的說詞中﹐容或有點小出入。 但現以最使我感到興趣的是﹕一、彭春深究竟有沒有死亡?二、吳丁香是不是極樂 教的妖女之一?等我解決了她﹐或可找出法子﹐使歐陽菁不要墜入陸鳴宇的魔掌中 ……”   他轉入一條巷子﹐走入一間空屋中﹐便見徐璞躺在一張舊木床上﹐瞪大眼睛﹐ 望向屋頂。   高青雲過去解開他的穴道﹐道﹕“兄弟已見過令師兄﹐目下已成了合作的局面 。如有得罪之處﹐還望原諒。”   徐璞起身道﹕“高兄這話甚是﹐只不知高兄與家師兄談得如何﹖”   高青雲道﹕“令師兄先是被兄弟用你的安危所脅持﹐不敢動手。其後談得很多 ﹐承他看得起﹐竟托我調查吳丁香之事。如有失德之行﹐便將她處死。”   徐璞嘆口氣﹐道“高兄定能馬到成功無疑。”   高青雲眉頭一皺﹐道﹕“徐兄聽到兄弟可能殺死吳丁香之事﹐竟然嘆氣﹐若然 兄弟將這等情形﹐告訴姚兄﹐不知他會作何想法?”   徐璞吃一驚﹐道﹕“高兄這話什麼意思?”   高青雲這“你分明對吳丁香心存憐憫疼借之意﹐但她如若具有敗德淫行﹐你也 原涼她﹐可憐她麼?為什麼?”   徐璞愣一下﹐才道﹕“小弟也不知道﹐因為剛才的嘆氣﹐並沒有經過考慮。   料不到落在高兄眼中﹐便有許多道理。”   高青雲冷冷道﹕“如果未經思考﹐則更可知是發自衷心﹐哼!哼﹗你居然憐惜 一個犯有淫行的女人﹐豈不奇怪?”   “高兄有所不知﹐我那一位大嫂﹐當年與我們都相處得甚好。在我的印象中﹐ 她除了性子剛強一點﹐不喜受拘束之外﹐為人倒是極好﹐大方、明理、漂亮、無論 如何﹐都不似是貪淫敗德之人。”   高青雲面色比較好些﹐道﹕“原來如此。”   徐璞道﹕“當然我是效忠大師兄的﹐如若大嫂真有淫行﹐我親手殺她﹐也決不 皺眉。只不知高兄信也不信?”   高青雲道﹕“兄弟相信徐兄之言﹐決非虛假。對了﹐你對吳丁香的‘媚蠱之術 ’之事﹐有什麼意見?”   徐璞道﹕“她修習外門功夫的‘媚術’倒是真的﹐但她為何修習這等妖邪功夫 ﹐以及向什麼人學的﹐她卻不說。”   高青雲道﹕“她應該說出來才對﹐如果沒有問題的話。”   徐璞道﹕“她的性子就是如此倔強﹐大家越迫她﹐她越不說。有好長一段時間 ﹐大家天天在討論這個嚴重問題。”   高青雲道﹕‘你們在討論時﹐她可在場?”   徐璞道﹕“我們六個師兄弟﹐感情甚好﹐真是無話不談﹐時時聚在一起﹐當然 大嫂有時亦在場﹐但她總是拂袖而去﹐不理我們的話。”   高青雲道﹕“也許她認為你們不該干涉她。”   徐璞道﹕“也許是吧﹐總之她修習‘媚術’之後﹐言談舉止﹐都帶有一股迫人 蕩意﹐使我們都感到十分不安。”   高青雲道﹕“証以陸鳴宇的蠱術魔力﹐這話倒也不假。”   徐璞苦笑道﹕“但我們是兄弟呀﹗如何能對大嫂生出邪念?這等事連想一想也 不可﹐所以大家都趕緊離開。”   高青雲道﹕“這果然是唯一的辦法了。”   徐璞道﹕“大師兄本來極愛大嫂﹐然而這麼一來﹐他幾乎要發狂了。又苦於找 不到任何証據﹐他甚至根本不能出口說她不是﹐為了沖淡對她的熱愛﹐大師兄只好 物色一個極美貌的女孩子﹐寄托情懷。”   高青雲道﹕“叫我也是這樣做的”   徐璞道﹕“但這回輪到大嫂不滿﹐吵了好多次﹐大師兄暗示要她除去‘媚術’ ﹐她不知何故﹐竟不答應﹐大師兄也不讓步﹐最後大師兄只好搬走。如果是普通人 ﹐就好辦一些。但大師兄須得顧及本派聲譽﹐只好躲開。”   高青雲忖道﹕“樊泛打聽的消息中﹐說過吳丁香以刺殺跳文泰及那女子為手段 ﹐迫他遠離洛陽遷居和……”   他口中問道﹕“此後你們一直在監視吳丁香麼?”   徐璞道﹕“是的﹐但她居然沒有一點把柄証據。”   徐璞回答的這句話﹐與姚文泰一樣。   高青雲道﹕“這豈不奇怪?”   徐璞道﹕“照道理說﹐她修習‘媚術’之後﹐性情將變為淫蕩﹐因此﹐她豈能 沒有男人?然而我們又查不出來﹐是以一直感到非常奇怪﹐我一直在各處查訪這種 功夫的人﹐雖也碰過幾個懂得的﹐但門道有限……”   他猝然住口﹐凝神瞧著高青雲﹐過了一陣﹐才道﹕“兄弟見識過高兄的手段本 事之後﹐加上陸鳴宇精通‘蠱術’﹐頓時恍然大悟﹐曉得為何一直查不出証據之故 。”   高青雲笑道﹕“為什麼查不出?”   徐璞道﹕“我見了高兄的神出鬼沒手段﹐想到陸鳴字既是不弱於高兄﹐則他能 逃過我等耳目﹐並非奇怪之象。”   高青雲哦一聲﹐道﹕“你們認為姚夫人的對象﹐是那陸鳴宇了?”   徐璞道﹕“不錯﹐現下雖然尚沒有直接的証據﹐但唯有像陸鳴宇這等身手之人 ﹐方足以躲過敝派的耳目。”   高青雲點頭不語﹐心想﹕“我且讓他們誤以為確是陸鳴字﹐暗地則去求証彭春 深生死之謎。”   要知他久走江湖﹐老於世故。加以深知世上之事﹐絕大多數都與真相有些距離 。尤其是面臨利害沖突之時﹐總會歪曲事實。因此洛川派之人口中的吳丁香﹐與神 鉤門的樊泛說的不同﹐並不奇怪。   他也知道仍得自己花工夫調查﹐但得到的結論﹐亦未必就正確無誤﹐故此他既 不急切﹐亦不期望太高。   不過由於這宗事既牽涉及陸鳴宇﹐同時又或者可以從吳丁香處﹐獲知如何擊破 陸鳴宇的“蠱術”之道﹐實是非常值得費工夫去看看她。   他極快地把這件公案﹐通盤考慮過﹐猝然問道﹕“徐兄﹐我如何方能見到姚夫 人?”   徐璞一愣﹐道﹕“這個……這個……”   高青雲道﹕“她既非普通女子﹐同時又仍然具有洛川派掌門人的夫人頭銜﹐因 是之故﹐須得慎重行事。”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徐璞搖搖頭﹐苦笑道﹕“恕兄弟沒有法子可以幫這個忙。”   高青雲面色一沉﹐道﹕“徐兄此言差矣﹐要知我若順利地見著姚夫人﹐或者尚 可以為她洗刷罪名﹐假如她真是冤枉的話。同時如若她確有淫行﹐兄弟亦較易下手 殺她﹐為貴派除去此一附骨之疽。”   他眼見對方已大為動容﹐當下又道﹕“但如果兄弟沒有法子順順當當的見到她 ﹐勢須明攻暗取以求達到目的。可是這麼一來﹐對敵之勢已成﹐只怕沒有選擇余地 了。”   徐璞嘆一口氣﹐道﹕“高兄苦苦迫我﹐似是認定兄弟必有法子可以讓高兄得以 見到大嫂。這點實在令兄弟大惑不解。”   高青雲道﹕“這道理很簡單﹐例如姚夫人若想暗殺姚兄﹐便十分容易。因為她 深知妮兄的嗜好習慣及性格﹐是以不難出奇兵﹐在無聲無息之中﹐干掉了姚兄。徐 兄你是熟知她一切的人﹐當然也可以替我想出辦法了。”   徐璞無奈地攤開手﹐道﹕“兄弟這輩子已見過不知多少高人﹐但若論最厲害的 還數高兄。”   高青雲心中傲然一笑﹐忖道﹕“我的厲害你只不過嘗到一點點而已﹐其實手段 還多著呢﹗”   口中說道﹕“那麼徐兄果真有辦法麼?”   徐璞道﹕“好吧﹐我姑且說個辦法﹐行得通行不通可不知道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大嫂是淮陽地方人氏﹐家中尚有一個兄長在世。高兄但 須稱從淮陽來﹐要面見大嫂。她以為家中有事﹐可能會出來見你。”   高青雲道﹕“這倒是─個可行的辦法……”   徐璞等他想了一陣﹐才問道﹕“高兄可是采用此計麼?”   高青雲道﹕“是的。”   徐璞﹕“你為何不用暗訪之法?”   高青雲笑一笑﹐道﹕“我自有道理﹐總之﹐兄弟盡力使她不受冤枉就是了。”   兩人談到此處﹐便告結束。   高青雲根據自己踏偵過的路線﹐向姚府行去。他盡是在巷弄中繞行﹐一路上居 然沒碰到一個武林中人。   到了姚府﹐但見門牆深峻﹐兩扇大門關得緊緊﹐只留下側門出入。   他敲敲側門﹐便有個老家人應門。   高青雲道﹕“請稟告夫人一聲﹐在下從淮陽來的。”   老家人皺起霜眉﹐道﹕“小的沒有見過你啊﹗”   高青雲道﹕“你最好連這句話也告訴夫人﹐她就曉得是怎麼回事了。”   老家人遲疑一下﹐終於讓他入府。門房內尚有一個家人﹐他向這家人吩咐幾句 話﹐自己便入內而去。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老家人才回轉來。   高青雲一瞧他的神色﹐便曉得結果了。   老家人道﹕“貴客請進去﹐夫人在後廳等著相見。”   高青雲點點頭﹐隨他行去。   穿過前一進宅後﹐發覺難得聽到人語之聲﹐但四下都干干淨淨﹐庭院的花木﹐ 也甚是整齊茂盛。   內門處有個婢女﹐正在等候。   她的樣貌相當靈秀﹐可見得甚是慧黠﹐尤其是那對眼睛﹐顧盼之間﹐透露出精 明干練的神情。   她輕輕道﹕“大爺你帶著刀干嗎?”   高青雲道﹕“此是防身之物﹐不可離手。”   那婢女道﹕“里面就是內宅﹐夫人正在等候﹐這等兇器﹐還是不要帶著的好。 ”   高青雲搖搖頭﹐道﹕“如果府上有這等規矩﹐在下就在此處面會見夫人吧!”   那婢女疑惑地瞧瞧他﹐道﹕“大爺向來都是身不離刀麼?”   高青雲道﹕“是的。”   那婢女見他意思堅決﹐只好道﹕“那麼請進來吧﹗”   高青雲一邊跟她走﹐一面咕噥道﹕“這刻既然可以帶刀進來﹐剛才何必多費一 番唇舌?”   婢女居然不甘示弱﹐應道﹕“大爺一定是怕這口刀會抖露什麼秘密﹐才這般堅 持吧?”   高青雲忖道﹕“好厲害的丫頭﹐大概存心從我的刀上﹐查看我的底細了。”   他當然不可以承認﹐立刻說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在見著夫人以前﹐此 刀決不離身。”   那婢女忽然停步﹐使高青雲險險碰到她。   她回眸冷冷的望著他﹐道﹕“大爺可曾見過我家夫人?”   高青雲心中微怔﹐接著就答道﹕“沒見過。”   他非如此回答不可﹐否則萬一吳丁香已躲在旁邊﹐看見了他﹐也聽見他撒謊說 “見過”的話﹐定要識破有詐。   不過這樣回答﹐自然也會惹起問題。   婢女迅快地道﹕“大爺剛才話中之意﹐好像懷疑我家夫人會出來﹐所以非見到 她之後﹐方可放心﹐然而大爺卻從未見過我家夫人﹐只不知你如何辨得出來?這是 說假設夫人出了事﹐對方派人假冒她的話。”   高青雲沒有立刻回答﹐婢女又冷笑道﹕“若是那樣﹐你怎麼辦呢?”   高青雲念頭電轉﹐勉強應付道﹕“這個不用你管。”   婢女道﹕“喲!大爺你要知道﹐夫人見不見你﹐權操我手呢!”   高青雲道﹕“胡說﹐夫人又不是末見過世面之人﹐難道會害怕見我麼?”   婢女道﹕“不是害怕﹐而是不願見到外人。”   高青雲道﹕“我雖是從淮陽來﹐但卻不姓吳﹐簡直就是外人﹐她如何肯見我呢 ?”   那婢女道﹕“婢子只想大爺回答一聲﹐你如何認得出我家夫人是真是假?”   高青雲面色一沉﹐道﹕“見了面自然認得﹐講一兩句話就知道了。”   他隨口編個理由﹐使對方誤以為真有“暗號”。但見那婢女面色好轉﹐泛起笑 容﹐回身行去。   經過一道院門﹐便到了一座廳堂﹐只見廳內有個婦人﹐站在門內數尺之處﹐身 後尚有一名僕婢。   高青雲第一眼望去﹐便感到眼前一亮﹐敢情這個婦人只不過少艾年華﹐長得花 容月貌﹐非常美麗動人。   高青雲雖然已料想得到這個“紫衣玉簫”吳丁香﹐一定相當美貌﹐可是卻沒有 想到她如此的光采照人。   他以“刺客”的頭腦和目光﹐對這個美麗少婦加以研判﹐頓時知道她之所以特 別動人﹐並非由於她的艷容﹐而是因為她有一副極適度的身材﹐以及站立時的姿勢 ﹐形成一種迥異凡俗的風姿媚態。   不過他自問心中卻沒有生出淫褻之念﹐如果她練就了“媚功”﹐則應該最能刺 激男人的情欲才是。   他走入廳中﹐拱拱手﹐道﹕“你可是姚夫人?”   那美艷少婦點點頭﹐道﹕“尊駕是誰?”   高青雲道﹕“你是如此高明的人﹐請猜一猜看。”   吳丁香秀眉輕皺﹐道﹕“原來你不是從淮陽來的。”   高青雲道﹕“你也不是吳丁香﹐對不對?”   那美艷少婦─怔﹐道﹕“誰說我不是?”   高青雲道﹕“自然是我說的啦﹐你不是吳丁香。”   那美艷少婦泛起笑容﹐道﹕“那麼我是誰?”   高青雲道﹕“我不知道﹐但你的容貌光采﹐使人愛慕。”   她聽了這句話﹐面色反而沉冷下來﹐想了一下﹐才緩緩道﹕“不瞞你說﹐我真 是吳丁香。”   她如此鄭重地作此聲明﹐頓時把個久經風浪﹐以眼力超絕自詡的高青雲﹐也弄 得一陣糊塗。   他迅快忖道﹕“聽起來她的話似乎甚有誠意﹐因此﹐她可能真是吳丁香﹐然而 她卻絕無風騷淫蕩的妖媚之態呀﹗”   吳丁香見他眉頭大皺﹐當下又道﹕“尊駕到底是誰?如何曉得利用家鄉的名字 ﹐使我與你會面?”   高青雲覺得自己被迫到邊緣上﹐已沒有法子不攤牌了﹐不管是對是錯﹐他總得 依計進行。   當下高青雲道﹕“在下特來向夫人請求﹐准許和一個人見面。”   吳丁香道﹕“什麼人我都不見。”   高青雲道﹕“不是你是我要見。”   吳丁香道﹕“這與我有何關系?”   高青雲道﹕“如果夫人不許﹐便絕難見得到他。”   吳丁香面色絲毫不變﹐道﹕“那人是誰?”   高青雲道﹕“在下事先聲明﹐不管見到與否﹐仍然為夫人嚴守秘密﹐這個人就 是……”他的話聲越說越低﹐使得吳丁香也禁不住身子前傾﹐凝神聆聽。   高青雲還未說出人名﹐突然間快逾掣電般掠到窗下﹐他以極快的動作﹐推窗探 首﹐望了一眼。   這些動作只在眨眼間完成﹐毫無阻滯。可知他早已算准了距離﹐看清楚窗戶如 何開啟等等細節。   他停在窗下﹐回頭向吳丁香微微而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吳丁香姍姍走過去﹐她的風度特佳﹐舉步之際﹐全身的動作﹐包括把一綹秀發 甩起來的小動作在內﹐都予人強烈的綽約風華的美感。任何人見過她的風度﹐日後 縱然只看見她的背影﹐也一定認得出來。   她走到距高青雲四五步遠﹐便停下來﹐唇邊浮現一抹譏嘲的笑容﹐神態非常鎮 定﹐淡淡地道﹕“你看見什麼?”   高青雲道﹕“就是我想見的人”   吳丁香道﹕“這兒那有你想見之人?”   高青雲道﹕“我明明看見了他的背影。”   吳丁香道﹕“好吧﹐就算有一個人﹐便又如何?”   高青雲道﹕“我告訴過你﹐此事對外一定守秘。”   吳丁香道﹕“我要如何感謝你守秘的好意呢?”   高青雲笑一笑﹐道﹕“用不著試探我﹐我並非來勒索你﹐老實告訴你﹐我早已 查明此人是誰﹐也握有確鑒証據在手。”   吳丁香一聽他說不是“勒索”﹐頓時心頭迷糊﹐所有的推想﹐由此完全推翻。 當然她還須証實過這些話是真是假?   她道﹕“你只想與這個人見面麼?他姓什麼?”   高青雲道﹕“他姓彭﹐對不對?”   他已看見對方的美眸中﹐射出凌厲森冷的殺機。   既然吳丁香已不知不覺透露出殺機﹐便可証明他說那男人姓彭﹐必定沒錯﹐否 則她不會作滅口的打算。   吳丁香道﹕“你找他有什麼事?”   高青雲沒有馬上回答﹐心中迅速付道﹕“她明知我不會告訴她﹐但她仍然這樣 問我﹐可見得她是在設法拖延時間。照理說‘拖延’對她不利﹐她應該速戰速決才 是。因此﹐此舉必有深意﹐我明白了﹐彭春深正在外面查看﹐瞧瞧我可有援兵接應 沒有。如若沒有﹐就趕回來與她一道聯手﹐把我迅即解決。”   他搖搖頭﹐道﹕“恕我不能奉告。”   吳丁香馬上道﹕“那麼你就很難見到他啦﹗”   高青雲笑道﹕“這句話已証明你在敷衍我﹐當然你已接到過彭老五的暗號﹐曉 得他末見過我﹐所以你們打算把我一舉擊斃﹐使我水遠不能開口……”   吳丁香佯笑道﹕“那有這等事?彭老五是誰?”   高青雲道﹕“再等一會﹐他自會露面﹐對不對?現在且不談他﹐我先請問你一 聲﹐你可知道我為何起初認為你不是吳丁香之故麼?”   這句話果然大大的引起對方的興趣﹐雖然她極力裝得不在乎﹐但她熱烈想知道 的心情卻瞞不過高青雲。   她道﹕“我看起來不像麼?”   高青雲道﹕“是的。”   吳丁香道﹕“你從前見過我?抑是看過我的畫像?”   高青雲道﹕“都沒有。”   吳丁香溫道﹕“既然沒有﹐你怎知像不像?”   高青雲道﹕“這個問題﹐正是整個事件的要點。你與姚文泰﹐彭老五甚至加上 我﹐使局勢演變成現在這等情況﹐起因亦不過是從這個問題上產生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樣講法﹐有點雜亂虛幻﹐也許你會弄不清楚﹐讓我簡 單地說……”   他的話被窗戶打開的聲音打斷﹐轉眼一看﹐窗外站著一個蒙面人﹐目光炯炯﹐ 鋒利似刀﹐盯視著他。   高青雲與他對望頃刻﹐虎軀微微沉低一點﹐突然間掣刀出鞘﹐“鏘”的一聲﹐ 寒光彌漫。   窗外的蒙面人﹐被他這一股凌厲強絕的刀氣﹐沖得退了兩步。   高青雲沉道﹕“閣下果然是彭春深﹐若是別人﹐最少也得退開六七步才行。”   那蒙面人仍不則聲﹐但卻保持鷹瞬虎視之態﹐他無疑是在等候吳丁香的暗號﹐ 以便聯手猛攻。   高青雲又道﹕“彭兄查看過我的確是單身來此﹔是以放心來對付我﹐其實你老 兄如果早點出面﹐兄弟一報上名﹐你就無須白費工夫﹐到外面查看。”   他以過人的才智﹐使用巧妙的詞鋒﹐務必要迫得對方開口說話不可。現在他的 釣餌﹐便是自己的“姓名”。   那蒙面人果然冷冷道﹕“尊駕身手高明無比﹐只不知是那一名家高人?”   高青雲爽快的道﹕“兄弟高青雲﹐外號白日刺客。”   吳丁香接口道﹕“白日刺客高青雲?這別號別致得很。”   蒙面人卻目光閃動﹐顯然他聽過高青雲的聲名﹐也估量出他在武林中是屬於那 一級的高手。   蒙面人道﹕“不錯﹐聽說高兄向來獨來獨往﹐白晝刺人﹐易如探囊取物。”   高青雲道﹕“那是外面的傳說而已﹐不足取信。但兄弟向來獨行其事﹐卻是千 真萬確。因此﹐彭兄和這位吳姑娘如若把兄弟殺死此室之內﹐外間一定無人知曉。 ”   蒙面人道﹕“高兄本事真不小﹐居然曉得兄弟身分。”說時﹐主動地揭去蒙面 巾﹐現出真面目。   但見他看上去只是三旬左右之人﹐面色白皙﹐眉毛長而秀氣﹐鼻挺目朗﹐竟是 唇紅齒白的俊秀人物。   高青雲端詳對方一眼﹐但覺他人品俊逸﹐全無橫莽武夫之氣﹐與那風度特佳的 吳丁香真是壁合輝映的一對。   他突然感到對這兩人同情起來﹐覺得他們在一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使人生 不出“犯罪”的想法。   他回頭瞧瞧吳丁香﹐益發覺得“同情”之心並沒有錯﹐然而在世俗禮教來說﹐ 他們卻是奸夫淫婦。   吳丁香道﹕“喂!你瞧什麼?”   高青雲道﹕“我若是把心中所想說出來﹐包管你們大吃一驚。”   彭春深瀟洒地笑─笑﹐道﹕“真的麼?”   高青雲道﹕“我剛剛在想﹐你們真是郎才女貌﹐天生匹配的一對璧人。”   吳丁香已經是三十幾歲的人﹐只不過外表上看起來像是廿許少婦而已。因此﹐ 她事實上已經歷過人生許許多多的事﹐經驗豐富﹐雖然如此﹐但當她聽了高青雲之 言﹐也由不得笑意盈顏﹐大是歡喜。   彭春深也有所感觸﹐輕輕搖頭感嘆。   高青雲收回寶刀﹐指一指牆邊的一組桌椅﹐道﹕“我們能不能坐下來﹐來點茶 水﹐大家談一談﹐如果兩位認為有殺我之必要﹐兄弟當得奉陪﹐決不逃遁。”   彭吳二人對望一眼﹐他們萬萬想不到事情發展到這等情勢﹐看來似乎已不是─ 個“殺”字這就可解決的了。   吳丁香首先表示同意﹐彭春深便約入廳來。   三人坐定之後﹐吳丁香一擊掌﹐一名小婢進來。她吩咐婢子泡茶﹐果然完全依 照高青雲的意思。   彭春深首先道﹕“高兄來此有何見教?”   高青雲坦率地道﹕“有兩件事﹐一是請兩位指教如何能克制陸鳴宇的蠱術?”   這話一出﹐彭吳二人都為之一驚﹐吳丁香差點把茶杯都打破了。   彭春深極力裝出淡然的笑容﹐正要開口。   高青雲搶先道﹕“彭兄﹐還有吳姑娘﹐請聽兄弟一言﹐那就是咱們現下所談的 ﹐句句須得是真話﹐切勿搪塞敷衍。”   吳丁香點頭道﹕“這倒爽快﹐自應如此才好。”   高青雲道﹕“兄弟趕著拯救一個好友的女朋友﹐她現下與陸鳴宇在一起。若然 耽誤﹐她可能就變成極樂教之人了。”   他提到“極樂教”之時﹐曾經銳利的觀察吳彭二人的表情。他們的反應﹐果然 沒有使他失望。   吳丁香沉吟了一下﹐才道﹕“高先生既然你已提起陸鳴宇和極樂教﹐我們便無 須轉彎抹角了。只不知高先生憑什麼認為我們與陸鳴宇的極樂教有關?”   高青雲本來也猜不出他們與極樂教如何有關﹐只知她的“媚術”﹐與陸的“蠱 術”系屬同一種類的奇門功夫。   因此﹐他原先只打算從吳丁香這兒﹐學會化解“蠱術”   的法門﹐以便應付陸鳴宇﹐帶走歐陽菁而已。   但現在局勢一變﹐竟已可認定彭吳二人﹐與極樂教有關系。這麼一來﹐他就不 難推測了。   他把吳彭二人的情況﹐迅即作一通盤檢討﹐結論很快就得到了。   他道﹕“吳姑娘修習過外門功夫﹐來源是否與陸鳴宇有關﹐我不敢妄加附合。 但以彭兄這般深藏不露﹐數年如一日﹐連日夜窺視在側的洛川派﹐都無人查悉﹐可 見得彭兄除了須得避過洛川派的耳目之外﹐還有一些可怕的外敵﹐例如極樂教便是 。”   他一面說﹐一面查看兩人面色﹐接著又道﹕“我今日所以會來到此地﹐實不相 瞞﹐乃是受姚文泰所托﹐來取吳姑娘性命。你們或已知道﹐在下是收取厚酬的刺客 呢!”   彭吳二人眼中都閃耀出戒備的神色﹐沒有說話。   高青雲坦率地擺擺手﹐又道﹕“但事實上在下絕不濫殺無罪之人﹐例如吳姑娘 ﹐在下曾向姚文泰聲言﹐倘若查不到有違婦道的罪孽﹐便恕我不能下手。”   吳丁香道﹕“但現在呢?”   高青雲道﹕“現在也不能下手了。”   彭吳二人都甚感興趣﹐也似乎暗暗松一口氣。   要知高青雲剛才曾略略露了一手﹐因此彭吳已深知他的厲害。   高青雲又道﹕“這是因為在下發現彭兄與極樂教居然有關之故﹐假如極樂教也 想搜殺彭兄﹐在下就決不能下手。”   彭春深道﹕“高兄與極樂教竟是如此的勢不兩立麼?”   高青雲道﹕“個人恩怨事小﹐武林氣運事大。如若陸鳴宇的極樂教不破﹐加上 他身後的靠山﹐如正式出世的話﹐看來席卷天下﹐荼毒生靈的日子就不遠了。”   彭春深訝道﹕“陸鳴宇還有靠山麼?”   高青雲道﹕“如果他沒有靠山﹐我早就與他拼出生死了﹐由於我的任務是對付 他的靠山﹐是以沒有動他”   他的目光轉到吳丁香面上﹐又道﹕“洛川派已從陸鳴宇身上﹐查出他擅長‘蠱 術’之事﹐男人的蠱術﹐等如女性的媚術。因此之故﹐他們已認定你與陸鳴宇有關 。”   他說出許多內幕﹐經驗豐富之人﹐一聽而知這些話決無虛假。因為任何人扯謊 也不能扯得如此復雜曲折。   吳丁香苦笑一下﹐道﹕“假如我與極樂教沒有關系﹐而高先生受人之托﹐獲人 重酬﹐看來只好出手﹐把我置於死地了。”   高青雲淡淡道﹕“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姚文泰上定錯了。”   吳丁香道﹕“他那一點錯了?”   高青雲道﹕“他們都認為吳姑娘你﹐乃是淫蕩之人﹐但以我看來﹐恰恰相反﹐ 不但不淫蕩﹐反而是貞烈性子之人。”   吳丁香一怔﹐道﹕“你明明看見彭春深在此﹐也作這等想法麼?”   高青雲道﹕“不管誰在這兒﹐我都是這等想法。”   吳丁香長嘆一聲﹐但同時又泛露出歡喜之意﹐輕輕道﹕“這話出自高先生之口 ﹐真是使人難以置信。”   高青雲道﹕“我聽過姚文泰的敘述﹐也聽過他的師弟徐璞的描述﹐如果依他們 的說法﹐則你應當是淫視媚行﹐舉止笑顰皆有淫蕩之態才是……”   他停頓一下﹐又道﹕“但你誠然極為漂亮﹐有點超過我的想象。而最重要的﹐ 你沒有淫蕩的態度。因此﹐我起先還以為你不是吳丁香。”   吳丁香微微而笑﹐顯然對方之言﹐使她十分受用。   高青雲銳利似隼的目光﹐掃過那兩人面上﹐接著道﹕“在下左思右想﹐覺得事 情大是不合情理﹐直到現在﹐方始想通﹐其中緣故。敢情是因為吳姑娘修習外門媚 功之事﹐被人得知﹐這麼一來﹐同門之人﹐無不心中樹立了成見﹐以異樣的目光來 看你。以致於在平常本是很普通的言語談笑﹐在他們心中﹐皆生出特別的意義。”   他對自己的理論充滿自信的檢討一下﹐又道﹕“吳姑娘的確是麗質天生﹐是以 那些人一旦有了成見﹐老是往壞的方面想﹐可就感到沒有法子抵拒你的魅力了﹐如 若在正常狀態下﹐你是他們的大嫂﹐人人皆不敢生出邪念﹐便不會有奇異的感覺了 。”   吳丁香突然跪在地上﹐道﹕“唉﹗唉﹗高先生為我解去此疑﹐理應受我一拜。 ”   高青雲連忙側身讓開﹐不迭的道﹕“吳姑娘請起來﹐這……這等大禮﹐教我如 何當得?”   他勸了一陣﹐吳丁香才起來﹐道﹕“高先生﹐我自家知道﹐我的確不是淫蕩之 人。記得當年我越對他們好﹐他們就越發避開我﹐終於鬧出脫幅之事。”   高青雲道﹕“已經過去之事﹐不要多想﹐關於我受托之事﹐也不能解決﹐只要 師你們當年故智﹐弄個假人交差就是﹐你與彭兄可以隱居在別的地方。”   彭吳二人無不欣然﹐面色大見寬慰。   吳丁香道﹕“說到我練的功夫﹐其實是一種駐顏的功夫﹐但的確有點邪門就是 了。”   她向彭春探望去﹐又道﹕“他精通蠱術﹐加上我們不但是舊識﹐又曾經有過一 段   感情﹐因此我們見面時﹐我一來恨姚文泰﹐二來念其舊情﹐方會與他……”   高青雲擺擺手﹐道﹕“這些不要說了﹐因為我先是從神鉤門之人口中﹐探悉你 們本是舊識﹐接著我利用一種特別方法﹐查出彭兄在此﹐相信神鉤門的裴坤亮﹐不 久也會找到這兒來。”   他的目光凝定在彭春深面上﹐鄭重地道﹕“彭兄既然精通蠱術﹐可見得會被誘 加入極樂教﹐只不知陸鳴宇的蠱術﹐可有破解之法?”   彭春深道﹕“破法當然有啦﹗但是否有效﹐我就不得而知了。”   高青雲訝道﹕“這話如何解釋?”   彭春深道﹕“當日兄弟內受種種壓迫﹐外受陸鳴宇的設計拉攏﹐終於失足投入 極樂教中。陸鳴宇親自傳我‘蠱術’﹐並且指定好幾個女人﹐要我去試驗。”   高青雲心知他所謂“內受種種壓迫”﹐是指神鉤門的掌門裴坤亮對他懷疑偵查 而言。   這一點他只好裝不知道﹐也不多問﹐卻道﹕“陸鳴宇要你泥足深陷﹐無由自拔 ﹐所以要你試驗功夫。”   彭春深道﹕“正是如此﹐其後我到洛陽﹐碰見姚文泰。他委托我對付丁香這件 事﹐你想必知道了?”   高青雲道﹕“知道了!”   彭春深道﹕“我受托之事﹐秘密萬分。甚至事先還布下疑陣﹐特地往襄陽走─ 趟﹐使人疑我是襄陽失蹤的。”   高青雲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你已知道今日的局面麼?”   “今日的局面﹐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但我良知末泯﹐已打算脫離極樂教﹐隱 遁一輩子。”   高青雲啊一聲﹐道﹕“在下失言了。”   彭春深道﹕“這事太湊巧了﹐無怪高兄想不到。談到兄弟決心隱遁自新之故﹐ 那是因為兄弟在白馬寺遇見一位老人家﹐蒙他不棄﹐與我暢談了一日一夜﹐使我豁 然悟前非。我本打算托隱該寺﹐削發出家。因此之故﹐預先布下疑陣﹐使追查我下 落之人﹐一直追到襄陽﹐方始斷了線索。”   他話聲略頓。高青雲便插口道﹕“彭兄遇見的那位老人家﹐我曉得是誰﹐但請 你說下去吧。”   彭春深又道﹕“我因曾應姚文泰在先﹐所以仍然來瞧瞧丁香﹐誰知一會之下﹐ 三生孽緣﹐從此結下。”   現在他可要說到最重要之處了﹐因此高青雲振起精神﹐更加留心地聆﹐聽決不 肯遺漏任何細節。   彭春深又道﹕“我當時也疑惑丁香是極樂教之人﹐是以一見之下﹐便施展‘蠱 術’﹐這是一種非常厲害的魔功﹐除了苦練而成的心靈力量以外﹐還借助藥物﹐丁 香一下子就著了道兒其後我們都後悔莫及﹐可是事情已生﹐也不能分開。因此﹐我 便極隱秘地藏在此地﹐一晃眼已有四年多啦﹗”   高青雲道﹕“世上之事﹐往往是環境情勢形成﹐人力顯得一點作用都沒有﹐真 是可悲得很。”   吳丁香嘆口氣﹐道﹕“假如高先生想到我們當日的經過情形﹐我們就大感寬慰 了。”   彭春深道﹕“這些年來﹐我們曾經用心研究如何破解‘蠱術’之道﹐雖然找出 辦法﹐但事實上﹐行得通行不通﹐還未試驗過。”   他取出一個小瓶子﹐道﹕“這里面是解藥﹐不論是抹在被害人鼻中﹐或是放在 茶水內﹐讓他飲用﹐效力都相同﹐另外﹐還有一種刺激穴道的手法﹐須得同時施辦 ”   高青雲接過解藥﹐沉吟道﹕“若然如此﹐預防之法就不困難啦!但須預告抹些 解藥﹐再設法抵拒他從心靈發出的力量、就可無事了。”   彭春深道﹕“正是如此﹐哦!對了﹐我時時奇怪陸鳴宇何以老是攜帶著那位女 子在身邊?高兄可知道麼?”   吳丁香溫柔的笑道﹕“你講的是那一個女子呀?”   彭春深道﹕“那女子姓蘇。”   高青雲道﹕“我曉得你說的是那一個﹐她姓蘇﹐名叫玉娟﹐丐幫之人﹐有些人 稱她為陸夫人﹐可是她麼?”   彭春深道﹕“是的﹐這個女子﹐長得雖然還可以﹐但以陸鳴宇的雙重身分﹐怎 會老帶著她?而且聽說他對蘇玉娟不加管束。   任她亂來。”   高青雲道﹕“蘇玉娟已經死啦!”   彭春深道﹕“可是陸鳴宇下的手?”   高青雲﹕“是的﹐陸鳴宇曾出巨款托我下手﹐但我沒有理他。”   彭春深道﹕“他一定是受不了這個女人的淫亂行為﹐所以殺了她。   好啦﹗咱們不談這事﹐實在值不得多費唇舌。”   高青雲皺眉尋思﹐緩緩道﹕“恰恰相反﹐兄弟認為大有談下去的價值﹐根據我 的所知﹐加上彭兄所述﹐顯然陸鳴宇既非真心愛上蘇玉娟﹐而且他也不是沒有別的 美女。因此﹐他老是帶著蘇玉娟﹐必有重大原因。”   他停歇一下﹐又道﹕“同時陸鳴宇這個老奸巨猾﹐為了得以隨時隨地殺死她﹐ 所以預先布置好﹐故意縱她淫亂。”   吳丁香道﹕“高先生的意思是﹐陸鳴宇下手殺死蘇玉娟之時﹐對丐幫幫中之人 有得交待﹐是也不是?”   高青雲道﹕“正是此意﹐但他何以一直要把她留在身邊呢?我猜一定是因為她 是個魔女劍派之人﹐所以直到魔女劍派的另一個高手馮翠嵐出現﹐他才殺死蘇玉娟 。因為他的目標可以轉移到馮翠嵐身上了。”   吳丁香恨恨道﹕“這個惡魔﹐專門蹂躪女子﹐馮翠嵐長得漂亮不漂亮?人壞不 壞?”   高青雲道﹕“湊巧我都認識﹐而且有點淵源。她不但漂亮﹐而且為人很正派。 但你別誤會﹐陸嗚宇仍然不是垂涎她的美色﹐而是為了另一項重要原因。”   吳彭二人都聽得十分有趣﹐不敢出言打岔。   高青雲道﹕“魔女劍派有一寶物﹐大概是專門可以克制丐幫高手﹐特別對陸鳴 宇不利﹐那就是‘誅心妙劍’﹐陸鳴宇只要用蠱術制住魔女劍派最重要的人﹐他就 可以高枕無憂了。魔女劍派的主要人物﹐以前是蘇玉娟﹐現在則是馮翠嵐。所以蘇 玉娟面臨淘汰命運啦!”   吳彭二人總算弄明白了﹐但竟如此曲折復雜的內情﹐若非這個“白日刺客”﹐ 誰也無法弄得明白。   高青雲又道﹕“不過現下馮翠嵐的命運如何﹐我也不大清楚﹐所以我不能寄望 她代我應付陸鳴宇。彭兄﹐請把刺激穴道的手法傳下﹐兄弟就得走了﹐當然我得安 排一下﹐使姚文泰以為吳姑娘已經身亡﹐他本不知彭兄之事﹐所以吳姑娘一死﹐他 就會搬回來﹐不再追查此事了。”   彭春深迅即把刺激穴道﹐以抗拒“蠱術”的手法傳給高青雲﹐並且向他再三致 謝表示感激。   要知高青雲已等如答應他兩件事﹐一是幫助他與吳丁香﹐永結連理。二是不把 他的蹤跡﹐洩漏神鉤門得知。   晚飯以前﹐高青雲已會見了姚文泰﹐向他說道﹕“尊夫人之事﹐已告一段落﹐ 從此以後﹐人間永遠找不到吳丁香這麼一個人……”   他拿出一枚翡翠戒指﹐交給姚文泰。   這枚戒指乃是吳丁香平日所戴之手﹐從不離手。姚文泰當然曉得﹐接過一看便 表示十分滿意。   他道﹕“高兄既然下手﹐可見得這賤人實有該死之罪﹐如此我心亦不致不安了 ﹐至於高兄的酬勞……”   他一面說﹐一面起身把牆邊一個大櫃打開﹐取出一個長方形的鐵盒﹐雙手捧到 高青雲面前。   姚文泰接著道﹕“這兒二百兩黃金﹐只是一點敬意而已﹐但望高兄晒納﹐此外 ﹐高兄如有差遣﹐敝派上下﹐都可供驅策﹐決不敢推辭。”   高青雲沉吟一下﹐道﹕“咱們已談過條件﹐只須貴派全力支持﹐就是酬勞了﹐ 因此這一盒黃金﹐請姚兄收回。”   姚文泰懇切道﹕“高兄若不嫌棄﹐便請收下。”   高青雲搖搖頭﹐道﹕“黃金在世人眼中﹐誠然寶貴﹐但在咱們看來﹐卻不算什 麼﹐如果姚兄當真想幫忙兄弟﹐倒是有一個辦法。”   姚文泰把鐵盒放在一邊﹐他乃是一派領袖﹐閱歷何等豐富﹐曉得不必勉強對方 收下金子﹐只要幫助他就行了。   當下說道﹕“高兄的事須得兄弟效勞?”   高青雲道﹕“姚兄的小姨子顰兒姑娘﹐天生麗質﹐兄弟想借她一用。”   姚文泰雖然沒有板起面孔﹐但臉色微變﹐道﹕“高兄別開玩笑。”   高青雲嚴肅地道﹕“不是開玩笑﹐兄弟打算借重顰兒姑娘的姿色﹐引誘那色中 魔王落網。”   姚文泰這才明白過來﹐道﹕“哦!可是陸鳴宇?”   高青雲點點頭﹐道﹕“陸鳴宇手段高強﹐心汁極深﹐想撕破他的假面具﹐可真 不容易。說到‘色誘’之法﹐本來也是萬萬行不通的。”   他停頓一下﹐才又道﹕“若是單論姿色﹐武林中有幾位姑娘﹐都十分美貌﹐可 惜陸鳴宇都認得﹐而且她們皆是武林中人﹐僅僅這一點﹐陸鳴宇就不會上鉤了。”   姚文泰道﹕“顰兒不會武功﹐反而是重要的條件了?”   高青雲道﹕“正是如此。”   姚文泰道﹕“她既無武功﹐便無保護自己的能力﹐咱們拿她作餌﹐豈不太冒險 了麼?”   高青雲道﹕“咱們如果布下陷阱﹐則何險之有?”   姚文泰一想也對﹐雖說不是百分之百的保險﹐但只要顰兒身份不洩露﹐陸鳴宇 再情急也不會傷她。   他點點頭﹐道﹕“顰兒向來很聽我的話﹐高兄如若信得過我﹐何妨細細商量一 下這個圈套?”   高青雲既須借重他的力量﹐這個計划就不能不與他磋商了。兩人。一直談到華 燈已上﹐才始結束。   高青雲道﹕“兄弟暫時告辭﹐這就前赴會賓樓﹐看看陸鳴宇有何舉動﹐還有那 歐陽菁姑娘﹐目下也不知怎樣了。”   姚文泰道﹕“兄弟接到的報告﹐曾提及歐陽姑娘﹐她在午飯後﹐仍然與武當派 的風火雙劍在一起。陸鳴宇的行蹤也查得很清楚﹐他一直與丐幫高手們在一起﹐不 斷地聽取手下各種報告。”   高青雲道﹕“聽起來好像准備應付一件大事似的。”   姚文泰道﹕“正是如此﹐敝派之人刻已用上全力﹐追查一個已傳遍了洛陽的重 要消息的來源。”   高青雲大感興趣﹐問道﹕“那是什麼消息?”   姚文泰道﹕“這消息說有二十多個門派﹐正在秘密商談‘聯名’問題。他們聯 名之故﹐乃是打算召開一項武林會議﹐重訂‘九大門派的列名。”   高青雲啊一聲﹐道﹕“武林中許多門派﹐都想列入‘九大門派’之中﹐這果然 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姚文泰道﹕“如此重大的消息﹐為什麼會傳遍洛陽城?高兄自然也知道﹐目下 全國各地的武林門派﹐幾乎都有人趕到洛陽﹐因此這個消息﹐等如已傳遍了全國啦 !兄弟感到奇怪的﹐便是這個消息只不過是在‘聯名’階段而已﹐這等初步互探意 思的行動﹐應該在極秘密的情況下進行﹐外人如何得知呢?”   高青雲道﹕“既然有二十多個門派參與﹐這消息就不易保持秘密了。”   姚文泰搖頭道﹕“以敝派而論﹐雖然不是名門大派﹐但在洛陽地面﹐總是地主 。如果有這等‘聯名’之事﹐怎會漏了敝派﹐高兄你說是也不是?”   高青雲訝道﹕“原來姚兄事前也無所悉。”   姚文泰道﹕“因此之故兄弟認為必是謠言﹐已派出不少人手﹐盡力追查來源﹐ 但不管這事如何發展﹐目前卻已使得所有的武林人物﹐更加不肯離開洛陽﹐人人都 在等候進一步的消息﹐說不定這麼一來﹐真的會舉行一項武林的龐大會議呢!”   高青雲道﹕“兄弟想不出這麼一個謠言﹐對什麼人最有利?”   姚文泰道﹕“是呀!凡是有資格列名在‘九大門派’之中的家派﹐這刻反而都 受到現在的九大門派懷疑和敵視﹐說不定暗中已展開仇殺﹐互相削減對方的實力。 至於沒有資格的門派﹐在這個全武林大會中﹐顯然得不到好處。”   高青雲道﹕“這樣說來﹐不出數日﹐天下各派的高手﹐都會趕到洛陽了?”   姚文泰道﹕“此一結果﹐已不必置疑﹐洛陽將成為有史以來武林高手最多的城 市﹐不過這麼一來﹐對高兄剛才所提的計划﹐卻十分有利。”   高青雲道﹕“姚兄說得是。”   他起身告辭﹐出得街上﹐看看沒有可疑的人注意自己﹐便直向會賓樓奔去﹐他 雖然按照預定計划去做﹐但心中卻越來越感到迷惘彷徨。   分析起來﹐高青雲的迷惘﹐乃是由於大局的變化而生﹐首先是召開“武林大會 ”之事﹐如果成了事實﹐則局面的演變﹐誰也無法預測。其次﹐撇開各門派的明爭 暗斗不談﹐單就人魔門下出世之事﹐這個盡得“人魔”真傳之人﹐不但本身非常厲 害﹐同時還據有“極樂教”此一力量﹐把情勢弄得十分復雜。   如果此人打算在“武林大會”中﹐橫行肆虐﹐一本過去“人魔”作風的話﹐他 可有擊敗天下各派高手的力量﹐如果沒有﹐自然不必多說。如果有這等力量﹐則他 高青雲就萬萬不是“對手”了。   再其次是關於“阿烈”的問題﹐高青雲一直在幫助阿烈﹐使他得以逃過七派追 殺之禍。   可是目下問題又來了﹐假如阿烈在練神功之後﹐不但不怕七派的仇殺﹐反而要 報復滅門之恨﹐情勢豈不變得十分嚴重?   縱使阿烈一個人的力量﹐無法毀掉七大門派﹐可是他在受迫和忿恨之下﹐說不 定會與“人魔”這一路聯合起來。   高青雲想來想去﹐不論是從整個局勢看﹐抑是從個別的部分著眼﹐現下的情況 ﹐已經演變得十分復雜了。   他感到自己實在無能為力﹐根本無法控制這等局面。   甚至連阿烈這個天性仁慈俠義之人(這是他以前觀察的結論)﹐會不會變成最可 怕的殺星?他也無從忖測了。因此他不但“迷惘”﹐而且深感彷徨起來。   他已踏入“會賓樓”中﹐首先看見徐璞在樓下﹐與幾個武林同道在用飯。   徐璞一見到高青雲﹐馬上含笑起身﹐和他打招呼。高青雲頓時曉得徐璞已接到 姚文泰的命令﹐才會有這等友善的態度。   徐璞走過來﹐道﹕“范兄﹐一道到那邊坐吧!”   高青雲拱手道謝﹐口中迅快悄悄問道﹕“陸鳴宇來了沒有?”   徐璞道﹕“還沒有。”   高青雲道﹕“那麼樓上有什麼人?”   徐璞道﹕“武當派幾個人﹐那個歐陽菁也在其中。還有就是裴夫人和樊泛兄等 另一幫人也來了。”   高青雲略略提高聲音﹐跟他講了幾句應酬語﹐便拾級登樓。   他一到樓上﹐馬上就聽見歐陽菁的笑聲﹐那是在第一間雅座內傳出來的﹐他正 要過去﹐卻忽然止步。   原來這時他感到某處有一對眼睛正在瞧著自己他根本不知道這對眼睛在什麼地 方﹐只不過有這麼一種感覺而已。   這是他多年來苦心訓練出的一種特別感覺﹐由於他具有這種奇特的超人的感應 力﹐使他避過了許多災難。   他徐徐轉頭回顧﹐估計出這對眼睛應該隱藏的處所﹐當即轉身行去﹐堅決地走 到一間雅坐門外﹐伸手撥開門簾。   里面果然有一對凌厲犀利的目光射出來﹐與他打個照面。高青雲一瞧﹐這個房 間之內坐著兩個人。   這兩個人都是五六旬之間的老者﹐一個穿黑衣﹐一個穿白衣﹐端坐如山。黑衣 老者便是凌厲地注視他的人。   這兩個老者的坐姿﹐以及犀利堅凝的眼神﹐已顯示出他們精通武藝﹐內功造詣 ﹐極是深厚。   高青雲拱拱手﹐道﹕“兩位老丈請了。”   那白衣老者只頷首為禮﹐黑衣老者則站起身﹐抱一抱拳﹐道﹕“壯士有何見教 ?”   高青雲道﹕“請恕我直率唐突﹐敢問老丈何故注意每一個上樓之人?”   他問得如此干脆坦白﹐的確大出對方意料之外。黑衣老者不禁一匠﹐露出思索 的神情。   可見得高青雲這一記“單刀直入”的攻勢﹐實是不易招架。亦恰如他殺人的手 法﹐干脆利落﹐去來無跡。   黑衣老者終是經驗豐富之人﹐略一思忖﹐便道﹕“壯士問得好﹐只不知閣下對 於被人注視之事﹐何以如此重視?”   他雖是反問﹐但口氣已不否認曾經“注視”之舉。   高青雲道﹕“因為在下身處險境﹐時時刻刻皆有被人陷害暗算的可能﹐因此之 故﹐非得步步為營不可。”   他也算是回答了﹐其實內容空泛﹐真假莫測。   黑衣老者道﹕“既然壯士賜告﹐老漢也不妨奉聞。那就是因為我等想找尋一個 人﹐故此不肯放過任何人物。”   高青雲微微一笑﹐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錯﹐老丈們所找之人﹐分明已經在掌 握之中﹐何須節外生枝?”   這話一出﹐連一直端坐不動的白衣老者﹐也不禁皺皺眉頭。黑衣老者的驚訝﹐ 更是見諸形色。   高青雲又道﹕“說也奇怪﹐在下所要慎防的人﹐正是老丈們也十分顧忌的人。 這等事老丈們難置信吧﹖”   黑衣老者道﹕“壯士本是爽快的人﹐何不直說出來?”   高青雲道﹕“在下怕只怕隔牆有耳。”   兩老者馬上閃過警惕的神色﹐白衣老者迅即貼耳壁上﹐凝神聆聽。之後抬起頭 來﹐連連搖動。   黑衣老者道﹕“你放心吧﹐隔牆無耳。”   高青雲才放低聲音﹐道﹕“兩位老丈可是冀北歐陽府中的人?”   黑衣老者點點頭﹐道﹕“是又如何﹖”   高青雲道﹕“在下自信不會走眼﹐剛才一見之下﹐已經十分竊喜﹐因為在下正 苦於無人可以助我搭救歐陽姑娘。”   黑衣老者哦了一聲﹐道﹕“她沒事呀!”   高青雲道﹕“表面看來沒事﹐其實她已中了暗算。”   白衣老者拂衣而起﹐沉聲道﹕“這話怎說?”   他雖是口問此事﹐但行動上和神態間﹐已清楚地告訴對方﹐如果他是胡說﹐定 必有苦頭吃。   高青雲當然不怕﹐但他卻須取得這兩名歐陽府的高手合作﹐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所以並不惡言相向。   他徐徐道﹕“在下當然大有根據﹐據我所知﹐歐陽姑娘心靈已經受制於人﹐對 方施展的﹐乃是外門奇功中至為陰毒厲害的蠱術﹐這等功夫﹐料老丈們必也聽聞過 。”   黑衣老者道﹕“若是蠱術﹐壯士可有破法?”   白衣老者也愕然坐下﹐收回敵視的態度。   “在下剛剛費盡心機氣力﹐總算找出了破解之法﹐但是不是當真有效﹐尚未可 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這樣說法﹐反而得到老江湖的信任。只因大凡江湖越老之人﹐越發深知世事 奇幻多變﹐一件事未曾試驗以前﹐最好抱存疑態度。   黑衣老者道﹕“原來如此。”   他伸手指一指白衣老者﹐道﹕“他是歐陽無間﹐老漢歐陽無阻﹐尊駕高姓大名 ﹐可許賜知?”   高青雲把大局看得清清楚楚﹐曉得自己與敵人公開一拼的時機已經密邇﹐無須 過度小心持秘密了。   因此他坦然道﹕“在下高青雲﹐為了對付強敵﹐不得不喬裝改扮﹐藏起本來面 目。”   那兩名老者都睜大雙眼﹐打量這位名震天下的白日刺客。如果高青雲沒有喬裝 改扮﹐他們一定可以猜認出他的來歷。   黑衣老者道﹕“原來是高兄﹐失敬得很。”   高青雲道﹕“老丈好說了﹐早聞歐陽家三大將﹐乃是當世奇人﹐有驚世駭俗的 絕藝。只不知還有一位曾在開封露過面的歐陽無懼老丈﹐何以不在此地?”   歐陽無阻道﹕“如果有需要的話﹐馬上可以找到他。”   高青雲擺擺手﹐道﹕“這要看兩位的仲裁了﹐在下所知的﹐便是歐陽姑娘實在 是處於極大的危險之中﹐假如她不是與武當雙劍在一起﹐相信早就有人向她下手了 。”   他略一停頓﹐想了一下﹐又道﹕“除了陸鳴宇﹐為了極樂教的秘密﹐一定要向 她下手之外﹐事實上他已下手了﹐其余與化血門查家有怨的七大門派﹐也大都想對 付她。因為她是查公子的朋友﹐這一點諒兩位自然已查明白了。”   歐陽無阻道﹕“是的﹐目下雖然有武當雙劍在場﹐別人不好意思怎樣﹐但事情 逼急了﹐還是會伺空隙下手的。”   高青雲道﹕“在下索性奉告一些秘密﹐那就是陸鳴宇與人魔沙天桓有密切關系 。人魔的嫡傳門人﹐想必已與陸鳴宇在一起。   而在下則是奉命對抗人魔的弟子。在下如若贏了﹐人魔沙天桓只好仍然銷聲匿 跡。在下不幸失敗了﹐那就只好任他橫行。連迫遙老人也沒奈何……”   歐陽無阻無間二人﹐聽了這話﹐都大吃一驚。   高青雲又道﹕“歐陽姑娘的安危﹐與查家公子有關﹐在下既是查公子的朋友﹐ 便不能不關心她。再說﹐她的對頭陸鳴宇﹐原是我的對頭﹐這樣解釋﹐兩位可能滿 意麼?”   歐陽無阻道﹕“這一點我們都曉得了。”   高青雲取出一個瓶子﹐倒出一點藥末﹐又說出如何刺激穴道之法﹐最後道﹕“ 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趕快破去陸鳴宇的蠱術﹐最好讓歐陽姑娘躲起來﹐以免鬧得天 下大亂﹐可是她一定不肯躲起來。”   歐陽無阻道﹕“她只要不是碰上這等無形無聲的侵害﹐我們總可盡力保護她﹐ 高兄請放心。”   高青雲道﹕“好吧﹐在下可就不必見她了。”   他拱拱手﹐轉身欲行﹐穿白衣的歐陽無間突然道﹕“高兄且慢。”   高青雲回頭道﹕“還有什麼指教?”   歐陽無間道﹕“冀北歐陽家從來不能無功受祿﹐這一點務請高兄見諒。”   高青雲訝道﹕“老丈拒受在了的贈藥麼?”   歐陽無間搖頭道﹕“那也不是﹐只不過不能無功而受而已﹐假如老漢能夠為高 兄做點事﹐就不是無功受祿了。”   高青雲知武林中有些家派﹐規矩古奇﹐無法勉強。因此他也不多說﹐凝眸尋思 如何讓他們代做一點事情。   他還未想出計較﹐歐陽無間已道﹕“老漢論武功倒也有限﹐但有一項專長﹐或 者可以派上用場。”   高青雲深知歐陽府三家將本是江湖異人﹐由於某種因緣﹐才變成歐陽府的家將 。因此他們的絕技﹐必甚驚人他當下表示非常重視﹐道﹕“老丈請說。”   歐陽無間道﹕“老漢擅長視聽之術﹐若是要探聽機密談話﹐以及窺測一些藏身 在隱秘中的人﹐敢說易如反掌。”   高青雲頓時發覺這兩項專長﹐真是太管用了﹐連忙道﹕“好極了﹐在下定須請 無間老丈相助。”   歐陽無間直到這時﹐已確知高青雲真是了不起的人材﹐最難得的是一口一聲“ 老丈”又自稱“在下”﹐處處皆表示對他們的尊重﹐這等胸襟和誠意﹐教人無法不 替他賣命出力。   他道﹕“至於我這位兄弟無阻﹐也有一項專長﹐大概可與高兄比美﹐那就是他 擅長穿戶入室之術﹐縱是銅牆鐵壁﹐密不透風所在﹐也能進出自如。所以我們的名 字﹐一個叫無阻﹐一個叫無間。”   高青雲道﹕“像兩位老丈的奇技絕藝﹐真是叫人感到驚異不已﹐只不知還有一 個無懼老丈﹐擅長什麼絕藝?”   穿黑衣的歐陽無阻答道﹕“他練成了返魂術﹐具有不死神通﹐舉凡水火木土﹐ 兵刃拳腳﹐以至世上百毒﹐常人所無法忍受的﹐他都罩得住﹐縱然暫時死去﹐但不 須多久﹐便能返魂復活。因此﹐他名無懼。”   高青雲點頭道﹕“在下記得也聽過有這麼一門奇功﹐可想不到能夠拜識﹐真是 三生有幸。既然老丈們惠然賜助﹐在下原本擬定─個計划﹐就更為妥善完美了。”   洛陽城表面上還是那麼寧靜﹐但三日來﹐從全國各地已有不少武林知名之士趕 到﹐顯然暗流激蕩﹐將有重大的事件發生。   高青雲已試探過公開露面﹐由於目前形勢大轉變﹐對付化血門查家的七大門派 ﹐因為要應付本身的危機﹐無形中對“血羽檄”案已淡下來。所以居然沒有人對高 青雲加以太多的注意。   要知各地武林各家派趕到﹐便是証明前此醞釀召開天下武林大會的謠言﹐已經 漸變為事實。   這個大會的主要目標﹐是重行擬定“九大門派”﹐因此﹐雖然強大如少林武當 等家派﹐也不敢稍有輕忽。   其他的家派﹐自然更是小心翼翼地准備﹐免得招致被“刷”下來的恥辱。在榜 外的家派而言﹐凡是有資格的﹐卻無不磨拳擦掌﹐希望可以擠入“九大門派”之列 。光大門戶﹐傳譽武林﹐都在此一舉了。   此處﹐凡是具有相當實力的家派﹐都被“極樂教”的消息所震驚﹐無不忙於徹 查內部看看有沒有人己投入極樂教。   各家派既然受到外憂內患的侵擾﹐對於搜捕阿烈之事﹐自然而然就淡了下來。 於是﹐高青雲便得以展開計划。   歐陽菁已經離開洛陽﹐據說是她父親親自趕到﹐要她走的﹐所以洛陽城已消失 了這個美貌少女的倩影。   第四日的中午過後﹐洛川派的姚府﹐不斷有客人上門。這些客人﹐不用說都是 武林中知名之士。   他們皆是收到洛川派掌門人姚文泰具名的請貼﹐雖然是晚飯﹐但交情有淺有深 ﹐關系夠的人﹐或者是名望身份特別的人﹐都可以提早一點到姚府去。因為人人都 想早一點與姚文泰談談﹐觀測一下大局。   在武林人心目中。姚文泰的大宴武林同道﹐乃是最合理之舉。放眼洛陽群豪﹐ 雖然有好些人比姚文泰更有名望和地位崇高﹐可是都不便出面邀宴。而姚文泰以地 主姿態﹐首先召集一次雛形的武林天會﹐事實甚有必要。   因此﹐不但凡是接到請貼的人﹐沒有不赴宴的。甚至有些沒有請貼的﹐也設法 藉詞走一趟﹐探探行情。   所以還未到申時﹐姚府已有近百賓客到達。   姚文泰把兩進大廳打通﹐極為寬敞。   可是業已顯得相當擁擠﹐場面熱鬧之極。   高青雲也是早到的人之一﹐他密切注意每一個人﹐設法弄清楚來歷底細。可是 他到後來也沒有法子細加觀察﹐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反而暗暗竊喜。因為這麼一 來﹐別的家派亦同樣感到無法觀察。   事實上高青雲已出動了歐陽無間和無阻﹐分頭監視觀察。高青雲深信任何家派 ﹐也派不出像他們這樣的三個人﹐因此﹐人家是真真正正的遺漏網矢。   而他這三人﹐再加上洛川派的種種資料﹐必能把所有的客人的來歷﹐弄得一清 二楚。   陸鳴宇到達時﹐聲勢赫赫﹐跟他來的丐幫高手﹐多達七名。但皆是正正式式的 丐幫長老﹐沒有可疑之人。   所謂可疑之人﹐是指不具丐幫身份﹐而與陸鳴宇在一起的。那一定是“人魔” 的手下﹐高青雲並不怕人魔其他手下﹐只想早點查明那一個是他正式的對手。兵法 上說的“知己知彼”﹐實系至為重要的原則。   洛川派的人﹐悉數出動﹐接待來賓﹐因此﹐高青雲和歐陽無間無阻等﹐很容易 就掩蔽了真身份。   九大門派之人﹐都不矜持作態﹐皆在申牌以前抵達。   這些門派的首腦人物﹐由姚文泰親自招呼﹐在另一座小廳坐談。   陸鳴宇在外面大廳內與好多相識的人周旋過﹐這才由姚文泰親自帶領﹐往那間 小廳行去。   他們經過一條長廊﹐踏入一座院落時﹐嘈雜的人聲﹐已經漸漸聽不見了。   這座院落種植著許多花卉﹐及各式各樣的盆景﹐布置得極為幽雅﹐頗足觀賞。 陸鳴宇游目一瞥﹐忽然停步。   姚文泰指指那些花卉﹐道﹕“幫主敢是對此道大有偏愛麼?如果有那些看得入 眼﹐兄弟自當奉贈。”   陸鳴宇搖搖頭﹐道﹕“假山那邊是什麼所在?”   姚文泰和他的一個門人﹐都愕然望去。而丐幫一個跟隨著陸鳴宇的中年人﹐馬 上露出戒備之狀。   這個丐幫高手﹐近年來在江湖上甚為著名﹐姓顧名章﹐外號錦衣丐﹐一直跟隨 陸鳴宇﹐很少離開的。   這一回陸鳴宇北上﹐顧章沒有露面﹐直到現在才出現﹐不問可知必是陸鳴宇派 他去做機密的任務。   姚文泰道﹕“假山後面﹐乃是院角﹐舖著草地……”   陸鳴宇淡淡一笑﹐道﹕“咱們過去瞧瞧如何?”   姚文泰顯然甚是納悶﹐點頭道﹕“好呀﹗”   他當先行去﹐領著眾人﹐霎時轉過假山﹐但見那一角舖滿茵草的院子﹐站著一 個女孩子﹐怔怔地望著他們。   這個女孩子長身玉立﹐面如春花﹐年紀在二十以下﹐眼睛轉動之間﹐既美麗動 人﹐又甚是純真可愛。   陸鳴宇喔了一聲﹐道﹕“原來有一位賓眷在此。”   姚文泰疑惑地瞅住美貌少女﹐道﹕“這位小姑娘不是敝宅之人。”   他的門人舉步上前﹐客氣地問道﹕“姑娘是跟誰來的?”   那美貌少女似乎有點慌張﹐用於向牆邊一指﹐吶吶道﹕“我……我是隔牆的… …”   姚文泰眉頭微微一皺﹐轉向陸鳴宇道﹕“原來是鄰家的小姑娘﹐想是見敝宅熱 鬧﹐所以從那邊角門溜進來了。”   陸鳴宇微笑道﹕“今日的洛陽城﹐可說是精英薈萃﹐藏龍臥虎。這位姑娘﹐雖 然瞧來不懂武功﹐但還弄個明白的好﹐說不定是那一位高人帶來的孩子。”   姚文泰道﹕“既是如此﹐不妨一試。。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他向門人打個招呼﹐那個洛川派的好手﹐突然出手向那美貌少女的嚥喉 點去﹐指力勁厲﹐一聽而知。   那美貌少女反應甚是遲鈍﹐直到對方閃電般縮回手指﹐才始向後退﹐口中發出 低低的驚呼聲。這時﹐任何會家從她的反應﹐以及身形步法間﹐都可瞧出她絕對不 會練過武功。   陸鳴字欣然一笑﹐道﹕“果然是鄰家女子﹐咱們倒是有點大驚小怪啦﹗”   姚文泰陪笑道﹕“幫主說那里話來?這等蹊蹺情況﹐自應查個明白。”   他們轉身行去﹐鄰院就是那座小廳了。   錦衣丐顧章在眾人見禮寒喧時﹐便溜了出去。他極快的轉到那座假山後面﹐只 見那個美貌少女﹐還未走開。她一見有人來﹐馬上以手掩胸﹐做出受驚之狀。   “姑娘休得害怕﹐我特地來陪你回去的。”   美貌少女定眼看他一睛﹐見他相貌堂堂﹐衣服華麗﹐不似是無賴窮漢﹐這才放 心地舒口氣。   她道﹕“我就住在隔壁又隔壁的巷子里。”   顧章道﹕“你打那兒進來的呀?”   美貌少女道﹕“我早上就來了﹐因為這兒的一位春鶯姊姊﹐明兒就出嫁啦﹗”   顧章邁﹕“哦!你是來與她敘一敘的?但這兒的客人越來越多﹐你還是回去的 好。我陪你走過去、免得又有別人詢問。”   那美貌少女既歡喜而又不好意思地道謝過﹐便領先行去。   鄰院果有一道角門﹐可通鄰家的後花園﹐不遠處則又有一道沒有上鎖的後門﹐ 可以通出巷子。   她一走出那巷子中﹐頓時透出一口大氣﹐好像是從樊籠著飛出的小鳥一般﹐動 作和表情﹐都十分可愛。   錦衣丐顧章雙目灼灼地欣賞著她﹐沒有半點顧忌。這使得那美貌少女羞赧起來 ﹐反而不敢看他。   顧章柔聲道﹕“小姑娘你貴姓名?”   美貌少女道﹕“我姓丁﹐名寧。”   顧章接著問道﹕“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丁寧道﹕“只有我的寡嫂和兩個侄子。”   顧章道﹕“那麼你們如何過活呢?”   丁寧道﹕“這一年來﹐都靠找死去的大哥遺下的一點錢過活﹐所以我正想返會 故鄉﹐但我嫂子不願意。。   顧章訝道﹕“原來你們不是本地人﹐但為什麼你嫂嫂不願回籍?她有法子撐下 去麼?”   丁寧垂首不語﹐過了一陣﹐才道﹕“我們鄉下沒人可依﹐反而這里還有一個朋 友﹐時時接濟我嫂嫂。”   顧章走了一輩子江湖﹐何等老練﹐這時一聽便知﹐點頭道﹕“我明白啦!你嫂 嫂已經另外找到男人﹐而你卻不願看間這等情事﹐所以想返家鄉﹐對不對?”   丁寧微微頷首﹐霎時變得十分憂郁。   顧章道﹕”我可以幫你的忙﹐讓你回去。但我沒有時間送你﹐只能送你盤纏、 只不知你獨個兒可敢上路麼?”   丁寧一聽對方不能送她﹐只能送她盤纏﹐可見得他並非存心不良﹐頓時大為放 心﹐露出感謝的神情。   她道﹕”我嫂子現在根本不理我﹐有時十天八天都見不到他們。我日常做些女 紅﹐還可以養活自己。”   顧章哦一聲﹐道﹕“這樣說來﹐你離開了﹐她也不曾知道﹐亦不曾管你的閒事 ﹐對不對?”   丁寧點點頭﹐輕輕嘆息一聲。   顧章實在沒有不相信對方的理由﹐尤其是與她走了這一段路﹐已察看清楚她的 的確確不懂得武功。   他迅速回望一眼﹐巷子內外都沒有人影﹐當即伸手一拍﹐丁寧嬌哼一聲﹐身子 軟軟的倒在他的懷中。   顧章對這個失去知覺的美女﹐看都不多看一眼﹐一雙手抱著她﹐另一雙手從身 上拿出一個疊起來的布袋。   他的動作非常利落迅快﹐一望而知已純熟萬分﹐不曉得已做過多少遍了。   僅見他把布袋揚起﹐一下子就將這個美女裝了進去﹐讓她像個煮熟的大蝦般屈 曲起來﹐此外﹐還拿出幾根可以伸縮的扁薄鋼條﹐每根都拉直﹐長達三尺以上。他 把這些鋼條塞入布袋內﹐把布袋支撐開。   之後﹐他提袋而行﹐此時任何人單從外表看﹐怎樣也瞧不出這個大布袋之內﹐ 竟裝著一個活生生的女人。   他迅快出巷﹐走到另一條街道上﹐將布袋交給一個壯漢﹐看他去了﹐這才回轉 身﹐悄然返回姚府。   在姚府中﹐客人門陸續前來﹐使場面更為熱鬧。   錦衣丐顧章小心翼翼的在各處走動﹐直到親眼看見洛川派的高手們﹐包括姚文 泰在內﹐都沒有離開過﹐才始停止觀察﹐去向陸鳴宇報告。   高青雲已在暗中業一一看過“九大門派”赴宴的首腦人物。這些人無一不是享 有盛名﹐地位甚高之輩。   他並不感到驚訝﹐因為今日洛川派的款待武林同道﹐等如是以地主身份﹐召開 一個小型的武林大會。   因此各門派﹐包括有心覬覦“九大門派”名位的門派。   都是盡其所能﹐精英盡出﹐等候事情的發展。   可是他默計竟沒有─個人﹐足以贏得“人魔”沙天桓的傳人時﹐心中不免暗暗 失望﹐感到自己既孤單﹐同時責任也益形重大了。   他從嚴密布布置好的通訊網中﹐恰恰得知有關“丁寧”被擄之事、並且得知現 在已由改扮男裝的歐陽菁和歐陽無懼﹐正在暗中監視敵人﹐兼且保護“丁寧”的安 全。當下大感欣慰﹐悄然退入密室中。   他在密室中﹐仍然可以看得見大廳內的情況。   不久姚文泰也抽身來到﹐一見面就道﹕“事情進行得如何了?”   高青雲道﹕“陸鳴宇已經有一雙腳踏入咱們的陷阱中了。”   姚文泰面上反而添上憂色﹐道﹕“這真想不到呀!”   高青雲道﹕“什麼事想不到?”   姚文泰道﹕“我意思說陸鳴宇﹐以他這等縱橫一時的梟雄人物﹐如何這般容易 落網呢?你不會覺得太容易麼?”   高青雲笑一笑﹐道﹕“太容易?姚兄﹐請問你洛川派豈是輕易如此與人全面合 作的?顰兒姑娘的姿容﹐豈是隨便找得到的?何況還須有許多條件配合?老實說﹐ 如果她不是姚兄至親﹐兄弟斷斷不敢用她作餌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以陸鳴宇這等人的本事﹐不難使任何女人真的愛上他﹐ 因而吐露咱們的計划。但顰兒姑娘須得為你考慮﹐便不易動情了。”   姚文泰搓搓手﹐終於說出心中焦慮﹐道﹕“她的安全可有問題?。   高青雲道﹕“沒有問題。現在已有兩名高手﹐暗中保護著她。要知陸鳴宇唯一 的弱點﹐就是‘好色’﹐咱們把握著這一點﹐加上種種極合適的條件﹐所以他才會 這般容易入殼。現在看來咱們定下的其余兩個計划﹐都不必使用了。”   姚文泰道﹕“目前咱們的困難﹐是如何能在恰好的關頭﹐帶領天下的名家﹐及 時趕到。當場揭穿陸鳴宇的假面具。”   高青雲道﹕”只要事情沒有變化﹐相信在酒席擺好以前﹐就可以揭穿他的猙獰 面日了。”   姚文泰沉吟一下﹐才道﹕“本來我不大相信陸鳴宇會如此急色大意﹐但第一步 已經恰如咱們計算中﹐可見得此人的玩弄女性﹐乃是極深的癖好。目下離入席尚有 個把時辰之久﹐他有充裕時間﹐去蹂躪過顰兒﹐才回來入席。”   高青雲道﹕“是的﹐只等九大門派中﹐與化血門有關的七派首腦﹐開始商談之 時。其他的人﹐均須知趣走開﹐陸鳴宇定必趁這空隙﹐前去向顰兒姑娘施暴。”   姚文泰道﹕“那麼現在咱們只好等待啦!”   他出去之後﹐高青雲就靜等七大門派開始密商的消息。等了一陣﹐正在心焦﹐ 忽然有個中年人奔入來。   這個中年人乃是洛川派中﹐至為精明能干之人﹐乃是組成通訊網的核心份子﹐ 是以知道密室的秘道。   這個中年人道﹕“高老師﹐外面傳來緊急消息﹐是屬於第一級。”   敢倩連這個中年人也不知道消息內容﹐因為高青雲已用暗號﹐代表了各種情況 。傳遞起來﹐也特別容易。   高青雲吃一驚﹐那中年人立刻道﹕“可要通知別人麼?”   他要通知的自然是姚文泰﹐高青雲點點頭﹐道﹕“好﹐請火速通知貴掌門人﹐ 不過這個消息﹐與顰兒姑娘無關﹐你別太著急﹐以致被人瞧了出來。”   那中年人頓時不緊張﹐過即出去。   高青雲也從一道側門行去﹐他假扮姚府家人﹐是以進出都不惹眼。   他很快就行出大街上﹐與一個小販說幾句話﹐便又趕快走去。   轉入一條橫街﹐街角屋檐下﹐有個漢子把擔子放在旁邊﹐正在歇息。高青雲經 過他身邊驀然一指點出﹐那漢子淬不及防﹐應指跌倒。   這時橫街上沒有行人﹐高青雲揭開那擔子的筐蓋﹐但見筐內只有一把長刀﹐當 下伸手挾起那漢子﹐丟入屋內。   他再向前行去﹐根據情報﹐前面這一段已沒有敵方放哨之人了。他走到另一條 街道的轉角處﹐便停步不動。   轉眼間便出現一個年輕人﹐從右方的街上踏步行來﹐此人步履矯健﹐背插長劍 ﹐一望而知乃是武林中人。   他一拐彎﹐恰好與高青雲打個照面。   高青雲裝出老實的樣子。那年輕人一點也沒注意他﹐逕自從他身邊掠過。高青 雲等他走了數步﹐才冷笑一聲。   那年輕人嘎然止步回頭望來﹐高青雲也轉回身子﹐雙目如電﹐瞪視對方。四道 閃電似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是那麼強烈銳利﹐因而使人覺得生像刀劍相交﹐火花進 射。   雙方對瞧了頃刻﹐高青雲冷冷地道﹕“查公子﹐你意欲何往?”   那年輕人一怔﹐敢情他正是阿烈﹐當下應道﹕“你可是想管一管?你是誰?”   高青雲道﹕“查公子的武功就算是以擊敗天下高手﹐但以你的警覺性而言﹐武 林中盡多奇才異能之士﹐足以在你大意行過之際﹐施以暗算。”   他仍末透露身份﹐阿烈有點不耐﹐道﹕“你剛才為何不試一試﹖”   高青雲淡淡道﹕“天下事﹐若是件件皆要試過﹐才始得知結果﹐則恐怕一輩子 也做不了幾件﹐就含恨以歿了。”   阿烈皺起眉頭﹐道﹕“你要不是很像我一個朋友﹐我必定沒有這麼好的耐性與 你說話。”   高青雲問道﹕“我像那一個?”   阿烈道﹕“你很像高青雲兄﹐當然不是說面貌像﹐而是有他那種味道。”   高青雲帽子一掀﹐把假眉毛等拿下﹐呵呵笑道﹕“不只是像﹐我簡直就是呀﹗ ”   阿烈甚為高興﹐也笑道﹕“你這是干什麼?”   高青雲道﹕“你是問我何故喬裝麼?”   阿烈道﹕“是的。”   高青雲道﹕“說來話長﹐總之我正忙著對付陸鳴宇。”   阿烈歉然道﹕“對不起﹐我沒工夫幫忙。”   高青雲心中叫聲不妙﹐道﹕“你忙什麼?”   阿烈道﹕“我身上負有血海深仇、好不容易碰上他們都在一起﹐如何可以放過 機會?”   高青雲道﹕“他們橫豎跑不了的。”   阿烈道﹕“如果被他們散去﹐固然捉起來吃力﹐且也不易一一找到﹐最重要的 是我不能當著天下武林名家面前﹐報仇雪恨。”   高青雲道﹕“你等我辦完事才動手行不行?”   阿烈道﹕“你急什麼﹖”   高青雲道﹕“我須要這些人﹐作為見証。”   阿烈道﹕“哈!作為見証﹐我可要通通殺死他們呀!你敢是忘記了吧?他們如 若全都死在我手底﹐還能見証麼?”   高青雲越聽就越覺得嚴重﹐要知他費了無窮氣力﹐加上機緣湊巧﹐才趕上了這 等場面。   然而阿烈一從中攪亂﹐整個計划就得告吹。何況他這刻正是分秒必爭﹐時機緊 急﹐已沒時間與他細細討論。   他發急起來﹐不禁提高聲音﹐道﹕“不行﹐你得讓我動手。”   阿烈道﹕“高兄﹐我查家合門血仇﹐恨大如天﹐你好意思妨礙我動手麼?”   高青雲不禁一怔﹐心想他的話可也沒錯﹐而且他辛辛苦苦﹐練就神功﹐豈僅僅 只為了自衛?當然要報仇啦﹗他苦惱地嘆一口氣﹐道﹕“查兄弟﹐你有所不知﹐如 果你破壞我的計划﹐便又有一個純潔善良的少女﹐毀在極樂教主手中。”   阿烈道﹕“除非你把詳情告訴我﹐否則我不予以考慮。”   他說得十分堅決﹐高青雲不禁急得直跺腳﹐道﹕“我現在就是沒有時間呀﹐況 且你該不該大肆屠殺七大門派之人﹐還是值得考慮的問題。”   阿烈面色一沉﹐道﹕“高兄終於露真心話了。”   高青雲道﹕“什麼真心話?”   阿烈道﹕“你分明要使緩兵之計﹐讓我先別動手﹐你把七門派之人放走﹐是也 不是?”   高青雲惱道﹕“絕對不是﹐我可以賭咒。”   阿烈見他光火﹐反而不好意思了﹐道﹕“你不必賭咒﹐但既然你沒這等用心﹐ 何必又提到該不該殺死他們之言?”   高青雲道﹕“你別誤會﹐七大門派之人並非不可殺﹐而是須得分清楚﹐不可波 及無辜。例如北邙派的宋不毒﹐便是死在兄弟手中的﹐豈是通通不可殺之意?”   阿烈的情緒比較緩和了一點。道﹕“但高兄難道要我放過這個機會﹐不在天下 名家面前﹐為我化血門查氏一家﹐報仇雪恨麼?”   高青雲道﹕“唉!這件事若要說得清楚﹐起碼得費上大半個時辰。   哦!對了﹐這樣好不好﹐你馬上去與歐陽菁姑娘﹐還有那位梁大叔會面﹐他們 有足夠的時間﹐把我的計划和苦心都你。”   阿烈搖搖頭﹐道﹕“怕是怕我聽完之後﹐再也找不到七大門派的首腦人物了。 ”   高青雲道﹕“他們不會馬上散掉﹐我可以保証。”   阿烈忖思一下﹐道﹕“高兄的話﹐自是算數。只不知裴夫人已死在高兄刀下沒 有﹖”   高青雲心頭一震﹐迅如電光石般忖道﹕“如果我說她末死﹐他一定追問其故﹐ 又須羅嗦好久﹐不如哄他一哄﹐就說她死了﹐諒他目下還未知道。”   當下應道﹕“她焉能逃得過兄弟的利刀。”   阿烈搖搖頭﹐道﹕“剛才我問過一個人﹐得知她尚未死。”   他銳利地盯住對方﹐又道﹕“這個人就是歐陽府的家將﹐諒他不會騙我。”   幸而高青雲是個老練江湖﹐是以神色絲毫不變﹐迅即應道﹕“是的﹐他沒有騙 你。”   阿烈訝道﹕“那麼你又說她逃不過你的利刀?”   高青雲道﹕“我的意思說有把握取她性命﹐但問題是我沒有理由殺死她﹐因為 她沒有加害令慈。”   阿烈怔了一下﹐道﹕“這話可是當真?”   高青雲道“我又不是傻瓜﹐怎會平白放棄獲得各門派寶物的機會?”   阿烈道﹕“唉!你這一招﹐把我的心完全攪亂了﹗”   高青雲道﹕“恕我沒有時間陪你了﹐你快去與歐陽菁姑娘會面﹐便知一切﹐目 下切切不可露面﹐壞了大事。”   他接著說出一個地點﹐不等阿烈回答﹐決然扭頭便走﹐迅快向姚府奔去。   假如阿烈跟來﹐他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但他深信阿烈必定先去問個明白﹐是 以當機立斷﹐掉首逕行。   果然阿烈沒有跟來﹐他一邊走一邊重新化裝﹐不過心情並不因阿烈的不跟來而 疏松﹐因為他可以想象得到﹐阿烈報仇之時﹐將掀起何等樣的巨大風波。而他的報 仇雪恨﹐事實上大有商榷余地﹐並非天公地道之事。   這是因為阿烈的父親﹐行淫積孽﹐各門派無不恨他入骨﹐兼且他把各派的鎮山 之寶都弄到手中﹐犯了各派大忌﹐方才引起滅門之禍。換言之﹐查家之禍﹐真是咎 由自取﹐豈能完全怪責別人狠毒?   但他沒有時間與阿烈談論這些﹐眨眼間已奔到姚府﹐方自入門﹐馬上接到報告 ﹐得知陸鳴宇剛剛從後門悄悄離開了。   且說這時阿烈已來到一處﹐但見門樓矗立﹐府第深問。根據高青雲所說﹐此處 就是極樂教的臨時巢穴了。   怎會沒有崗哨暗棒?   但高青雲明明說的是這兒﹐並且舉出一些特點﹐並不相符。因此﹐他難以確信 自己有沒有找錯地方。   目下叫做既來之則安之﹐總得進去瞧瞧。   他一直潛行到內宅﹐這才看到燈光人影。那是從一間上房透射出來﹐另一邊的 房間﹐亦有燈光。   他不必迫得太近﹐單憑驚世駭俗的視聽之能﹐就曉得了房間內的動靜﹐同時連 房外的動靜也全知道了。   他繞到院落右方的花架下﹐但見一條人影﹐匿藏在前面的黑暗中。別人也許看 不清楚﹐但阿烈夜間視物﹐與白晝無異﹐是以不但把那個人的服飾看得清楚﹐並且 連他是誰也曉得了。   他迫近一點﹐以內力迫聚聲音﹐變成一束聲波﹐傳向那個夜行人耳中﹐道﹕“ 阿菁﹐我是阿烈﹐別駭一跳。”   那個人影身子仍然震動一下﹐可見得她對他的出現﹐甚感意外。她旋即回過頭 來﹐向他張望。   阿烈躍到她身邊﹐伸手擁抱她﹐輕輕道﹕“聽說你來了這兒﹐我趕快就來。”   他發現歐陽菁的反應十分冷漠﹐同時也沒有回答。   他想了一下﹐又道﹕“這兒可是極樂教的巢穴?”   歐陽菁生硬地道﹕“你自己不會瞧一瞧麼?”   阿烈也不頂撞或再詢問她﹐只簡短地道﹕“好﹐我去瞧瞧。”   他正要移動﹐歐陽菁突然抓住他的臂膀﹐道﹕“你來此只是為了查這件事麼? 抑或是找你的梁大叔?”   阿烈停止任何動作﹐輕輕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問題.但我來此﹐實在是 為了你。”   歐陽菁低哼一聲﹐道﹕“如果我不在這兒﹐你有別的去處麼?”   阿烈道﹕“當然有啦!你不曾忘記我是個負有血海深仇的人吧?   那些仇人們﹐正集聚在姚府呀!”   歐陽菁沒有作聲﹐阿烈又道﹕“高青雲兄告訴我你在此地﹐我便趕來﹐打算先 跟你談談。”   她的手指松了許多﹐道﹕“你等辦完一切才找我﹐我不在乎﹐反正你已丟下我 好久了。”   這些話雖然不太友善﹐但她的聲音卻柔軟了不少。   阿烈輕嘆一聲﹐道﹕“我當時是行不由己﹐非馬上修練武功不可﹐否則我不但 性命難保﹐而我查家滿門血恨﹐也從此永埋黃土了。你叫我怎麼辦呢?”   歐陽菁道﹕“你總是有道理的。”   阿烈伸手再攪住她的腰肢﹐道﹕“你很怪我麼?”   這回她很快就倒在他懷中﹐送上香唇。一吻之後﹐似乎一切誤會都從此冰釋﹐ 用不著再說什麼話了。   阿烈首先開口﹐道﹕“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   歐陽菁道﹕“你瞧不是極樂教的巢穴。”   阿烈訝道﹕“何以見得呢?”   歐陽菁道﹕“極樂教高手雲集﹐人才濟濟。這兒如是臨時巢穴﹐定要設有嚴密 守衛﹐但我卻看不見有人。”   阿烈道﹕“對極了﹐我亦有同感﹐不過你現下這麼一說﹐我倒是想出一些可以 解釋的理由。”   他停歇一下﹐以便整理腦中的念頭﹐才道﹕“第一﹐極樂教中之人﹐泰半是各 家派的好手﹐現下各家派都有首腦人物在此﹐所以他們必須留在姚府。第二﹐此地 只是陸鳴宇自己私人的地方﹐並非臨時巢穴。第三陸鳴宇沒想到此地會派上用場﹐ 所以不作布防。第四﹐也許是他認為布防會惹人注意﹐反而洩露了機密……”   歐陽菁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   阿烈道﹕“高兄說有個女孩子被擄至此﹐他打算利用這件事﹐當眾揭穿了陸鳴 宇的假面具﹐對也不對﹖”   歐陽菁道﹕“這倒是事實﹐高青雲原來是專門對付人魔傳人的﹐他查出這個魔 星﹐與陸鳴宇是一路的﹐所以迫得陸鳴宇現出真面目時﹐那個魔星也不能不出現了 ﹐據他說﹐這個魔星很厲害﹐相信武功會強勝過他﹐但他多年苦修武功和歷練世情 ﹐為的就是對付這個魔星﹐以挽天下武林同道﹐所以他非干不可。”   阿烈道﹕“我不管這些閒事﹐現在﹐只好等他完畢﹐我才對付那些仇人們。”   歐陽菁道﹕“那七大門派現下實力之強﹐無法估計﹐你何不等他們分散了﹐才 再以逐個擊破呢?”   阿烈搖頭﹐道﹕“他們實力再強﹐我也不在乎﹐如果他們能殺死我﹐則我在死 之前﹐他們七大門派最少也得消失了五派。”   歐陽菁吃了一驚﹐發現問題嚴重得遠出她意料之外。   阿烈眼中射出仇恨的火花﹐又道﹕“如果必要的話﹔我或者會利用那個‘人魔 ’的弟子的力量。”   歐最菁柔聲道﹕“你報仇是應該的。”   阿烈道﹕“這是滅門血恨﹐豈能不報﹖”   歐陽菁道﹕“只怕那魔星不肯與你合作呢!”   阿烈道﹕“為什麼?他既不是維護公理正義之人﹐只要對他有利﹐豈有不干之 理。”   他緘默下來﹐心中反復念誦自己這幾句話﹐尤其是“公理正義”四字﹐大是使 他感到驚心動魄。。   過了一會﹐歐陽菁道﹕“你在想什麼?”   阿烈道﹕“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兩手血腥的壞人”   歐陽菁道﹕“我覺得你一點兒都不壞。”   阿烈道﹕“現在雖然還不是﹐但事情發生以後﹐就是一個大壞蛋大惡人了﹐唉 !”   歐陽菁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道﹕“你本是個好人﹐所以想到要做壞事﹐便感 到十分痛苦了。”   阿烈道﹕“但我為了復仇﹐又不得不如此。”   歐陽脊道﹕“是的﹐七大門派之人﹐如能舍命聯手﹐你就不能能不找尋外援。 ”   阿烈振作一下﹐道﹕“好﹐任何事情反正都會結束的﹐咱們且不想它。”   他們沉默了相當長久﹐阿烈忽然推推歐陽菁﹐作個手勢。歐陽菁頓時會意﹐與 他一起轉到另一處。   轉眼間一道人影奔來﹐甚是矯健迅疾﹐此人到了房門燈光照射得到之處﹐才始 慢下腳步﹐還拂一拂身上長衫。   這個人歐陽菁可熟了﹐原來就是不折不扣的“極樂教主”李天東。雖然他害蒙 住口鼻﹐但決不會瞧錯。   他進房後﹐兩個女子走出來﹐都分別隱匿在院落內的黑暗中。目下即使是天下 無雙的高手﹐也休想走到房門而能不被他們看見阿烈比比手勢﹐歐陽菁點點頭﹐目 送他捷逾鬼魅躍出去。不一會工夫﹐他已回來﹐向她點首示意。   “我已點了她們的穴道。”   歐陽菁也用傳聲道﹕“你有何打算?”   阿烈道﹕“我去房門邊瞧瞧﹐有機會就收拾這廝。”   歐陽菁道﹕“你終於變心意啦!”   阿烈道﹕“我只是想利用他。”   他無聲地走到房門前﹐從洩出的燈光的縫隙﹐向內窺視。雖然視野受到限制﹐ 但他已把房中情景看到大部份。   他除了用眼睛看之外﹐加上極尖的耳朵﹐便足以把模糊的景象﹐淒合成鮮明清 晰的畫面了。   現在他看見“極樂教主”李天東﹐正在向一個坐在椅中的少女注視。那個少女 長得美貌純潔﹐也在看他。   她的表情似乎甚為迷惘﹐過了一陣﹐她道﹕“唉﹗起初我還以為你是壞人﹐心 里怕得很。”   阿烈一聽這話﹐便感到不對了﹐忖道﹕“就算李天東長得很英俊好看﹐你也沒 有理由認為他是‘好人’啊﹗”   此是反証立論之法﹐由於李天東之人﹐乘夜綁架她來此﹐已顯示存心不良。而 現下她末見任何証據﹐居然說他不是壞人﹐可見得情況古怪。   李天東伸出雙手﹐柔聲道﹕“你放心﹐什麼都不必害怕。”   那美貌少女站起來﹐乳燕般投入他的中。   李天東撫摸著她的秀發、面頰以迄玉臂﹐後來這雙手又輕撫她的腰肢﹐往下就 移到她的臀部﹐動作猥褻。   但那少女一點也不反抗。阿烈轉身走到歐陽菁身邊﹐傳聲道﹕“奇怪﹐那女孩 子好像中了魔似的。”   歐陽菁道﹕“不中了魔才怪呢﹗”   她隨即把自己也被陸鳴宇“迷”住之事坦白說出來﹐最後道﹕“我當時忽然感 覺到他是個仁慈可敬之人﹐便不肯向他口出不遜﹐那個少女既不借武功﹐又見識少 ﹐自然更被迷惑了。”   阿烈道﹕“原來如此﹐單從這一門功夫看來﹐李天東就是陸鳴宇無疑啦﹗這個 可惡的家伙﹐得修理他一下才行。”   他轉身回到房門前﹐運起神功﹐把聽音束聚如線﹐直向那美貌少女耳中送去﹐ 她先只是哼了一聲。   但這用神功迫出的哼聲﹐已如利箭般﹐把那美貌少女扎得身上一震。   阿烈看得清楚﹐馬上傳聲道﹕“咬他!”   他以沉著的﹐充滿信心的聲音﹐連說數次。   李天東的手恰好捏她富有彈性的臀肌﹐美貌少女如受催眠般﹐突然間狠狠的一 口咬去﹐李天東痛得啊的低叫一聲。   本來以李天東的武功造詣﹐若然有備﹐那個少女再咬幾下﹐也咬不疼他。但他 恰在淫念大起之際﹐冷不提防﹐不但極疼﹐而且胸前的肌肉也被咬破了﹐泌出鮮血 。他立刻發怒﹐把她推開幾步。   那美貌少女似是突然從夢中醒來一般﹐愣愣地望著這個男人。敢情對方一疏神 ﹐心靈的控制力便全消失了。   阿烈連忙用傳聲向她道﹕“姑娘﹐我是來幫忙的人﹐你得趕快裝出被他迷住的 樣子才行﹐別人馬上就趕到啦!”   那美貌少女面色劇變﹐向門外望來。但幸而李天東正在扯開衣服﹐檢視傷勢﹐ 是以沒有看見。   到他抬頭之時﹐那美貌少女向他朦朦朧朧的微笑著好象對剛才咬他之事﹐全無 所知﹐正在等他去摟抱取樂。   李天東怔一怔﹐隨即上前﹐伸手一勾﹐把她摟在懷中﹐問道﹕“你愛我麼?”   美貌少女點點頭﹐耳中聽到那股神秘聲音指示﹐便道﹕“我愛你……”   李天東道﹕“唔﹗這才是我的小乖乖……”   他在她胸前摸了一下﹐又道﹕“把衣服脫掉……”   美貌少女為之一愣﹐李天東的手指馬上發出真力﹐罩住她的穴道﹐那少女已柔 聲說道﹕“我聽人說﹐都是男人動手的﹐為什麼你不象別的男人呢﹖”   李天東頓時收回真力﹐冷冷一笑﹐道﹕“有意思極了﹐但你聽到的話﹐不是真 的﹐許多女人都是自己脫衣服﹐有時還替男人脫呢﹗”   這時莫說未經人道的美貌少女﹐不知怎麼辦好、即使是聰明機智的阿烈﹐也大 是彷徨難決。   但她又在等候他的指示﹐這使得阿烈無法再行遲疑﹐只好馬上發出指示。   美貌少女含羞道﹕“真的麼?好吧﹐但我先方便一下﹐在那兒呢?”   李天東道﹕“在床後不是有便桶麼?”   她盈盈轉身行去﹐才走出數步﹐阿烈突然舉手叩門﹐沉聲道﹕“李教主﹐化血 門查某求見。”   李天東一怔﹐但已中止了撲向那美貌少女之念。這正是一如阿烈所料﹐那“化 血門”三字﹐使他生出錯覺。   他回頭冷冷道﹕“這道木門難道還阻得住查兄麼?”   阿烈道﹕“在下倒不打算與教主直接會面﹐因為教主武功不比等閒﹐隔了一道 門﹐逃起來對我方便些。”   李天東道﹕“查兄為了說這些話而來的麼?”   阿烈道﹕“這個自然不是﹐在下只是感到天地雖大﹐竟似乎無立足之地﹐所以 打算請教主幫忙﹐向七大門派尋仇。”   這幾句話對方十分聽得進﹐但他是什麼人物﹐當然不會輕率行事﹐當下略加考 慮﹐才道﹕“查兄可是與歐陽姑娘到過敝宮的那一位麼?。   阿烈道﹕“正是區區在下。”   李天東道﹕“假如本人助你﹐你何以為報?”   阿烈道﹕“教主開出條件來﹐只要我辦得到﹐即可成交﹐但當然在下也有一個 條件﹐也望教主答允”   李天東不由感到奇怪﹐道﹕“你亦有條件?”   阿烈道﹕“其實也算有了條件﹐只不過瞧瞧你的真面目而已。”   李天東道﹕“我並沒有求你合作﹐你別忘了這點。”   阿烈道﹕“是的﹐但我們談得攏的話﹐請問我到底與誰合作?你這副面目既非 真的﹐別人也可以冒充啊!”   李天東微笑一下﹐道﹕“冒充倒不致於﹐但你的顧慮﹐卻也不假。”   阿烈道﹕“教主如若答應﹐在下就推門而入了。”   李天東道﹕“好吧﹗請進來。”   阿烈推開房門﹐但見李天東站在房間當中﹐而那美貌少女卻在里面一點的地方 。只聽李天東吩咐那少女道﹕“你且到里間坐著。”   那美貌少女兩眼不離阿烈﹐揣付那神秘聲音﹐是不是這個俊秀少年發出的。一 面移步後退﹐終天隱入里間。   李天東沉默了一陣﹐兩人都聽到那少女落坐時﹐椅子發出細細“吱吱”聲響。 而這陣聲響﹐並不停止這顯然是那少女心中不安寧﹐是以身體時時扭動。但這麼一 來﹐李天東不必眼見﹐也能知道她還在房內。   他這時才開口道﹕“本座的條件﹐你只怕不易答應。”   阿烈道﹕“那是什麼?”   李天東道﹕“假如你要本座幫你誅殺七大門派之人這很容易﹐你須把這七派的 失寶給我﹐作為酬勞。”   阿烈道﹕“果然不難﹐也甚值得。”   李天東道﹕“可是你如果要瞧我的真面目﹐你就非加入本教不可了。當然你的 地位﹐一定高過旁人甚多。”   阿烈道﹕“我入教有什麼規矩?”   李天東道﹕“別人入教﹐﹐只在一個規矩。但你入教﹐卻多了兩條。”   阿烈道﹕“教主如肯賜告﹐在下自當恭聆。”   李天東道﹕“第一點﹐你把柳飄香交出來。第二點﹐本座指定一個女人﹐你須 與她燕好。第三點服一顆藥丸。”   阿烈道﹕“除了第一點我明白這外﹐後面的兩點﹐我一點不懂。”   李天東道﹕“本座要你奸淫一個女人之故﹐便是使你犯了淫行﹐此後永遠無法 後悔﹐當然這個女人務必是你不能與她結婚的。”   阿烈哦了─聲﹐道﹕“我懂啦﹗”   李天東道﹕“第三點所提到的藥丸是本座使你不敢叛變的保証﹐此藥服後﹐有 諸般好處﹐其中有兩種最重要的功效是﹕一、本座可以使你完全變形。二、你的情 欲﹐將強於你的理智﹐可以毫無忌憚的去做那‘快樂’之事。”   阿烈沉吟一下﹐道﹕“此藥如此厲害﹐難道人家都不會設法消解藥性麼?”   李天東仰天冷笑﹐道﹕“如若可以消解﹐那就不算稀奇了。”   阿烈道﹕“這樣說來柳飄香也服過這等藥物了?”   李天東點頭道﹕“她雖是服過藥物﹐但不是這一種。”   阿烈道﹕“我必須馬上答復你麼?”   李天東道﹕“你可是打算找人商量?”   阿烈搖頭道﹕“我才不敢告訴別人呢!”   李天東道﹕“好﹐你自家考慮考慮。”   他們沉默了一陣﹐李天東又道﹕“其實你加入本教﹐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要 知你目下仇敵遍天下﹐不能沒有一股巨大的勢力支持”   阿烈道﹕“我知道。”   李天東道﹕“況且本教講究的是如何獲得快樂﹐一切世俗上的拘束﹐均可不顧 ﹐這一點對你有何損害?”   阿烈道﹕“我當然也想快樂﹐不過……”   李天東道﹕“不過什麼?難道你還講仁義道德麼?”   阿烈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想﹐縱然擊垮七大門派﹐但結下的仇恨﹐其實更 多。因為﹐我還是不能公開露面。”’李天東道﹕“你加入本教之後﹐自然能公開 露面。”   阿烈訝道﹕“這卻是何緣故?”   李天東道﹕“本座替你制造一種身份﹐不就行啦!”   阿烈唔了一聲﹐看來大為意動。   李天東實在渴欲吸收這年輕高手﹐增加實力﹐因此不免稍微心急﹐考慮就沒有 平日那麼周全了。   他慫恿道﹕“你如能報了血仇﹐還有什麼損失呢?”   阿烈咬咬牙﹐道﹕“好﹐我吞服了藥丸﹐你就把真面目給我瞧。”   李天東道﹕“這個自然﹐因為你已是本教的人了。”   阿烈伸手﹐接過一顆宛如荔枝核大小的藥丸﹐放在鼻子嗅了一下﹐但覺香氣濃 郁﹐似是能令人昏昏欲醉。   他目下早已不是“吳下阿蒙﹕﹐是以一嗅之下﹐已大致曉得這等藥力功效﹐以 及眼下後有何反應。   他既知反應如何﹐自然不會露出馬腳了。所以他放心大膽地納入口中﹐呱的一 聲﹐嚥下腹著。   李天東哈哈一笑﹐伸手在下巴一扣一撕﹐剝下一副人皮面具﹐露出本來面目﹐ 赫然正是陸鳴宇。   到此高青雲的推測﹐業已証實﹐可惜的是阿烈不能作為証人。那七大門派﹐也 不能采信他的証言。   阿烈服過“仙曇化露”﹐萬毒不侵﹐所以那藥下肚﹐半點兒感覺也沒有。但他 卻皺起眉頭﹐掩住小腹。   他詢問地看了對方一眼﹐道﹕“好像又熱又疼……”   陸鳴宇點點頭﹐道﹕“這正是反應﹐不足為慮。”   他的神情變得十分輕松﹐又道﹕“現下第一步﹐你得遵照命令﹐找一個對象發 洩一下。   本座認為神鉤門的裴夫人不錯﹐等會你不妨拿她發洩情欲。”   阿烈道﹕“唉﹗我已感到欲火熊熊啦!”   陸鳴宇﹕“等一下﹐你的身份還未解決。”   阿烈望住他手中的人皮面具﹐耳中還聽到里間椅子的聲響﹐突然舉步行去﹐大 有欲火焚身之意。   陸鳴宇道﹕“那個女孩子暫時動不得﹐目下還屬本座的禁臠。”   阿烈嘆口氣﹐停下腳步﹐突然道﹕“讓我瞧瞧這面具行不行?”   陸鳴宇道﹕“這又有何不可。”   隨手遞給他。   阿烈伸手去接﹐竟沒接住﹐那張人皮面具﹐輕飄飄的掉在地上。同時之間﹐陸 鳴宇連退兩步﹐怒目而視。   原來他突然感到幾經暗勁﹐襲向經脈大道﹐顯然是對方有意擒拿他的手腕﹐是 以急急縮手躍退。   阿烈面色一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鳴宇冷冷道﹕“別來這一套﹐本人眼中不揉沙子。”   他蓄勢運功﹐任何時間都可以出於攻敵。因此﹐阿烈空自想撿起腳尖前面的入 皮面具﹐卻抽不出工夫。   要知這張人皮面具﹐關系至為重大﹐如果落回陸鳴字手中﹐以他的才智武功﹐ 定能湮滅証據﹐設法逃脫。   這是因為“丐幫”勢力浩大﹐陸鳴宇乃是幫主身份﹐如若拿不到確鑿証據﹐動 輒便有“門戶之爭”的危險。   所以如果陸鳴宇弄回人皮面具﹐又及時逃掉的話﹐以後再要抓他的小辮子﹐那 實在是難之又難的事。   這刻陸鳴宇既不肯罷手﹐阿烈亦不放松﹐雙方對峙了片刻﹐陸鳴宇冷笑道﹕“ 查思烈﹐你以為自己還能活上多久?”   阿烈道﹕“這是我自家的事﹐用不著你擔心。”   陸鳴宇道﹕“你只有一炷香﹐記住。”   阿烈道﹕“一炷香之後﹐我馬上倒斃呢?抑是像柳飄香那樣﹐變得十分丑怪﹐ 而且有陣陣令人欲嘔的臭味?”   陸鳴宇道﹕‘像她一樣﹐但比她更慘。”   他既然說出“一炷香”的時限﹐可見得他目下不急急動手﹐分明是在拖延時間 ﹐待對方毒發倒地。   阿烈面色變了一下﹐道﹕“這話可是當真?”   陸鳴宇道﹕“當然是真的。”   阿烈突然泛起一抹寬慰的微笑﹐道﹕“陸鳴宇﹐你今日可說是惡貫滿盈啦﹗”   陸鳴宇可以不相信對方的話﹐卻不能不重視他那寬慰的表情。顯然他突然問握 到了勝算﹐方會如此。   他皺皺眉﹐道﹕“這話怎說?”   說話之時﹐暗暗運功聚力﹐一面查聽﹐同時准備出手。   阿烈道﹕“對付你這等第一流的惡人﹐若是沒有一點神機妙算﹐如何使得?你 以為我傻得當真會吞下那顆藥丸麼?”   陸鳴宇對這話倒是不信了﹐因為他親眼嚴密監視對方嚥下的﹐如果他還能夠施 展手法﹐那麼他也不能不服氣。   因此﹐他暫時中止撲擊突襲﹐道﹕“既是如此﹐你把藥丸拿來我瞧瞧。”   阿烈微微一笑﹐道﹕“使得。”   他目光仍然盯住對方﹐接著高聲叫道﹕“高青雲。”   叫聲甫歇﹐房門“砰”地巨響一聲﹐完全倒下。不問而知乃是有人用絕強的拳 掌之力把房門擊坍。   門口有人厲聲道﹕“高青雲在此。”   阿烈突然揮掌遙拍“呼”的一聲﹐一股強勁無比掌力﹐挾著炙人肌膚的熱氣﹐ 疾向陸鳴宇攻去。   陸鳴宇在這等前後粹然受敵的情況之下﹐雖是一代魔頭﹐也不由得心頭大震﹐ 猛可竄起﹐身形側飛之際﹐已瞥見阿烈迅快撿起人皮面具。   外面的天色已經變得暗暮﹐視線稍感朦朧。但從洞開的房門望出去。除了高青 雲的身形之處﹐外頭還有影影綽綽許多人影。他們紛紛掣出兵刃﹐是以光芒打閃﹐ 使人更瞧得清楚。   陸鳴宇是何許人﹐這一瞥之下﹐已曉得外面那些人影﹐皆是各門各派的高手﹐ 這個判斷﹐是根據兩種因素而來的。一是高青雲把那些人找來﹐好作為証人﹐所以 一定得是各門派有身份之人不可。   二是這些人數目不少﹐但居然能毫無聲息地迫近﹐自己仍毫無所覺﹐雖說自己 被阿烈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這些人也須得是一流高手﹐方能不讓自己警覺。這 兩個理由加起來﹐就獲得無可置疑的判斷了。   高青雲仰天大笑﹐道﹕“陸鳴宇﹐你想不到吧?”   陸鳴字眼見阿烈已奪去了人皮面具﹐証據落人手中﹐曉得問題嚴重﹐今日的局 勢﹐已不易扭轉。   但他乃是一代梟雄﹐當世的魔星﹐他沒有那麼容易認輸的﹐當下已在心中迅速 決定了一項栽贓之計。   這是因為阿烈的身份﹐甚為特別﹐是以大可運用﹐反正這張人皮面具﹐並沒有 寫上他的名字。   他微微冷笑﹐道﹕“想不到什麼?”   高青雲道﹕“本人和各大門派的主腦人物﹐都及時趕到此地。但你大可放心﹐ 這些名家們可沒有極樂教的人。”   陸鳴宇對高青雲﹐甚至外面那一群高手﹐都不甚忌憚。因為高青雲的武功﹐他 已考究過﹐其他的名家﹐若是以一敵一﹐他也敢與任何人挑戰。他最感到畏懼的﹐ 競然是在他後面的阿烈。   由於他剛才施展出“化血神功”﹐攻了一掌﹐使他得知厲害﹐但也唯有此人﹐ 方足以與群雄相抗。   因此﹐他只要“栽贓”之計能夠成功﹐則天下這一陣大亂﹐便夠人瞧的了。   他哼了一聲﹐道﹕“高青雲﹐這個姓查的人﹐可是你的朋友?”   高青雲道﹕“你不必節外生枝﹐現在天下群雄匯集﹐為的只是得知你是不是極 樂教主﹐暫時不談別的。”   陸鳴宇感到這個高青雲實在不易對付﹐如果他再拿阿烈的身份作話題﹐便馬上 失去了一幫之主的身分了。   現下他還須極力扮演這個幫主的角色﹐所以他不得不改變進攻的角度﹐使別的 門派之人﹐看不出破綻。   他道﹕“好吧﹐咱們不談化血門查家的問題﹐不過本人鄭重指出一點﹐那就是 關於極樂教主是誰﹐本人亦想查明。”   他停歇一下﹐又道﹕“高兄不反對吧﹖”   高青雲嘲聲道﹕“當然不反對啦﹗你說認為是誰吧?”   陸鳴字道﹕“是化血門查家這一個未死之人。”   阿烈站在里間的門口﹐這時禁不住長笑一聲﹐道﹕“是我麼?你未免太抬舉我 了。”   高青雲道﹕“陸鳴宇﹐你這一手反打一耙之計﹐休想得逞﹐我們大伙兒在外面 ﹐已聽見你與查公子的對話了。”   陸鳴宇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當下哦了一聲﹐轉眼向外面望去。   但除了較遠處的屋項圍牆上﹐有不少名家高手外﹐在近處的﹐只有武當的風火 雙劍程玄道和何玄叔﹐少林一山大師﹐七星門的掌門人任遠﹐風陽神鉤門的裴坤亮 等數人而已。   這數人皆是一派主腦人物﹐若然他們出頭証實他陸鳴宇是極樂教主﹐天下之人 ﹐就實在很難不信。   換言之﹐他當務之急﹐只是對付幾個人而已。   至於丐幫之人﹐雖然沒有一個露面﹐但那四大長老﹐定在較遠之處﹐利用“千 里潛窺”之術監視一切。   因此﹐他如能把這幾個名家蒙騙對付過去﹐丐幫幫人﹐一定也墜入彀中﹐根本 不足為慮。   他定一定神﹐淡淡道﹕“高青雲﹐你屢次侮辱本人﹐但本人念在你的動機﹐光 明正大﹐是以不予計較。你我之間的過節﹐連今日有內﹐一並等事後才算帳。”   高青雲﹕“你說得再好聽也不行﹐你就是極樂教主李天東。”   陸鳴宇道﹕“本人和查思烈﹐孰是極樂教主﹐現下變成你的責任了﹐因為本人 原是主動暗下偵查之人﹐既然形勢變化﹐只好稍避嫌疑。”   他把冷冷的目光﹐從高青雲面上移開。當即變得很友善﹐逐一落在門窗外諸人 面上﹐還向他們頷首為禮。高青雲道﹕“厲害﹐厲害﹐無怪極樂教在你主持之下﹐ 多年來竟不為世所悉。錯非閣下這種心機才智﹐別人豈能辦得到?”   陸鳴宇道﹕“單是心機才智﹐恐怕不能証明吧?”   高青雲道﹕“這只是一個反証﹐那是說﹐以查公子這等歲數﹐以及他的出身﹐ 絕對沒有法子創設極樂教的……”   程玄道首先插口﹐道﹕“高兄請說下去。”   裴坤亮接著道﹕“陸幫主可反對麼?”   陸鳴宇笑一笑﹐道﹕“請。”   他聽了這兩人之言﹐第一個反應就是這些各門派的主腦人物﹐都沒有聽見自己 和阿烈的對話。   這是最為重要的一點﹐他一直密切注意這個問題﹐假如他與阿烈的對答﹐已經 被他們聽見﹐則一切狡辯﹐均屬多余了。   那程裴二人的話﹐表面上似乎與他們聽見與否﹐全無關連。但陸鳴宇何等精明 ﹐一聽之下﹐馬上曉得他們都沒聽見﹐起碼沒有聽清楚。不然的話﹐他們根本不需 要再發掘任何証據。   高青雲道﹕“還有那張人皮面具﹐查公子是從他手上騙過來的。這張人皮面具 ﹐我敢擔保必定是李天東的面貌。”   陸鳴宇道﹕“也許上面還有標志﹐可以証明是本人之物﹐但本人卻不承認…… ”’這一下大概攻倒了高青雲﹐他楞了一下﹐旋即一笑﹐道﹕“陸鳴宇﹐別忘了我 們還有証人?”   陸鳴宇道﹕“是那一個?”   雖然他心中曉得是那一個﹐而這一點他也算計過了。   高青雲道﹕“就是那個女孩子﹐她自然能夠指証是你。”   陸鳴宇鎮靜自信地點點頭﹐道﹕“那就叫她出來好了。“門窗外面的幾位名家 高手﹐一面分析雙方的對答﹐一面鑒貌辨色﹐直到現在﹐還感到不能確定陸鳴宇之 罪。   要知化血門查思烈的行蹤﹐甚是秘密詭異﹐雖是曾經發動了關洛道上所有的江 湖同道﹐極力搜索﹐仍無所得。   加上他身懷血恨﹐定必仇視武林中人。而他查家對女色方面的聲名又不佳﹐假 如他是“極樂教主”﹐也不算得希奇之事﹐唯一值得考慮的﹐就是他的年紀心機和 財勢﹐似乎不易創設這等邪教。   當然武當派風火雙劍﹐對阿烈並不懷疑﹐甚至天風劍客程玄道應當挺身而出﹐ 為阿烈辯護才對。   可是目下關涉重大﹐一個不好﹐就變成門戶之爭﹐而不是僅有幾個人在談論“ 是非”﹐若是不牽涉到“丐幫”﹐程玄道早就可以挺身作証了。   再者﹐程玄道老謀深算﹐為人持重。他的挺身而出﹐必須能完全使人不懷疑他 會是極樂教之人﹐方可發言。   因為根據種種証據﹐極樂教中﹐已網羅了無數各門派的高手。況且高青雲﹐尚 未詞窮﹐他根本不必插嘴。   高青雲考慮了一下﹐道﹕“陸鳴字﹐你似乎很有信心呢!”   陸鳴宇道﹕“既無虧心事﹐何懼之有?”   高青雲道﹕“好﹐請她出來。”   顰兒在里間聽見外面的話﹐當下在門口出現﹐但被阿烈所阻﹐不能出來。   她怯怯地道﹕“可是傳叫妾身麼?”   高青雲大聲道﹕“你別出來﹐就在那兒講話便行了!”   顰兒點點頭﹐含羞地偷視了門窗外面諸人一眼。   高青雲道﹕“姑娘﹐今日的局面﹐關系甚大﹐甚至有些人的生死﹐都捏在你手 中﹐所以你定須實話實說﹐才不會害死了好人﹐放走了壞人﹐你明白麼?”   顰兒點點頭﹐道﹔“妾身明白啦!”   高青雲道﹕“你是被誰帶到此處的?”   顰兒搖搖頭﹐道﹕“不知道。”   高青雲道﹕“是一個不在此屋的人麼?”   她點點頭﹐道﹕“是的。”   在場之人﹐無不平息靜氣﹐看這一幕還有什麼奇特意外的發展﹐因為現下一上 來﹐他的話就令人大大感到奇怪了。   高青雲道﹕“好吧!﹐且不說那個帶你來的人﹐我且問你﹐可有人企圖對你非 禮麼﹖”   顰兒點點頭﹐應道﹕“有”   高青雲道﹕“是那一個?”   顰兒指指陸鳴宇道﹕“是他。”   高青雲道﹕“那麼你心中願不願意呢?”   顰兒一怔﹐道﹕“當然不願啦﹗”   高青雲道﹕“謝謝你了。”   隨即縱聲大笑﹐道﹕“好﹐陸鳴宇﹐你還有得狡辯麼?”   陸鳴宇心中大是疑惑﹐因為這個少女﹐分明已中了他的蠱術﹐何以不受他的指 揮而作出不利於自己的供詞呢?”   但他終是一幫之主﹐當代奸雄。因此仍然冷靜如故﹐徐徐環顧眾人一眼﹐這才 開口說道﹕“本人首先聲明﹐這件事使我甚感困惑﹐似是步步陷入一個嚴密的陷阱 中。不過本人末甘束手﹐仍要反擊一下。”   他停了一下﹐才問顰兒道﹕“請問這位姑娘﹐當時本人穿著的﹐可是這一身衣 服?”   顰兒可真有點害怕﹐不敢看他的眼睛﹐輕輕應道﹕“是的。”   陸鳴宇道﹕“請姑娘瞧一瞧﹐本人當時是這副樣子麼?”   顰兒望了他一眼﹐道﹕“不是。”   陸鳴宇道﹕“這樣說來﹐你之所以能認得出是我﹐只不過是這一身衣服﹐而不 是認得我的樣子了﹐對不對?”   顰兒道﹕“對。”   陸鳴宇道﹕“假使有人穿了與我一樣的衣服﹐戴上那副面具﹐你能不能認出來 不是我呢?”   顰兒一怔﹐道﹕“我不知道。”   陸鳴宇道﹕“本人抵達之時﹐眼見你在一個人的懷中﹐當時的情況﹐分明顯示 你並無不願之意﹐換句話說﹐你被那人抱住﹐並不拒絕。現在你回想一下﹐當時你 的心中﹐可曾有掙扎拒絕之意?你只需回答我有或沒有就行了。”   他雙眼炯炯﹐泛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華﹐顰兒只碰觸了一下﹐馬上心情迷惘起來 ﹐不由自主地道﹕“沒有。”   陸鳴宇緊迫一句﹐道﹕“你說你沒有拒絕反對之意﹐是也不是?”   顰兒道﹕“是的。”   陸鳴宇回過頭﹐向那幾個高手望去﹐沉聲道﹕“諸位聽得清清楚楚﹐她既不能 確定是本人﹐同時她心中亦沒有不願之感﹐這是整個事件中的大漏洞。若是將此案 移上公堂﹐縱然抓住了那個真犯﹐但也只能控以誘奸之罪﹐不能認為是‘強奸’﹐ 這其間的差距﹐有十萬八干里。   何況事實上這是一個陷阱﹐非常巧妙的陷阱。”   他嘎然停口﹐讓眾人去思索。   高青雲道﹕“這位姑娘中了蠱術﹐當然不會反抗啦!”   陸鳴宇道﹕“當然啦﹗也許用的是迷藥。總之﹐她所以到此﹐任人擺布﹐必有 道理。”   高青雲道﹕“雖然兄弟明知你精蠱術﹐但這等功夫﹐難以証明﹐所以我不打算 提出來指責你﹐我再問你﹐你是丐幫幫主﹐並且在姚府中與主要門派的首腦人物會 談﹐何以暗中溜掉﹐到了這個地方?”   大家都認為陸鳴宇必難找出可以令人置信的理由﹐而且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陸鳴宇一答不上了﹐就不必任何証據﹐即可定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面上。   他從容自若﹐冷靜如常。   高青雲冷冷道﹕“陸鳴宇﹐你可別妄想突圍逃走啊﹗”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此言一出﹐人人都覺得此言甚是﹐忙忙戒備。   陸鳴宇笑一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落入另一個陷阱中的。”   他這話也大有道理﹐假如他奪門而逃的話﹐豈不是証明他正是“極樂教主”麼 ?雖然如此﹐眾人仍然小心戒備。   本來在那邊牆頂屋脊的各門派高手﹐這刻又有數人﹐悄悄掩近﹐使門窗處封鎖 線的聲勢﹐大大增強。   陸嗚字冷靜道﹕“本人何以會悄然到了此處﹐這個問題﹐任何人也只能猜中一 半。”   他的話乃是向外面的人說的﹐因為現下形勢已漸漸擺明﹐如果他不是“極樂教 主”﹐那麼阿烈和高青雲﹐就脫不了關系。   所以他以一種被高青雲陷害的姿態發言﹐甚合情理。   他又說道﹕“諸位猜得中的是﹐本人必是得到別人通知﹐方能找得到這個地方 ﹐猜不著的部分現在待我說明……”   此人雖然是萬惡不赦的惡魔﹐但言談舉止﹐卻不可否認具有從容懾人的威儀﹐ 與一幫之主的身份甚是相稱。   他的目光轉回來﹐凝視著高青雲﹐又道﹕“本人精通相法﹐善觀氣色﹐早先在 姚府中一見此女﹐便知她有一場災厄。因此暗中指派一名弟子﹐跟蹤她的下落。回 來向我報告。本人倒沒想到這會是個‘圈套’﹐便悄然來了。”   他面上淡淡而笑﹐但目光卻盡是挑戰意味﹐望住高青雲。   現在他曉得自己已占了上風﹐因為他這一番理由﹐既能自圓其說﹐同時最重要 的是能迫使對方不能利用這個女子作証人。   關於這一點﹐原因有二﹕一是假如這個女子是高青雲之人﹐他在未能反証明他 自己和阿烈的清白時﹐不敢說穿﹐否則便變成高、查和那女子合謀﹐陷害丐幫幫主 了。   二是“相法”之學﹐自古已有﹐乃是屬於玄妙學問﹐不能實據証明。他憑藉這 一點﹐就可撇開這個女子的關系了。   高青雲露出佩服的神情﹐一翹大拇指﹐道﹕“硬是要得﹐你這等機智辯才﹐已 難有敵手了﹐以我猜想﹐若然我要你提出那個奉命跟蹤的弟子時﹐你可以隨時提出 十個八個。”   他仰天一笑﹐用手勢阻止對方發言﹐又道﹕“當然我不必多此一舉﹐而你也決 計不會自動提出十個八個弟子出來之理﹐是以咱們目下不談這個……”   陸鳴宇冷冷道﹕“本人的行蹤﹐皆可得而稽考。因為本人身負重任﹐隨時須與 敝幫之人聯絡之故。但高兄和這位查兄﹐行蹤隱秘﹐行徑有殊常人﹐即使是‘極樂 教’的首領﹐也不足為奇……”   他也以牙還牙﹐用手勢阻止對方發言﹐淡淡一笑﹐又道﹕“以本人的看法﹐極 樂教主不一定只有一個﹐既然是用人皮面具﹐誰都可以冒充﹐高兄只怕也脫不了關 系。”   阿烈聽到此處﹐實在忍不住了﹐勃然大怒﹐喝道﹕“陸鳴宇﹐剛才你明明與我 談條件﹐要助我對付七大門派之人﹐而我則須加入極樂教。但目下卻不敢承認…… ”   陸鳴宇泛起微笑﹐轉頭看了他一眼﹐道﹕“別胡言亂語。你明明利用這個圈套 ﹐使本人與武林各位高人名家發生爭端﹐好讓你從中取利﹐報復血仇。”   他特地提起阿烈報仇之事﹐至少使七大門派之人﹐心中動疑﹐同時又須考慮到 被阿烈乘虛而入的問題。   這一招果然大大奏效﹐外面不少人的面色已經變了。   武當風火雙劍程玄道何玄叔一看情形不對﹐當即由程玄道開口道﹕“陸幫主﹐ 這位查施主決計不是極樂教主﹐貧道當日失陷在極樂宮中﹐全伏查施主鼎力施救的 。”   他的身份極高﹐大有一言九鼎之勢﹐是以眾人一聽﹐心中的疙瘩先減了一半。   陸鳴宇道﹕“以程真人的清望道行﹐定必不合極樂教的需要﹐人家把真人你放 走﹐亦不為奇。況且其時高青雲可曾與真人在一起麼?”   換句話說﹐阿烈可用救人的姿態出現﹐因為還有一個高青雲﹐可以充當極樂教 主。   華山梅底主接口道﹕“現在關鍵就在這副人皮面具上﹐似乎誰都可以做極樂教 主呢!”   身軀高大﹐滿面紅光的裴坤亮插口道﹕“程真人保証查公子不是極樂教主﹐必 定大有憑據。如果程真人肯講一點點出來﹐大家就更安心啦﹗”   此人乃是一派掌門﹐而且是列入天下武林九大門派之中的﹐果然才智經驗﹐都 大有過人之處。   程玄道道﹕“既然裴大俠這麼說﹐貧道就提一點証據。當日貧道陷身之時﹐極 樂教使用女色﹐加上極樂教的法寶﹐對付貧道。全靠查施主利用一種藥物﹐使貧道 發癢﹐抵消了對方的手段。”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種藥物﹐還是歐陽菁姑娘給他的﹐這是人証。說到極 樂教的宗旨﹐既是淫亂邪惡﹐則該教之人﹐何惜貧道的數十載苦行?反過來說﹐應 當以毀去貧道的道行為快才對﹐再者﹐極樂教本是守密﹐希望把我們得知秘密之人 ﹐全部殺死。是以絕無故意釋放貧道之理……”   外面人人默然﹐都在尋思程玄道之言。   陸鳴宇毫不介意﹐道﹕“本人雖然遭受侮辱﹐但在事情未澄清之前﹐不擬談恩 怨報復問題。高青雲你如若提不出有力証據﹐本人便暫時撇出是非圈外。”   他這番話包括兩個意思﹐一是他等別人管不了之後﹐他才伸手了斷這件事﹐二 是他打算離開這個房間。   只要高青雲提不出証據﹐他便可以揚長離開﹐誰也不敢插手攔他。當然剩下來 就是阿烈與七大門派的問題﹐同時高青雲也脫不了身﹐因為他目下反而惹上嫌疑了 。眾人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在高青雲的面上。   這位以“刺客”之名﹐震動武林的高於﹐面色冷漠如常﹐正如陸鳴宇一樣﹐誰 也看不透他的內心。   阿烈實在替高青雲想不出還有什麼証據﹐可以扳倒陸鳴宇的﹐不由得大為著急 。他本來說過不管此事﹐但到頭來﹐還是卷入游渦中。   他著急的神情﹐落在那些武林高手眼中﹐頓時對高青雲大大不利。因為在場只 有他是高青雲的朋友﹐對他的事﹐知道得多。阿烈既然著急﹐可見得高青雲必定提 不出有力証據了。   高青雲讓這緊張的情勢繼續了好一會﹐才冷冷道﹕“我當然有証據﹐足以証明 陸鳴宇就是極樂教主。”   陸鳴宇哼了一聲﹐道﹕“那就拿出証據來。”   高青雲道﹕“你若是不以本人之言為然﹐只不知你敢不敢自縛﹐以示清白?”   他明知陸鳴宇不會答應﹐但趁這機會迫他一下﹐也是好的。   陸鳴宇縱聲而笑﹕“想我陸鳴宇出道至今﹐歷經風浪﹐誰也動不了陸某一根汗 毛﹐高兄縱有蓮花妙舌﹐亦決計不能使陸某自縛受辱。”   他停歇一下又道﹕“假如高兄想借這個法子﹐使陸某不能親手擒下你﹐更是癡 心夢想之事。”   高青雲道﹕“咱們已說不少話﹐相信已有些人等得不耐煩了﹐現在本人拿出証 據……”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瓶﹐托在掌心﹐讓四下之人看清楚了。   這個銀瓶﹐外型普通﹐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而且體積不大﹐縱是裝 滿了最貴重之物﹐也值不了多少錢。   所有的人﹐包括陸鳴宇在內﹐實在看不出這個小小銀瓶﹐有什麼古怪﹐如何便 會是揭開“秘密”的憑據?   高青雲道﹕“銀瓶之仙﹐裝盛著一種藥液……”   陸鳴宇插口道﹕“有毒沒有?”   高青雲道﹕“沒有毒﹐也無色無味。”   陸鳴宇道﹕“這樣才好﹐我真怕你服毒自盡呢﹗”   高青雲冷冷的瞅住他﹐道﹕“你仔細聽著﹐這一瓶無色無味﹐也沒有毒性的藥 液﹐雖不值錢﹐但卻有一種驚人的神效﹐能夠揭穿大奸惡的假面具。”   他的目光迅速向門窗外的高手們掃瞥了一眼﹐又道﹕“為什麼我說它能揭穿假 面具呢?就是因為這瓶藥液﹐如果塗在壞蛋的面上﹐馬上就呈現出一片烏黑色。”   沒有一個人答腔﹐包括陸鳴宇在內。雖然大家都曉世上盡多可以變色易容的藥 物﹐但高青雲顯然不是這意思。   此外﹐他當然也不是說﹐這等藥液﹐真的能因一個人的心地而變易顏色。所以 內情如何﹐最好還是等他說出來。   高青雲又道﹕“在場的諸位前輩和朋友﹐俱是當代名家高手﹐無疑皆知人皮面 具如何戴法。這便是說﹐凡是戴人皮面具之前﹐必須塗上一種藥液在面上﹐方能黏 緊。不過上佳的人皮面具﹐這種敷面藥液也精良講究﹐隨時揭下﹐面上不留一點痕 跡。”   他露齒一笑、卻有一種森冷的殺機。   眾人都明白了﹐但仍不作聲。   高青雲道﹕“但不論那人皮面具的敷面藥液是多麼精良﹐只要曾經用過﹐我手 中的藥液﹐就可以使之現出痕跡。”   天風劍客程玄道立刻道﹕“好極了﹐貧道願自告奮勇﹐供高施主一試。”   高青雲道﹕“謝謝程真人。查公子﹐你怎麼說?”   阿烈朗聲道﹕“我自然要試的。”   高青雲和其他的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陸鳴宇面上﹐現在關鍵就在他身上了 。   高青雲道﹕“陸鳴宇你呢?”   陸鳴宇神色絲毫末變﹐淡淡道﹕“我怕什麼?”   高青雲可不由得十分佩服這個家伙的老練鎮定﹐心想這種人﹐不到最後一刻﹐ 還是絕不肯承認失敗的。   他首先道﹕“查公子﹐請你挑選一個人﹐為你先塗上這等藥液。”   阿烈全不遲疑道﹕“好﹐我請房中這位姑娘動手。”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窈窕美貌的顰兒身上﹐阿烈趁這時候、用千里傳聲之法 ﹐向高青雲問道﹕“你的藥液可是真的?”   高青雲搖搖頭﹐表示只是空城計而已。但他的神色態﹕度﹐已顯示他極有信心 ﹐認定陸鳴宇不敢嘗試。   阿烈迅速的傳聲道﹕“我猜你必是用假藥液﹐所以才問你﹐你得知道﹐極樂教 中﹐有一個醫道蓋世﹐精通藥性的人﹐便是怪醫齊唯我。陸鳴宇定必深信此人手段 無人可及﹐認定你的藥液對他無可奈何。因此你決唬不倒他……”   高青雲微笑地把銀瓶拋給顰兒﹐心中卻震驚得無以復加。因為“怪醫”齊唯我 ﹐名震天下﹐在醫藥之道中﹐實是宇內無雙。   他用不著多想、也曉得阿烈的推測﹐百分之百的准確。換了自已是陸鳴宇﹐在 這等情形之下﹐也─定寄望在齊唯我妙絕天下的手段﹐認為他的敷面藥水﹐必與一 般的不同﹐所以膽敢一試高青雲的藥液。   假使高青雲拿出來的藥液﹐真有這種妙用﹐倒還罷了﹐至少也可以試上一試。 但事實上那個銀瓶中﹐只是普通的清水而已﹐只要對方敢試﹐他就黔驢技窮了﹐高 青雲只不過賭對方不敢嘗試。   誰知陸鳴宇另有所恃﹐勢必與他賭這一下﹐高青雲一念及此﹐如何能不心急如 焚和大大震驚呢?   只見顰兒用纖指蘸了瓶中的水﹐抹在阿烈面上。   人人都屏息靜氣的看著﹐陸鳴宇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阿烈高聲道﹕“你這藥水當真沒有毒麼?”   高青雲道﹕“你覺得怎麼啦?”。   阿烈道﹕“好像涼颼颼的。”   高青雲目光轉到陸鳴宇面上﹐只見他神色仍然不變﹐深心之中﹐頓時隱隱泛起 “失敗”之感。   程玄道高聲道﹕“輪到貧道﹐是也不是?”   高青雲道﹕“陸鳴宇﹐你不反對吧!”   陸鳴宇淡然道﹕“我為什麼要反對?”   高青雲笑一笑﹐道﹕“你可有興趣聽聽這瓶藥液的來歷麼?”   陸鳴宇道﹕“沒有興趣。”   高青雲換上冷冷的口氣﹐道﹕“很好。但你對怪醫齊唯我的信心﹐未免太強啦 !”   陸鳴宇表面上似乎沒有一點反應﹐然而那個擅長窺看別人心中情緒變化的高青 雲﹐卻已發現他眼中的光芒﹐稍有變化。   但他深知以陸鳴宇的才智和經驗﹐絕對不會輕易動搖信心的。因此﹐他心中仍 然充滿了“失敗”之感。這時程玄道也擦過藥水﹐面上顏色﹐毫無變化﹐他沒有回 到門窗處﹐卻站在阿烈那邊﹐顯然另有算計用心。   高青雲道﹕“陸鳴宇﹐輪到你啦﹗”   陸鳴宇冷冷道﹕“你對本人如此無禮﹐將要感到後悔。”   高青雲道﹕“這句話才像樣子。”   他說得情真意切﹐決不是隨口道來。   阿烈終是年少好奇之人﹐忍不住問道﹕“像什麼樣子?”   高青雲道﹕“象人魔沙天桓門下的口吻。”   陸鳴宇饒是當代梟雄﹐陰沉老練﹐但聽到對方提及“人魔”之時﹐也是禁不住 大為震動﹐皺眉凝眸。   他迅速忖想道﹕“這廝對我的秘密究竟又查知了多少?   哎!他既是查得出我至為隱秘的出身來歷﹐則關於怪醫齊唯我這一節﹐有了應 付之道﹐不足為奇。”   此念推想下去﹐可就深深感到高青雲今日的一切行動﹐竟是經過苦心策划﹐絕 對不是空言恫嚇的。   程玄道接過顰兒手中的小銀瓶和抹藥用的棉布﹐道﹕“陸幫主﹐貧道效勞如何 ?”   陸嗚字笑一笑﹐道﹕“程真人何須費神勞力?你們大家不是想知道極樂教主是 誰麼?”   高青雲內心一陣緊張﹐厲聲道﹕“你打算承認了﹐是也不是?”   陸鳴宇搖搖頭﹐道﹕“別著急﹐剛才高兄還提到什麼人魔沙天桓門下的話﹐夾 纏得太厲害了。因此﹐本人決定痛痛快快﹐拿出証據來﹐免得浪費大家的時間。”   聽他的口氣﹐又分明表示極樂教主另有其人。   而且已掌握住有不容置疑的証據。   眾人聽了﹐不禁愣住。   只有高青雲信心堅強﹐毫不動搖。   當下仰天長笑道﹕“好極了﹐陸鳴宇﹐我瞧你如何制造出一個極樂教主出來? ”   陸鳴宇冷冷道﹕“那你就等著瞧吧!”   他探懷取出一枚錫皮的小圓筒﹐向程玄道等人道﹕“此物的作用﹐真人想必曉 得。”   程玄道頜首﹐道﹕“此是貴幫的煙火信號。”   陸鳴宇道﹕“不錯﹐請那一位在戶外施放﹐馬上就可以見到功效了。”   程玄道向門窗處之人望去﹐這一剎那間﹐已經顧慮到關於這枚煙火信號﹐對己 方會不會有什麼害處。   因為此物是在戶外施放﹐動手之人﹐定必離大家遠遠的﹐這樣縱然爆炸力強﹐ 或有其他古怪﹐亦不生作用。   由此可見得此物的妙用﹐必是施放以後﹐會有些什麼人趕來。   只有高青雲曉得陸鳴宇將會找什麼人來。不過此舉必須在陸鳴宇自認無法掩飾 身份之時﹐方肯為之。   要知陸鳴宇唯一能召來助陣的人手﹐必是人魔沙天桓的唯一傳人﹐這麼一來﹐ 當然揭穿了他自己的假面目。   難道陸鳴宇已經承認失敗﹐所以要召援兵麼?   高青雲想到這一點﹐立刻朗聲道﹕“陸鳴宇﹐不論你有什麼証據﹐也須得先行 塗抹過這些藥水。換言之﹐你必須先証明你沒有戴用過那副人皮面具﹐才談別的。 ”   房外有兩三個人出聲附和﹐無疑替眾人表示了態度。   程玄道說道﹕“如果這副李天東的面具﹐不是屬於陸幫主所有﹐何不依高施主 之言﹐先行塗過藥液以示無他?陸幫主意下如何?”   陸鳴宇微微而笑﹐道﹕“這也是反証自己清白的辦法﹐不過……”   他沉吟一下﹐把煙火信號收起來﹐才接著道﹕“不過本人有一個小小的需要… …”   高青雲以及四外所有的武林高手﹐無不把全副精神﹐集中在陸鳴宇身上﹐同時 盡力分析他話中每一個字。   陸鳴宇顯得很悠閒自在、拖長聲音﹐沒有將這個“小小的要求”﹐馬上說出來 。   正當此時﹐阿烈的心靈中卻有了感應﹐連忙以傳聲之術﹐向高青雲道﹕“有人 來啦!速度快得驚人。”他視聽之力﹐可測知將近十丈方圓的一切﹐當日曾經使歐 陽菁難以置信。   高青雲聽了他的警告。頓時恍然大悟﹐厲聲道﹕“外面的前輩和朋友們小心﹐ 有人來啦!”   陸鳴宇冷冷道﹕“什麼人來了?”   高青雲道﹕“以我猜想﹐來人必是人魔沙天桓門下弟子中﹐唯一比你還要高明 之人。”   陸鳴宇不由得面色一變﹐但覺這個“白日刺客”似是無所不知。既然如此他目 下已無須再偽裝下去了。   他仰天一笑﹐道﹕“好、好﹐高青雲﹐算你有本事。我陸鳴宇費了多少時間心 血﹐才掙得今日的地位﹐本以為終此一生﹐都不會被人窺破的……”   程玄道大為惕凜﹐一面向何玄叔發出暗號﹐教他通知所有的人戒備﹐一面提高 聲音。接口問道﹕“陸幫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鳴宇目射兇光﹐眉籠煞氣﹐冷冷道﹕“本人既系丐幫幫主﹐也是極樂教主李 天東﹐道長可感到滿意了麼?”   程玄道忙道﹕“陸幫主的身份不比等閒﹐如果不是千真萬確之事﹐決計說不得 ……”   陸鳴宇尚未開口﹐外面的院落中﹐有人接聲道﹕“錯不了﹐他就是極樂教主。 ”   這人的口音甚是陌生﹐可是含氣斂勁﹐大異常人﹐一聽而知必是功力深湛﹐但 年紀又還不大之人。   門口和窗戶邊的高手們﹐轉頭望去﹐但見那座還算寬敞的院落中﹐站著一個華 服但面目丑陋的人。   此人年約三十許﹐身材普通﹐手中拿著一口連鞘的長劍﹐就那麼一站﹐已經具 有堅如磐石牢不可破之感。   牆頭和屋頂的許多人﹐也無不是各門派的高手﹐連同靠近房間的各派首腦人物 ﹐個個都以老練銳利的目光﹐盯視此人﹐察看此人還有些什麼特點沒有。指顧之間 ﹐這些老江湖們.已獲得一致的結論﹐那就是此人一定是武功極高﹐心腸極辣﹐而 又十分機智之人。   他們的結論﹐可分三點大略的敘述一下﹐關於武功極強部分﹐是從他的堅凝氣 勢和速度兩方面得到的結論。   要知武林各派這一邊﹐除了幾個首腦人物﹐是在房外的門窗處之外﹐在屋頂和 牆頭另有許多高於﹐然而此人卻琰然通過這一道防線﹐在院中現身。那些武林高手 們﹐居然沒有一個及時發出警報﹐其快可知。   說到此人的氣勢堅凝強大﹐那是有目共睹的﹐不須細表。   第二點﹐這個華服丑面之人﹐雙眉如刀﹐目光冷逾冰霜﹐還有那薄薄的、緊閉 著的嘴唇﹐莫不顯示心狠手辣的個性。   第三點﹐此人額頭寬闊而飽滿﹐目光雖兇狠而不混濁﹐可見得是富有機智﹐長 於應變之人他對於前後的人﹐似乎都不放在心上﹐用一種輕蔑的眼光﹐掃視過裴坤 亮等各派主腦人物﹐又道﹕“鳴宇﹐是不是這些混蛋們阻住你出來之路?”   陸鳴宇道﹕“是的。”   那華服丑陋的人道﹕“這些人都不過是盜名欺世之輩﹐事實上本領有限得很﹐ 你何必把他們放在心上?”   在門窗那邊的主腦人物們﹐個個老練沉穩﹐都沒有馬上說話。但牆頭屋頂上的 ﹐卻忍不住紛紛斥罵出聲。   一山大師首先道﹕“尊駕貴姓名?可許見示?”   那人道﹕“本人姓祖名宗﹐和尚你叫幾聲來聽聽。”   一山大師灰眉一聳﹐怒道﹕“施主好生無禮。”   那人冷笑一聲﹐道﹕“這算得什麼?沒有馬上動手宰了你們這一群欺世之輩﹐ 已經很客氣了。”   屋頂上一道灰影﹐疾射落地﹐現出身形﹐乃是少林寺有名的高手不嗔大師。他 身形甫定﹐已掣出戒刀。   眾人無不明白﹐這不嗔大師乃是先行出手﹐替一山大師探一探路的意思。因為 敵人的高明﹐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一山的身份地位﹐比不嗔為高。在名門大派中 ﹐講究的是“有事弟子服其勞”﹐何況以師門的聲譽計﹐不嗔縱然輸敗﹐也不似一 山輸敗那麼嚴重。   不嗔單掌打個問訊﹐道﹕“施主瞧不起天下武林之人﹐貧袖不嗔﹐覺得不大服 氣﹐特意前來討教幾招。”   那人道﹕“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你不知道我是誰麼?”   不嗔大師道﹕“施主連真姓名也不敢說出﹐可見得平日行藏﹐甚是秘密﹐貧衲 如何曉得?”   那人皺皺眉﹐高聲道﹕“鳴宇﹐這個禿驢不是極樂教的人麼?”   陸鳴宇被高青雲和門窗外的人所威脅﹐無法出屋﹐只好在房中應道﹕“他不是 。”   那人道﹕“原來如此﹐總算你有點氣概﹐本人不妨說出姓名﹐我姓封﹐單名乾 ……”   不嗔大師道﹕“久仰﹐久仰﹐只不知封施主與陸幫主﹐如何稱呼?”   封乾道﹕“他是我師弟。”   不嗔大師道﹕“這樣說來﹐兩位皆是昔年威震天下的沙老施主的高足了?”   封乾微訝道﹕“誰告訴你的?”   陸鳴宇道﹕“高青雲說的。”   封乾道﹕“高青雲?這倒是想不到之事!難道逍遙老人會看上他?”   阿烈雖然聽高青雲說過他的“使命”﹐然而這刻親耳聽封乾提到“逍遙老人” ﹐頓時特別有感觸﹐凝神聽去。   陸鳴宇移動了數尺﹐恰好能威脅著高青雲﹐使他在出房以前﹐必須先行解除此 一威脅才行。   由於他不能馬上出去﹐所以也沒有開口。   不嗔大師舉手打個招呼﹐馬上有四名僧人﹐點上火炬﹐分別站在院子四角。熊 熊火光﹐頓時驅散了暮色。   他道﹕“封施主﹐咱們的事還未了呢﹗”   封乾道﹕“是的﹐是的﹐我就用這雙空著的右手﹐接你幾招﹐不過我先行聲明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不出於則已一出手就定要取人性命﹐你最好記住。”   不嗔大師冷冷道﹕“封施主先抖露本象再說不遲。”   他一反手﹐鏘地收刀入鞘﹐顯然他表示不能拿刀對付人家一雙空手。   封乾的朝天鼻皺動一下﹐道﹕“我最討厭你們這些自以為了不起之人哼!你用 刀都不行﹐還把刀收起﹐我偏要使你出乎意料之外……”   沒有人聽出他所謂“出乎意料”之外﹐是什麼意思。同時也沒有時間推敲了﹐ 因為院中兩人已作勢出手。   不嗔大師繞圈覓隙﹐一連換了八九種拳法﹐都找不到足以克制敵人的架式的招 數﹐心中大為凜然。   封乾左手持劍﹐豎舉胸際﹐右手按覆在心口﹐姿勢甚是古怪﹐他站在核心中﹐ 隨著對方的移動﹐身軀旋轉。   大約轉了兩匝﹐突然厲聲道﹕“和尚小心了。”   喝聲中跨出兩步﹐揮掌拍去。   不嗔大師斗然一喜﹐雙拳齊飛.呼呼連聲﹐反向敵人連環疾攻。原來對方這一 出掌﹐已予他以可乘之機。   他的拳力如山﹐卷院中勁風四起。   封乾只用一只右手﹐上下翻飛的封架﹐一面後退﹐似乎抵不住對方凌厲的攻勢 ﹐全場之人﹐頓時都泛起了不過如此之感。   但電光石火間﹐劍光打閃﹐耀入眼目﹐接著不嗔大師慘哼一聲﹐身形飛退七八 尺﹐砰的一聲落在地上。   所有的高手都看見他是被敵人左手之劍﹐削去了一條右臂。同時被對方劍氣一 沖﹐飛開七八尺遠。   人人都愣了一下﹐因為那封乾手中之劍﹐何時出鞘﹐既無人曉得﹐同時他忽然 揮劍傷人。也是沒想到之事。   一山大師怒道﹕“封乾﹐你的劍法真不錯啊!”   封乾拾起劍鞘﹐長劍還匣﹐淡淡道﹕“這是他不自量力的報應﹐如果他不收起 戒刀﹐我便不會使劍了。”   一山大師氣得哼了兩聲﹐道﹕“這算是那一國的道理?”   封乾道﹕“你們不必費心了……”   他的話是向兩個過去抱起不嗔大師的少林僧人說的﹕“他雖然只斷去一臂﹐但 我這口劍上﹐附有劇毒。若是任他流血而死﹐還少點痛苦﹐假使敷藥止血﹐那就有 得瞧了……”   話聲未歇﹐不嗔大師居然大聲呻吟起來﹐聲音甚是慘厲。   以不嗔大師這等高手、落敗得如此之慘﹐如此之快﹐固然足以使人震驚﹐但最 可驚的﹐還是不嗔大師的慘厲呻吟。以他這等素有修養﹐而又經歷不知多少風波挫 折之人理應至死不哼一聲才對。   因此不嗔大師的號叫呻吟﹐好比無數利刀快劍﹐砍刺在眾人的心頭。人人皆知 那封乾劍上的劇毒﹐定然厲害無匹。   阿烈差一點就發出“快意”的笑聲﹐因為不嗔大師﹐正是七大門派滅他查家滿 門的參予人之一。   但當他看見高青雲和程玄道那種錯愕和悲憤的表情時﹐斗然嚥下笑聲﹐心中也 泛起一陣難過。   原來高程二人的悲憤﹐並非因為一個人的生死而生﹐而是因為不嗔大師夙負盛 名﹐撇開佛門的關系﹐單論武林地位﹐乃是一條鐵錚錚的好漢。如今居然被封乾弄 得這般狼狽﹐比婦人孺子不如﹐這是眾人痛心的最大原因。   正因為高程二人的悲憤﹐不是因個人的交情而生﹐乃能倍見深刻。大凡是堂堂 正正的人﹐對於這等侮辱人性尊嚴的行為﹐定然激起公憤。   只聽一個人大喝道﹕“封乾﹐貧僧瞧瞧你的劍法﹐是不是足以橫行天下?”   阿烈聽聽這人口音﹐微感耳熟﹐但卻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聽過。這是前所未有 之事﹐因為他向來記性極強﹐平生沒有記不得的事。   他略略移動一下﹐目光從門口射出去﹐但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僧人﹐手提方便鏟 ﹐躍落院中。   封乾冷冷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高瘦僧人道﹕“貧憎不塵﹐剛才被你所傷的﹐便是家師兄。”   不嗔的呻吟聲已減低了一些﹐因為他已被移到院牆的另一邊去了。   封乾仰天一晒﹐道﹕“好﹐我從不勸人逃生的﹐你既敢出來﹐足見還有點骨氣 。”   不塵還未開口﹐在窗下的一山大師已朗朗誦聲佛號﹐道﹕“不塵師弟﹐你非是 封施主敵手﹐與我退下。”   不塵為難地猶疑了一下﹐才道﹕“是。”   但他的兩道目光﹐仍然充滿了挑舋與敵意﹐凝注在封乾面上﹐腳下緩緩後退。   說也奇怪﹐阿烈因是正對著不塵的面龐﹐所以看得最清楚。但覺此僧神態異常 激動﹐除了“悲憤”之外﹐似乎還含蘊得有慚愧、悔恨等情緒。而且強烈得足以讓 人看出來。   阿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錯了?因為事實上不塵和尚沒有理由出現這等奇怪情 緒﹐但他又的確是這樣感覺出來。   他的目光不由得轉向別人面上﹐以便瞧瞧其他的人﹐對此有何反應。   他無意中望見了陸鳴宇﹐但見他露出十分驚詫之容﹐好象不塵的舉動﹐使他非 常的迷惑不解。   阿烈腦中的念頭﹐由“不塵”轉到“陸鳴宇”﹐突然間把這兩者聯結起來﹐頓 時為之恍然大悟。   現在阿烈已曉得這“不塵和尚”是誰了﹐而且也明白何以覺得他的口音雖是有 點熟悉卻想不起來之故﹐敢情這不塵和尚﹐正是當日在“極樂宮”見到過的“管大 師”。那時候看不見管大師的面貌﹐卻聽他講過不少話。   不過這不塵和尚的口音﹐仍然與當時“管大師”的略有不同﹐所以阿烈一時之 間﹐竟想不起是誰來。   若不是他恰好看見了陸鳴宇﹐無意中聯想在一起﹐泛起乙木宮的印象﹐他決計 想不出不塵和尚是誰。   假如不塵和尚正是“管大師”﹐則連陸鳴宇也驚詫得隱藏不住這種情緒﹐便不 難解釋了。   這是因為不塵和尚既系極樂教之人﹐便應當曉得封乾與陸鳴宇的關系﹐或者甚 至應當知道封乾的武功﹐高到什麼地步。   有這種種理由﹐不塵和尚是裝腔作勢一番﹐倒也合理。但他顯然是真心想決一 死戰﹐這就太奇怪了。   阿烈心念連轉﹐舉步向門口走去。   他掠過陸鳴宇時﹐陸鳴宇居然讓出通路。到處之人﹐見是他行出﹐大家都默然 讓開一點﹐准備給他通過。   阿烈只差一步就踏出了門口﹐突然回身一掌拍去。“蓬”的一聲﹐一道人影應 掌而退﹐原來是陸鳴宇。   阿烈冷冷道﹕“你還是乖乖的呆在屋子里的好。”   他這一掌﹐已顯示出他的真正功力。陸鳴字硬碰了這一記﹐但覺血氣浮動﹐心 中大驚連忙運功調息﹐不敢開門說話。   那邊廂的封乾已經勃然大怒﹐向不塵和尚斥道﹕“你瞪什麼眼睛﹐難道真的想 死?”   一山大師道﹕“封施主﹐老袖打算向你請教請教。”   封乾道﹕“不必多言﹐你們兩個一齊上也行。”   不塵突然沉聲道﹕“一山師兄﹐小弟甚望能與他一拼。”   別的家派之人﹐都不能插嘴、因為目下等如是少林派首先應戰﹐事關少林聲譽 ﹐誰也不敢多嘴干擾。   一山大師見他說得沉著堅決﹐似乎另有應付之道﹐心想我少林寺絕藝無數﹐不 塵也許已練成某一道奇功﹐是以堅請出戰。   當下點頭道﹕“好﹐你須得小心在意。”   不塵連跨兩步﹐氣勢如虹﹐順手已把僧袍掀起。但見他目嗔眉軒﹐神態威勇﹐ 已完全找不到出家人的味道。   他的個子高瘦﹐顯得很瀟洒。加上他的豪壯氣概﹐頓時好像變了一個人﹐瞧起 來雄風奕奕﹐英氣逗人。   阿烈只看得有愣﹐忖道﹕“無怪當日在極樂教乙木宮聽他們說過﹐管大師曾有 美男子之稱﹐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方想之時﹐封乾已嘿嘿一笑﹐欺身撲去﹐動作快逾閃電。   但不塵和尚也不慢﹐橫移數尺﹐手中的方便鏟已驟雨往風般向封乾攻去。鏟上 的小鋼環發出一片啷啷之聲。   只見他方便鏟如毒龍出海﹐有攻無守﹐威猛標悍之極﹐封乾不但未曾得手﹐反 而被他迫退了四五步。   一山大師面上全無喜色﹐緊緊咬住嘴唇﹐暗暗嘆氣。   原來一山大師乃是少林寺的領袖人物之一﹐武功之精湛﹐自然不必細表。他一 瞧不塵出手﹐並沒有出奇的功夫﹐便知要糟。   目下不塵的得勢﹐只不過是仗著師門鏟法的威力而已﹐其實並非真的占了上風 。   果然封乾實施反擊﹐劍光電掣﹐從鏟影中探入去﹐乍閃即隱。   不塵連退七八步﹐一條右臂連同那柄方便鏟﹐一齊落地。   封乾長笑聲中﹐一名僧人躍到不塵身邊﹐手法熟練地把傷藥洒在傷口上﹐又用 軟布捂住﹐阻止鮮血進流。   封乾道﹕“他也活不了啦!”   全場之人﹐都愕然相顧﹐沒有─個答得上話。   阿烈發出朗朗笑聲﹐使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當然封乾也不例外。   他笑完了﹐才道﹕“他們也不見得死定了。”   封乾瞪他一眼﹐道﹕“你是查思烈是不是?”   阿烈道﹕“正是區區在下。”   封乾道﹕“你打算嘗一嘗我這口毒劍的味道麼?”   阿烈搖搖頭道﹕“不必客氣﹐你留著自己嘗吧!”   封乾不悅道﹕“你這就太不上路了﹐既然不敢出於﹐何故又要插嘴?   總之﹐我還有賬跟你算﹐你想躲也不行。”   阿烈道﹕“聽你的口氣﹐似乎打算等到料理完這些人之後﹐才輪到我﹐是也不 是?”   封乾冷冷道﹕“怎麼樣﹐你不同意麼?”   阿烈忙道﹕“不﹐不﹐同意之至。此地絕大部分都是我的仇人﹐你又不是不知 道的。”   封乾蠻橫地瞪大眼睛﹐道﹕“但還是有一小部分不是你的仇人﹐如果我先對付 他們﹐你便如何?可有反對之意?”   阿烈擺擺手﹐道﹕“封老兄﹐你別這麼橫好不好?我就算反對之意﹐又能怎樣 ?難道拿手臂去喂你的毒劍麼?”   他既不須講究身份﹐也沒別的顧忌﹐所以隨口而答﹐簡直變成牛皮糖了。   不塵和尚的呻吟聲慘厲地響起來﹐與隔牆的不嗔﹐遙遙相應。那個為他敷藥的 僧人﹐連忙把他抱到不嗔那邊去。   封乾向阿烈指一下﹐道﹕“聽見沒有﹐你如果想知道這滋味﹐找我麻煩就得啦 ﹗現在我先對付武當派﹐瞧你怎麼辦?”   阿烈嘻嘻笑道﹕“你何必那麼大的火氣?這樣好不好?   你先對付我的仇人﹐我替你喝采助威。”   封乾尚未開口﹐房中傳出強勁堅凝的聲音﹐道﹕“封乾﹐你憑什麼出手傷人? ”   人隨聲現﹐高青雲已站在門口﹐手按寶刀﹐威風凜凜。   阿烈吃了一驚﹐忙移近門邊﹐一面道﹕“你不怕極樂教主偷襲你麼?”   高青雲道﹕“我這一挺身而出﹐他心中就明白了﹐豈敢暗算於我?”   這幾句話﹐只聽得大多數人迷迷糊糊﹐全然弄不明白。   阿烈道﹕“這是什麼意思?”   高青雲道﹕“封乾是人魔沙天桓的正式傳人﹐而陸鳴宇雖然也是沙天桓的門下 ﹐但並不是沙天桓的代表。”   眾人但見封乾泛起高興的笑容﹐參以高青雲的說話﹐仍然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 事。   高青雲道﹕“此事定須從頭說起﹐諸位才能明白。昔年人魔沙天桓﹐乃系被逍 遙老人迫令斂跡﹐不能繼續肆虐﹐沙天桓的一生﹐算是完結了。但他可以傳授門人 ﹐為害江湖﹐因此﹐逍遙老人答應過他﹐如果他的門人﹐能贏得逍遙老人訓練出來 之人﹐沙天桓的這個徒弟﹐不論干什麼﹐他老人家都不管。”   裴坤亮道﹕“那麼高兄乃是逍遙老人選中的人了?”   高青雲道﹕“在下雖曾辱承逍遙老人前輩傳以武功﹐但資質魯鈍﹐自問不配為 他老人家出力。不過﹐既然封乾已經出手肆虐﹐表示他自認藝業已成﹐在下迫不得 已﹐也只好與他一拼了。”   他略一停歇﹐又道﹕“諸位於此可知封乾其實有一道無形的桎梏﹐必須去掉﹐ 方可為所欲為。是以陸鳴宇豈敢偷襲於我?他若是得手﹐封乾便無法應過當年他師 父的許諾﹐那麼除非他不怕逍遙老人親自出手﹐否則的話﹐他總是不敢做得太過份 的。”   陸鳴宇在屋子內應道﹕“高青雲﹐你認為你過得我封師兄這一關麼?”   他這一開口﹐已不啻承認自己就是“極樂教主”﹐且是人魔沙天桓的門人了﹐ 場中許多人﹐都不禁為這位曾經受武林尊仰的一幫之主﹐感到十分難過。   高青雲一側身﹐讓出道路﹐高聲道﹕“陸鳴宇﹐你不妨先到你師兄那邊﹐這樣 咱們壁壘分明﹐落得痛快。”   陸鳴宇果然大步走出走﹐一逕走到封乾右側﹐方始停步。   他冷笑一聲﹐環顧全場﹐緩緩道﹕“兄弟志在跟隨封乾師兄橫掃天下﹐雄霸宇 內。這區區一個丐幫的幫主之位﹐幾曾放在陸某心上?”   牆頭有人接口道﹕“丐幫尤一山﹐現奉丐幫長老會議之令﹐免去陸鳴宇在幫中 之職﹐視為叛徒。凡我幫中之人﹐不得與他交住。如能擒殺﹐便能繼任幫主。幫外 高朋貴友﹐如有恩怨﹐不須以敝幫為念。”   這幾句話說得很清楚﹐最重要的是任何人殺死陸鳴宇的話﹐丐幫不但不會仇視 ﹐反而十分感激。   這尤一山乃是丐幫著名的“四大長老”之一﹐全國武林﹐無不知道﹐因此﹐他 的話自然可以作數。   陸鳴宇瞧也不瞧尤一山一眼﹐嘲聲道﹕“尤一山﹐但等這兒之事一了﹐本人就 找你算賬﹐假如你有辦法把其他那幾個找來﹐本人將要當著天下群雄面前﹐獨力擒 殺你們。   尤一山“刷”地躍下來﹐冷冷道﹕“本幫出了你這等叛逆﹐真是天大奇辱﹐日 後不知如何向武林同道交代﹐你若是可以抽出一點時間﹐何妨現下就見個真章?”   他的羞憤激動﹐完全表露在面上﹐人人一看而知。   這本是情理中的事﹐以丐幫的聲譽歷史﹐作為幫主﹐身分何等高隆?真可以說 是天下敬重﹐大名人人皆知。   可是陸鳴宇居然是“極樂教主”﹐使得丐幫簡直從此見不得人了。因此﹐尤一 山這等老練之人﹐也禁不住羞憤交集﹐失去了平日的穩重。   別人總覺得是“丐幫”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是以沒有一個人答腔開口。   陸鳴宇仰天一笑﹐道﹕“好﹐好﹐本人先收拾了你﹐再瞧瞧可還有敢不服氣的 人沒有?”   他舉步行出﹐封乾笑道﹕“師弟﹐你劍下爽快些﹐別纏得太久?”   陸鳴宇道﹕“師兄放心﹐在丐幫之內﹐小弟自問天下尚無百合之將。”   尤一山外號“魔杖”﹐向來杖不離手的﹐這時眼見大敵臨陣﹐不敢怠慢﹐馬上 連聚功力﹐提杖作勢。   陸鳴宇撤下長劍﹐猛然間神態大變﹐平日的斯文風度﹐完全消失﹐代之而生的 是兇悍剛猛的強大氣勢。   他的眼睛殺機四射﹐使人看了不由得由心畏懼。   單單以氣勢而論﹐尤一山顯然已落在下風。如若他不是忿恨無比﹐恐怕在氣勢 上還要顯得更不敵。   陸鳴宇冷冷道﹕“尤一山﹐今日我將用丐幫的劍法﹐取你性命。”   尤一山怒哼一聲﹐道﹕“想你十六七歲就投入本幫中﹐前後不知多少伉長老的 教導琢磨﹐造就了一身藝業﹐嘿!嘿﹕假如你今日不用本幫的武功﹐只怕你連還手 之力也沒有。。   封乾插口道﹕“胡說八道﹐當年陸師弟內功已有了成就﹐家師才命他投入丐幫 中﹐攫取權位﹐假如他不是憑藉本門的內功﹐焉能有今日的成就?”   陸鳴宇接口道﹕“尤一山﹐閒話休提﹐發招吧!”   尤一山喝一聲“好”﹐提杖迫去。他已運足全身功力﹐並且奮起了所有的斗志 ﹐這一迫近﹐只要一有空隙﹐即可出杖發招﹐攻擊敵人。   然而他忽然碰到對方的兩道目光﹐宛如被轟雷所襲﹐頓時心頭大震﹐氣勢大挫 ﹐禁不住蹬蹬蹬連退三步。   只這麼一下、全場之人﹐都看出尤一山遠非陸鳴宇敵手。   這並不是說他們之間的技藝功力相差太遠﹐而是尤一山大概久在陸鳴宇指揮之 下﹐心理上已經不能平衡﹐同時雙方相處已久﹐彼此的長短強弱﹐皆所深悉。尤一 山明知對方武功強勝於他﹐是以心理上也強不起來。   這回輪到陸鳴宇舉步﹐向尤一山迫去。   他每移一步﹐眾人固然感到緊張﹐大大的替尤一山擔心﹐而最要命的還是尤一 山的表現﹐生似是陸鳴宇的步聲﹐也能傷及他似的﹐每一下都生出反應。   若然如此﹐雙方只須一接戰﹐尤一山根本沒有抗拒之九因為他在氣勢上﹐斗志 上﹐都崩潰在末當真接戰以前了。這等可悲的情勢﹐並非一朝一夕形成的﹐是以任 何人都束手無策﹐愛莫能助。   正當眾人都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之時﹐阿烈突然厲聲喝道﹕“等一等。”   人隨聲動﹐倏然間已落在戰圈旁邊。   陸鳴宇如果繼續迫進﹐勢必要分心防范阿烈﹐這麼一來﹐功力大受影響﹐可能 反而招致意外。   因此他退開數步﹐轉眼向阿烈望去﹐冷冷道﹕”什麼事?”   別的人可真是打心中欣幸阿烈出頭打岔﹐也唯有他的年紀和身份﹐可以不管江 湖規矩的那一套。   阿烈道﹕“尤長老果然不是你的敵手﹐這場架何必再打。”   陸鳴宇一怔﹐道﹕“這是什麼話?”   阿烈道﹕“我雖然不知道人魔沙天桓是怎樣的一個人﹐但以我想來﹐他除非碰 上敵人﹐也不大願意輕易出馬的﹐是也不是?”   封乾接口﹕”你錯了﹐家師向來以喜怒行事﹐不歡之時﹐那怕是個殘廢之人擋 住去路﹐也給殺死﹐毫無憐憫。”   陸鳴宇道﹕“是呀!要不如何能夠稱為人魔?”   阿烈點頭道﹕“原來如此﹐那一定不能成為天下第一的人物。”   陸鳴字道﹕”查公子你別忘了‘血羽檄’之事﹐試問那些遭遇橫死之兒何嘗是 你的敵手?”   阿烈厲聲道﹕“我有滿門血海之仇﹐你有麼?”   陸鳴宇應道﹕“仇恨只不過是發生過之事而已﹐我們卻有一種沒來由的仇恨﹐ 對世上之人﹐都看不順眼。”   他們說的雖是歪理﹐卻足以自圓其說﹐阿烈怔了──下﹐道﹕“你們師徒都是 如此憎恨世人麼?”   封乾道﹕“正是﹐我們喜歡暴力、流血﹐像那兩個和尚的呻吟悲號﹐便是世間 至為悅耳的仙樂了。”   阿烈道﹕“既然如此﹐我倒明白了。”   高青雲徐徐道﹕“查公子﹐你明白什麼?”   阿烈道﹕“他們都是豺狼﹐毫無人性﹐誰能殺死他們﹐就是做了莫大的好事。 ”   陸鳴宇冷冷笑道﹕”本來我們也不屑於與你多辯﹐但由於你本身的行為﹐亦是 如此﹐所以本人不得不說幾句﹐照你的道理引伸而言﹐任何人殺了你﹐也是做好事 了﹐對不對?因為你也是殘殺無力反抗之人呀!”   阿烈怒道﹕“誰與你們一樣﹐至少我的殺人﹐有固定的對象﹐但你們以世上之 人為肆暴快意的目標﹐可差得遠啦﹗”   高青雲松一口氣﹐忖道﹕“幸而他是明白事理之人﹐現在我不必擔心他會與封 乾這一幫聯合了。”   阿烈不再理睬對方﹐轉眼向尤一山道﹕“請過來一下。”   說時﹐向牆邊行去。   尤一山遲疑一下﹐便跟了去。   院牆的那邊﹐傳來刺耳驚心的呻吟聲。   阿烈躍了過去﹐尤一山也翻過牆頭。   但見阿烈迅即從懷中掏出一些什麼物事﹐分別塞在不嗔不塵二僧口中。   轉眼之間﹐兩人的呻吟聲一齊停歇。   院牆那邊的高青雲和封乾﹐已成了對峙之勢。他們的出手﹐只是時間問題﹐決 計不可能避免。因此﹐這時形勢十分緊張﹐所以武林各家派之人﹐不論身份多高﹐ 名望多大。但由於高青雲是代表“逍遙老人”出戰﹐事在整個武林的氣運﹐因此﹐ 人人都瞪大眼睛﹐等候命運的安排。   封乾的氣勢突然減弱了許多﹐高青雲發現了這一點﹐焉肯錯過?頓時大喝一聲 ﹐寶刀出鞘﹐迅疾攻去。   他的喝聲宛如響雷﹐寶刀有如閃電。人刀合一﹐向敵人卷掃﹐威厲之處﹐直是 山搖地動﹐無堅不摧。   封乾一抖手﹐打袖中抖出一支金色的奇形兵刃﹐一頭是人的手掌﹐五指微曲﹐ 柄長約是兩尺。   他揮動金手封架﹐但聽“錚鏘”連聲﹐火花進發。   這兩人以奇快無匹的身法﹐眨眼間已攻了七八招。封乾功力之強﹐實在使人驚 心動魄。   因為他在高青雲這一輪急攻之下﹐腳下居然寸步不移。   要知他氣勢忽弱﹐已証明他心神分散﹐被外間的環境影響﹐而這時高青雲乘隙 搶攻﹐氣勢方面﹐自然而然又增強許多。   在這等此消彼長的情形下﹐加上高青雲是主動攻擊﹐照理說縱然不能立斃敵人 ﹐但將敵人迫退幾步﹐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但封乾既然寸步不移﹐可見得他功力之強﹐實在遠超過高青雲了。   這時候高青雲徒勞無功﹐業已退開六七步﹐伺機再卷土重來。   在場的行家們﹐無不心中有數﹐曉得高青雲與封乾相比之下﹐功力懸殊﹐換言 之﹐高青雲必敗無疑。   因此他們心中又憂慮﹐又著急﹐沒有人想像得到﹐今日的場面將是怎生樣子結 束?   陸鳴宇皺起眉頭﹐道﹕“高青雲你尚非本人敵手﹐如何配與家師兄拼斗?”   高青雲道﹕“封乾的武功誠然高明﹐但說到你﹐哼﹗哼﹗你還差得遠呢!”   他發現對方皺眉的表情﹐顯然另有原因﹐當下忖道﹕“莫非他感到那兒不妥﹐ 這正與封乾剛才氣勢忽弱的情形相似﹐這中間一定有關連﹐但這是何緣故呢?”正 尋思之際﹐忽聽一山大師說道﹕“阿彌陀佛﹐敝師弟們幸得高人解救﹐已脫離無邊 苦海了。”   封乾仰天冷笑﹐道﹕“胡說八道。”   陸鳴宇道﹕“他們一定已經斃命﹐不然的話﹐連點穴也止不住他們的呻吟。”   一山大師看不見隔牆的情形﹐是以真不敢說話。   封乾眼睛一亮﹕“是啊!查思烈到那邊去了﹐那個不嗔和尚﹐正是參與屠殺他 化血門查家之人﹐說不定是讓他給宰了﹐哈!哈!……”   話聲方歇﹐便見兩條人影躍上牆頭﹐所有的目光住那邊望去﹐全都愣了﹐這些 人當中﹐也包括陸封二人在內。   原來現身牆頭之人﹐正是不嗔和不塵﹐他們俱被封乾的毒氣劍﹐殘毀了肢體﹐ 是以這刻看起來很可怕。   不嗔和不塵在牆頭上﹐站得並不很穩。但他們既能躍上牆項﹐可見得毒力已消 ﹐只是由於受創深矩﹐流血不少﹐才會呈現這等虛弱現象而已﹐而目下最令人關心 注意的﹐正是“毒力已消”這一點。   一山大師高誦一聲佛號﹐道﹕“兩位師弟﹐現下覺得怎樣了?”   不嗔道﹕“多勞師兄關注﹐小弟等已無大礙。”   一山大師點點頭﹐有點激動地道﹕“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封乾忍不住插口問道﹕“是不是查思烈那小子﹐出手救了你們。””   不塵和尚瞪他一眼﹐道﹕“人家可以當上大俠之名而無愧﹐你們才是小子。”   封乾厲聲道﹕“是不是他出的手?”   不嗔大師道﹕“當然是他了。”   封乾愣一下﹐轉眼向陸鳴宇望去﹐沉聲道﹕“這小子當真有過人之能﹐咱們不 可小覷了他。”   陸鳴宇道﹕“此子對藥物之道﹐真有一手﹐小弟曾經拿齊唯我的神丹給他服下 ﹐但他居然行若無事。”   封乾哦了一聲﹐道﹕“老齊若是得知﹐非活活氣死不可了。”   陸鳴宇道﹕“查家小子至今尚不露面﹐只怕已經死掉啦!”   當然這句話無人相信﹐同時也知道陸鳴宇自己亦不曾作此想。說此話的用意﹐ 不過是激他回答而已。   果然一道人影躍上牆頭﹐朗聲道﹕“陸鳴宇﹐你放一萬個心。我死不了。”   眾人看時﹐只見他英姿諷諷﹐面如冠玉﹐真是好一表人才﹐而且有一種誠厚純 樸的味道﹐使人生出敬愛之心。   這並不是阿烈突然長得漂亮了﹐而是眾人的心情﹐大大轉變了的關系。因為阿 烈出手救了不嗔不塵﹐這証明他雖然口口聲聲要誅殺七大門派之人﹐以報滅門血仇 ﹐但事實上他的心軟腸熱﹐並非冷酷殘毒之輩。   這一來阿烈與七大門派間的深仇怨毒﹐似乎並不是最最可怕。反而封陸二人﹐ 方是天下之患。   大家的心情一寬一緊﹐頓時影響了觀感﹐發覺阿烈竟是這般英俊俠義﹐不禁油 然而生敬重之心。   封乾眼下已把阿烈當作第一敵手﹐是以對他的一切﹐都加以密切注意﹐不敢輕 易放過。   當下付道﹕“他半響沒作響﹐在牆壁那邊﹐為知搗什麼鬼?”   疑念一生﹐便要弄個明白。   但見阿烈已飄落地上﹐靠近武當派的何玄叔。由此可知他對“七大門派”之人 ﹐還是含有敵意。   封乾道﹕“查思烈﹐你可是精通藥物之道?”   阿烈聳聳肩﹐道﹕“花草之性﹐略識一二。”   封乾道﹕“你用什麼藥物﹐解去我劍上之毒?”   阿烈道﹕“我用……”   高青雲大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阿烈問道﹕“高兄有何見教?”   高青雲嘿嘿一笑﹐道﹕“查公子﹐這些家伙沒有一個安著好心眼﹐他如今不恥 下問﹐定必包藏禍心。你最好不必作答﹐就算非回答不可﹐也別太爽快。”   阿烈道﹕“哦!可以開個條件﹐對不對?”   高青雲道﹕“妙極了﹐開個條件最好。”   陸鳴宇冷笑道﹕“高青雲﹐你的卑鄙遠超過我想像之外。”   高青雲道﹕“豈敢﹐我若是把你們當人看待﹐豈不是辱沒了天下之人?”   封乾接口道﹕“查思烈﹐咱們談咱們的。”   阿烈道﹕“你們間的談話﹐表面上可能只涉及咱們﹐但事實上卻與別人有關﹐ 例如我若把解毒之法說出﹐你或可把劍上之毒更改﹐以致無人能救。”   封乾冷冷的道﹕“你到底說不說?不說就拉倒。”   阿烈道﹕“拉倒就拉倒﹐難道我有損失不成?”   高青雲忙道﹕“那也不必這麼決裂。”   封乾道﹕“你為何著急了?”   高青雲道﹕“我在替你們做和事佬呀!”   他這刻拿出“刺客”的身分﹐而不是當作逍遙老人的代表﹐說話可軟可硬﹐教 人直奈何他不得。   阿烈接口道﹕“高兄﹐你代我開個條件吧﹖”   高青雲道﹕“不好﹐不好……”   阿烈訝道﹕“我以為你一定願意的。”   高青雲道﹕“不是不願意﹐而是生怕便宜了他們。因為我開出的條件﹐在他們 來說﹐簡直是毫無損失可言。”   阿烈道﹕“原來如此﹐那麼……”   封乾插口道﹕“你們用不著扯來纏去﹐究竟有什麼條件﹐決說出來。”   他這麼一說﹐在場的高手們﹐無不知道雙方在這一場暗斗之中﹐已分出了勝敗 。敗的一方是封乾﹐因為他已屈服在阿烈的神通之下。也可說是高青雲的機智和巧 辯妙詞﹐把他引入彀中。   阿烈順水推舟﹐道﹕“高兄就說無妨。”   高青雲考慮了一下﹐才道﹕“我只想知道﹐你這一派系之中﹐可有認識當年化 血門查家大公於的人沒有?”   眾人聽?﹐無不錯愕﹐就連封陸二人﹐也愣住了。   陸鳴宇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青雲道﹕“我總不會指你是殺死查大公子的人吧?認識與否﹐一言立決﹐何 須張惶反問?”   封乾冷冷道﹕“有﹐有一個人認識查若雲。”   高青雲熟視他有頃﹐徐徐道﹕“一定是你無疑。”   封乾傲然道﹕“是又如何?”   高青雲道﹕“你與查大公子既認識﹐甚且可以算得是朋友﹐為何對他的困厄﹐ 竟不置理?”   封乾道﹕“何以見得我與他是朋友?”   高青雲道“我當然不証明啦!但暫時不提出來。”   封乾道﹕“這話豈不是放屁?”   高青雲毫不動氣﹐徐徐道﹕“本人追查這個隱密﹐起初並不是因為與查家有任 何交情瓜葛﹐而是由於逍遙老人前輩無意中說過一句話﹐所以引起了興趣。”   他一扯到逍遙老人﹐大家的興趣就更濃厚了。   只聽高青雲又道﹕“逍遙老人在十年以前。曾經很感慨的說﹐他本以為‘人魔 ’公案﹐尚有化血門查家可以出頭。誰知查家忽罹浩劫﹐使他竟有失算之憾﹐他老 人家這句無心感嘆﹐竟深印我腦中﹐在下認為至少有兩點意義﹐一是化血門查家心 目中﹐本非邪惡之輩﹐甚且尚可為正義之事伸手。第二既然他老人家曾作此想﹐難 道人魔沙天桓曾想不到麼?因此查家之禍﹐與沙天桓一派﹐極可能會有關聯。”   封乾不在乎地笑一下﹐道﹕“你不外想把查思烈拉下水而已﹐但我告訴你﹐你 根本不必費這麼多心機﹐反正我收拾了你之後﹐就對付他。”   高青雲道﹕“本人只是就事論事﹐你可問問查公子﹐我有沒有講過他出手幫忙 ?現在把話說回來﹐當日我心中既有了懷疑﹐便一直留心查究﹐直到最近﹐才查悉 沙天桓的一個門人曾與查大公子結交﹐幫他出各種主意﹐甚至代他出手﹐盜走各門 派的寶物﹐總而言之﹐查大公子的樹敵﹐幾乎是這個時時蒙住面孔之人一手造成。 ”   阿烈插口道﹕“高兄﹐你能証明那蒙面人就是封乾麼?”   高青雲道﹕“不錯﹐剛剛梁大叔已遞過暗號給我﹐他是令尊當年貼一身僕徒﹐ 自然認得出此人的舉止和口音。”   封乾眉頭一皺﹐陰毒的目光﹐向牆頭屋頂搜索。   阿烈提高聲音﹐道﹕“封乾﹐既然你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敢把真情和盤托出? 總之我先答應你﹐假如你值得我動手﹐我也不會與高兄聯手圍攻於你。”   封乾內心中唯一的忌憚﹐就是高、查兩人聯手之事。目下一聽他當眾答允不作 此舉﹐頓時大為安心。   他點點頭﹐道﹕“不錯﹐查若雲受我影響頗大﹐但老實說﹐他的本性也不太好 ﹐否則也不會弄得天怨人怒了。”   這話顯然是很中肯的批評﹐連阿烈也不願為他的亡父作偏袒的辯護。不過在阿 烈來說﹐他的復仇矛頭﹐起碼可以堅決的指向一個仇人了。   一山大師朗聲誦佛號﹐道﹕“查公子竟是如此正直仁俠之士﹐老衲衷心頂禮欽 贊。   關於敝派涉及公子家門大禍一節﹐老衲定必有所處斷﹐以慰公子之心。”   他乃是少林寺輩份極尊之人﹐地位比之一般門派的掌門人﹐只高不低。因此﹐ 他這麼一說﹐等如代表少林向阿烈認錯道歉。至於以後如何處理﹐那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在目前﹐阿烈這口氣已稍稍抒吐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要知七大門派聯合追緝阿烈之舉﹐起因系“血羽檄”出現﹐各派傷亡了 不少人﹐是以大家急謀對策。   所以在這等情況之下﹐一山大師的道歉﹐意義更為重大。   阿烈自然省得﹐當下道﹕“在下深信大師必能秉公處理﹐目前在下須得全力對 付封乾﹐恕我不能分心酬對了。”   封乾仰天冷笑﹐道﹕“查思烈﹐你有多大氣候﹐竟敢人前誇口。哼!哼﹗莫說 是你﹐就算是查若雲復生﹐這刻也非我敵手﹐你信不信?”   阿烈道﹕“也許不假﹐因為你比他多練了十七年之久。如若先父繼續修習武功 ﹐你活一百歲也不行。”   陸鳴宇插口道﹕“狂妄之徒﹐竟敢信口雌黃﹐真真可笑。”   阿烈道﹕“你懂個屁﹐據說你的武功除了內功是得自人魔一脈之外﹐其他的功 夫﹐大部分得自丐幫……”   陸鳴宇道﹕“是又如何?”   阿烈道﹕“人魔沙天桓得到魔教真傳﹐固然足以傲視宇內﹐縱橫天下。可是他 卻碰不過‘三大奇功’。”   陸鳴宇道﹕“這樣說來﹐你化血門查家的武功﹐竟是三大奇功之一了?”   阿烈道﹕“不錯﹐若非如此﹐寒家的技藝﹐怎會被逍遙老人看得上眼?”   封乾的神情不但沒變﹐反而泛起了安慰之色﹐道﹕“這樣說來﹐你已練成了化 血真經的武功絕藝了?”   阿烈道﹕“練是練過﹐但武功之道﹐源深浩瀚﹐不敢誇稱‘練成”﹐但對付你 的話﹐諒也不成問題。”   封乾道﹕“好﹐空言無益﹐咱們手底見個真章便是。”   高青雲鑒言察色﹐心知其中有點不妥﹐不然的話﹐封乾絕對不會反而露出寬慰 之色。可是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漏洞。   他深怕雙方一動手。就沒有挽回的機會了﹐坐下喝道﹕“等一等﹐封乾﹐我且 問你你不是打算與查公子和我逐個拼斗?”   封乾真怕他變卦﹐要改為聯手對付自己﹐忙道﹕“是的﹐若是公平敵對﹐雖死 無怨。”   高青雲道﹕“使得﹐但我須得與查公子說明白﹐同時請少林一山大師、武當風 火雙劍﹐作為見証……”   他移到角落﹐招手要阿烈及一山大師等人過去。   在角落那邊﹐這五個當代高手﹐圍攏低語。   高青雲道﹕“諸位不知有沒有注意到﹐封乾的神色﹐似乎握了勝算。因此﹐我 想借重一山大師等諸位的淵博見識﹐查出此人從那一點握了勝算?”   天風劍客程玄道首先道﹕“他若是得了魔教真傳﹐起碼練有一兩手至為毒辣﹐ 足以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絕技﹐不可不防。””   高青雲道﹕“話雖如此﹐但那究竟是下策。”   “如果他有把握獲勝﹐無疑是因為他昔年曾與查大公子交往﹐獲悉不少秘密﹐ 心中已有應付之道。”   何玄叔道﹕“大師此言甚是﹐這封乾如此把穩﹐不外是由於他練就了不少破拆 化血門武功的手法﹐同時他又有同歸於盡的絕技﹐是以十分放心大膽。”   高青雲道﹕“若然如此﹐查公子的情況就不大妙了。”   阿烈道﹕“我不怕他……”   程玄道插口道﹕“還有一點﹐那就是封乾就火候上計算﹐認為必然贏得查公子 ﹐我們大家都知道﹐火候造詣﹐絲毫勉強不得。若是火候不到﹐即使是克敵手法﹐ 也無法收效。”   一山大師恍然大悟﹐道﹕“是了﹐封乾固然一方面得悉化血門的許多秘傳手法 ﹐有了破解之道。另一方面﹐由於武功上的制克﹐所以他已練有一套足以凌厲擊殺 敵人的手法﹐而這一路手法﹐不是魔教武功。”   他停頓一下﹐又道﹕“這正可以解釋陸鳴宇創立極樂教的原因。相信除了陸鳴 宇是這等邪惡天性之人的原故外﹐還有就是他們要參考各家的武功﹐另創一套手法 ﹐以便萬一當他魔教武功﹐被人所克之時﹐尚有反擊之力。”   這些一流高手們﹐略略一談﹐就找出許多驚人道理。   高青雲道﹕“大師的觀測﹐洞矚一切﹐決不會錯了。現在問題是如何方能抵消 他的優勢﹐找出他的弱點?”   阿烈道﹕“我想我有法子對付他。”   高青雲道﹕“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頭﹐務須小心。”   事實上﹐他們也沒有法子可以幫忙阿烈﹐縱然有些絕招﹐能夠奏效﹐但在目前 的情勢中﹐豈有時間傳授和修習?   因此﹐當阿烈步出戰場之際﹐高青雲等人﹐都不禁憂形於色。他們實在太耽心 了﹐所以無法掩飾。因此﹐不但對方兩名大敵覺察﹐連各門派的人﹐也無不看得一 清二楚。心知必是阿烈情況不妥﹐是以亦都替阿烈擔心起來。   陸鳴宇迅即退開﹐往高青雲那邊湊去。高青雲亦往那邊淒﹐兩人相距六七尺﹐ 才站定腳步他們的心意都相同﹐生伯對方到時插手﹐所以互相監視。   封乾眼見阿烈提刀直來﹐不敢怠慢﹐亮出奇門兵刃“金魔手”﹐雙目如筆﹐凌 厲地注視敵人。   阿烈的神態沉穩中又十分瀟洒﹐襯起他英俊挺拔的面貌體態﹐真是豐神朗澈﹐ 令人心折愛慕。   封乾則是陰險狠毒﹐另有一番氣概。   雖然他不是令人愛慕的那一類型。可是仍然能使人留下深刻無比的印象。因為 他的陰險之氣﹐也是當世罕見﹐極是驚人雙方湊到切近﹐阿烈瀟洒地繞圈而行。   封乾在這剎時間﹐搶快了一線﹐往左轉去。頓時變成他繞行﹐而阿烈守在核心 的形勢。換言之﹐他已搶占了攻擊的主動形勢。   眾人見他如此厲害﹐著著搶先﹐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忽見阿烈的形貌風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劇烈轉變。   剛才是豐姿俊逸﹐瀟洒飄逸。但如今卻怒發沖冠﹐形象威猛。那一種凜凜的威 儀﹐真是難以描述。   他在彈指之間﹐宛如脫胎換骨﹐忽然變了一個人。這一下莫說眾人驚詫不解﹐ 即使是身在局中﹐專心一志對付阿烈的封乾﹐亦感到一怔。   阿烈蓄勢待發﹐這刻對方心神波動﹐頓時生出感應﹐大喝─聲﹐響如霹雷﹐提 刀猛劈﹐快逾掣電。   他的喝聲刀勢﹐都與他的神態完全配合。   這一擊之咸﹐難以言宣。   封乾的“金魔手”起處﹐架是架住了敵刀﹐但身子卻震得往後直退。而阿烈第 二刀又至﹐仍然凌厲得有如轟雷掣電。封乾迫不得已施展移形換位身法﹐迅快躲閃 ﹐看來甚是狼狽。   全場之人﹐眼見阿烈如此厲害高明﹐都不禁色然而喜。   封乾繼續拆解敵刀﹐一連五六招過夫﹐他已退到院牆邊﹐再無可退。許多人都 高聲喝采﹐因為這等情況﹐實在出乎意料之外。   阿烈心懷血海之仇﹐刀挾風雷之氣﹐力攻敵人﹐一絲兒不肯放松。   封乾又勉強擋拆了三招﹐看看實在不妙﹐突然厲嘯一聲﹐“金魔手”改變招式 ﹐反守為攻。   但見他一起手就是少林神手的架式﹐緊接著連環反擊﹐招出不離少林、武當等 派的路數﹐氣象迥異昔時。   這些招式﹐在他手中使出﹐居然別具威力﹐馬上把阿烈的凌厲攻勢阻止。而且 由於他功深力厚﹐火候老道。   阿烈如若與他硬拼﹐便略遜色了。   不到三十招﹐封乾著著爭先﹐屢用硬拼手法﹐竟把阿烈迫退老遠﹐恢復了最初 開始時的位置。   陸鳴宇仰天笑道﹕“查思烈有多大氣候﹐竟敢與我師兄為敵。他的結局﹐不外 是濺血當場而已。”   高青雲道﹕“你別得意﹐那封乾現下是靠別的家派的武功混日子﹐等到他技窮 之時﹐哼……哼……”   陸鳴宇道﹕“算你有點眼力﹐可惜為時已晚啦!”   高青雲正要回答﹐話已到了舌尖﹐卻打個轉嚥回腹中。他想說的是﹕封、陸二 人孤勢單﹐若然一眾高手激於義憤﹐齊齊出手的話﹐他們兩人死無葬身之地。但這 番話卻使他突然想到相反的方面﹐不禁駭然嚥住。   原來他忽然想到己方的人多勢眾﹐只不過表面如此﹐骨子里大成疑問。因為在 場的高手中﹐究有多少已經加入極樂教﹐誰也不知。因為可能陸鳴宇一聲令下﹐這 些已經加入極樂教之人﹐都公開反戈﹐這亂子就大了。   這正是陸鳴宇為何在許多名家高手包圍之下﹐仍然不懼的真正原因了。高青雲 一想到這里﹐頓時額泌熱汗。   這時候封乾、阿烈二人之戰﹐阿烈顯然已落了下風。   高青雲憂心如焚﹐轉眼向四下之人望去。忽見武當天風劍客程玄道正向自己使 眼色﹐接著聽到他的傳聲﹐恰是說出他剛才想到的危險情勢。   程玄道也沒有解決方法﹐高青雲急得轉眼亂瞧﹐忽見西面牆頭﹐赫然站著。鬼 厭神憎”曾老三。   他心頭靈光一現﹐隱隱若有所悟﹐感到似乎有一個解決的方法﹐系於曾老三身 上。可是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來。   阿烈在“金魔手”的凌厲攻勢下﹐有如處身於驚濤駭浪之中﹐隨時隨地都會喪 命﹐教人不勝替他擔心。   但他本人卻不屈不撓地專心應付﹐心靈中沒有絲毫喜怒哀樂﹐一味見招拆招﹐ 該躲則躲。   以阿烈來說﹐他力敵封乾這等高手﹐最吃虧的還是經驗不足﹐是以應變之際﹐ 住往發生“失機”情事。   幸而他犯的都不是致命的過失﹐是以一直有驚無險兩人看看已拼了八十招以上 ﹐封乾忽然手法一變﹐放棄了長江大河般的攻擊手法﹐招式猛然緩慢下來。   阿烈不但不能趁他慢下之時﹐改守為攻。   反而還得跟他放慢﹐逐招比划。   這麼一來﹐雙方除了較量招式間的精微奧妙之外﹐還須拼斗內力﹐半點兒不能 取巧。   但見封乾一連使出“香象渡河。、“麻姑獻壽”、“電繞樞庭”、“雙飛燕” 等各派絕招。   阿烈仍然以化血門的武功應敵﹐相形之下﹐大為見拙。   他已被對方之四招﹐迫得退了六七步之多﹐看來最多不過是五招之內﹐便可分 出勝負了。   東牆這邊傳出一聲抑制的尖叫﹐乃是女子口音﹐高青雲轉眼望去﹐但見歐陽菁 掩面發抖﹐不敢再觀看戰場。   他見到了她﹐猛可記起另一個女子﹐頓時把苦思之結解開了。   不過他現下仍然無能為力﹐如果阿烈不能反敗為勝的話﹐一切都是枉然。   他定睛向戰場中望去﹐阿烈忙又拆解了敵人一招﹐後退之時﹐腳下已有點踉蹌 。   高青雲忍不住大叫道﹕“查公子﹐你但須放手殺死封乾﹐其余之事﹐包在我身 上。”   在場之人﹐都聽得莫名其妙。   可是阿烈精神陡振﹐突然間一側身﹐硬是讓敵人的“金魔手”在肩上戳了一下 。但他不但沒有負傷倒下﹐反而揮刀如電﹐氣勢如虹﹐一招“犁庭掃穴”﹐刀鋒砍 中封乾的左腿。   這一刀雖然不是著實砍中﹐可是封乾傷勢不輕﹐鮮血直冒。人也打個踉蹌﹐退 了三步才站得穩。   不過他站穩與否﹐對大局已無關重要。因為阿烈已如影隨形般移上前﹐距他只 有三四尺。這時阿烈長刀一揮﹐定可再傷敵人。然而東牆上有人大喝﹐道﹕“查思 烈﹐瞧這是什麼?”   沒有人忍得住不向那邊望去。一看之下﹐都為之失色。原來一個人抓住歐陽菁 的後心﹐還有一把明晃晃的利刀﹐擱在她嚥喉處。此人竟是人人皆識的許太平﹐他 乃是此道中的老手﹐是以任何人都曉得無法插手救援。許太平不必多說﹐大家都知 道他是以歐陽菁的性命﹐威脅阿烈不得向封乾下手。這樣說來﹐許太平乃是極樂教 之人﹐殆無疑問。   青龍會的二當家倪祖望怒喝道﹕“老三﹐你干什麼?”   許太平獰笑一聲﹐道﹕“二哥﹐小弟對不起你們、但目下一發不可收拾﹐你還 是去勸查思烈吧!”   阿烈真是愣了﹐要他放過封乾這個罪魁禍首麼?莫說憤恨難消﹐同時也得考慮 到以後的問題。   要知他本來贏不得封乾﹐全靠智珠在握﹐一上來就迫擊敵人絕藝﹐接著苦苦支 撐﹐直到封乾已習慣了這種打法﹐忘記阿烈護身的“金丹神功’﹐才突然硬挨一記 ﹐殺傷敵人。   這等戰術﹐只能運用一次。如果封乾今日不死﹐那麼他不但無法再殺封乾﹐反 而將會死在封乾手底。   然而歐陽菁是他在當世間的紅顏知己﹐她的死﹐阿烈豈能不管?   阿烈心中方寸大亂﹐耳邊突然聽到高青雲傳聲道﹕“查公子﹐你須得馬上拿下 封乾﹐才有講價還價的機會。如若不然﹐封乾略略恢復﹐你就不易控制場面了。”   阿烈一想﹐這是道理﹐如果到失去講價資格之時﹐十個歐陽菁﹐也一樣送了性 命。於是馬上下了最大決心。   他不理許太平﹐厲聲喝道﹕“封乾﹐丟下手中兵刃。”   封乾感覺得出他森厲的殺機﹐曉得如若不聽他之言﹐非當場被殺死不可﹐當下 只好依言丟下手中兵刃。   阿烈迫前一步﹐道﹕“轉過身子。”   封乾已無還手之力﹐同時又想到目前雖然許太平已拿歐陽菁為人質﹐但性命終 究是自己的﹐豈可拿來開玩笑?   當下只好依言轉過身軀。   阿烈長刀再遞出尺許﹐頂住他的後心要害。這才回頭向許太平望去﹐虎目中射 出凌厲的仇恨光芒。   他道﹕“許太平﹐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麼?”   許太平道﹕“在下說來慚愧﹐為了保存封老大的性命﹐不得不公開叛出青龍會 ﹐你如若放了我們老大﹐我就放了歐陽菁姑娘。”   阿烈道﹕“封乾等於是加害我查家滿門的主兇﹐其余的人﹐最多不過是幫兇而 已﹐你當知我對他何等仇恨。”   許太平道﹕“在下省得﹐但人死不能復生﹐如若歐陽管小姐也喪命黃泉﹐你便 如何?”   歐陽菁突然叫道﹕“阿烈﹐別管我﹐快點殺死封乾。我不怕死……”   許太平道﹕“姑娘閉口﹐天下間誰不怕死﹐也許你還年輕﹐想得不多而已。”   歐陽菁高聲道﹕‘我就是不怕﹐我這刻苦然死了﹐比活著還有意思。”   許太平道﹕“真真胡說八道……”   歐陽菁道﹕“你懂什麼?”   許太平道﹕“我再不懂﹐也曉得好死不如歹活。”   歐陽菁被他一激﹐高聲道﹕“我這刻若然被殺﹐我就在他心上永遠活著﹐他將 會一輩子深切地想念我﹐但如若我不死﹐說不定那一天吵一架﹐就各走各路……”   許太平都聽得呆了﹐像她這等“純感情”的道理﹐他們已不知多少年沒有聽到 過了﹐可是他們對此也不陌生﹐因為其中許多人﹐年輕之時﹐都有過這等不顧死活 的想法。   在那時候﹐他們對“死亡”的觀念﹐十分淡薄。   阿烈自然是最感動的一個﹐可是自從他們討論到“怕死”的問題﹐他就恍惚如 有所悟﹐似乎有一條路可走。   陸鳴宇沉聲道﹕“許供奉﹐不必與這女孩子多說了。”   許太平道﹕“是。”   陸鳴宇又道﹕“查思烈﹐我可等得不耐煩啦!”   高青雲沉聲道﹕“閉口﹐現下主角還不是你。如果封乾不說話﹐就歸許太平發 言。”   陸鳴宇恨恨地瞪他一眼﹐道﹕“姓高的﹐咱們這筆帳﹐早晚要算個清楚。”   高青雲道﹕“歡迎之至。”   那邊許太平果然高聲道﹕“查思烈﹐你爽爽快快說一聲﹐怎麼樣?”   阿烈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什麼都不想。徐徐轉眼﹐向四下之人望去。   各門派的高手﹐在火炬的強烈光線之下﹐連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但見人人都 十分緊張﹐等侯最後的結局。   阿烈忖道﹕“這些人之中﹐如果有十個八個是極樂教之人﹐混戰起來﹐仍然是 個勝敗末卜的局面……”   他在天風劍客程玄道、一山大師等人的面上﹐看出他們對此十分憂慮。   此外﹐他也看見了鬼厭神憎曾老三﹐這個世間著名的大厭物﹐急得直搓手﹐顯 然連他也想不出兩全之道。   阿烈嘆口氣﹐道﹕“許太平﹐你這一手﹐遺禍之烈﹐你一定想像不出來。”   許太平道﹕“這是題外之言。”   阿烈道﹕“你迫我把一個混世魔王放了﹐等他復原之後﹐再行出山為惡﹐我也 將有心無力﹐你可知道?”   許太平道﹕“我不管這個。”   他停了一下﹐又道﹕“這話說得真是多余﹐你就算不能贏得我們封老大﹐至少 尚有一拼之力。下次你們還可公平決戰。”   阿烈道﹕“他的功力造詣﹐勝我甚多。下次他決不會再中我之計﹐是以我永遠 沒有可勝之機了。”   陸鳴宇嘿嘿冷笑﹐道﹕“查思烈﹐別婆婆媽媽的行不行?”   高青雲怒道﹕“陸鳴宇﹐你先與本人決一死戰﹐如若贏了本人手中之刀﹐你盡 管羅嗦插口。如若不敢出於決戰﹐就閉上你的臭嘴。”   陸鳴宇也怒道﹕“高青雲﹐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高青雲踏兩步﹐揮刀招他道﹕“來來﹐咱們先拼一場也好。”   要知高青雲機警無比﹐對阿烈的為人。也頗有認識﹐曉得阿烈不是遲疑不決之 人。尤其是今日的局勢﹐說簡單也很簡單﹐只須放了封乾﹐換回歐陽菁﹐其他的問 題﹐可以留待日後才傷腦筋。   因此﹐他深信阿烈這刻的遲疑不決﹐必定大有緣故﹐而顯然他最需要的﹐就是 “時間”﹐以便多作考慮。   故此高青雲才表現得那麼強悍桀驁﹐迫得陸鳴宇非挺身應戰不可。這麼一來﹐ 阿烈固然爭取到時間﹐得以詳加考慮﹐而在商青雲而言﹐若能一鼓作氣﹐擊殺了陸 鳴宇﹐也是太快人心之事。   陸鳴宇那麼陰險多詐之人﹐這刻也掛不住﹐非出手不可。他當然也盤算過﹐自 己如果殺死高青雲的話﹐就等如少去一半的顧忌。   他頷首道﹕“好﹐本人願意拿性命與高青雲你賭一睹﹐但你可得交待清楚﹐別 讓旁人插手才好。”   高青雲朗聲向在場各家派的名家高手﹐打過招呼。假如人都不反對﹐這一場生 死之斗會馬上舉行。   突然一個人朗聲道﹕“高大俠且慢﹐在下有個不情之求……”   高青雲和全場之人﹐都向發話之人望去。   但見此人是個高白瘦削的中年丐幫﹐手提鐵棒﹐左手握著一只尺許長的短鉤﹐ 腰間掛著三個朱紅色葫蘆。   這等打扮﹐人人一望而知乃是丐幫著名四大高手之一的“黃三毒”﹐因為他腰 間的三只葫蘆﹐就是三種毒物。   高青雲換上客氣的口吻﹐道﹕“黃長老有何見教?”   黃三毒道﹕“在下剛才趕到﹐聽說敝派有幫主陸鳴宇誇稱﹐要獨誅敝幫的幾個 人﹐是以上來﹐說幾句話……”   陸鳴宇冷冷道﹕“若然只是說話﹐那就省點氣力。本人不高興在嘴巴上比較功 夫的。”   黃三毒不理他﹐逕向高青雲道﹕“陸鳴宇既然曾是敝幫之人﹐如今得罪了天下 ﹐惡孽如山﹐都感到罪在敝幫﹐不能卸責。因此之故﹐在下大膽耽誤高大俠一下﹐ 務請讓在下先上﹐搏殺這個惡徒。”   陸鳴宇道﹕“嘿!憑你也配?”   高青雲念頭連轉﹐剎時間已估計出黃三毒雖然名震武林甚久﹐並且還有毒物絕 技﹐但若然與陸鳴宇拼斗﹐只怕還是差了一籌。假如讓他上陣﹐只不過白白添一冤 魂﹐於事無益。   然而當著天下各家派這麼多的名家高手﹐黃三毒乃是有身份名望之人﹐有些話 實在不便說出相勸。   他沉吟一下﹐才道﹕“黃長老心中的憤慨﹐在下豈有不知﹐只是目下陸鳴宇這 宗公案﹐牽涉及天下各家派﹐並非僅僅是貴幫之事﹐因此……”   黃三毒堅持道﹕“高大俠務須讓在下先出手﹐如若不行﹐才始勞你的大駕。”   他這麼一說﹐高青雲也就不便再勸了。   黃三毒刷地躍落院中﹐身形捷如飛鳥﹐單是這一手輕功﹐已可見出他武功造詣 極深﹐並非浪得虛名之輩。   而這時丐幫方面﹐也陸續有高手現身﹐諸如魔杖尤一山、撼山杖趙大剛等﹐都 圍過來觀戰。   陸鳴字哈哈一笑﹐道﹕“尤、趙兩位何不一齊落場?”   尤一山趙大剛都不作聲﹐黃三毒道﹕“陸鳴宇﹐咱們今日須得在這兒掄拳動手 ﹐實是一大憾事。”   陸鳴宇道﹕“廢話說完沒有?”   他口中之言﹐雖然好像是很輕敵﹐根不耐煩。其實他目光如筆﹐注定對方﹐半 點兒也沒有放松。   黃三毒道﹕“我只想問你一句﹐本幫雖然是乞丐組織﹐但你貴為幫主﹐一切已 脫出‘乞丐’的范圍﹐權勢財富均有﹐衣冠也光鮮體面。尤其是在江湖上﹐甚受敬 重。人生至此﹐尚復何憾?為何你要另組極樂教?做出殘毒天下﹐令人不齒之事? ”   陸鳴宇冷冷道﹕“區區一個丐幫幫主﹐有什麼了不起?我做了這麼多年﹐已經 煩厭透頂﹐可以說是毫無樂趣可言。只有你們才以為很了不起。”   黃三毒不怒反笑﹐徐徐道﹕“就算陸鳴宇你對本幫幫主大位﹐覺得一點也不希 罕。   但記得這十多年來﹐你為了要獲得我等擁戴﹐以便得登大位﹐可也著實花了不 少心血氣力﹐也經歷許多艱難﹐對也不對?”   陸鳴宇道﹕“當年的目的﹐是要當上幫主﹐所以我就算付出更多的心力﹐亦不 稀罕。”   黃三毒道﹕“但你如今卻棄如敝履﹐難道一點也不憶念昔日的締造艱難麼?”   三十陸鳴宇傲然道﹕“沒有什麼值得憶念的。”   黃三毒聳肩﹐道﹕“那就沒得說了﹐但在下卻要提醒你一句﹐關於你今日所做 出的驚人結果﹐我早就猜到了幾成﹐你信也不信?”   陸鳴宇道﹕“你大概想藉此驚人之論﹐以提高你的聲望﹐假如丐幫還有選舉幫 主的機會時﹐你便可以繼承此位了﹐是麼?”   黃三毒道﹕“若然獲得這等作用﹐我決不反對。不過事實上我倒不暇想及這一 點。你可知道昔年在長老會議上﹐我為何是反對你當選的一個?”   陸鳴宇引起了興趣﹐道﹕“你不妨說來聽聽。”   黃三毒轉向四下的武林名家高手﹐向大家抱拳道﹕“對不起﹐我等談起一些私 人的瑣事﹐耽擱了不少時間﹐但望眾位前輩朋友見諒。”   一山大師立刻道﹕“不妨事﹐黃長老請說下去。”   黃三毒道﹕“敝幫幫主是由長老會議選出來的﹐這個會議﹐也有免職之權﹐但 歷代以來﹐只有今日﹐才不幸用上這種權力……”   他磋嘆一聲﹐繼續是半向眾人﹐半向陸鳴宇地說道﹕“凡是被認為有資格當選 幫主之人﹐照例受到通知﹐不參加會議。而在會議中一切經過詳情﹐所有長老都立 誓不得洩露﹐此所以陸鳴宇他可能到今日﹐方始得知我是反對之人。”   陸鳴宇道﹕“不錯﹐你說下去。”   黃三毒道﹕“這就是長老會議須得保持秘密的原故了﹐因為如果你知道我曾是 反對之人﹐日後為本幫做事時﹐你可能心有顧忌與芥蒂﹐以致因私誤公。事實証明 ﹐自你當選幫主之後﹐開始的幾年﹐我一度是你的最得力之人﹐但後來因幫中各種 事情而使我一直奔波在外﹐既不得日夕與你接近﹐復又無暇進修武功。這大概就是 你膽敢誇口獨斗我們的道理了……”   他歇一下﹐又道﹕“但這些都不去管它了﹐說到那次我反對你的理由﹐卻是因 為我看出你性格上有一種毀滅的沖動﹐並且非常強烈……”   陸鳴宇道﹕“胡說﹐這話有何根據?”   黃三毒道﹕“就是沒有正確的根據。所以我在會議上所持的反對理由﹐只能說 你太年輕﹐不應負此重任。”   他向四下望了一眼﹐又道﹕“那時候我們都不過是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可是我 們自八九歲起﹐就流浪江湖﹐閱世極深﹐二十多歲時、已經完全成熟﹐所以我這個 理由﹐都不獲別人認可﹐於是你順利地當選幫主了。”   程玄道感慨地道﹕“不錯﹐有時候往往是有口難言﹐黃長老既然舉不出有力的 証據﹐以証明陸鳴宇的心理異於常人﹐當然不獲別人認可。”   黃三毒道﹕“我們年輕時﹐常在一起練功﹐一起游戲。其時我發現他有一個怪 癖﹐就是喜歡把辛苦造好的東西弄毀。有好多次﹐他在海邊沙灘上﹐利用種種巧妙 方法﹐制造一所小小的房屋或堡壘等﹐當他建造之時那種熱城專注﹐使人不得不贊 美。但造好之後﹐他總是一腳踏毀﹐然後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冷酷的快意。”   他說到這里﹐四下之人﹐都覺得有點道理。   黃三毒又道﹕“除此之外﹐他有時會在一些美麗悅目花朵、小鳥或蝴蝶等物事 上﹐表現出他的殘酷﹐他毫不留情的加以催毀﹐面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陸鳴字不耐地道﹕“這証明了什麼?這兒可沒有心軟如棉的女孩子。”   黃三毒道﹕“這與心地軟硬完全無關﹐凡是保存一切美好的、有價值的東西﹐ 乃是一個人的高貴德性。你若是缺乏這種高貴的德性﹐如何能做好一幫之主?”   高青雲道﹕“這樣說來﹐他後來建立極樂教﹐躁踴女子﹐荼毒各派高手﹐正是 他早期那些冷酷下流的行為的擴展而已。”   黃三毒道﹕“對﹐我常年在江湖上混﹐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有些人的確非得折 辱摧殘別人﹐自己才可以得到快樂的。”   他緩緩掃瞥眾人﹐又道﹕“在下費了這一番口舌﹐目的是請武林前輩同道對敝 幫曲予容諒。因為他天性中的邪惡﹐有時實在是力所不能防止的。”   別人都不便表示意見﹐高青雲朗聲道﹕“從黃長老的話聽起來﹐不問而知﹐當 他厭倦了極樂教的成就之時﹐也會毫不留情地加以摧毀了?”   黃三毒道﹕“當然啦!他連做幫主也會厭倦﹐那種偷偷摸摸的邪教﹐他的興趣 能維持多久?”   阿烈突然插口道﹕“不﹐黃長老說錯啦!假如繼續迫得他非偷偷摸摸不可時﹐ 他不會對極樂教感到厭倦的……”   高青雲道﹕“可是現下已經變成公開之事﹐無論如何﹐這個組織中之人﹐早晚 會受到應得的報應的。”   一山大師誦聲佛號﹐響澈全場﹐接著用清靜安祥的聲音道﹕“古語有雲﹕放下 屠刀﹐立地成佛。那些誤入歧途之人﹐如果立刻悔悟﹐改過向善﹐定可超拔出苦海 ……”   此言宛如幕鼓晨鐘﹐發人深省。余韻裊裊﹐在眾人心頭繚繞。   陸鳴宇仰天冷笑﹐道﹕“老和尚休得說教﹐須知欲海眾生﹐已無可渡之寶筏﹐ 呔!黃三毒﹐你究竟要不要動手?”   一道人影躍入場中﹐道﹕“趙大剛先接你幾招。”   他來勢急猛﹐一鼓作氣﹐使人感到他斗志堅強無比﹐誰也無法從中阻止。黃三 毒皺皺眉﹐只好退開幾步。   陸嗚宇道﹕“早就要你們一齊上來﹐省得麻煩……”   趙大剛手中鋼杖一舉﹐頓時氣湧如山﹐須發戟張﹐厲聲道﹕“叛徒看招。”   呼的一聲﹐猛掃過去。   趙大剛身材雄偉、肩力過人﹐武功走的是剛猛路子﹐威勇異常。是以在武林中 有“撼山杖”之稱。   這時他含怒出手﹐氣勢更是強大。   這一杖掃去﹐後著變化不多﹐可是單單是杖上絕強的力道﹐就夠敵人好受的了 。   陸鳴宇長劍一揮﹐劍氣凝聚﹐細如絲縷﹐霎時間﹐把敵人的杖風和氣勢所形成 的無限潛力﹐划破了一線。   他身隨劍走﹐移開數尺。   他這一劍﹐委實精微奧妙之至﹐全場之人﹐都為之驚凜佩服。   但見陸鳴宇目射奇光﹐隼視著趙大剛。   趙大剛大吼一聲﹐掄杖又掃。   說也奇怪﹐這一杖初出之際﹐與第一杖的氣勢差不多。但直到陸鳴宇出劍疾挑 之時﹐威力已經大減。   說得遲﹐那時快﹐陸鳴宇在半閃半挑地讓過這一杖之後﹐已經揮劍欺身後擊﹐ 刷刷刷一連三劍﹐殺得趙大剛直退。   這等情況﹐真像是功力懸殊的對手決斗。眾人雖然感到沒有道理﹐可是事實擺 在眼前﹐不能不信。   趙大剛面上的怒色﹐已遠不如初入場時那麼濃重。   他突然反擊一杖﹐奇妙之極﹐險險擊中陸鳴宇。   高青雲厲聲道﹕“陸鳴宇﹐你若不是施展蠱術﹐這一杖就非得受傷不可……”   他明知道這話說出來﹐徒然教對方警惕﹐在對付自己之時﹐便不會大意施展﹐ 乃是有損無益之事。   在趙大剛方面﹐卻沒有一點點幫助。   因為他這刻已沒法分心去聽和想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叫了出來。   果然趙大剛渾如不聞﹐尤其是陸鳴宇一劍接一劍的向他攻去﹐著著爭先﹐轉眼 間已把趙大剛困在一層劍幕中。   黃三毒眼見陸、趙二人﹐已移到距他六七尺遠處﹐當下一橫心﹐決定出手救援 趙大剛。   他心念才轉﹐便見劍光如虹﹐迎面電射。   原來陸鳴宇突然搶先向他出手。   黃三毒鐵杖一揮﹐封住劍勢﹐右手短鉤已遞出去。   但他這一招只用上一半﹐就趕緊撤回。敢情是趙大剛已經橫杖掃擊﹐杖勢去路 ﹐恰好擋住了他的短鉤。   陸鳴宇冷笑連聲﹐運劍如風﹐霎時把他們都罩在劍光之中。不過顯然黃三毒的 情況﹐比趙大剛強勝得多。   尤一山刷地躍下場中﹐喝道﹕“住手﹐住手。”   然而陸鳴宇不理他﹐黃三毒不敢後退﹐趙大剛則簡直沒聽見。   三道人影兔起鶻落﹐眨眼間拆了十多招。   猛聽趙大剛悶哼一聲﹐身形退出戰圈。眾人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是小腹上挨 了陸鳴宇的一腳。   趙大剛一出戰圈﹐黃三毒反而得以退開。   魔杖尤一山躍過去﹐一把攙住趙大剛﹐順手塞了一粒丹藥在他口中。   陸鳴宇冷冷道﹕“省省你的丹藥吧﹐我這一腳﹐已震碎了他的腑臟﹐神仙也救 不活他。”   話未說完﹐趙大剛已大口地吐出鮮血﹐雙目欲閉。   阿烈插口道﹕“趙長老已沒得救啦!”   但尤一山仍然抱持著趙大剛﹐自家也閉起眼睛﹐好像想用他的熱誠友情﹐幫助 趙大剛抵抗“死神”。   黃三毒冷冷道﹕“萬惡叛徒﹐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杖……”   喝聲中一杖掃去﹐陸鳴宇揮劍招架﹐杖劍相觸﹐陸鳴宇長劍只不過震動了一下 ﹐就化解了杖上力道。   這時兩般兵器相觸黏住﹐雙方內力湧出﹐拼將起來。   黃三毒單子持杖﹐杖長於劍﹐形勢上已吃了虧﹐因此眨眼之間﹐他手中鋼杖﹐ 已經微微偏側。   可是任何人都曉得﹐在這等拼斗內功之際﹐如果一方受到別人暗算﹐心神一分 ﹐馬上落敗傷亡。   而這黃三毒既有三種活的“毒物”﹐目下若能施放﹐則陸鳴宇的形勢﹐無疑是 大大不利。   縱然他能及時躲開﹐但總是受到莫大威脅﹐他的三種毒蟲﹐名震天下﹐自然是 具有驚人的威力。   但見黃三毒運聚全力﹐貫注在鋼杖上﹐居然沒有任何取用毒物的跡象﹐眾人都 感到十分不解。   正相持中﹐忽聽趙大剛發出大口吐血的聲音﹐接著尤一山把趙大剛的屍體﹐抱 到牆邊放下。   他曳杖過來﹐仰天冷笑道﹕“陸鳴宇﹐你曾經口發大言﹐要以一人之力﹐誅殺 我等﹐現在本人打算出手啦﹗”   由於他相距尚有丈許﹐而且姿勢架式﹐都沒有馬上動手之意﹐所以即使封乾末 被阿烈制住﹐他也不會立即插手。   高青雲略略松一口氣﹐忖道﹕“他沒有魯莽出手﹐便不致於迫得極樂教之人挺 身。這正是我們今日面對的難題﹐如果迫得陸鳴宇過緊﹐則潛伏在各大門派中的極 樂教徒﹐非挺身出手不可。如果不誅殺他﹐今日之局﹐如何能了?”   他轉眼望去﹐但見歐陽菁在許太平手中﹐動彈不得。   玉頸上多了一把刀子﹐隨時隨地有喉管被害斷之虞。   再看封乾﹐他雖然在阿烈的刀尖威脅之下﹐可是假如他功力恢復七八成﹐這問 題便嚴重無比了。   只因以封乾的武功機智﹐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絕對可以做到挨上了致命的一刀 而逃得性命。   假如他脫出阿烈刀尖威脅﹐則他拿了歐陽菁一命﹐就足以迫使眾人自動讓路﹐ 任得他們逸去。   陸鳴宇和黃三毒尚在拼斗內力﹐對於尤一山的說話﹐理都不理。   這種奇異復雜﹐變幻萬端的局勢﹐在場之人﹐雖曾有許多是經歷過無數場面的 ﹐也泛起無從把握之感。   黃三毒的鋼杖又偏側了些許﹐看來敗局已定。   但見他左手短鉤﹐吃力地向右手鋼杖移過來﹐不問可知他乃是想把短鉤搭在杖 上﹐以便雙手一齊發力。   歐陽菁猛然尖叫一聲﹐使得她再度成為全場注意的目標。   許太平道﹕“別嚷﹐我又沒有傷害你。”   歐陽菁道﹕“陸鳴宇的鞋子上有專辟蛇蠱毒物的靈藥﹐他分明在等候黃長老施 放毒物﹐大概他已有把握在黃長老施展的一剎那﹐予以致命的一擊。”   旁人聽了歐陽菁的這話﹐雖覺有理﹐但並不驚異﹐都道是她的家傳絕學練就的 眼力。只有阿烈和高青雲認為有異﹐因為歐陽菁對這一門﹐所知有限。   高青雲立即問道﹕“如何見得他鞋上有藥。”   歐陽菁道﹕“他拼斗內力之時﹐鞋上的藥氣漸漸濺出﹐相信他是在鞋上做過手 腳﹐須得以內力壓擠﹐藥性方出。”   全場之人﹐都恍然大悟﹐敢倩陸鳴宇老早就算好如何除去黃三毒﹐是以故意與 他拼斗內力﹐誘放毒物。   當然﹐他定然是另外有一種手法﹐可以趁黃三毒施放蛇蟲之時﹐一下子就制他 死命。   一山大師朗聲道﹕“善哉﹗善哉!陸施主處心積慮﹐惡毒可怕。貧衲聽說昔年 人魔一脈﹐有一種魔功心法﹐稱為‘奪志術’﹐也是蠱術的一種。能在拼斗內力之 際﹐趁對方一分神﹐侵入敵方心靈之內﹐致人死命。”   陸鳴宇目射奇光﹐注定在黃三毒面上﹐沒有作聲。   高青雲忙道﹕“尤長老﹐他已使出蠱術﹐你再不出手幫助黃長老﹐可就來不及 啦!”   尤一山一直顧忌的是“極樂教”的問題﹐這是因為許太平的出手﹐有了前車之 鑒。如果他貿然上前﹐誰知道這一回那個名家高手現出原形﹐又有誰知道這次會使 用什麼毒計﹐挾制大家?   但高青雲這麼一叫﹐他看看形勢果然不妙﹐已顧不得那麼多了﹐揮杖上前﹐從 劍杖相交之處﹐用力疾挑。   他一出手﹐眾人都駭了一跳。   因為他這等拆開雙方兵器的手法﹐定須自信內力強勝過任何一方﹐始能奏效。   如若他這一杖不能成功﹐那就慘了。因為正在拼斗的雙方﹐內力如湧﹐被他從 中這一擾亂﹐馬上匯聚起來﹐向他攻去。   試問以他一身之力﹐豈能抵拒兩大高手的內力?   但見尤一山的長杖到處﹐“砰”的大響一聲﹐陸黃二人﹐齊齊震開三步。   陸鳴宇感到難以置信地望著尤一山﹐直眨眼睛。   尤一山氣湧如山﹐洪聲喝道﹕“陸鳴宇﹐來吧!”   陸鳴宇冷冷道﹕“凡是我極樂教之人聽著﹐本人一動手﹐大家都馬上行動﹐刺 殺距離最近之人。”   此令一下﹐尤一山禁不住退了兩步。   高青雲轉眼望時﹐只見全場之人﹐無不惴惴自危﹐也無不拿出兵刃﹐運功戒備 。這麼一來﹐究竟誰是極樂教中之人﹐根本無法分辨得出。   饒是人人戒備﹐但一旦全面發生戰事﹐至少仍有多數人被暗算死亡。這是因為 凡是極樂教之人﹐莫不是時下高手﹐他們既然抓破臉皮出手﹐自然會向有把握殺死 之人下手﹐決計不顧什麼同門或老友的情份了。   試想這等情況一旦引起﹐豈不是武林有史以來最大的悲劇?   他當機立斷﹐厲聲道﹕“陸鳴宇﹐你有什麼打算?”   陸鳴字淡淡道﹕“如果你們有意思談談條件﹐那也不妨談一下。這樣好了﹐我 和封師兄、許太平三人暫時撤退﹐你等不得輕舉妄動。”   阿烈怒聲道﹕“別人答應﹐我也不肯。”   陸鳴宇道﹕“假如你舍得歐陽菁性命﹐既管不肯。”   阿烈一怔﹐轉眼向歐陽菁望去。   陸鳴宇喝道﹕“許太平﹐准備下手。”   許太平應道﹕“教主放心。”   他故意把刀子翻扭一下﹐使鋒刃火光閃映﹐增添幾分森寒的殺機。   阿烈果然軟化﹐道﹕“陸鳴宇﹐你須得先放過歐陽菁﹐否則咱們就此拼了。”   陸鳴宇道﹕“這事還得商量一下﹐你固然怕我走了之後﹐違約不放歐陽菁﹐但 我方何嘗不妨你毀諾呢!”   阿烈道﹕“世間不易找到像你這等卑鄙可惡之人﹐你不必害怕我們。”   陸鳴宇冷冷道﹕“你嘴巴放干淨點﹐須知那女孩子尚在我們掌握中。”   阿烈也冷冷道﹕“我就是要罵你這個王八蛋﹐哼﹗哼﹗你如敢動她一根汗毛﹐ 我發誓要把你碎屍萬段﹐方肯干休。”   以他所曾顯示的功力﹐這話可真不是吹牛。   假如陸鳴宇不顧一切的蠻干。   阿烈仍有機會在殺死封乾之後﹐再出手對付陸鳴宇等。   雖說陸鳴宇尚有不少極樂教的高手﹐可是另一方面﹐高青雲等人仍能與他手下 之人纏斗﹐牽制這些人力﹐這樣﹐阿烈就有機會與他決一死戰了。這自然是最壞的 結果﹐若是迫到這一步﹐誰也好不了。   陸鳴宇忿然道﹕“你以為我不敢下手麼?”   局勢陡然變得比任何時刻還要緊張﹐全場之人﹐無不屏息靜氣﹐誰也不敢作聲 ﹐唯有等待事態發展。   阿烈正要開口﹐只聽封乾說道﹕“鳴宇﹐你怎麼啦?”   他一直沒有開口﹐直到這刻局勢實在惡化得太厲害﹐才會發言。   阿烈厲聲道﹕“你叫他閉住狗嘴﹐否則我先宰了你。”   封乾緩緩道﹕“現下我可辦不到﹐除非你讓我恢復自由。”   阿烈道﹕“你復你自由不難﹐但你先下令放了歐陽菁﹐這是咱們兩人之事﹐你 盡可相信我。”   封乾正要開口﹐陸鳴宇嘿嘿冷笑﹐道﹕“查思烈你弄錯了﹐許太平是本教之人 ﹐得聽我的命令﹐這件事你休想從中取巧。”   阿烈道﹕“封乾﹐你聽見了沒有?”   封乾馬上道﹕“許太平﹐把那女孩子放開。”   許太平一愣﹐道﹕“是﹐是……”   陸鳴宇厲聲道﹕“不許放她。”   許太平又一楞﹐應道﹕“是……是……”   他已經無所適從﹐滿面皆是困惑之色。   其實不但是他﹐連旁觀之人﹐無不大為驚奇﹐因為這等局面的變化﹐已經完全 超出﹐了任何人意料之外了。   阿烈也生出手忙腳亂之感﹐厲聲道﹕“許太平﹐快快放了歐陽菁。”   許太平居然也應道﹕“是……是……”   封乾高聲道﹕“你無須害伯﹐萬劫丹的毒力﹐我可為你解。”   陸鳴宇道﹕“笑話﹐你又不認識怪醫齊唯我。”   封乾冷冷道﹕“只怕不認識他之人﹐是你而不是我。”   這話大有文章﹐陸鳴宇頓時一愣。   封乾又道﹕“你只見過齊唯我一副相貌﹐但我卻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而且我不 防告訴你﹐他就在此地。”   陸鳴宇道﹕“這話叫誰相信?”   封乾道﹕“那也不難証明﹐第一點﹐是我命他去找你的﹐當然他不會把這個秘 密告訴你。其次﹐我可以叫他出來﹐露出齊唯我的面目。”   陸鳴宇念頭電轉﹐最後下個判斷﹐仰天冷笑道﹕“算了﹐你還想騙我﹐真真可 笑得緊。”   封乾道﹕“這是你迫得我非這樣做不可﹐假如我不把齊唯我叫出來﹐許太平無 法去解毒力﹐定必遵你之令行事。”   他轉眼望定左邊院牆上﹐道﹕“齊唯我﹐出來吧﹕”   那堵牆上﹐共有七八個人﹐其中一人應聲躍落院中。   人人都驚愕顧視﹐但見此人身量顧長﹐年紀在四五旬之間﹐乃是峨嵋派的高於 呂一靈。   此人在武林中﹐果然是以醫道擅名。   他先轉身向牆上和另一邊的程一塵、陸一瓢、俞一峰等三位峨嵋名家拱拱手﹐ 表示歉意。   然向才轉向陸鳴宇道﹕“陸教主不該與令師兄斗氣﹐本人就是齊唯我﹐面目雖 異﹐但這個口音﹐想你必能認得﹐相信其他曾與本人見過面之人﹐也能認出。”   他特地轉向許太平﹐問道﹕“許兄﹐你可認得麼?”   許太平點點頭﹐滿面茫然若失之態。   他接著又向陸鳴宇道﹕“令師兄早年已經說過。陸教主天生是個反覆無信﹐兇 殘惡毒之人。為了恐怕一朝令出不行﹐為你連累敗事﹐特地派我加入極樂教﹐但給 你萬劫靈丹﹐制馭屬下。只要你一旦抗命﹐你藉此而建立的權力﹐也由此失去。現 在你已正如令師兄的算計﹐從此不再是極樂教主了。”   陸鳴字面色大變﹐向許太平道﹕“許太平﹐只要你答應殺了歐陽菁﹐查思烈即 可殺死封乾。你身上之毒﹐有我負責。”   大家都向許太平望去﹐只見他面色變化十分劇烈。   封乾道﹕“許太平﹐你如聽他之言﹐我命齊唯我立即下手﹐馬上叫你毒力發作 ﹐身受萬劫之慘。”   許太平在這兩人之間﹐掙扎不已。   突然厲聲道﹕“罷了罷了﹐我許太平誤入邪教﹐百般受制。今日最多一死﹐也 得還我一個清白。”   呂一靈冷冷道﹕“許太平﹐你這是什麼話?”   許太平大驚失色﹐不敢動彈。   顯然他對齊唯我的懼怕﹐遠在陸鳴宇等人之上﹐甚至連自殺的勇氣﹐也被他輕 輕一語﹐嚇得全消。   老於江湖之人﹐都能明白那許太平如此懼怕呂一靈(即怪醫齊唯我)之故﹐並非 因為“怕死”﹐而是深知齊唯我的手段﹐能教人受盡痛苦﹐但又求死不得﹐是以縱 有求死解脫的決心﹐仍然害怕之極。   正在此時﹐突然一聲朗朗大笑﹐響震全場。眾人望去。但見發笑的人﹐竟是化 血門的查思烈。   這個英俊少年眼中泛露鄙夷不屑的光芒﹐向呂…靈道﹕“齊唯我﹐你的萬劫丹 唬唬別人﹐還有用處﹐但在我查思烈跟前﹐卻不值一文。”   陸鳴宇巴不得他們火拼﹐接口道﹕“這話不算吹牛﹐他剛才服下一丸﹐居然全 然不起作用。”   阿烈道﹕“我本人不懼這種毒藥﹐沒有什麼稀奇。事實上凡是他所制之人﹐我 都能予援手﹐解除毒力。”   齊唯我道﹕“胡說八道。”   阿烈道﹕“假如我當場試驗、証明我有抗毒之能﹐便又如何?”   齊唯我避開這一點﹐道﹕“武功之道﹐深不可測﹐有等武功練到高深之時﹐確 有抗毒之能。但可惜你沒有法子叫別人都像你一般。”   阿烈道﹕“你說錯了﹐適才封乾的毒劍﹐曾經傷了兩人﹐據封乾表示﹐此毒天 下無解。可是現在事實擺出來﹐我已把劍刃上的毒解了。”   齊唯我道﹕“他劍上之毒﹐與萬劫丹全然不同。”   阿烈道﹕“你意思是說﹐萬劫丹厲害些﹐對不對?”   齊唯我充滿自信地道﹕“不錯。”   阿烈道﹕“我服食過萬劫丹﹐目下安然無事﹐還不算得是証據麼?”   齊唯我道﹕“剛才已經說過﹐你若練有某種功夫﹐可以暫時克制此毒﹐但你終 究還會受害的。”   阿烈道﹕“你不妨當著眾人之面﹐再給我幾種毒物嘗嘗。”   齊唯我陰冷一笑﹐道﹕“好極了。”   他馬上取出一個水晶小瓶﹐瓶中裝載的是朱紅色的液體。   他道﹕“這是第一種。”   阿烈道﹕“我得先請一個人代替我的位置﹐監視著封乾才行。”   齊唯我道﹕“假如你毒發身亡﹐人世間未了之事﹐也無須介意了。”   阿烈道﹕“不行。”   他的目光掠瞥全場之人﹐心想最穩妥的還是高青雲﹐可是他得監視著陸鳴宇﹐ 實是不便分心。   別的人包括武當風火雙劍在內﹐都不願意負起此責﹐是以沒有一個人做聲。除 非被阿烈點中﹐那叫做不得已之事。   突然一個平板無味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道﹕“查公子﹐兄弟為你效勞如何 ?”   人隨聲現﹐但見頭上仍然光禿禿的曾老三﹐現身牆頭。   他又發出那令人憎厭的聲音﹐道﹕“兄弟自知是不自量力﹐但放眼全場﹐只有 我曾老三是合適人選。”   曾老三的這幾句話﹐不能說是言之無物﹐然而話聲傳入眾人耳中﹐沒有一個不 是覺得乏味欲嘔的。   阿烈大聲道﹕“曾三哥來得好﹐不過你別吹牛﹐為什麼你正是合適人選呢?”   曾者三道﹕“唉!唉!你居然連這一點也不知道﹐真教我曾老三覺得洩氣了﹐ 你得知道﹐我本是非常推崇你的呢!”   人人都恨不得他趕快閉嘴﹐再不然就痛痛快快說出原因。此外﹐大家也有點怨 怪阿烈與他羅嗦。   由此可知曾老三的語聲﹐能令人厭惡到什麼地步了。   阿烈似乎一點也不嫌他的話聲﹐道﹕“那麼小弟真是抱歉得很﹐竟教你失望了 。”   曾老三道﹕“還好﹐還好﹐你出道時光不長﹐總不免有點經驗不足的毛病。相 信再磨練上一段時候﹐就與現下大不相同了。”   阿烈道﹕“曾三哥﹐你還沒有說出一個道理呢!”   曾老三喚一聲﹐道﹕“敢情你還未想出來﹐那麼我只好說了。”   阿烈道﹕“請說。”   別人無不苦苦忍住厭煩之感﹐陸鳴宇卻道﹕“閉口﹐你要去就去﹐何須多言。 ”   他終是風雲一時的人物﹐氣派處處與常人不同。   曾老三翻動那沒有神采的眼睛﹐盯住陸鳴宇﹐道﹕“你叫誰閉口?奇怪﹐你作 惡多端﹐自家已是泥菩薩過江﹐還在這兒作什麼威福﹐發什麼脾氣?”   陸鳴宇一想此人實在惹不得﹐如在平時﹐尚可出手取他性命﹐但目下不能動手 ﹐豈不是白白給悶死不可?   當下道﹕“本人只是說出眾人心中的話而已﹐你不見得敢與所有人作對吧?”   他巧妙地把事件擴大﹐變成眾人之事﹐由於眾人都不曾答腔﹐勢成默認﹐則曾 老三自然不敢再向眾人攻擊。   曾老三嘮嘮叨叨道﹕“算你會說話﹐不過今日你已大大不妙﹐除了武林名家各 派高手都想要你的命之外﹐連封乾也不會放過你。”   其實他只要開口﹐就沒有一個人覺得舒服。不過他轉向阿烈說話﹐終究是言之 有物﹐總是沒有那麼乏味。   曾老三道﹕“你並非不知道﹐封乾是魔教嫡傳門人﹐一身古怪功夫甚多。最厲 害的是一種‘移心奪志’之術﹐能在不知不覺之間﹐使人疏懈了注意力﹐甚至仇恨 、殺機等激起斗志的基本情緒﹐也會大大減弱。”   阿烈道﹕“我可曾減弱了?”   曾老三道﹕“不多就是﹐但換了別人﹐就不保險啦1”   阿烈道﹕“你不怕麼?”   曾老三道﹕“笑話﹐他伯我才對﹐我只須多跟他講幾句話﹐就能使他連心思都 沒法集中﹐如何能對付我?”   這話大合情理﹐不過眾人暗暗罵他為何不干脆直接說出來﹐何必枉自教大家聽 得心頭煩燥不已?   阿烈忽然發出歡暢的笑聲﹐使全場之人﹐都為之一愣。   曾老三道﹕“怎麼啦?你以為我吹牛麼?”   阿烈道﹕“不是﹐我猛然記起一個人﹐那就是與你在一起之人﹐他有沒有來? ”   曾老三道﹕“來啦!不但如此﹐那天咱們共患難的人﹐也全來啦﹗”   他話中暗示說﹐不但柳飄香到了﹐連馮翠嵐也在這兒。   阿烈道﹕“那麼待我先解決了一個難題。許太平聽著……”   全場之人﹐都不禁聳起耳朵去聽。   許太平道﹕“什麼事?”   阿烈道﹕“你適才自恨誤墜邪教﹐以致身不由己引為憾事。假如你不受毒藥所 制﹐你可肯改邪歸正?”   許太平道﹕“當然肯啦﹗”   阿烈道﹕“凡是極樂教之人﹐都服過毒藥﹐永遠受制﹐心性也變得日見邪惡。 如若叛變﹐得不到按時服用的解藥﹐馬上就慘落萬劫。這等情形﹐你已深知。可是 我有足夠的力量﹐解脫你的痛苦﹐其他所有極樂教之人﹐均可找我求治﹐我定必嚴 守秘密﹐決不洩漏……”   齊唯我冷冷道﹕“這話說得容易﹐但誰敢信你?”   阿烈道﹕“我能遵守諾言這一點﹐大家必無懷疑﹐所疑的只是我有沒有這等本 事而已﹐對也不對?”   許太平急急道﹕“正是﹐正是。”   阿烈道﹕“我拿出証據來﹐你們才能深信不疑﹐對也不對?”   許太平又道﹕“正是﹐正是。”   阿烈高聲道﹕“在極樂教中﹐有一個人﹐你們無不認識﹐那就是柳飄香姑娘。 柳姑娘﹐請現身出來﹐與大家見個面……”   話聲甫落﹐牆上人影倏現﹐多了一個艷若桃李。風華絕代的美女。她用嬌滴滴 的聲音﹐含笑說道﹕“查公子﹐召妾身何事?”   阿烈道﹕“柳姑娘既已改邪歸正﹐同時又無恙活著﹐正是一大証據﹐讓大家瞧 瞧﹐便勝卻千言萬語了。”   齊唯我面色大變﹐厲聲道﹕“柳飄香﹐你三日之後﹐必遭慘死。”   柳飄香笑了笑﹐道﹕“胡說﹐以前我也許會被你嚇倒﹐但我自從服過查公子所 賜靈藥﹐不但毒力已解﹐同時﹐靈志恢復清醒﹐記得起幼年的光景。”   許太平道﹕“查公子當真賜予解藥麼?”   阿烈斬釘截的道﹕“不但給你﹐凡是極樂教之人﹐只要想脫離控制﹐不管與我 有沒有恩怨﹐我都給予解藥﹐並且保守秘密。”   許太平道﹕“好。”馬上松手退開。   但與此同時﹐封乾長嘯一聲﹐身形凌空飛起﹐快逾閃電。   阿烈刀勢疾出﹐雖然刺中對方﹐便封乾的身形已如掣、電般上了屋頂﹐旋即隱 沒在黑暗的夜色中。   這個變故﹐使得全場之人﹐為之大大騷動。   不過高青雲已發出強烈絕倫的刀氣﹐迫住陸鳴宇。另一方面﹐裴坤亮、一山大 師和程玄道等亦都運功蓄勢﹐隨時支援。   阿烈那一刀沒有收拾下封乾﹐但眼睛也不向此人逃路那邊轉上一下﹐長刀移轉 方向﹐指住了齊唯我。   他刀上發出強大絕倫的氣勢﹐已足以把齊唯我罩住﹐不敢遁逃。   峨嵋派的程一塵、陸一瓢等躍到場中﹐程一塵稽首道﹕“敝派叛徒﹐豈足以污 查公子的寶刀……”   阿烈手心一志的凝視著齊唯我﹐口中應道﹕“道長有所不知﹐此人已不僅是貴 派叛徒﹐而是人人皆可得而誅之的兇手。試想若果不是他的藥物﹐極樂教的勢力﹐ 那能發展到今日的地步?同時他利用這個邪教﹐獲得許多活生生的人﹐以供試驗他 的藥物﹐更是罪孽滔天……”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陸一瓢道﹕“敝派對於此事﹐惶驚慚愧之極﹐是以深欲假此誅除著叛徒 的機會﹐略補罪過”。   阿烈道﹕“在下猜想這斯必是代表貴派﹐參與圍攻我查家的人﹐是也不是﹖”   齊唯我冷冷道﹕“不錯﹐正是本人”   阿烈道﹕“如此甚好﹐咱們總算是冤家路窄。何況目下你罪孽深重﹐沒有人會 幫助你了。”   齊唯我道﹕“不錯﹐我平生心力﹐都在藥物之道上﹐武功有限﹐你要殺我﹐殊 不困難。”   阿烈道﹕“若然你一生心力﹐花在救人濟世的藥物上﹐本人定必對你蕭然起敬 ﹐雖有血海深仇﹐亦能化解。”   齊唯我仰天晒道﹕“迂腐……迂腐……”   阿烈道﹕‘笑話﹐救人濟世之言﹐曾經歷代無數勝賢說過﹐但既是真理﹐便決 不‘迂腐’了”。   齊唯我道﹕“人雲亦雲﹐便是迂腐。這等陳腔濫調﹐誰不會說?”   阿烈道﹕“那麼你又怎麼說呢?”   齊唯我道﹕“自然界中﹐弱肉強食﹐乃是不易的真理﹐被食者既不是前生作孽 ﹐該受此報。食人者也不是殘酷作惡﹐只不過自然法則既是如此﹐宇宙萬物便不得 不如此。上面這段   話﹐乃是駁斥殺人是作惡的想法。”   阿烈道﹕“荒謬之至。”   齊唯我擺擺手﹐阻止他說下去﹐逕道﹕“剛才談論提‘殺人’一事﹐本質上的 善惡問題。現在更進一步﹐談到價值問題。”   這時候﹐許多人都感到很迷惑﹐因為一來聽不懂這些話﹐二來亦不明白這些話 有什麼關系?假如這齊唯我是罪魁禍首之一﹐便何須與他多言?爽爽快快的把他殺 死﹐不就解決了?   然而這些人都發現少林一山大師﹐武當風火雙劍﹐以及還有幾個極有名望地位 之人﹐都十分注意凝神聆聽。可見其中必有道理﹐是以這些人也不敢打岔。一般來 說﹐在場的人之中﹐要以釋道中人﹐比較注意這些理論。   怪醫齊唯我又道﹕“自從盤古開辟天地﹐降至有巢氏教人築室﹐燧人教人鑽木 取火﹐縲祖取絲織帛﹐數千年來﹐咱們人類一切都在進步﹐不但是人文制度百工技 藝都益見精進﹐即使是殘殺的手段﹐也層出不窮﹐花樣翻新﹐若然這等害人性命的 技藝物事﹐沒有必要﹐何以又能日見精妙進步?可見得這也是自然法則﹐只要是‘ 進步’﹐就有價值。世間萬事萬物﹐皆是相對的﹐有‘善’的在﹐就有‘不善’。 總而言之﹐這是自然法則﹐你們統統都不要進步﹐我恰是相對的一面﹐我要進步﹐ 你們豈能認定我是錯的?”   阿烈心中雖然感到他的理論不對﹐然而卻沒有法子辯駁。   一山大師徐徐的道﹕“你的立論﹐基本上已站不住腳﹐善與不善﹐固是相反﹐ 當中無隙可容別物。但如若一端是善﹐相對的一端是惡﹐則當中便有不善不惡了。 例如冷與不冷﹐任何事物﹐若是冷的﹐就是不冷。若是不冷﹐就是冷﹐斷不能既冷 又不冷。然而若是說冷與熱﹐則當中尚有‘溫’﹐換言之﹐此物若然不冷﹐也不一 定是熱﹐因為有‘溫’之故。”   他雖是侃侃言來﹐頭頭是道﹐大家也明白他說的什麼。可是這些道理﹐究竟放 在什麼地方才合適?對於善惡生死﹐有何關聯﹐便又茫茫然不懂了。   天風劍客程玄道接口道﹕“此人滿口進步﹐侈言進步即系價值﹐但事實上他所 謂進步﹐只不過標新立異而已。換句話說﹐他認為凡是與舊有的不同﹐就算是進步 ﹐若然如此﹐進步既容易﹐且也談不到價值了。平心而言﹐舊有的思想制度及事物 ﹐未必皆好﹐但總是因為有價值﹐才能留傳世上﹐直到其中有些已不合適﹐便又淘 汰。即是說﹐到了沒有價值之時﹐人們就自然會加以揚棄﹐另以新的代替。”   阿烈道﹕“對﹐對﹐這才合理。”   程玄道現出深思冥索的神情﹐又緩緩道﹕“以我等方外之人看來﹐世上之人﹐ 世上之事﹐也沒有進步可言。縱是最新的物事﹐也原本留在於世﹐只不過是人們剛 剛發現而已。假如宇宙間本來沒有這個道理﹐則這件新的物事﹐也不可能存在。”   他的目光銳利地注視著齊唯我﹐又道﹕“例如你費了許多心血﹐配成一種新藥 ﹐在你認為這是了不起的進步﹐但事實上﹐我等可以承認你了不起﹐然而‘進步’ 卻未必是。因為這種新藥的道理﹐本已存在。只不過過去從來無人把這種藥性加上 另一種藥性而已。”   齊唯我皺眉道﹕“你這是什麼理論?明明是我創制了新的東西。”   可是程玄道這番淺白的譬喻﹐已使全場之人﹐盡皆明白﹐是以人人都在搖頭﹐ 認為齊唯我不對。   高青雲道﹕“這樣子好了﹐假如你不想活﹐我們就成全你。若然你想活下去﹐ 我們就……”   齊唯我急忙道﹕“你們想怎麼樣?”   陸鳴宇到底是才智過人之士﹐同時膽色也與眾不同﹐在這等情況之下﹐居然還 有閒心管這件事。   他接口代高青雲道﹕“人家仍然要把你殺死﹐高青雲我說得對不對?”   高青雲道﹕“對。”   齊唯我道﹕“這算什麼道理?”   高青雲道﹕“這叫做不講道理。”   他仰天冷笑一聲﹐又道﹕“你這些年來﹐為了試驗你的新藥﹐假‘進步’之名 ﹐行殘忍之事﹐已殺害過多少人命?請問你閣下有沒有與這些人講道理?可曾說得 他們心悅誠服的為‘進步’而死。”   阿烈道﹕“當然沒有啦﹗還用問的麼?”   高青雲道﹕“因此﹐你也不必向我們期望什麼道理﹐反正我們深知若是誅除了 你﹐世上就有許多生靈免去殺身之禍﹐這就足夠了。”   阿烈迫前一步﹐喝道﹕“齊唯我﹐若是你不出頭耽阻﹐封乾勢難逃出我刀下。   以我個人來說﹐你的罪孽﹐已是該當萬死﹐你小心了。”   他刀上氣勢更為強烈﹐四下的高手們﹐除了四五個還幫忙高青雲圍困陸鳴宇之 外﹐竟有十余人自動擁過來﹐團團圍住齊唯我。   這些高手之中﹐有些固然是投入極樂教之人﹐但大多數是恨他以藥物幫助陸鳴 宇﹐是以都想參與殺他之舉。   怪醫齊唯我孤掌單身﹐在阿烈及一眾高手們的氣勢壓迫之下﹐斗志已如雪獅向 火﹐完全消融無蹤。   他既沒有斗志﹐阿烈立生感應﹐長刀起處﹐划出一道耀目精虹﹐直向對方上盤 要害劈去。   齊唯我揮劍招架﹐他終歸是名門高手﹐再不濟也能應付幾下。是以阿烈連攻了 三刀﹐尚未把他收拾下來。   程一塵厲聲道﹕“萬惡叛徒﹐還敢掙扎麼?”   喝聲之中﹐伏劍蓄勢欲發。   這一陣劍氣湧過去﹐加上他忿恨填膺的喝聲﹐使齊唯我心靈大震﹐神智猛然恍 惚起來。   就在他心神賂分之際﹐阿烈長嘯了一聲﹐人刀合一﹐電射而去﹐“鏘”的大響 一聲﹐齊唯我連人帶劍﹐被他沖出去七八步之外。接著□通一聲﹐軀體落地﹐長劍 也撤了手﹐胸前鮮血直冒。   這個出身名門大派﹐卻在暗中為惡了許多年的大惡人﹐終於在群情憤怒之下﹐ 伏屍授首﹐人人都為之稱快。   現在所有的目光都集在陸鳴宇身上﹐尤其是阿烈也已經騰出身手﹐參加監視的 行列。陸鳴宇這回縱然插上雙翅﹐也無法逃得出去。   高青雲冷冷道﹕“陸鳴宇﹐本人說過﹐要與你作殊死之戰﹐這句話目下仍然生 效。”   陸鳴宇權衡局勢﹐立下決心﹐道﹕“高青雲﹐你這話是真是假?”   高青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自然是真的。”   陸鳴宇道﹕“假如你不幸落敗﹐我便如何?”   全場之人﹐俱不作聲﹐否則就於高青雲面子過不去。   高青雲緩緩道﹕“你想怎樣?”   陸鳴宇道﹕“本人如若技不如你﹐死於你寶刀之下﹐那是死而無怨。但若然僥 幸得勝﹐甚願能全身而退。”   眾人都焦急注意地聆聽高青雲的回答。   高青雲道﹕“假如我答應你﹐在場的前輩同道們﹐定能給我面子﹐依約行事﹐ 所以你放心得很。”   陸鳴宇道﹕“若非如此﹐我說來作什?”   高青雲道﹕“這是你們奸邪之輩﹐最喜歡利用的手法。在正派人物來說﹐這真 是一椿大大的弱點。可是既然身屬正派之人﹐卻也無可如何。”   他的神態口氣﹐顯示出還有些話要說﹐並且不問而知沒有那麼容易就被陸鳴宇 套牢。因此﹐大家在緊張之中﹐又略感寬慰。   高青雲又道﹕“陸鳴宇﹐你今日碰上我﹐可算是罪貫滿盈﹐也可說是倒了十八 輩子霉了。我這個人雖存正義之心﹐但行事之時都不拘泥。”   陸鳴宇道﹕“你究竟要說什麼?”   高青雲道﹕“好﹐我直截了當的說﹐假如你死在我刀下﹐便沒得說。倘若是我 失手被殺﹐我打算請查公子出手﹐為我報仇。”   陸鳴宇忿然作色﹐道﹕“說了半天﹐還是廢話。”   高青雲淡淡一笑﹐道﹕“你錯了﹐這不過是欲望過高﹐所以會感到失望而已﹐ 不信的話﹐不妨瞧瞧四下的前輩同道們﹐他們並不因為有查公子接下來而覺得高興 呢﹗這是因為你尚有機會殺死我﹐其實以你的罪孽﹐應當連這一個機會也不給你。 ”   陸鳴宇但覺這個對手﹐既刁狡﹐又狠毒﹐看來無論如何﹐都占不到便宜的了﹐ 當下忖道﹕“既然已陷絕境﹐我也無須多費心思﹐只須訂起精神殺死這廝﹐也就是 了。”   他心意一決﹐越顯從容﹐徐徐道﹕“高青雲﹐有一點﹐你永遠猜想不到﹐那就 是雖然在這等情況之下﹐我仍然不准備取你的性命﹐你信不信?”   高青雲道﹕“事情可以証明這一點﹐我信與不信﹐都不關重要。”   陸鳴宇道﹕“這話甚是﹐來吧!”   他橫劍當胸﹐擺出架式。   但見他這一招﹐高峻森嚴﹐的是當代名家氣度。   阿烈插口﹕“你何故不准備殺死高兄?”   陸鳴宇先緩去真氣﹐卸下勢式﹐垂劍道﹕“因為我敬重他是我的敵手。”   院下角落間傳來枯燥乏味的數聲冷笑﹐眾人不必轉眼去瞧﹐也知道必定是那一 位“鬼厭神憎”曾老三。   曾老三道﹕“陸鳴宇﹐你這一套在我曾老三面前﹐可吃不開﹐你應該趁我不在 之時使用才是。”   陸鳴宇皺眉道﹕“老厭物﹐閉嘴﹐誰跟你說話?”   曾老三道﹕“我曾老三不論走到那兒﹐都沒有人喜歡與我說話。因此﹐你對我 的不滿﹐而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稀奇。”   陸鳴宇道﹕“你再淨說些多余之言的話﹐本人將運功閉住聽覺﹐來個充耳不聞 。”   曾老三道﹕“隨便你﹐但恐怕你不聽之故﹐非是因為心中厭煩﹐而是怕我道破 了你的詭詐卑鄙的心思。”   他冷笑數聲﹐又道﹕“我曾老三平生專門對付卑鄙之人﹐當然我本身也不是好 人﹐所以對於陸鳴宇你﹐倒是知之頗深。”   他好象將要說個沒完﹐雖說言中有物﹐但大家都寧可不聽他這種煩人的聲音。   曾老三接著﹐道﹕“陸鳴宇﹐你當然已考慮到﹐縱然高兄等人釋放了你﹐然而 你也無法在世上逍遙多久﹐因為封乾尚未伏誅﹐你縱然匿隱在天涯海角﹐他也有本 事找到你﹐把你處死。”   眾人一聽這話真有道理﹐甚至有人連連出聲附和。   曾老三道﹕“我一定說對了﹐因為陸鳴宇已經顯得十分懊喪﹐無疑是因為我拆 穿了他的詭謀。”   阿烈曉得許多人忍受不住曾老三的聲音﹐當下道﹕“曾三哥﹐他有什麼詭謀? ”   曾老三道﹕“他事先藉口敬重高兄的武功才智﹐等到放對相拼之時﹐如若他真 能得勝﹐他也不下毒手。當然﹐查公子你仍然絕不會放過他﹐對也不對?”   阿烈道﹕“對極了﹐你老哥真是象神仙一般﹐猜個正著﹐但他這時有何好處? ”   曾老三道﹕“他亦將與你全力相拼﹐不過他看過你與封乾之戰﹐曉得自己決無 得勝之理﹐所以將用斧底抽薪之法﹐覓准機會讓你殺成重傷﹐或是殘廢。”   阿烈沉吟一下﹐才道﹕“如若他身負重傷﹐或者殘廢﹐則我可能不再下手。但 話說回來﹐我也可能繼續取他性命﹐連我自家也不知道。”   眾人都覺得有趣起來﹐因為他們已涉及人性中至為微妙之處。況且這等情勢變 化﹐著著由於預謀﹐則未免心機太深了﹐太足以聳人聽聞。   曾老三道﹕“我知道﹐我知道……你雖是俠義之士﹐但並不是‘婦人之仁’這 一類。因此﹐你為了本身血仇﹐為了除惡務盡﹐可能再下殺手﹐取他性命。”   阿烈道﹕“既然如此﹐則他用這許多心機﹐又有何好處?”   曾老三道﹕“你與我一般﹐另有想法﹐曉得有一個辦法能使你不能下手。”   阿烈訝道﹕“什麼辦法?我何以自家也不知道?”   曾老三道﹕“瞧﹐陸鳴宇已確我所說的﹐正是拆穿他鬼胎的﹐所以垂頭喪氣了 。”   大家向陸鳴宇望去﹐果然曾老三說得不錯﹐陸鳴宇露出一副氣沮神喪的樣子。   不過高青雲這刻格外的提防﹐以免被他暴起傷人。   阿烈又催問道﹕“究竟是什麼辦法?”   曾老三道﹕“他身負重傷之下﹐可能武功也失去大半﹐這時候﹐他用封乾藏身 之處﹐來交換他一打殘命﹐你認為如何?”   人人都深感此言有理﹐而且可以肯定的﹐就是陸鳴宇如若順利地使出這一招﹐ 必能成功無疑。   高青雲應道﹕“現在幸得曾老師揭穿他的卑鄙用心﹐此計便無法得逞啦﹗陸鳴 宇!你小心啦!”   他舉刀向陸鳴宇迫去﹐而對方也挺劍作勢﹐頓時全場彌漫著森寒刺骨的刀劍之 氣。   這兩人不但是當代高手﹐而且已立下決一死戰的諾言﹐這麼一來﹐自然與一般 的過招拼斗﹐大不相同。也正因此故﹐兩人刀劍上的殺氣和氣勢﹐比諸平時﹐可強 上許多倍。   四下之人﹐無不感到刀劍上射出的寒威﹐而那些火炬﹐也被陣陣勁風卷刮得不 斷的搖閃。   高青雲象頭兇悍的豹子一般﹐快如掣電般竄上去﹐寶刀划如精光﹐猛攻敵人上 中兩盤。   陸鳴宇一招“花雨繽紛”﹐劍勢四旋翻動﹐護住全身。   高青雲刀光到處﹐鏘地大響一聲﹐硬是把陸鳴宇沖退了數尺。   全場之人﹐眼見高青雲攻力如此深厚﹐刀勢如此威強﹐都大為驚贊不已。對於 這一場拼斗﹐遠沒有早先那麼悲觀了。   陸鳴宇擋了對方這一刀﹐心下亦大覺惕凜﹐暗想道﹕“高青雲的武功從前雖然 試過、但比起如今﹐顯然大有不同﹐雖說他當日定必隱藏起一點﹐可是照事論事﹐ 不該相差這麼多。”   唯一的答案是高青雲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功力又有精進﹐否則不會有這等現象 。   說時羅嗦﹐其實陸鳴字這些念頭﹐一閃即過。   陸鳴宇生怕一不小心﹐就陷入了被動捱打的形勢中﹐是以急急提聚功力﹐但見 他雙目奇光泛射﹐手中的毒劍﹐斜指敵人這時雙方相距尚有四五尺﹐陸鳴宇這一招 ﹐奧妙難測﹐使人無法判斷提出他到底是攻呢?抑是防守?   高青雲心中泛起了一陣“無從下手”之感﹐頓時勢為之一挫。   旁觀之人﹐眼見陸鳴宇忽有佳作﹐如此厲害﹐又都暗暗替高青雲耽心起來。要 知這些行家高手﹐個個閱歷極豐﹐眼力過人。在這一場拼斗中﹐顯而易見的高青雲 必須以堅強氣勢﹐壓倒對方。   因此﹐當他氣勢一挫﹐大家就心頭沉重起來。   陸鳴宇的斗志和劍氣﹐得此空隙﹐頓時大為高漲。   一直沒有出過聲音的洛川派掌門人姚文泰﹐突然厲聲道﹕“陸鳴宇﹐你的蠱術 ﹐對高大俠豈能發生作用?”   其實不發生作用才怪﹐高青雲分明已因對方雙目泛射的奇光﹐大受影響。經姚 文泰這一提醒﹐頓時恢復神智。   要知高青雲本已懂得破解“蠱術”之法﹐適才不過是在冷不防之下﹐中了道兒 而已。目下一得姚文泰從旁提醒﹐馬上運用破解之法﹐消滅了心靈上的雲陰。   陸鳴宇真恨不得馬上轉過去﹐一劍殺死姚文泰。假如不是他提醒高青雲﹐這場 決戰﹐他已掌握勝券了。   但他目下那有余暇生這等閒氣﹐但見刀光如虹﹐電射而至。   陸鳴字長嘯一聲﹐毒劍揮處﹐施展出得自丐幫真傳的“大風雲劍法”﹐但見他 身形如飄風驟雨﹐飛旋騰挪。進退之際﹐完全找不到一點痕跡端倪。   這一路劍法﹐乃是丐幫仗以爭雄天下的鎮幫之寶。陸鳴宇練得精熟無比﹐招式 奇奧難測﹐當真是威力十足。   高青雲的寶刀也是以快見長﹐凌厲如雷電交加。因此之故﹐這兩人倏忽往來﹐ 刀光劍影交織在一起﹐使人看得眼花繚亂﹐幾乎分辨不出他們的身影。   全場之人﹐無不凝神觀戰﹐心情緊張異常。   阿烈心神有點不定﹐因為封乾已經逃走﹐而事實上封乾才是他查家的案中第一 名仇家。假如陸鳴宇曉得封乾的下落﹐他馬上跟蹤前往﹐還可報卻大仇。但當然陸 鳴宇這個惡賊﹐也不可放過。   然而如果不允放他逃生的條件﹐陸鳴宇自然不肯說出封乾的下落﹐這就是無法 解決的問題所在了。   戰圈中的兩人﹐作舍死忘生之斗﹐已拆了五十招以上﹐但見兩人的速度﹐都逐 漸緩慢下來。這等情形﹐只有高手方始懂得他們並非乏力﹐而是在招式上爭雄決勝 了五十招之後﹐雙方已明白無法在快攻中壓倒對方﹐因此自然而然地改變戰術。   他們已不再把精力浪費在“速度”上﹐而是改從武學精致高深的招式中﹐找尋 對方的破綻弱點。   這等斗法﹐除了武學造詣之外﹐還須較量內力。   高青雲的刀法﹐雖是天台嫡傳﹐可是得到“逍遙老人”   指點﹐賂有變化﹐精奇高妙之處﹐實令人咋舌。   再看陸鳴宇﹐他的劍法本屬內家正宗﹐旁及許多其他門派的絕招﹐最後加上“ 人魔”的內功心法﹐也變成一種奇異超妙的劍路。   雙方一招一式之間﹐宛如雕冰樓雪﹐極盡空靈之妙﹐又如香象渡河﹐羚羊掛角 ﹐每每無跡可尋。   又斗上了二十余招﹐高青雲自知耐力已經不濟。原來他一則內力不及對方﹐二 則還須分心抵御對方的蠱術﹐費了不少氣力﹐因此之故﹐很決就感覺到難以支持了 。   他面上凝重的神情﹐以及濃眉上泛射出隱隱的憤怒﹐使人一望而知他處境趨向 不利﹐才有這等表情。   阿烈本要上前替下他﹐可是高青雲明明當眾講好﹐決戰至死方可罷休。如若插 手﹐他豈肯答應?   正在焦慮無計之際﹐忽然一道人影飛墜院中。眾人視多﹐原來是年輕貌美的馮 翠嵐。她長身玉立﹐粉面朱唇﹐使許多人都感到眼前一亮。   馮翠嵐左手拿著一把連鞘的寶劍﹐右手捏一樣物事﹐高聲道﹕“你們給我住手 。”   她要陸、高二人罷戰之言﹐乃是內力迫出﹐是以不但全場的人﹐全部聽見﹐連 正在酣斗中的兩個人﹐也聽得十分清楚。   大家都感到很奇怪﹐皆想﹕“這個女子﹐憑什麼要人家停手罷戰?若然那兩個 人當真停手﹐她又如何?”   陸鳴宇和高青雲都沒有理會她﹐縱然停手﹐亦須雙方同意才行﹐否則的話﹐任 何一方逐行停戰﹐必被對方找到足以致命的空隙不可。換句話說﹐他們已成了騎虎 之勢了。   馮翠嵐眼看雙方沒有理她﹐也不生氣﹐道﹕“既然你們不肯自動停手﹐我只好 想法子使你們分開了。”   她這話口氣之大、可真把四下觀戰之人給嚇了一跳。要知陸鳴字和高青雲眼下 的態勢﹐已是連環扣鎖﹐層層勾連﹐著著串疊﹐雙方的一招一式﹐都是互相連鎖交 織﹐縱是高手如一山大師等人﹐對於插手分開兩人之瘦﹐可也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阿烈接口道﹕“翠嵐﹐千萬別冒失。”   這話真乃全場之人的心聲﹐是以許多人都發出地同意的聲音﹐或者是頭點等表 情。   馮翠嵐轉眸向他一笑﹐道﹕“你瞧我的。”   她接著另外取出一物﹐往當中地面擲去﹐“蓬”的一聲﹐火光冒現。   說得遲﹐那時快﹐這團火光迅即化為大片的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一時 烈焰遍地﹐煞是好看。   原來馮翠嵐第一次撤出的黑色細砂﹐乃是一種特制火藥﹐由於分布甚廣﹐是以 火勢四伸﹐把交戰場中的兩人完全吞沒。   練過上乘武功之人﹐什麼都可以不怕﹐就是特別怕火﹐因此之故﹐這兩人不須 打商量﹐各自迅即躍退。   陸鳴宇一躍出圈﹐去路已被馮翠嵐擋住。在她身後﹐尚有阿烈等四五個一流高 手﹐耽耽虎視。   他眉頭一皺﹐道﹕“你最好躲開一點。”   馮翠嵐沖著他吃吃而笑﹐嬌軀搖顫﹐甚是好看。   陸鳴宇雙眼的光芒更加明亮銳利﹐凝視著她﹐道﹕“你聽見我的話沒有?”   馮翠嵐的美麗的面龐上﹐忽然泛起憫然之色﹐道﹕“我聽見了。”   陸鳴宇以非常堅決的聲音道﹕“那麼咱們一齊走﹐你幫我殺出去。”   高青雲在他背後兩丈遠處﹐厲聲道﹕“這廝又施展蠱術了。”   眾人聞言一震﹐阿烈高聲道﹕“翠嵐﹐千萬別中計。”   馮翠嵐突然兩手一分“鏘”的一聲劍鳴﹐左手抓著的劍﹐業已出鞘﹐在火光之 下﹐閃耀強烈的金光。   這一片金色的光芒﹐耀人眼目﹐有些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可是任何人的反應﹐都沒有陸鳴宇強烈﹐但見他身軀大大震動一下﹐好象被人 猛推一記似的﹐差點就摔倒在地。   全場之人。只有阿烈立刻明白﹐脫口道﹕“啊!誅心妙劍。”   此劍乃是“魔女劍派”的重寶﹐在武林中非常有名﹐不過見過此寶之人﹐卻是 絕無僅有﹐所以無人識得。   這些高手名家們顧名思義﹐頓時明白這“誅心妙劍”﹐必有一種克制心靈的神 奇力量。正因此故﹐陸鳴宇的“蠱術”﹐才會在此劍之前﹐受到強烈無比的感應。 這自然是因為“蠱術”亦是一種心靈功夫之故了。   馮翠嵐亮出此劍之後﹐局勢大變﹐看來已穩握勝券﹐定可比任何人都更為容易 順利地殺死陸鳴宇。   她淡淡道﹕“陸鳴宇﹐你想不到吧?此劍正是專門克制你學自丐幫的‘大風雲 劍法’的利器﹐因為唯有此劍﹐能使那一路劍法﹐失去了風颼電馳的驚人身法。可 是這尚是其次﹐最重要的恰能破去你多年苦練成就的蠱術。”   陸鳴宇用力甩甩頭﹐才略為恢復清醒。但見他雙目緊皺﹐眼睛迷成一線﹐似乎 很受不住對方寶劍的光芒。   他道﹕“此劍你從何處取得?”   馮翠嵐道﹕“我師姐雖然被你玩弄於掌上﹐做出種種倒行逆施之事。但她一靈 不昧﹐仍然收藏起此寶﹐臨終之時﹐托人轉告我。”   陸鳴宇深深嘆口氣﹐道﹕“這樣說來﹐’她始終不曾真真正正愛過我了﹐否則 她一定會告訴我此劍的下落。”   這個當代的惡魔﹐又曾是丐幫幫主﹐威鎮天下之人﹐忽然說出這種話﹐份外使 人感到回腸蕩氣。   馮翠嵐道﹕“不﹐正因她真心愛你﹐才會有那等悲慘可怕的下場。”   陸鳴宇訝道﹕“哦?這話怎說?”   馮翠嵐道﹕“她一方面深深愛上你﹐另一方面﹐她又知道你是個惡魔壞蛋﹐當 然這一點辨識善惡的力量﹐乃是來自此劍。總之﹐她既不能離開你﹐又不能當真全 心全意的愛你﹐所以她步向瘋狂毀滅之途。”   全場之人﹐聽了都能了解﹐可是知道得最深的﹐還是阿烈。   他與蘇玉娟的一段孽情﹐已充分顯示出蘇玉娟的“人格分裂”﹐她曾對他說過 ﹐她想找到另外一個人﹐可以代替陸鳴宇。自然這麼一來﹐她才能擺脫他的控制。 任何人在這種夾縫中的情形下﹐能不人格分裂﹐可說是難之又難了。   只聽陸鳴宇道﹕“原來如此﹐唉!可惜我不能早一點知道﹐不然的話﹐我也不 會這樣對待她了。”   馮翠嵐提起手中的寶劍﹐道﹕“閒話說過﹐我現在要請教請教你的武功了。”   陸鳴宇被劍氣迫得退了兩步﹐馮翠嵐嬌叱一聲﹐縱撲上去﹐刷刷刷一連三劍﹐ 劍身上幻射出千萬重光華。   但見陸鳴宇踉蹌而退﹐招架之際﹐已顯得力弱神散﹐全然無復一代高手的風度 了。   眾人一看這等打法﹐陸鳴宇捱不到二十招﹐定必死在馮翠嵐劍下﹐頓時人人都 象是放下樁心事﹐松了一口氣。   果然六招之後﹐陸鳴宇肩上已中了一劍﹐血流如注。   這樣一來﹐顯然更加無力招架了。   突然人眾中有四個人﹐相繼發出慘叫之聲。這等情況﹐一聽而知必然有大批敵 方高手﹐潛伏在四周﹐突然加以暗襲所致。   饒是全場之人皆屬名家高手﹐可是乍逢此變﹐也不由得一陣大亂。   原來倒在地上的﹐俱是各家派中有名的高手﹐這些人居然也受到暗算﹐慘叫倒 地﹐則來敵之強﹐可想而知。   連阿烈、高青雲等人﹐也都轉過身子﹐向外面查看﹐並且迅即移動﹐與其他的 高手們配合﹐形成一道陣線。   但外面敵人末見﹐戰場中倒是忽然發生了大變故。陸鳴宇在眾人大亂﹐全都不 往這邊注意之時﹐先是甩手一劍﹐把馮翠嵐迫退一步。   他迅即在腰間掣出一條銀光閃閃的軟鞭﹐鞭身由一枚枚如姆指大的銀色骷髏頭 接合而成。   他一掣鞭在手﹐招式立變﹐人也變得精神奕奕。   馮翠嵐曉得這是陸鳴宇完全拋棄廠丐幫的功夫﹐改用“人魔”嫡傳的內外功﹐ 足以把“誅心妙劍”的威力﹐消去了一半以上。   由於他武功精妙高強﹐是以雖然只能用上一半的力量﹐卻已足以使局勢立時改 觀。假如她不是“誅心妙劍”在手﹐面對陸鳴宇沒有克制的力量的話﹐她准得反而 喪命在這條銀色的骷髏鞭之下。   陸鳴宇連環四鞭﹐舞出重重銀霞﹐已完全抵住對方的誅心妙劍的攻勢。   當此之時﹐有人大叫道﹕“他們是中毒的……”   阿烈最先吃一驚﹐道﹕“什麼﹐待我瞧瞧……”   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而這時陸鳴宇恰已把劣勢穩住。他一看有機 可乘﹐馬上施展出一招“急流湧退”﹐蕩回敵劍﹐竄出戰圈。   馮翠嵐尖叫道﹕“他逃跑啦……”   眾人又是一陣騷亂﹐匆忙回顧。   陸嗚宇從姚文泰與陸一瓢之間、閃電般躍過。陸一瓢劍化虹芒﹐攔腰電掃。   陸鳴宇健腕一翻﹐銀骷髏鞭忽一聲掃出去﹐假如這時不是姚文泰恰到好處地攻 到一掌﹐他這一鞭﹐准能把陸一瓢擊成重傷。   姚文泰的掌力﹐乃是武林一絕。陸鳴宇不得已分出左手去接﹐‘蓬”的聲﹐雙 方結結實實的對了一掌。   陸鳴宇一張口﹐噴出鮮血﹐但他的身形卻毫不停滯﹐刷地竄出重圍。   外面還有一層是各門派的人馬﹐可是已沒有一流高手﹐是以陸鳴字迅如飄風般 ﹐一閃兩閃﹐便失去影蹤。   這邊阿烈高青雲等﹐無不是顧此失彼﹐略一心疑﹐陸鳴宇已經逃出重圍去了。   高青雲道﹕“快追。”   自家一縱身﹐躍上屋頂﹐向陸鳴宇奔逃的方向追去。   但阿烈卻沒有動﹐轉過身子﹐先去審視那些僵臥地上的各門各派高手們。   他一看之下﹐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表面上故作惶惑不解之狀﹐說道﹕“奇怪 ﹐他們是怎麼回事呢?”   在場的全是奔走江湖多少年的老江湖﹐上瞧這些倒下的人之中﹐有一個是青龍 會的許太平﹐頓時明白所有倒下的人﹐當必是極樂教的供奉。他們之所以會昏倒﹐ 不外是“萬劫丹”藥力發作。   轉眼之間﹐其中有兩個人發出號慘叫之聲﹐比殺豬還難聽不一會﹐所以倒地上 的﹐都發出慘叫聲。   這等聲音﹐出自常人﹐倒還罷了﹐可是出在這些個個曾受嚴格訓練﹐體質強逾 常人許多倍的人口中可就不禁令人聽得驚心動魄﹐冷汗直冒了。因為那一定是痛苦 已極的情形下﹐才會如此武當風火雙劍程玄道﹐何玄叔﹐少林一山大師﹐華山梅庵 主﹐峨嵋程一塵俞一峰﹐神鉤門裴坤亮﹐洛川派的姚文泰等四十多位一流高手﹐都 圍繞在阿烈身邊﹐看他如何說法。   阿烈道﹕“諸位別干瞧著我……”   一山大師道﹕“查少俠不是說過﹐這些人如若毒發﹐都包在你身上麼﹖”   其他的人﹐都發出附和的聲音。   阿烈怔道﹕“他們是毒發麼?”   程玄道暗感奇怪﹐忖道﹕“他明明精通醫藥之道﹐是不是毒發﹐自然知道﹐為 何故作不借?莫非另有別的原因?”   因此﹐他便不插嘴﹐暗中推究其中道理。   曾老三和柳飄香﹐還有馮翠嵐﹐都擠過來瞧看。   阿烈故意向柳飄香問道﹕“你見識過萬劫丹的威力﹐這些人的情形﹐是不是萬 劫丹的毒力使然?”   柳飄香沉吟一下﹐才道﹕“好象是﹐又好象不是。”   這話答了﹐等如不答。   曾老三道﹕“查公子﹐請過來一下……”   他和阿烈走開一邊﹐曾老三低聲道﹕“明明是萬劫丹﹐你為何要問柳飄香﹖”   阿烈道﹕“她真是聰明之極﹐故意說出模棱兩可的答話﹐老實說﹐我一眼就曉 得了這是萬劫丹的毒力發作﹐由此也可知道這些人通通都曾經投入極樂教中。”   曾老三道﹕“莫非你一口冤氣無法忍得下?反正這些人﹐個個皆曾幫忙著加害 你查家滿門﹐都算得上是幫兇。”   阿烈搖頭道﹕“冤氣忍得住忍不住﹐那是另一回事﹐但問題是這些人忽然毒性 發作﹐那麼是什麼人下的手?”   曾老三大為震動﹐道﹕“這話問得好﹐照理說﹐這些人的毒性發作﹐應當有遲 有早﹐決計不會一齊發作﹐除非是有人暗中施展手腳。而且事情又那麼巧﹐發生在 陸鳴宇非常危急之時﹐這些人一倒地便給他得到逃走的機會。”   柳、馮二女走過來﹐馮翠崗問道﹕“你們談什麼呀﹖”   她與曾老三等人﹐雖然不是名門正派﹐可是在阿烈心中﹐卻視為最知心最可靠 之人。   這時﹐歐陽菁也奔過來﹐眼中閃爍著敵意﹐掃過柳、馮二女。   阿烈把心中疑慮說出﹐最後道﹕“假如還有一個人﹐地位甚高﹐並且還要幫助 陸鳴宇。   則這個人的身分﹐殊堪驚懼﹐說不定又是人魔的另一個弟子﹐潛伏在這些名家 高手之中。若然如此﹐咱們必須馬上就把他查出來才好。”   柳飄香打個寒噤﹐道﹕“怎樣查法呢?”   阿烈道﹕“我也不知道。”   曾老三道﹕“以我想來﹐人魔能弄出這麼兩個弟子﹐已經有點像在變魔法─般 了﹐那里還能有第三個。不過﹐現在既然有這種情形﹐卻又不能懷疑真有其人。”   歐陽菁道﹕“我看跟程真人商量一下也好。   馮翠嵐道﹕“這個懷疑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邊箱十多位名震天下的各家高手。也覺得事有蹊蹺。   因為阿烈既不出手施救﹐而竊竊私語之時﹐幾個人的目光﹐都古怪地向他們瞧 看。   程一塵道人說道﹕“查公子舊怪難消﹐所以不肯出手﹐也末可知。”   裴坤亮嘆口氣﹐道﹕“假如他真不肯放過這些人﹐說起來也怪他不得。”   一山大師沉吟道﹕“此事恐怕不這麼簡單。試想敝派的一個不肖弟子﹐亦是他 深惡痛恨之人﹐可是當他受了毒劍之傷時﹐他仍然出於施救呢!”   程玄道道﹕“以貧道看來﹐查公子真是今世的真正俠義之士。只看剛才陸鳴宇 逃走時﹐他須在救人與追趕仇敵之間﹐作一抉擇。而他終於舍棄了那個死仇……”   梅庵主道﹕“這話甚是﹐查公子的菩薩心腸﹐實是令人肅然起敬。”   七星門的掌門人任遠徐徐道﹕“查公子一定是碰上什麼難題﹐是以跟別人商量 起來……”   他的目光掠過地上呻吟呼號的七八個人﹐又道﹕“依在下之見﹐不如馬上把這 幾位送到城里﹐同時派出快馬﹐把毒師金樹見請來﹐或者可以救治這幾個人。”   眾人幾乎都一致贊成﹐只有程玄道不以為然﹐說道﹕“咱們還是稍等一下的好 ﹐今日的局勢﹐非常微妙﹐咱們明明都與查家之事無關﹐在各派中﹐也只有有限的 幾個人﹐與他家血案有關連﹐可是咱們目前卻仍然不能取得他的信任﹐這是顯而易 見的事。”   一山大師道﹕“程道兄這話甚是。”   程玄道道﹕“因此﹐咱們必須等一位中間人﹐從中說話﹐事情就好辦了。”   他掃視眾人一眼﹐又道﹕“這位中間人﹐就是追趕陸鳴宇的高青雲大俠﹐咱們 最好等他回來再說。”   姚文泰插口道﹕“丐幫六七名高手﹐也都跟蹤追去了。”   俞一峰道﹕“只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才回來?”   他移步行開﹐任遠突然道﹕“俞兄等一等。”   分金手俞一峰訝然停步﹐回頭道﹕“任兄有何見教?”   任遠道﹕“俞兄可是想去料理令師弟的遺骸?”   他說的是怪醫齊唯我﹐俞一峰頷首道﹕“正是。”   任遠道﹕“他精擅醫道武學﹐而且手段高明毒辣﹐竟能憑杖一些毒藥﹐就使許 多名家高手帖耳俯首﹐不敢違抗﹐因此﹐他如今人雖已死﹐但他的屍體遺物﹐決計 不可碰觸。至於如何收埋之法﹐最好留待行家處理。”   他的話相當直率﹐不免使峨嵋派之人﹐聽起來有些不甚舒服。可是話中的道理 ﹐卻又令人膺服。   俞一峰點點頭道﹕“多謝任兄提醒。”   那些躺在地上打滾呼號之人﹐繼續發出令人憂疑不安的慘叫聲。   阿烈向歐陽菁道﹕“煩你趕快打一桶水來。”   歐陽菁沒有立即答應﹐馮翠嵐馬上道﹕“她一個人怎麼行?我陪她一道去。”   原來翠嵐從歐陽菁懷有敵意的目光中﹐已瞧出她的妒意。尤其阿烈這個請求﹐ 聽起來好象是想法子支開她似的﹐所以歐陽菁一定不答應。   但現在有馮翠嵐陪她﹐情況又不同了﹐歐陽菁欣然行去。   進入室內﹐兩女仗著過人的目光﹐雖然是在黑夜中﹐也很決就找到了水缸﹐當 下舀了一桶水。   她們在找桶之時﹐馮翠嵐故意道﹕“今日之事結束後﹐我就從此退出江湖﹐做 一個籍籍無名的家庭主婦。”   歐陽菁訝道﹕“真的?”   馮翠嵐道﹕“當然是真的﹐說來你也許見笑我﹐我居然愛上那畫師金恭友﹐他 無拳無勇﹐也別無所長﹐只會畫兩筆……”   歐陽菁斗然感到內心一陣輕松愉快﹐忙道﹕“馮姊姊﹐你這樣評論他﹐可不公 平。他能夠畫兩筆﹐這就是他的本領了﹐再說﹐你如果愛上一個人﹐定必要他有本 事才行麼?”   馮翠嵐感到她話聲中的真誠喜悅﹐曉得她從今以後﹐不會再防備自己接近阿烈 ﹐當下淡淡一笑﹐道﹕“你說的話很對﹐我的確不該這樣評論。”   她們一道出去﹐歐陽菁喜孜孜地把水桶交給阿烈。柳飄香橫移數尺﹐用手肘輕 輕頂了馮翠嵐一下。   馮翠嵐面上籠著一層悵惘的神色﹐隨口道﹕“什麼事呀?”   柳飄香低聲道﹕“你有點不對呢!是什麼事呀?”   馮翠嵐道﹕“我作了一項決定﹐卻不知對不對?”   柳飄香乃是經驗極為豐富的女人﹐腦筋一轉﹐已明其故﹐道﹕“那位歐陽小姐 已經全無憂郁﹐現在一臉快活放心的神氣﹐相信這一點必與你作的決定有關了。”   馮翠嵐道﹕“是的。”   柳飄香道﹕“看來你沒有做錯﹐不過假如你十分悲傷難過﹐那麼這個決定就錯 了。”   馮翠嵐尋思一下﹐道﹕“悲傷難過麼?不﹐我還沒有如此強烈的感覺。不過﹐ 心中卻禁不住迷惘﹐好象失落了什麼似的。”   柳飄香微微一笑﹐道﹕“這大概總是免不了的﹐因為我看得出來﹐你與查公子 ﹐曾經發生過感情﹐雖然你認為不太合適﹐但他究竟是令人難忘的男兒啊!”   馮翠嵐道﹕“柳姊姊說得是。”   柳飄銷﹕“你為了誰而把查公子放棄呢?”   馮翠嵐道﹕“這個人你也認識﹐就是金恭友。”   柳飄香腦中泛起那個儒雅瀟洒的男人﹐心里暗暗嘆口   氣﹐忖道﹕“我不但認識他﹐而且還曾經與他聚了許多天﹐雖然我要他為我畫 像﹐但事實上……”   她很快使自己截斷了思潮﹐徐徐道﹕“是他麼?他是第一流的人像大家﹐才氣 縱橫﹐只不知他曾經替你畫過沒有?”   馮翠嵐點頭道﹕“畫過一幅。”   柳飄香道﹕“相信就是這一幅﹐使你們心靈契合﹐加上前赴江南取劍﹐在路上 日夕相對﹐所以發生感情了。”   馮翠嵐道﹕“是的﹐目下他獨自在杭州等我。”   柳飄香道﹕“我在此預為祝賀﹐你能找到這麼一個夫婿﹐實在是良緣天定。”   馮翠嵐道﹕“謝謝你﹐只不知你的情況如何?”   她本想問她﹐是不是要與“鬼厭神憎”曾老三在一起?   但曾老三此人如此討厭可怕﹐竟使她說不出口。   柳飄香道﹕“我是殘花敗柳之身﹐辱蒙阿曾不棄﹐願意明媒正娶﹐討我為妻。 因此﹐我也感到滿足啦!”   馮翠嵐心中暗吃一驚﹐可是表面上可不敢表示出來﹐還得向她說些祝賀之言。   那邊阿烈已將一片“仙曇花瓣”放在水桶中﹐等了一下﹐才提過去﹐曾老三則 緊緊跟隨在後面。   他們已經商議好﹐希望這一桶能解干毒的青水﹐誘出那個施展毒手之人。換言 之﹐他們等一步還是注重在如何查出“施毒者”這件事上。   眾人都注意地看著他們的動作﹐並且推測這一桶水﹐有何作用?他們並非沒有 看見阿烈曾經丟了一件物事在水中﹐但誰也不信這就能救治中毒諸人。   程玄道首先問道﹕“怎麼樣﹐查公子﹐想出救治之法沒有?”   阿烈道﹕“澈底救治可不容易﹐但暫時解脫痛苦﹐卻也不難﹐請大家舀點水﹐ 灌在中毒之人口中便行啦﹗”   這話一出﹐自有門派之人動手﹐搶救本門之人。   霎時間群聲皆息﹐果然收到效力。   人人都露出歡喜的神色﹐並且過來向阿烈道謝。可是阿烈和曾老三﹐這時越感 困惑﹐因為他們原想從眾人的反應中﹐找出可疑的一個﹐誰知直到現在﹐全無所獲 。阿烈迫不得已﹐拉了程玄道走到一邊。   他告以心中的迷惑﹐並且道﹕“假如我們查不出施展手法以催發毒力之人﹐等 如前功盡棄。封乾和陸鳴宇比起此人﹐可算不上什麼。   程玄道沒有馬上作聲﹐想了一陣﹐才道﹕“你和曾施主心有成見﹐都不免把敵 人估計得太高明了。”’阿烈訝道﹕“這話怎說?   程玄道道﹕一由於對封乾和陸鳴宇的作為﹐使你發生成見﹐認為這批惡魔手段 高強﹐可能尚有一個潛隱在我們當中。尤其是這一堆人﹐突然毒發倒地﹐顯然是有 人在施為操縱……”   阿烈道﹕“是呀!”   程玄道﹕“貧道也承認必定有人催發毒性﹐才會使這些人一齊倒地。不過﹐剛 才任遠兄說過一句話﹐使我不再向有人隱潛在咱們群中方面著想……”   阿烈更為驚訝﹐問道﹕“他說過什麼話?”   程玄道道﹕“當時俞一峰兄要去收埋齊唯我的屍體﹐任兄警告他不可妄動﹐怕 有遺毒﹐足以害人﹐這樣說來﹐齊唯我在死後﹐仍能催發毒力﹐亦不希奇。”   阿烈恍然大悟﹐舉步向齊唯我的屍體行去。   他仔細一看﹐但見他一雙手掌伸出﹐覆按地面﹐指縫已隱隱變為綠色﹐情形甚 是可疑。   別人畏懼齊唯我的毒功﹐但阿烈卻不怕﹐蹲下去拉開他的手一瞧﹐但見掌下有 一個小瓶子。瓶塞已經打開﹐曾經流出一些綠色的液體、所以在瓶周圍﹐以及他的 指縫間﹐都染綠色痕跡。   阿烈透一口氣﹐過去把瓶中剩下的水﹐倒了好些在遺有綠色痕跡之處﹐同時又 把其余的﹐完全倒潑在他身上。   做完之後﹐他向一山大師點點頭﹐這位少林高手發覺﹐馬上命兩名弟子﹐利用 方便鏟﹐在角落挖一個深洞。   阿烈親自將屍體搬過去﹐丟在洞內﹐再由那兩個和尚﹐把泥土撥下去﹐把屍體 深深埋起來。   這邊的事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   各派的主腦人物﹐吩咐各自的門人弟子離開﹐回到落腳之處。至於這一群主腦 人物﹐則在姚文泰招呼之下﹐到一座客廳落坐﹐等候高青雲回來。   廳中燈燭輝煌﹐可是不久﹐天色已曉。這些人雖然都折騰了一夜﹐但沒有一個 ﹐流露出倦容。   高青雲在眾人期待中﹐翩翩回來。大家一看他的神情﹐已知道他沒有收獲。   人人的心情都感到沉重﹐誠然極樂教已澈底摧毀﹐封乾和陸鳴宇都負傷逃走了 。可是這兩個禍首罪魁﹐如果不能在短期內緝獲﹐則死灰復然﹐再行為害武林﹐乃 是必然之事。   其次化血門查家一本血帳﹐如今算在封、陸二人頭上可是其實七大門派都脫不 了干系。   因此﹐封、陸這兩人一旦不授首﹐他們七大門派就感到查家血案未曾了結﹐不 能不為之擔據懸慮。   在關洛道上的幾個門派﹐如洛川派、青龍會、七星門等﹐都已動員全力﹐搜索 封陸二人的下落。   致於少林武當等大門派﹐也各各動用本派的關系﹐幫助調查。其他門派﹐因為 不是勢力范圍﹐所以只好等候消息。   大部分的人﹐包括阿烈等﹐都在姚文泰家中休息﹐等候各方面的消息。   一晃眼間﹐過了四天﹐關於陸鳴宇和封乾兩人的消息﹐直如泥牛入海﹐全無影 蹤。所有的人﹐都洩氣了。   要知陸鳴宇當日乃是丐幫幫主﹐暗中又是極樂教教主﹐勢力遍布全國南北。加 以他這個人多善詐﹐江湖經驗又豐﹐是以他早就在北方各地經營了許多秘密藏身之 地﹐根本不是希奇之事。   陸鳴宇除非沒有秘密居處﹐若有的話﹐必定是極樂教之人也不知道的﹐否則他 也不敢在那兒躲。   至於封乾﹐他雖是本案中正式主角﹐但無奈他一向是居於幕後﹐江湖上根本不 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   因此之故﹐沒有人查得出他的親友等關系。在這種情況之下﹐要找出他的下落 ﹐比之找陸鳴宇更困難。   正因如此﹐所以各大門派集中全力﹐只查訪陸鳴宇下落。如果找到此人﹐則不 難在他身上﹐再找出封乾了。   洛陽城中﹐少說也有過千的人﹐在查訪陸鳴宇﹐這些人皆是洛川派、七星門、 青龍會﹐以及少林武當等家派﹐發動各種關系而動員的人﹐因此整個洛陽城﹐幾乎 已被他們逐家逐戶的查過了。   此一搜索網﹐是以“洛陽”為中心﹐向四方八面作幅射形擴大﹐東至開封﹐北 至太原﹐西至長安﹐南至漢中襄陽等地。   當然此一幅員如此廣大的地區﹐光是傳遞消息﹐也得費時多日﹐何況還要搜索 逃人﹐縱然順利﹐亦不是十天八天﹐就有結果的。   所以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洛陽地面之內﹐假如陸、封二人﹐竟是一逕逃出洛陽 ﹐遠走高飛﹐那就不易再找他們了。   現在四天已經過去﹐洛陽城中﹐找不到一點征兆線索。   因此之故﹐大家都不禁認為他們已經逃出羅網。   這一天﹐高青雲查問過各處的消息之後﹐無精打采地走到一家客店。踏入西跨 院只見歐陽菁在房門口﹐向他招手。   高青雲走過去﹐道﹕“姑娘有什麼吩咐啦?”   歐陽菁道﹕“阿烈正在用功﹐你到我房中坐坐。”   高青雲笑一笑﹐道﹕“當然啦﹐我決不會打攪他的。”   阿烈的房門就在隔壁。   他這些日子來﹐日夕潛修苦練﹐對身邊之事﹐縱然是封乾陸鳴宇仇人的下落﹐ 他也不去打聽。   原來他認為自己在洛陽或其他地方﹐都遠不及格川派等人熟悉。因此與其自己 浪費時間﹐參加搜索。倒不如定下心來﹐盡量爭取時間來修習武功更好﹐他深知一 旦封乾復出﹐對付他之時﹐情勢必定比上一回險惡百倍。   高青雲曉得他的用心。他也十分贊成﹐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只有他到這家客店 來﹐偶爾與阿烈見見面。別的人完全被他巧妙地擋了駕。   高青雲向歐陽菁道﹕“曾老三他們呢?”   歐陽菁道﹕“大概在自己房間吧?我可不想去惹他。”   高青雲道﹕“我也是……”   歐陽菁忽然泛起含有深意的笑意﹐道﹕“高大哥﹐我還以為你真是不喜歡女人 的人呢!”   高青雲吃了一驚﹐道﹕“這話怎講?”   歐陽菁道﹕“你直如今﹐居然還沒有女朋友﹐使我以為你是個古板道學先生﹐ 幸而我及時發現了秘密……”   高青雲自問一點秘密都沒有﹐但她居然有所發現﹐寧不可怪?   他自是急於得知這是什麼秘密﹐可是他為人老謀深算機靈之極﹐心念一轉﹐決 定不可向她詢問。   這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方法﹐因為人性非常希奇﹐往往要用點迂回曲折的手法﹐ 才可以達到願望。   他深諳這種做人的藝術﹐是以趕緊豎起一雙食指。按在唇邊﹐示意她別說話。 接著低低道﹕“聲音放小些。”   歐陽菁乃是十六七歲的少女﹐童心猶在﹐這時沾沾自喜﹐道﹕“如果你想保守 秘密﹐須得有點代價才行。”   高青雲道﹕“使得﹐但我怎知你有沒守信呢?”   歐陽菁道﹕“你非相信我不可。”   高青雲嘆口氣﹐做出無可奈何的投降姿態﹐道﹕“好吧﹐你提什麼條件都行。 ”   歐陽菁越發得意﹐道﹕“我只要一支玉簫。”   高青雲一楞﹐道﹐“什麼?”   歐陽菁小嘴一噘﹐道﹕“你不給麼?”   高青雲忙道﹕“給﹐給﹐但你先把你得知的秘密﹐說給我聽聽這叫做看貨論價 ﹐江湖上有這種規矩的。”   歐陽菁一聽是‘江湖規矩’﹐可就不能不遵守﹐道﹕“我今晨到你房中﹐你那 時候不在……”   高青雲立刻道﹕“是的﹐我一早就出去了。”   歐陽菁道﹕“我聽你說過﹐多年以來﹐都是黎明即起﹐那時候紅日已升﹐所以 我不打招呼﹐就闖入你的房間。”   高青雲道﹕“下次切切不可﹐試想我雖然已經起身﹐但你是一個大姑娘﹐而我 卻是男子﹐假如我正在換衣服﹐你這一闖入來﹐豈不尷尬?”   歐陽菁笑道﹕“別胡扯﹐你被我撞破了秘密﹐才想出這個藉口﹐使我下次不敢 胡闖﹐現在我告訴你﹐我看見了她。”   高青雲膛目結舌﹐道﹕“那一個她?”   歐陽菁道﹕“是一個很漂亮的人﹐大概有二十多歲吧?長得真漂亮﹐不但面孔 標致﹐皮膚雪白﹐而且有一種嫻雅高貴的風度……”   高青雲想到她提及的“玉簫”頓時明白了﹐忖道﹕“這個美人一定是‘紫衣玉 簫’吳丁香了﹐她既與彭春深深遠遁﹐何以又出現有此地?”   他聳聳肩﹐道﹕“你不必描述她的樣子﹐告訴我碰見了她之後的經過就行啦! ”   歐陽菁道﹕“她見我忽然闖入去﹐吃了一驚。我連忙告訴她說。我是你的好朋 友……”   高青雲唔了一聲﹐道﹕“不妙﹐她可能不相信的。”   歐陽菁道﹕“為什麼不?難道她會以為我是你的女朋友?”   高青雲道﹕“你如此熟不拘禮﹐她怎麼不想到這一點呢?”   歐陽菁佯嗔道﹕“哼﹗你想占我便宜麼?”   高青雲忙陪笑道﹕“好﹐好﹐算我對不起你﹐請你往下說吧!”   歐陽菁道﹕“我當時也解釋給她聽﹐說你對待我好象親妹子一般﹐所以她不必 害怕﹐因為我決不對別人亂說。”   高青雲道﹕“好極了﹐她怎麼說?”   歐陽菁道﹕“當然有話說啦﹗如若不然﹐我豈敢要一支玉簫的代價?不過﹐你 先告訴我﹐她是你的什麼人?”   高青雲心想如果說吳丁香不是自己的情人﹐這就麻煩大了﹐勢必要把話從頭說 起。但如說是情人﹐這口黑鍋﹐豈不背得冤枉。   他聳聳肩﹐含糊地道﹕“你已知道了﹐何必又問。”   歐陽菁見他好象不好意思﹐又記得那位美婦﹐並非未婚少女﹐當下認定必是別 人的妻子﹐所以高青雲不好意思說出來。   她對這一點倒不覺得有什麼關系﹐於是道﹕“我不問就是﹐她問我知不知道你 那兒去了。我說現在沒有法子找得到你。她說她必須馬上回去﹐所以也不能等候你 。可是她又必須見到你的面……”   高青雲雙眉緊皺﹐付道﹕“莫非是姚文泰已發覺了事情的真相?”   歐陽菁以為他因為沒見到心上人﹐所以不歡。忙道﹕“你別急﹐我知道她在那 里。”   高青雲訝道﹕“她沒有回家麼?”   歐陽菁得意地說﹕“沒有﹐她住在一個親戚家里﹐她說你知道地方﹐是她妹妹 的家。”   高青雲心想﹕天知道她的妹妹在什麼地方﹐不過她這麼說﹐必有作用。   所以他點點頭﹐道﹕“原來如此﹐若不是你告訴我﹐我永遠猜不到的。”   歐陽菁道﹕“你幾時去看她?她妹妹長的漂亮麼?”   高青雲道﹕“我以後才告訴你﹐行不行?現在我回房間洗個面﹐換件衣服…… ”   歐陽菁用手指划臉羞他﹐道﹕“看你多麼著急啊﹕其實這刻還早﹐應該等到月 上柳梢頭才對。”   高青雲臉上笑一下﹐轉身出房﹐回到自己房間﹐他一面換衣服﹐一面尋思。   但他旋即發現吳丁香留了一張紙條﹐上面開著一個地址。   高青雲看看衲地址﹐甚感奇怪﹐忖道﹕“原來她和彭春深沒有遠遁﹐卻躲在距 此不遠的宜陽。   只不知她冒險潛來此地﹐有何緊急之事?”   他馬上毀掉紙條﹐一逕出城﹐直奔宜陽。   百余里的路程﹐他費不了多少時間﹐大約是黃昏時候﹐他抵達那個地方。   由於吳丁香的身分特殊﹐所以高青雲必須行動秘密﹐才可免去被洛川派之人無 意查獲。   他用盡平生的“刺客”本領﹐自信絕對無人跟蹤得到。   這時﹐他已抵達目的地﹐但見那是一座相當氣派的住宅。   高青雲自顧一下﹐除了衣衫上有點風塵之外﹐仍然是一副商賈模樣。他自信偽 裝甚工﹐不虞被人識破。當下上前﹐叩響大門。   片刻間右方一道側門打開﹐出來─個老家人。   高青雲依照吳丁香的指示﹐道﹕“小可是周老爺派來﹐有一封信﹐呈給夫人。 ”   那老家人馬上泛起親熱善意的笑容﹐道﹕“我是這兒的管家周福﹐你的大名是 ……”   高青雲道﹕“我是周雪。”   他們一面進去﹐周福一面道﹕“夫人昨天已吩咐過﹐說是京里會有一位管家送 信來﹐也許是接她到京城去的﹐只不知是也不是?”   高青雲點點頭道﹕“是的……”   心中付道﹕“吳丁香找我一趟﹐已讓我背了一口黑鍋﹐如今又說我送她上京﹐ 假如是真的﹐我豈不是又要侍候她一段時間了。”   他苦笑一下﹐轉眼四看這座住宅。   周福嘆口氣﹐道﹕“幾年前同老爺買下這座屋子﹐本來說是全家搬回來。   但夫人才來了幾天﹐又返回京師﹐這間屋子﹐又不知要空多久啦!”   高青雲含糊的應著﹐到了後廳﹐周福自個兒入去通報﹐轉眼出來﹐帶領高青雲 進入內室。   在後一進的花廳內﹐一位風姿綽約的麗人﹐由兩名丫環簇擁著。高青雲一看正 是吳丁香﹐心事略放﹐這刻他只好照家人的禮節﹐上前行禮。   吳丁香滿面歡容﹐道﹕“你一定走了不少路﹐且坐下歇息。”   她一面接過信函一面命丫環泡茶。   這封信自然是高青雲捏造的﹐但也不是全無作用﹐因為高青雲在信中﹐向她詢 問一些問題。   吳丁香故意作出尋思之狀﹐然後命老人家及使女都退下﹐這麼一來﹐人家便以 為她有秘密話﹐向高青雲詢問。   這些話自然是與“周老爺”有關。   花廳內已沒有第三者﹐吳丁香放低聲音﹐道﹕“高大俠來得正好﹐彭春深前此 已經直赴京師﹐籌備一切。我打算稍住幾個月﹐也就前往京師。這是為了使京師那 邊的鄰居﹐都深信我們有根有底﹐是以作此布置。此外﹐目下為了萬全起見﹐兩人 分開來避風頭﹐亦不易為人查出。”   高青雲乃是此道老手﹐一聽而知其中奧妙﹐是以大表贊同﹐道﹕“你們如此周 密謹慎﹐我就放心了。”   吳丁香道﹕“只不知姚文泰近來情形如何?”   高青雲發覺她的美眸中﹐閃過一絲歉疚之意﹐心想道﹕“她能對姚文泰感到歉 疚﹐可見得不是沒有良心的人。”   他道﹕“姚兄近況還好﹐現在他沒有其他心事﹐以他的武功造詣和過人才智﹐ 必能使洛川派見重於武林。”   吳丁香輕輕吁一口氣﹐道﹕“他能把全力放在事業上﹐相信必有一番作為。”   高青雲道﹕“過去之事﹐你最好也統統忘記。”   吳丁香垂下眼皮﹐神態楚楚﹐倍添風韻。   她幽幽道﹕“是的﹐高大俠的話﹐賤妄自當銘記。”   高青雲可不希望氣氛如此深重﹐當下笑一笑﹐道﹕“說起來我很佩服你﹐因為 洛陽城中﹐已經布滿了洛川派之人﹐但你居然還敢踏入去﹐這份膽色﹐可算得是女 中豪傑了。”   吳丁香不覺長眉一軒﹐激起了豪氣﹐道﹕“高大俠過獎了。以賤妾想來﹐洛陽 城中之人﹐目下全都注意單身男子﹐而不會留意到女人的。”   高青雲訝道﹕“這話怎說?”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吳丁香道﹕“我雖然深居此宅﹐但由於一個無意的消息﹐推測出你們一 定讓陸鳴宇逃走了。”   高青雲這時不但是驚詫﹐而且十分高興﹐忙道﹕“怎麼啦?你有陸鳴宇的消息 ?”   吳丁香道﹕“如若不是有他的消息﹐我何至於冒大險﹐前赴洛陽找你?”   高青雲承認道﹕“我也作過這等猜測﹐但終覺得事情太巧﹐不敢遞信而已。”   他停歇一下﹐又問道﹕“現下他在什麼地方?”   吳丁香道﹕“他就在這宜陽城中”   高青雲吃一驚﹐道﹕“那麼咱們得趕快下手﹐免得這廝聽到風聲﹐又給溜掉。 ”   他定一定神﹐又道﹕“這廝的機警多詐﹐你也可以想象得到。若然要誅殺他﹐ 困難較小。但要活捉他﹐就實在極不容易了……”   吳丁香訝道﹕“你們為何要活擒他呢?”   高青雲便把“封乾”之事說出﹐最後下結論道﹕“這封、陸二人﹐皆是該殺之 人﹐但由於陸鳴宇一定能供出一點線索﹐得以追查封乾﹐是以目下不能放手殺他。 ”   吳丁香道﹕“若然如此﹐這就更加困難啦﹗”   高青雲道﹕“你身為當代高手﹐見識過人。既說更加困難﹐必定另有原因。”   吳丁香知道他心中很急﹐當下道﹕“待我把得到的消息奉告﹐你就明白啦﹗”   她略一尋思﹐決定了從什麼地方說起﹐便用她那嬌婉悅耳的聲音道﹕“七天以 前﹐我一個丫環去探看她的姊姊。回來之後﹐神色有異。當時我大吃一驚﹐因為她 的神態﹐分明是中了‘蠱術’﹐是以六神無主﹐也根本記不起這次去探姊姊的經過 。”   高青雲不覺挺直腰肢﹐身子略略前傾﹐顯出萬分注意的樣子。   吳丁香又道﹕“這個丫環是由周福經手買進來的﹐已有兩年之久。據我所知﹐ 她還有一個姊姊﹐也賣給本城一個陳姓大戶﹐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由於我購下此 宅﹐乃是預防萬一之用﹐而我們一直沒有來此居住﹐所以僕人婢女﹐都很自由。這 個名叫春菊的丫環﹐每隔幾天﹐就去探訪她姐姐。”   高青雲道﹕“有意思極了﹐難道陸嗎宇狡兔三窟﹐不但經營到此地來﹐而且還 恰好與你選中同一個縣城麼?”   吳丁香笑一笑﹐露出潔白齊整的貝齒﹐使人覺得她這刻特別美麗動人﹐高青雲 看了﹐不覺想道﹕“無怪彭老五為之一望情深﹐願意拋棄一切。似這等佳麗﹐又善 解人意﹐世上那可多得?”   她道﹕“高大俠有所不知﹐這宜陽地方﹐有幾種好處﹐最適合武林人隱遺跡之 用……”   高青雲插口道﹕“是的﹐是的﹐若非如此﹐你們怎會剛好湊在一起﹐請你往下 說吧!”   吳丁香道﹕“我看她分明是中了蠱術﹐好在這門功夫﹐我懂得破解之法……”   高青雲濃眉馬上緊緊皺起﹐道﹕“姑娘可想到﹐此舉已犯了打草驚蛇的大忌麼 ?”   吳丁香嫣然一笑﹐道﹕“我知道。”   高青雲搖搖頭﹐道﹕“既然如此﹐你何必還故犯此忌呢?”   吳丁香道﹕“沒有呀?我一想到這一點﹐同時又想到世間精擅這門功夫的﹐只 有陸鳴宇﹐所以及時停止。”   高青雲道﹕“好極了﹐在下似乎低估了吳姑娘﹐萬望不要見怪。”   吳丁香笑一笑﹐道﹕“高大俠﹐你老可說是賤妾的大恩人﹐甚望你明賜呼名字 ﹐賤妾才能安心。”   高青雲聳聳肩﹐道﹕“也好﹐但你別什麼大俠、恩人的叫個不停﹐也叫我的名 字如何?”   他們本是超脫凡俗的人物﹐是以在這一方面﹐都很爽快﹐不願拘泥守禮。   吳丁香答應了﹐道﹕“我警覺事情非常嚴重﹐便向周福和另一個丫環探詢﹐當 然我用了不少手段﹐務使他們不覺察我在詢問這些事情。”   她透一口氣﹐接著道﹕“從周福他們口中﹐我才知道得比較詳細﹐那就是春菊 的姊姊﹐叫做春蘭﹐比她多兩歲﹐長得非常漂亮﹐人也聰明伶俐。她在陳家之中﹐ 很得到老夫人的寵愛﹐所以陳家的三個少爺﹐都不敢打她的主意……”   高青雲插口道﹕“這樣說來﹐陳家的人真不簡單﹐似乎不是假的。”   “初時我也覺得疑惑﹐但後來得知陳家的情形﹐最老的是老夫人﹐即是老爺陳 增祥的母親。陳增樣是獨子﹐夫人王氏﹐生有三個兒子﹐最大的二十多歲﹐最小的 也有十八九歲了。表面上看起來﹐陳增祥家財豐厚﹐上有高堂﹐下有妻奴﹐本身又 是宜陽仕紳﹐當然沒得可疑。然而陳增樣本人﹐卻很少在家里﹐甚至有時一年不回 來一次。”   高青雲沉吟一下﹐道﹕“如果是別人﹐就不大可能。但陸鳴宇心機過人﹐又有 極大的財勢﹐若要布下這等局面﹐並不困難。”   吳丁香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從蠱術這一點線索上﹐推想到可能是陸鳴宇的 秘窟。而由於春菊的情況﹐可以証明一定是陸鳴宇來了。於是我就設法打聽陳增樣 是不是回來了。”   高青雲瞅住眼前這張艷麗動人的面龐﹐問道﹕“那麼這個陳增祥回來沒有?”   他深知吳丁香不但武功高明﹐同時又是見聞甚廣﹐極工心計之人﹐不然的話﹐ 姚文泰豈能多年都查不出她的秘密?再証以她在此地已預設了隱身之所﹐這等心機 手段﹐與陸鳴宇比較起來﹐不會遜色多少。   因此﹐他曉得自己無須多費腦筋﹐只聽她說就行了。   正因此故﹐他的心里正想著別的事情。   他默默忖道﹕“以吳丁香的才與貌﹐實在是我所見到的美女中最動人的一個了 。這也說不上來是什麼緣故?也許是她的成熟的風韻﹐以及那種靜態的艷麗所使然 吧?”   吳丁香剛剛說道﹕“陳增祥已經回來﹐而且只是幾天以前的事……”   她的話聲忽然斷﹐迷人的眼光中﹐透出懷疑的神色﹐凝視著高青雲。   高青雲心中一震﹐忖道﹕“莫非她已瞧出我在想她?這個聰慧的美人﹐說不定 真有這等本事。”   兩人沒有作聲﹐默然對瞧。霎時間形成了奇異的情勢。   因為雙方都不說話﹐而目光亦互不退讓地對瞧著﹐倒象是仇人狹路相逢﹐彼此 都收懾心神互作敵視一般。   在這種情勢中﹐吳丁香略占上風。因為她心中泛起什麼念頭﹐高青雲全然不知 。而這種情勢又是她主動地做成﹐是以壓力強大﹐高青雲只不過勉強在捱時間而已 。要知他本來正在品評對方姿色﹐心中之念並不光明正大。目下既是懷疑對方可能 是看透了他腦中的念頭﹐這一來在心理上已輸了一籌。   過了一陣﹐高青雲自覺無力再與她作旗鼓相當的對視﹐這是由於他既懾於吳丁 香的美艷容光﹐兼且心中有愧﹐所以勇氣使漸漸消礫﹐終於垂下目光。   吳丁香泛起嫣然的笑容﹐輕輕道﹕“高兄﹐你不敢瞧我?為什麼?”   高青雲猛一抬眼﹐恰見她那動人心弦的笑容。   當下嘆口氣﹐道﹕“你心中有答案麼?”   吳丁香道﹕“有﹐只不知對不對而已。”   她停歇一下﹐便又說道﹕“你必也不知道﹐女人有時候會知道一些事情﹐至於 為什麼會知道﹐連她本身也不明白呢!”   高青雲道﹕“聽說有這麼回事。”   現在他忽然膽氣恢復﹐兩眼毫無忌憚地打量對方。他的目光是如此銳利﹐神態 又那麼的您意放縱。被他注視的吳丁香﹐頓時泛起奇異的感覺。生像自己竟是身無 寸樓﹐赤裸裸的被這個男人流覽欣賞。   她不安地縮一嬌軀﹐道﹕“你別這樣瞧人行不行?”   她口中說“不要”﹐其實卻是相反的意思。高青雲是何許人也﹐當然會得此意 ﹐是以並不收回目光。   他道﹕“雖然女人具有無端端曉得某些事的能力﹐但並不是每一個都如此…… ”   吳丁香道﹕“是的﹐並非所有的女人盡能如此……”   她微微露出羞態﹐可見得她心情的矛盾和紊亂。   高青雲既不是乍出道的小伙子﹐吳丁香亦是年逾花信的少婦。雙方都可說是在 人海中打過滾﹐所以他們這刻的情勢﹐顯然十分“緊張”﹐要知“人生”可以分作 許多階段﹐粗略地說來﹐少年之時﹐絕大多數人都重情而不重欲。   即使雙方非常的情投意合﹐但光是傾訴出這種心聲來﹐大致上已經可以獲得滿 足了。   但過了這“少年期”﹐情感就趨向現實﹐得失之間﹐便不尚空言了。換言之﹐ 中年的人﹐若是愛上一個女人﹐必定會劍及履及﹐把她弄上手﹐占有了她的肉體﹐ 才算是得到了她。   因此高青雲和吳丁香現在的形勢﹐相當緊張。高青雲不表示出來則已﹐一旦認 為吳丁香不會反對﹐他的表現﹐必定是動手占有她。   吳丁香當然也曉得﹐在她的想法中﹐毫無疑問地接受這種表示情感的方法。是 以她拒絕的話﹐萬事皆休。如果不拒絕對方﹐則必須獻出肉體。   她那對特別明亮的大眼睛中﹐閃動著迷人的光芒。而且她含笑盈盈﹐似羞似喜 ﹐這些表情﹐都能刺激得男人心旌搖蕩﹐對她施以侵犯。   高青雲突然伸手﹐握住她的玉掌。   吳丁香既不退縮﹐亦不反對。但總算沒有縱體投懷。   “我突然一點也不了解自己﹐同時也不明白你何以這般的寬容於我?”   吳丁香道﹕“我自己也感到迷失了﹐真奇怪?”   高青雲輕輕摩挲她的雙手﹐情欲之火﹐漸漸高漲。   他道﹕“你可曾想到﹐咱們只不過是第二次見面麼?”   吳丁香道﹕“我已想過﹐但這豈不更為奇妙動人?”   他們的對話﹐都很含蓄﹐不必直接地說出﹐亦不須加以形容﹐就能會悟於心。 這便是“成熟”的表現。   “我此生已決定投身佛門﹐不作家室之想。此所以從前遇到許多動人的女孩子 ﹐都象過眼雲煙一般﹐不留一點痕跡。”   吳丁香眼中現出憐憫之色﹐伸手溫柔地觸摸他的面頰道﹕“這樣做法﹐是不是 錯了?”   高青雲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吳丁香道﹕“也許你是對的﹐世間上無數的柔情美夢﹐都因為長久地廝守在一 起而破滅。”   高青雲突然開朗地笑起來﹐道﹕“這話甚是﹐不過我天性不喜愛任何拘束﹐所 以如果成家立室﹐一定得不到好的結果﹐倒不如及早避免了。”   吳丁香道﹕“我早確知道你是這種人。”   高青雲放開手﹐道﹕“我得趕快離開才好。”   吳丁香道﹕“你真是又狠又硬的男人。”   言下之意﹐竟是怪責他不該不作進一步的行動。   高青雲聳聳肩﹐道﹕“隨便你怎麼想吧!”   現在的情勢更加微妙了﹐因為早先只是高青雲自己頗涉遐想﹐而如今吳丁香亦 有投懷送抱之意﹐看來這已是水到渠成﹐一拍即合的事。可是怪就怪在他們內心都 感到不容易突破最後一關﹐生似有一堵無形的牆壁。把他們隔斷。   高青雲尋思道﹕“我一伸手﹐即可將她據為已有﹐但何以我遲遲不敢動彈?”   吳丁香忖道﹕“他明明很喜愛我﹐已明白表示多年來唯有我能使他動心。可是 為何我不投入他懷中呢?”   兩人漸漸冷靜下來﹐吳丁香姍姍行開﹐坐在一張舒服的靠背椅中。   高青雲突然笑一下﹐道﹕“彭兄舍下了你﹐自赴京師﹐看來竟是十分不智之舉 。”   吳丁香道﹕“是的﹐我也覺得有點不解。”   高青雲沉吟一下﹐道﹕“以你一向的為人﹐可說是艷如桃李﹐冷如冰霜﹐彭兄 放心而去﹐也不是全無道理。”   吳丁香道﹕“也許是吧﹐但我自知不是冷若冰霜之人。”   高青雲頓時大悟﹐道﹕“原來如此。”   高青雲忙道﹕“我記得昔年讀戰國策﹐其中有一段﹐頗可發人深省。”   吳丁香道﹕“是那一段?”   高青雲笑一下﹐道﹕“不說也罷。”   吳丁香懇求道﹕“不﹐說給我聽聽吧﹐難道我還會生你的氣不成?”   高青雲道﹕“那可說不定。”   吳丁香站起來﹐走到他椅子前﹐兩人腿膝相觸﹐頓時大有親密之感。   她柔聲道﹕“說給我聽聽吧!”   高青雲知道不說不行﹐只好道﹕“你回到椅子上坐好﹐我才告訴你。”   吳丁香依他之言﹐返回座椅﹐穩穩坐好。   高青雲道﹕“這個故事出自秦策﹐其時陳軫離開楚國﹐到了泰國﹐張儀向秦王 中傷他﹐陳軫便用一段故事來解釋﹐卒使秦王優待收容。這件史實不必多說﹐只說 陳軫所說的故事………”   他隱隱感到這個故事說完之後﹐必定有相當的麻煩。   可是他們皆是成人了﹐自應有判斷能力﹐實在無須太過費心多慮。   他接著說道﹕“楚國有一個人且稱此人為甲﹐他娶了兩個妻子。另有一個人﹐ 我們稱他為乙吧!這個乙見他兩個妻子都很美貌﹐便生出歹心﹐首先向年紀比較大 的妻子挑逗勾引。但被責備詈罵﹐不能得手。乙死了此心﹐便改向甲的年輕妻子勾 引。這一回馬上成功了﹐暗中時時幽會﹐說不盡男歡女愛﹐卿卿我我……”   吳丁香似笑似嗔﹐道﹕“戰國策中﹐決沒有這許多形容詞的。”   高青雲也一笑﹐道﹕“是的﹐我不過是想盡力增加這個故事的氣氛和力量而已 。”   吳丁香婿然一笑﹐豐神絕美。高青雲瞧得一楞﹐道﹕“剛才我說到某乙勾引某 甲的少妻﹐甚是歡愛……”   他略一停頓﹐話聲變得較為冷峭﹐道﹕“不久﹐某甲因急病亡故了。那時候的 風俗﹐婦人改嫁﹐人人視為平常應該之事﹐不似現在那麼大驚小怪。某甲的兩個妻 子﹐既是長得如此美貌﹐當然有不少人想娶她們。某乙也有此心﹐他的一個朋友﹐ 曉得他的風流艷事﹐當下便問他道﹕‘你娶年紀稍大的那個呢?抑是與你有染的那 個呢?’”   高青雲停口睨視吳丁香﹐面色沉重﹐問道﹕“你猜﹐他娶那一個?”   吳丁香似乎已猜出結果﹐也能理會他的隱喻﹐當下長嘆一聲﹐道﹕“以常情而 論﹐自是娶其少妻。不過……”   高青雲接下去道﹕“不錯﹐這只是表面上的看法而已。當時某乙對友說﹐他要 娶年長的那個女子。他的友人十分驚奇﹐問道﹕以前你挑逗勾引她﹐被她詈罵。而 年少的那個﹐卻與你十分相好﹐為何你選擇年長的呢?某乙答道﹕從前她們都是別 人的妻子﹐我便希望她們都肯與我私通。但如今我娶之為妻﹐當然希望娶個不與人 私通的了。”   高青雲說到這里﹐嘎然住口﹐顯然故事已經講完了。   吳丁香也不開口﹐明亮的目光﹐投向地上﹐過了一陣﹐忽然變得朦朧黯淡。   她幽幽道﹕“你可是認為彭春深獨自前住京師﹐竟有不再與我相聚之意麼?”   高青雲道﹕“我倒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你必須在心理上﹐作此准備不然的話 ﹐你受的打擊就不易忍受了。   吳丁香想了一陣﹐又問道﹕“剛才我表示願意投身你懷中﹐你可曾認為我是個 淫蕩的女人?”   高青雲道﹕“老實說﹐即使我心中認為你是淫蕩女子﹐我也不會承認。不過說 真心話﹐我倒沒有這樣的看法。因為我們的情形﹐與一般的男女之情﹐略有不同。 ”   吳丁香透一口大氣﹐道﹕“承你如此看得起我﹐我真是感激不盡﹐也覺得非常 安慰……唉﹗也許我已隱隱感到彭五郎不會回來﹐才會心中無主﹐這麼容易就向你 表示心中之情。”   高青雲點點頭﹐道﹕“這是事實。”   他們俱是中年之人﹐世情也看得多﹐人生閱歷豐富﹐所以有些微妙的感情問題 ﹐他們俱能意會﹐不須言傳。   要知世上之人﹐雖然皆謂愛情專一﹐不能分享﹐並且一定要求對方專一於自己 ﹐不許屬意旁人。   但事實上﹐他自己卻常常會對別人生情﹐縱然那僅只是一個“意念”﹐並沒有 付諸行動。   但嚴格的說﹐這已是不專一了。   換言之﹐每個人在“專一”之中﹐仍然可以鐘情別的人﹐只不過限於種種條件 ﹐不能付諸行動而已。   因此﹐吳丁香的喜歡高青雲﹐並非她對彭春深的愛情已結束。   她若然已獻身給高青雲﹐亦不會減少對彭春深的情愛。只是她對這宗事看得比 較隨便﹐這也是人生經驗豐富之後﹐便不象少年時那麼純潔的現象。   吳丁香垂下螓首﹐用幽怨的聲音道﹕“看來我若是聰明的話﹐索性削去三千煩 惱絲﹐遁入空門中﹐就可以免去種種痛苦啦﹗”   高青去忙道﹕“切切不可﹐要知此舉雖是割斷了塵緣﹐但佛門中的寂寞﹐又是 你多一種煩惱的起點。與其將來日日怨嗟﹐變成有始無終﹐倒不如不削發出家。”   吳丁香抬起頭﹐眼中現出不服氣的神色﹐道﹕“你認為我一定會有始無終麼? ”   高青雲道﹕“我只是照事論事﹐若然有萬一的可能性﹐便替你指出來﹐我可不 是想害你啊!對也不對?”   吳丁香沉吟一下﹐把頭一昂﹐道﹕“且不管我的問題﹐關於陸鳴宇的事﹐你還 聽不聽?”   高青雲道﹕“當然要聽啦!”   吳丁香道﹕“我家的春菊﹐這次又去探她姊姊時﹐回來就行動有異﹐顯然中了 蠱術。是我設法破解蠱術﹐慢慢盤問﹐從她片斷的記憶中﹐總算湊成完整的一段經 過……現在我不大明白的﹐便是陸鳴宇為何要向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施術?難道 有摧殘少女的病歷麼?”   高青雲不管她這話﹐問道﹕“你湊成的完整經過﹐究竟是怎麼回事?”   吳丁香道﹕“春菊到了陳府﹐照例闖入她姊姊的室中﹐卻不道看見了一個男人 ﹐和姊姊躺在一起﹐自然是赤條條的﹐所以她大驚失色……”   高青雲道﹕“記得你提起過﹐那春菊的姊姊春蘭﹐年輕貌美。陸鳴宇性好漁色 ﹐自然不會放過她了。”   吳丁香道﹕“縱然如此﹐但他大可命春蘭禁止她妹子﹐向別人提及此事。以春 菊小小年紀﹐必定聽從姊姊之言﹐不會洩秘的。”   高青雲道﹕“假如我是陸鳴宇﹐一定象他一般﹐向春菊施術﹐這樣方能放心。 ”   吳丁香道﹕“但你瞧﹐他此舉反而洩漏了秘密啦!”   高青雲道﹕“這叫做氣數已盡﹐才會那麼湊巧﹐碰上了你。假如碰上別人﹐仍 然無法瞧出其中的蹊蹺。”   他看了對方神色﹐已知道她並未信服。   當下又道﹕“你要知道﹐當世之間﹐莫說是一般的良民﹐即使是與他敵對的武 林人物﹐也找不出幾個人﹐認得破他的蠱術。   因此﹐換作我是他也將毫不顧忌﹐施術滅口的。”   吳丁香道﹕“其實春蘭囑咐一聲﹐也夠了。”   高青雲笑一下﹐道﹕“也許就是男女不同之處了。”   吳丁香也微微而笑﹐道﹕“高兄﹐你說錯了﹐女人對一般的事情﹐容或不夠狠 辣。但在情場之上﹐卻非常悍潑﹐寸土必爭的。”   高青雲漫應道﹕“也許你是對的。”   吳丁香道﹕“我的話馬上可以得到証明﹐我說﹐假如你想順順利利找到化名陳 增祥的陸鳴宇﹐那就須得答允我一個條件才行。”   高青雲心中一驚﹐但面上一點不露痕跡﹐徐徐道﹕“你有什麼條件﹐不妨說出 來聽聽。”   吳丁香那張美麗動人的面龐上﹐眉梢眼角間﹐泛現一抹幽怨。但朱唇微綻﹐露 出齊整潔白的牙齒﹐卻是芬芳的淺淺笑容。   因此﹐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復雜﹐使人難以理解。這也許就是成熟的美麗少婦﹐ 她的迷人風韻之所在吧?   高青雲馬上就放棄了猜測她內心情緒的意圖﹐同時又感到一縷柔情﹐自心底升 起來。   要知他除了真心喜愛這等類型的美女人之外﹐並且對她還有一點內疚。那就是 剛才的戰國策中的故事﹐曾經大大的刺傷了她。   為他毫不客氣地指出﹐男人的心理﹐有這麼一個矛盾。當一個女人是別人的妻 子之時﹐他希望能挑逗得手。   但若是面臨要不要娶她之時﹐他就會考慮到﹐這個女子﹐既能被我勾引得手﹐ 則別的男人。將來也可能把她弄到手的。   正因這個故事﹐使吳丁香頓時醒悟彭春深的藉口到京師去﹐並且遲遲不來接她 ﹐敢情是大有道理的。   她當然曾受到莫大的打擊﹐只不過以她的年齡見識和成熟的感情﹐能夠吧此一 打擊﹐隱藏在深心中而已。   這便是高青雲覺得內疚的事了﹐細論起來﹐高青雲此舉的確不大妥當﹐何必戳 破人的美夢﹐使她跌墜在丑惡現實的痛苦深淵中呢?   吳丁香的眼波﹐在他面上轉了一陣﹐才道﹕“在我末說出這個條件以前﹐我先 把形勢及背景分析一下……”   高青雲道﹕“不必了。”   吳丁香訝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青雲道﹔“我相信你能使我找不到陸鳴宇﹐也就是了。”   吳丁香道﹔“以你這等才高智廣﹐江湖經驗豐富之士﹐我還是把形勢分析一下 的好。”   高青雲道﹕“既然如此﹐請你說吧!”   吳丁香道﹕“第一點﹐陳增祥的家在那里﹐你不知道﹐定須也去打聽查問…… ”   高青雲馬上接口道﹕“這一點難不倒我﹐一來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查出地 址。二來你縱想起我查訪之時﹐早一步警告陸鳴字﹐也辨不到。”   他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迫視對方﹐又接著說道﹕“你心中也明白﹐我將先行 擒下你﹐使你無法與外界通傳消息。甚至必要之時﹐我會殺死你。”   吳丁香聽到末句﹐從他的表情和口氣中﹐瞧出不是假話﹐不禁呆了。   高青雲停歇一下﹐態度和緩下來﹐道﹕“請問第二點是什麼?”   吳丁香道﹕“我不告訴你了。”   高青雲道﹕“是不把第二點告訴我?抑是不把你的條件告訴我?   吳丁香道﹕“不把第二點告訴你。”   高青雲道﹕“是的﹐你是非常機警聰明之人﹐一瞧我反應甚快﹐立時警覺﹐便 不再說下去﹐免得我找到應付的辦法。”   吳丁香心想﹕“不管你怎樣說﹐反正我決不把我的辦法﹐通通告訴你。”   正在想時﹐只聽高青雲又道﹕“吳姑娘﹐你到底有什麼條件呢?”   吳丁香沉吟一下﹐才道﹕“你當真想知道麼?”   高青雲點點頭﹐道﹕“只要能順利誅殺陸鳴宇這惡魔﹐你提任何條件﹐我都不 能不答應。”   吳丁香道﹕“好﹐你小心聽著﹐當你們召集大批高手﹐潛抵本城之時﹐我自然 須得早一步逃離此地﹐對不對?”   高青雲訝道﹕“對呀!你可是覺得很不便麼?”   吳丁香道﹕“不便還是其次﹐但這麼一來﹐彭春深也不敢到本城來找我了。也 許他利用這個理由﹐可以冠冕堂皇地永遠不來啦﹗”   高青雲道﹕“你可是要我替你找到他?”   吳丁香苦笑一下﹐道﹕“假如他不想見我﹐你找得到他麼?”   高青雲想了一下﹐才道﹕“的確不易找到。”   吳丁香道﹕“這就對了﹐你使我絕了此望﹐自須賠償。但我不是要索到財物﹐ 而是要你的人。”   高青雲心頭一震﹐喃喃道﹕“要我的人?”   吳丁香道﹕“你放心好了﹐我只要你陪我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之內﹐你不許 離開我而已﹐並不規定你要怎樣對待我﹐過了這段時間﹐就算你已履完約﹐可以恢 復自由﹐我的條件﹐如此而已。”   高青雲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但旋即發覺她的話﹐十分真誠﹐絕無一點開玩笑的 意思﹐是以不能不信。   他道﹕“時限是多久呢?”   吳丁香道﹕“兩年﹐三年都行。”   高青雲道﹕“你長得很美麗動人﹐你自家知不知道?”   吳丁香淺淺一笑﹐道﹕“大概是吧﹗”   高青雲道﹕“以你的艷色才情﹐何愁沒有比我好上許多倍的男人?   你為何挑中了我?”   吳丁香道﹕“世上也不見得有許多比你好的男人﹐就算真有﹐我也不放在眼中 。或者是因為你了解我的緣故﹐所以我要你陪我……”   高青雲道﹕“這事根本不是苦差﹐若然算是條件﹐我應該還拿些什麼付與你才 對?”   吳丁香笑容比較深些和甜些﹐道﹕“但願這話乃是出自你的真心。”   高青雲道﹕“我可以發誓。”   吳丁香笑得更甜了﹐道﹕“那也不必﹐我相信就是。”   高青雲道﹕“但萬一彭五郎找到咱們﹐那時豈不尷尬?”   吳丁香道﹕“你我之間﹐也不一定會發生不可告人之事啊!彭春深找到我們﹐ 有何不妥?”   高青雲嘆口氣﹐道﹕“話不是這麼說﹐試想你我都不是末解風情之人既然單獨 相處﹐時日甚久﹐焉能永遠都不出事情呢?至少在我這方面﹐非出事不可。”   吳丁香起身﹐盈盈走到他眼前﹐俯低身子﹐在他面上親一下﹐迅即退開﹐不讓 高青雲抓住。   她吃吃笑道﹕“我們走著瞧吧﹐也許到那時你不敢動我﹐亦末可知。”   高青雲道﹕“這話你自己也知道靠不住。”   吳丁香道﹕“你要得到我﹐自然不是難事﹐只要你有勇氣承擔一切﹐那就行啦 !好﹐現在我們暫時不談這些。”   高青雲已明白她言下之意﹐乃是暗示他若想占有她﹐便須娶她為妻﹐不得始亂 終棄。”   雖然她並非處女﹐但她仍然有權這麼做法﹐若有例外﹐那就是高青雲以強迫手 段﹐占有她的肉體。   吳丁香看得很清楚﹐高青雲雖有“白日刺客”之稱﹐聽起來好象是不擇手段的 黑道人物。   但其實他卻是武林各家派中﹐精選出來的俠士。因此﹐她一點也不須擔心高青 雲會施以強暴。她收起笑容﹐嚴肅地道﹕“我們的期限﹐就是三年吧﹐這個條件﹐ 你可答應?”   高青雲忖想一下﹐點頭﹐道﹕“好﹐我答應。”   吳丁香美眸中露出歡欣的神色﹐道﹕“謝謝你﹐竟不以賤妾這殘花敗柳之身而 見棄。”   高青雲道﹕“你千萬別這麼說﹐我卻覺你其實不必把大好青春﹐浪擲在我身上 。”   吳丁香道﹕“啊!啊!高兄言重了﹐賤妾實在受不起。”   這時﹐她滿面皆是歡欣之色﹐氣氛甚是輕松。   高青雲道﹕“你打算先躲到什麼地方?”   吳丁香道﹕“我不知道﹐現在我聽你的安排啦!”   高青雲對這一點並不擔心。   因為吳丁香無論躲在什麼地方﹐都有足夠的自衛能力﹐不怕有人欺負她。   他想了一下﹐道﹕“我游遍天下﹐仍然覺得江南最好﹐咱們就在杭州等地方﹐ 渡過這幾年時光好不好呢?”   吳丁香道﹕“好極了﹐就是杭州吧!”   高青雲道﹕“你且把陸鳴宇的情況告訴我﹐好讓我擬定通盤計划。”   吳丁香道﹕“那化名陳增祥的陸鳴宇﹐姬妾有六人之多。這還是可以知道的﹐ 其余象春蘭這一類的美婢﹐還不知有幾個人。   因此﹐如果不能在事先查明他在那個房間﹐加以合力圍攻的話﹐相信只要一點 風吹草動﹐這個老奸巨猾的惡魔﹐就聞風先遁了。”   高青雲道﹕“當然﹐當然﹐我們動手之前﹐必定打聽出他在那一個房間中。”   吳丁香笑一下﹐道﹕“哪有這般容易?請問你用什麼方法?”   高青雲沉吟一下﹐道﹕“我們收買他家中的婢僕﹐定可探出消息。”   吳丁香道﹕“此計絕對行不通﹐陸鳴宇故意做成這種習慣﹐目的就是使任何人 都不曉得他在何處睡覺。不然的話﹐春菊探看她姊姊之時﹐便不致於碰見他了。”   高青雲念頭一轉﹐忽觸靈機﹐微微而笑﹐道﹕“這樣說來﹐你還是要利用春菊 了?”   吳丁香流露出佩服的神色﹐道﹕“是的﹐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會打草驚蛇。 ”   高青雲尋思良久﹐才道﹕“只怕不容易安排妥當呢﹗”   吳丁香道﹕“進行時的細節﹐我還未想好。但必須每天派她前去陳府﹐卻是毫 無疑問之事。”   高青雲道﹕“假如不是每天派她去﹐便不易碰見陸鳴宇。可是她天天去的話﹐ 又不妥當。尤其是陸鳴宇再見到她時﹐發現她所中的蠱術業已被破﹐馬上就會驚覺 。”   吳丁香道﹕“除了此法﹐已沒有別的途徑啦﹗”   高青雲默然忖想﹐半晌沒有做聲。   過了許久﹐由於他既沒有動靜﹐又把眼睛閉起﹐真使人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不 過吳丁香看見他額上浮現的青筋﹐以及微蹙的雙眉﹐曉得他實在陷入苦思之中。由 此可知﹐這件事對他何等重要。又過了一陣﹐吳丁香發出溫柔的笑聲﹐道﹕“高青 雲﹐你看看我。”   高青雲訝然睜眼﹐上上下下瞧她幾眼﹐才道﹕“我看見了﹐怎麼樣?”   吳丁香道﹕“我長得還好看麼?”   高青雲心中大大的不耐煩起來﹐暗想這刻誰有功夫談論好看不好看的問題。   但他終是久闖江湖之人﹐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當下也不說出難聽的話﹐只簡 單有力地道﹕“很好看。”   他的聲音和語氣﹐已表示他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吳丁香當然明白﹐柔聲道﹕“我看了這種情形﹐忽然記起小的時候﹐修習武功 的一些經驗。”   高青雲突然醒悟﹐付道﹕“她不是不懂事的少女﹐既然開腔﹐必有道理﹐我橫 豎想不出計較﹐何不虛心點﹐聽聽看她說些什麼?”   當下心平氣和﹐道﹕“你想起了什麼經驗?”   吳丁香欣慰地道﹕“你終於肯聽我說話了﹐好﹐我告訴你。我在小的時候﹐很 用心修習家傳武功。但正因為太用心了﹐所以對於我的武功進境﹐時時感到不滿。 ”   高青雲雖是智力過人之士﹐但聽到這兒﹐還不明白她所說的話﹐與他目下的困 難﹐有何關系?”   他仍然沉住氣﹐側耳而聽。   吳丁香婉轉動聽的聲音﹐傳入他耳中﹐道﹕“因此﹐我有一次﹐幾乎被自己殺 死。”   高青雲道﹕“你自殺麼?”   吳丁香道﹕“不是自殺﹐而是太過潛心探究武功﹐以致廢寢忘食﹐敢情我是為 了一個武學上的難題﹐鑽了牛角尖﹐反而無論怎樣用心﹐也想不出辦法。”   直到這時﹐高青雲才明白了。他嘆一口氣﹐道﹕“武功上的難題﹐解決不了的 話﹐可以置之不理。但我面臨的難題﹐卻不能這樣做。因此﹐你的安慰﹐對事實並 無補益。”   吳丁香眼波中透露出無限溫柔﹐道﹕“你不要著急﹐我還有下文呢﹕”   她泛起笑容﹐使她看起來更為美麗。   又道﹕“當日我的難題﹐終於得到了解決﹐這是因為我被嚴父責罵﹐慈母撫慰 之後﹐放棄探究之舉。誰知這麼一來﹐我反而在無意之中﹐觸悟了解決的方法。這 就是為什麼你的情形﹐會使我觸憶起往事之故了。”   高青雲道﹕“你要我不必再想﹐改從無意中找尋靈機﹐是也不是?”   吳丁香道﹕“正是﹐古人說‘神來之筆’﹐意思也是說無意為之﹐而成就卻超 乎了有意﹐你現下的困難﹐正是需要神來之筆﹐才能解決。”   高青雲道﹕“假如一直沒有神來之筆﹐我一直等下去了?”   吳丁香明知不可﹐但口中故意應道﹕“這又有何不可?”   高青雲突然精神一振﹐道﹕“是呀!這又何不可?我何必急於三五日之內﹐把 這個惡魔除去呢?縱然過個一年半載﹐也沒有問題呀﹗”   吳丁香大覺有理﹐道﹕“是呀!只要不驚動他﹐他不會跑的。”   高青雲自嘲地笑一笑﹐道﹕“我又明白了一件事啦!”   吳丁香道﹕“什麼事?”   高青雲道﹕“假如我能及早動手﹐則你也就可以早點避開﹐前往江南等我﹐反 過來說﹐假如我遲一日動手﹐你就在此地多耽一日。這樣﹐說不定彭春深會突然出 現﹐把你帶走。可見在我深心之中﹐竟是希望與你在一起。”   他坦白地鉤探出自己內心的秘密﹐向這個能夠了解他的女人傾訴﹐感覺十分舒 暢﹐心情大見開朗。   由於人與人之間﹐常常是無法溝通心意﹐是以有了隔膜。   縱然是兩情相悅﹐可是互相藏在心中﹐彼此不知﹐以致誤了良緣。   這等例子﹐世間比比皆是。   吳丁香的美眸中閃耀出光采﹐使她的美麗的面龐上﹐增添了無限動人風韻。   她道﹕“你這幾句話﹐真是悅耳極了。”   高青雲道﹕“但我怎麼辦呢?現在可不能叫你馬上離開﹐因為春菊是你的侍婢 ﹐須得由你命令她才行。”   吳丁香道﹕“我們的事暫時不要考慮﹐你還是專心弄妥這一宗為要。”   高青雲道﹕“你主張聽天由命﹐是也不是?”   她點頭道﹕“是的。”   高青雲道﹕“但我可慘啦﹗你回到彭春深懷中﹐還有寄托﹐但我呢?我什麼也 沒有了。”   吳丁香道﹕“假如我這刻跟隨你前往江南﹐我的心里永遠不得安寧。因為我會 時時疑惑彭春深後來曾經來過此地找我﹐發現樓空人去﹐結果抱恨而去。我若是時 時這樣想的話﹐一定會使你也受累不安的。”   高青雲道﹕“有道理﹐那麼我就告別﹐待我定下心﹐全力研究如何下手之法。 ”   外面天色早已黑暗﹐這正是他起程的良機﹐當下起身辭別﹐離開內宅。   老漢周福送他出大門﹐一面問道﹕“夫人什麼時候動身呢?”   高青雲道﹕“那得看她高興了﹐我現下須得去打點一些事情﹐才回到此地﹐聽 候夫人吩咐。”   他踏入夜色中﹐心知那個老僕﹐一定用疑惑的目光瞅著他的背影﹐因為天已這 麼黑了﹐他還出去﹐實在令人想不通其中道理。   高青雲已知道“陳府”是在城東﹐所以他避開這個方向﹐跨步漫行。   他一時打算去找阿烈他們計議﹐一時又想找那足智多謀的裴夫人。但他唯一擔 心的﹐就是吳丁香的安危。   假如他與別人商量﹐則關於吳丁香的來歷﹐必須有個交待。   縱然他不說出真相﹐但只要有人看見她﹐總能聯想得出她便是曾經名揚江湖的 “紫衣玉簫”吳丁香。   這個消息﹐一旦傳入姚文泰耳中﹐頓時便是一場莫大的風波。   所以他想來想去﹐竟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   不知不覺間﹐已走到城西。   忽見一盞燈籠﹐從巷子中飄出來﹐轉向前面的街道行去。   高青雲一眼之下﹐只看出提燈籠的﹐是個書童。後面還有一個年輕人﹐儒衫飄 洒﹐步履從容。   他暫時放開心中之事﹐開始注意這個在他前面兩丈遠的書生﹐這是因為那個書 生﹐舉止之間﹐有一種異常風度﹐使人感到他一定是學富五車﹐經綸滿腹而又瀟洒 絕俗之士。   高青雲跟在後面﹐忖道﹕“這麼夜了﹐他卻似剛從家中出來﹐只不知要往何處 ?”   他無端端想到男女約會上面﹐頓時生出好奇之心﹐決定跟去瞧瞧。   那盞燈籠在前頭帶路﹐不久折入一條巷子﹐從一道後門進去。   當燈籠先穿過那後花園之時﹐高青雲藉著樹木遮掩﹐迫近那書生﹐向他打量。   但見這個書生﹐長得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甚是俊美﹐果然是易受女子注目垂 青的人物。   高青雲認為自己的猜想﹐一定沒有錯。   但有一點他覺得不解的﹐便是這個書生雖然十分俊美﹐但器宇軒昂﹐眼神明亮 ﹐顯然是個很端方高尚之人。   換言之﹐他完全不像是偷香竅玉﹐風流自賞的那一類人。   高青雲從種種跡象上﹐斷定這書生是去會晤佳人﹐可是從他的氣度上﹐卻又覺 得他不似這種人。   這個疑惑﹐更使他激起了好奇心﹐決意看個明白。   假如他真的去赴佳人之約﹐則這個女子﹐必定值得一看。   穿過後園﹐又有一道門戶﹐隔斷去路。   這道門戶已經關上﹐那書童停下腳步﹐回頭道﹕“少爺﹐小的沒看見暗號啊! ”   那書生道﹕“聲音低一點。”   高青雲甚覺好笑﹐因為一來這個簡單的對話﹐分明已証實了此行是幽會密約﹐ 此外﹐這書生也是呆得可以﹐話聲固然會驚動旁人﹐但用燈籠照路﹐遠遠即可看見 ﹐豈不更容易敗露行跡?”   方想之時﹐忽見右方較高處一扇窗內﹐現出燈光﹐來回搖晃。   高青雲一望而知這燈光﹐必是暗號無疑。   那書童喜道﹕“少爺﹐你瞧。”   書生低聲喝斥道﹕“你又作聲了﹐走吧!”   書童伸手一推﹐那門應手而開﹐敢情並沒有鎖上。   他們跨入去﹐隨手掩上。   高青雲已躍上牆頭﹐俯察他們的行蹤。   但見右方有一座樓房﹐樓上不但已關上窗﹐同時又拉上簾子﹐是以看不見燈光 。但高青雲的目力非同小可﹐不但看得出里面點上燈﹐而且還隱隱見到身影移動。   他飄身落地﹐悄悄跟著那書生﹐穿屋入戶﹐最後來到一道樓梯前﹐樓上已有燈 火﹐因此﹐那書童吹熄了燈籠。   書童回頭道﹕“少爺﹐小的在那邊屋里等候。”   書生道﹕“好的﹐你最好打個盹﹐反正每次都要等到深夜才回去。”   那書童應一聲﹐自個兒往前走。   他的主人微笑地看他走開﹐這才拾級登樓。   高青雲則等到他身影消失在門簾那邊﹐這才躍上去﹐在簾邊弄一條縫隙﹐瞇起 眼睛﹐向內窺看。   里面燈燭明亮﹐是個廳堂的擺設﹐但卻沒有人影。高青雲當然不怕﹐馬上就掀 簾而入。   但見左右各有一道門戶﹐隱隱語聲﹐從右邊的門內傳出來。   高青雲聽了語聲﹐濃眉大皺﹐迅即走到門邊﹐從縫隙望入去。   原來這一陣語聲﹐雖是含混不清﹐但高青雲一聽就分辨出房內共有三人﹐而三 個都是年輕男子。   因此他大感難以置信﹐連忙過去窺探。   目光到處﹐但見這間雅致整潔的書房內﹐燈火通明﹐果然一共有三個青年﹐都 是書生打扮。   除了剛才進來的一個之外﹐其余兩人﹐亦皆長得不俗﹐細細一看﹐個個都似是 深思明辨的飽學之士。   高青雲暗自點頭﹐想道﹕“這真是物以類聚﹐想不到此地居然聚集著三個雋異 之士。”   他從這三人互相稱喚之中﹐得知最後來的一個﹐姓李名益。另一個是主人﹐姓 蔣名任藩﹐長得額寬眉長﹐目光深湛﹐一看而知是個智力過人之士。   另一個藍衫少年﹐姓杜名別南﹐說話時既清楚又迅快﹐乃是個能言善辯之士。   他們之間﹐浮動著深厚情誼的氣氛﹐歡然笑談了一陣﹐主人蔣任藩便道﹕“杜 別南我有個謎語﹐請你猜一猜﹐如果猜不中﹐罰你三天不許踏入李益家門。”   杜別南笑道﹕“好﹐但猜中呢﹐你有什麼賞賜?”   蔣任藩尚未回答﹐那唇紅齒白﹐豐姿俊美的李益已接口應道﹕“也要罰他三天 不許到寒舍來。”   杜別南開心地笑道﹕“對﹐對﹐這樣公平得很。”   蔣任藩雖然也笑起來﹐但顯然不是歡欣高興﹐可見得“三日不許入李益家門” 這回事﹐對他甚是重要。   高青雲不但把他們的對答聽得一清二楚﹐同時看得見他們的面貌表情﹐因此之 故﹐這些人的情緒反應﹐無不洞若觀火﹐明明白白。   他當下甚感訝異﹐付道﹕“這李益的家中﹐不知是何光景?為何那蔣杜二人﹐ 俱是每日必到之客?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們非去不可?而且從那要出謎語的蔣任 藩的表情聲音﹐已顯示他大是憂慮﹐但杜別南卻歡暢愉快﹐這等情形﹐也極為奇怪 。”   他正猜想﹐杜別南已經催促道﹕“任藩﹐快些把謎語說出來﹐咦!你莫不是已 把謎語給忘了?”   李益溫和地笑道﹕“我猜他一定是另外再擬﹐免得給你太容易猜出來了。”   他這幾句話﹐無論是聲調表情和內容﹐都極具和緩雙方情緒的力量﹐可見是思 慮周詳﹐風度教養都很出色的人才。   蔣任藩點點頭﹐道﹕“他急什麼?我還在想啊!”   杜別南道﹕“好﹐好﹐你用心想一想吧!”   門外突然有人應道﹕“蔣兄暫勿把謎題說出﹐兄弟先猜測一個疑謎﹐才輪到杜 兄。”   此人的聲音雄壯﹐雖然還未露面﹐但已有一股豪放的氣勢﹐迫人而來。   但見一個濃眉大漢﹐背負寶刀﹐大步入室。   此人員令人不能忘記的﹐便是那對精光迫人的雙眸﹐使得他的豪放氣勢之中﹐ 增添了機智的味道。   入房之人﹐自然就是“白日刺客”高青雲。   他掃視這三個文質彬彬的人一眼﹐才又呵呵笑道﹕“兄弟姓高名青雲﹐與三位 兄台﹐素味平生。是以諸位大表驚訝﹐那是情理之中的事。諸位如有疑問﹐不妨見 教。”   李益首先起身作了一揖﹐道﹕“高兄請先行寬坐﹐小生等始行奉教如何?”   高青雲道﹕“好極了。”   他大馬金刀的拉了一椅坐下﹐眼光轉到杜別南面上。   杜別南道﹕“高兄為何望住小生?”   高青雲道﹕“兄弟剛才在外面聽到諸位的對話﹐心中已有一個印象﹐那就是在 諸位之中﹐杜兄必是最能言善道之人﹐如今既然要提出問題﹐自然是杜兄首先發難 。”   他言詞有力﹐分析精微確當﹐這等才智﹐頓時把這三名書生給鎮住了。此外一 他措詞用字之際﹐亦不涉粗俗﹐可以顯示出他也是很有學問之人。   杜別南道﹕“高兄論說超妙。教小生不勝傾折﹐敢問高兄為人﹐一向可是這等 驚人行徑的?”   高青雲道﹕“兄弟乃是一個武夫﹐性格粗野﹐向來不拘小節﹐是以常常有這等 行徑。”   杜別南道﹕“這樣說來﹐高兄竟是今世的朱家郭解之流人物了?”   高青雲笑一笑道﹕“兄弟不敢妄比古人之俠士﹐但對他們的作風﹐實是心想往 之。”   要知朱家郭解﹐皆是漢代俠士﹐太史公司馬遷在他的“史記”中﹐特地增辟了 一門“游俠列傳”﹐是以名傳千古﹐流芳後世。   但如果不是讀書的人﹐對這兩人的名字﹐定必茫然不知。因此高青雲的回答﹐ 使這三個書生更增敬重。   蔣任藩插口問道﹕“高兄行俠天下﹐所遇皆是強梁之輩﹐想必身上這口寶刀已 經是所向無敵了?”   高青雲謙虛地說﹕“兄弟自然不敢如此矜誇﹐但說句老實話﹐以天下之大﹐人 才之眾﹐可是能在兄弟刀下走上十合之將﹐殊不多見。”   那三個書生聽得這等豪語﹐都泛起一種奇異的表情。   高青雲一望之下﹐已明其故﹐當下又道﹕“諸位聽得兄弟自稱有這等本領﹐頓 時觸動了心事﹐是以表情奇異﹐以兄弟猜想﹐你們一定有某些方面﹐可以讓兄弟效 力的了?”   李益站起身﹐施了一禮﹐才道﹕“不敢有瞞高兄﹐我等雖然在地方上﹐也頗有 面子﹐可是近來卻被一個人欺負慘了﹐因此對高兄的本事﹐不僅是傾慕而已。”   高青雲道﹕“那是什麼人?”   李益道﹕“這人姓徐名放﹐也是書香門弟之人﹐但他性慕浮華﹐流連酒色﹐是 以數年以來﹐都末獲一第。正因此故﹐徐放對我等三人﹐十分妒視﹐時時以惡言相 加﹐甚至還動手動腳﹐在眾目之下、侮辱我們。”   他嘆一口氣﹐還搖搖頭﹐表示既同情又不屑徐放的行為。   高青雲但覺這李益在三人之中﹐不但最瀟洒俊美﹐而且舉止談吐﹐都自然而然 有一股溫文爾雅的風度﹐教人不禁生出親近之心﹐當下不禁向他安慰地笑一笑﹐道 ﹕“你們不屑與他計較﹐足見器識量度的高下了。”   杜別南接口道﹕“李兄若是憑仗勢力﹐定可把徐放送官懲治﹐但這等事情﹐如 何做得出來呢?”   蔣任藩道﹕“我們吃虧就是這一點了。”   李益接下去道﹕“徐放近來變本加利﹐竟痛恨起我們三人的交往﹐是以曾經揚 言說﹐假如杜蔣兩位敢到寒舍﹐定必加以毆辱﹐一方面又迫蔣兄等離開本城﹐唉! 唉!﹕象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真叫人感到頭痛。”   高青雲恍然大悟﹐敢情蔣任藩已不敢在城中露面﹐是以用暗號向李益表示在家 中。   他笑一笑之後﹐才道﹕“你們若肯讓我來管閒事﹐那就算是找對人啦﹗象他這 等跡近無賴的人﹐收拾之時﹐亦須得法﹐方能收到宏效。”   他擺擺手﹐阻止那三個書生插口﹐又道﹕“這件事咱們不用忙﹐暫時擱一下。 現在兄弟接回入室之時﹐所說的話。兄弟竟欲猜測一下諸位之間的關系。”   杜別南迅即應道﹕“好極了﹐高兄請說。”   高青雲道﹕“你們是同窗好友﹐互相斯勉切磋﹐自不待言。我要猜測的﹐乃是 蔣杜兩位﹐對於‘謎語’一事﹐所得到的後果﹐為何憂喜懸殊之故?”   他故意停頓一下﹐但見這三個書生﹐面上都流露出非常感到興趣的表情。   杜別南道﹕“高兄對我等三人之事﹐已知道多少?”   高青雲道﹕“兄弟只是過客﹐今晚尚是第一次聽見三位的姓名﹐自然必是首次 會面﹐所知之事﹐可說是一無所有。但兄弟對諸位的說話﹐以及憂喜變化之情﹐略 略猜出一個大概而已。”   他眼見他們都沒有不信之意﹐這才接下去道﹕“李兄家中﹐一定有兩位才貌俱 佳的妹妹﹐對不對?”   李益訝然點頭﹐道﹕“高兄如何得知的?”   高青雲笑一笑﹐道﹕“杜蔣兩位﹐必定對李家兩位才女﹐非常傾慕。當然李兄 也深表贊成﹐是也不是?”   李益連連點頭﹐但面上詫異之容﹐已經消失了。反而蔣杜二人﹐現出十分詫訝 之色﹐更加凝神傾聽。   高青雲忖道﹕“這三人之中、終究是李益才智較蔣杜二人高上一籌﹐此人風度 器宇﹐以及才識﹐俱高人一籌﹐異日必是國家重臣無疑。”   他念頭轉過﹐便又說道﹕“我再猜一猜杜蔣兩位憂喜不同的原因。那就是杜兄 才思敏捷﹐學識過人﹐一向定擅長猜謎射虎之道。三位既屬好友﹐自然時常以此為 戲。”   李益頷首道﹕“是的﹐我等時時以此為戲。”   高青雲道﹕“兄弟膽敢斷言﹐杜兄一定是此中高手﹐任何疑難謎題到他手中﹐ 必定能夠解答出來。”   李益又點頭道﹕“是的。”   高青雲道﹕“因此﹐他們以此相約﹐誰輸了的話﹐誰就不許前往李兄府上﹐雖 然僅是三天之限﹐但在情網中人看來﹐這三天不啻是莫大的苦刑﹐所以蔣兄頓時憂 心怔忡﹐而杜兄因為擅長這一門游戲﹐是故心下坦然﹐毫不憂慮。”   李杜蔣三人都大為佩服﹐因為對方僅僅從幾句對話﹐以及憂喜不同的表情之中 ﹐就推測出許多事情﹐這等才智﹐實在十分稀罕奇異。   李益道﹕“高兄真是當世的異人﹐這才智方面﹐不消說得﹐只不知在武學上﹐ 可有什麼講究沒有?”   高青雲笑一笑﹐豪氣迫人﹐道﹕“若論在於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本事﹐ 兄弟未肯多讓當今的名將。若論高來高去﹐出入虎穴﹐明攻暗殺﹐兄弟在當今天下 武林中﹐也可以列為前幾名的人物.尤其是誅殺不肖敗類﹐只要心存殺機﹐則雖是 在眾目睽睽之下﹐亦能就在一個照面之間﹐制敵死命。”   蔣杜二人﹐聽得咋舌不下。   只有李益雖然大有欽幕之色﹐卻不訝疑驚怪。   高青雲又道﹕“兄弟有個名號﹐稱為‘白日刺客’﹐便是擅長當眾殺仇而得引 綽號的。”   蔣杜都噴噴稱奇﹐李益卻沒有什麼表情﹐心中忖道﹕“他若是刺客之流﹐那就 多半不分善惡之人﹐僅以個人恩怨而行事﹐因此便不屬俠義之列了。”   高青雲銳利凌厲的目光﹐凝住在這個青年的面上。冷冷道﹕“你敢在心中誹謗 我?”   李益吃一驚﹐道﹕“高兄這話﹐從何說起?”   高青雲道﹕“你分明在想﹐這刺客兩字﹐表示是不分正邪曲直﹐專以行刺為業 的人。”   李益道﹕“如若以字義解釋﹐高兄之說便沒有錯﹐但高兄看來威儀赫凜﹐豪氣 干雲﹐又才學淹通?想來必定不是這種人。”   高青雲面色緩和下來﹐笑道﹕“說來你們也許不信﹐我這外號﹐乃是特意設法 做成的﹐因為這麼一來﹐我所要對付的一個武林公敵﹐事前便不會注意及我了。”   李益訝道﹕“這個人值得高兄如此處心積慮的對付麼?”   高青雲略把人魔沙天桓的來歷說出來﹐並且把逍遙老人與他的約定﹐以及後來 出現封乾和陸嗎宇之事﹐簡要告訴他們。   其間自然要提到阿烈﹐當下又將“化血門”的血案﹐大約說一下。   蔣任藩咋舌道﹕“聽高兄說來﹐你們在江湖上﹐當真是把殺人之舉﹐算不了什 麼一回事了。”   高青雲道﹕“正是如此﹐不過在正派門戶中人﹐倒是不能輕易殺人。”   杜別南道﹕“只不知那位查公子﹐眼下在什麼地方?”   高青雲道﹕“他在洛陽﹐我正想通知他﹐要他與我會合計議大事。”   杜別南自告奮勇道﹕“如果高兄不能分身﹐小弟願意代你走一趟洛陽。”   高青雲搖搖頭﹐道﹕“江湖中的人和事﹐你們讀書人﹐最好不要沾上﹐否則一 生一世﹐都免不了麻煩。”   杜別南駭一跳﹐不願再說。   李益接口道﹕“高兄巨任在身﹐應當是匆忙奔走﹐席不暇暖﹐但高兄卻與小弟 等在此高談闊論﹐不合情理。因此﹐小弟大膽猜測一下﹐高兄可能遇上困難﹐是以 隨意所之﹐設法暫時拋開心中難題。”   高青雲可不能不服氣了﹐坦然道﹕“正是如此。”   李益謹慎地道﹕“只不知高兄的困難﹐能不能告訴我們﹖”   高青雲沉吟一下﹐道﹕“這個困難﹐發生在洛寧﹐原因是曾為丐幫幫主的陸鳴 宇﹐已逃抵該城﹐由於他老奸巨猾﹐久慮有失﹐是以多年前已布置妥當﹐現下到了 該城﹐搖身一變﹐成為該地的大士紳。”   他特地把地點改在距此不遠的洛寧﹐便是因為李益等皆是本地世家﹐必定與陳 增祥家相熟。   他接著把困難一一列舉﹐言詞簡要明白。   李益道﹕“這樣說來﹐現下形成高兄下手不得的困難﹐主因仍然在於陸鳴宇的 武功太高明而已﹐是也不是?”   高青雲想一下﹐訝然忖道﹕“是呀﹗早先但覺千頭萬緒﹐動輒受到掣肘﹐似乎 是困難重重﹐但他這麼一說﹐回想起來﹐果然主因只是一端而已。不錯﹐陸鳴宇武 功高強﹐所以我算來算去﹐都不能籌得萬全之計﹐因為他可以憑仗武功﹐隨時突圍 。”   這時﹐他對李益更是另眼相看了﹐口中應道﹕“李兄說得不錯﹐陸鳴宇此人武 功既高絕一時﹐同時又機警無比﹐狡猾絕倫﹐只要一點點風吹草動﹐他就飄然遠遁 ﹐難以查出下落。”   李益道﹕“既然困難在此﹐可見得高兄這一方﹐雖是兵多將廣﹐勢力浩大﹐無 奈大都不是陸鳴宇對手﹐是以不能設下十面埋伏之計。”   高青雲道﹕“正是如此”   李益道﹕“自古兵家所算﹐不外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而已﹐高兄目下 掌握的是‘天時’和‘人和’﹐而陸鳴宇則點得‘地利’﹐因此﹐小弟大膽貢獻愚 兄﹐那就是想法子使對方失去地利﹐定可得手。”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杜別南道﹕“這話說時容易﹐但做起來就困難百出了。”   蔣任藩道﹕“李益精研兵法﹐究心多年﹐也許籌得出好計﹐亦未可知。”   高青雲大感興趣﹐問道﹕“李兄攻習過那一家的兵法呢?”   李益泛起謙抑的笑容﹐道﹕“不瞞高兄說﹐小弟對古今以來﹐名家兵法﹐都極 感興趣﹐皆曾研讀﹐如六韜、孫子、吳子、司馬法、黃石公三略、尉潦子、李衛公 問對等兵家七書。此外﹐如風後握奇經﹐李荃的太白陰經﹐武經總要﹐虎鐘經﹐諸 葛武侯的心書﹐將苑﹐十六策等。尚有八陣合變圖說等﹐難以盡述。”   他一口氣說出了這許多兵法經書名目﹐木但高青雲聽得呆了﹐連那杜別南蔣任 藩二人﹐也為之訝然瞠目。要知兵法一道﹐本身固然縱橫合變﹐深奧無比同時還得 旁及天文地志﹐人心物理﹐廣攝各種學問﹐可稱浩如渤海﹐難以盡行涉獵﹐再者就 是當時讀書有一大困難﹐那就是書籍不易借到手中研讀﹐是以古人時時借抄各種經 典﹐一方面增加閱讀之功﹐一方面也是留下來以備他年溫習之用。   李益能夠找到這許多種書籍研讀﹐這也是駭人聽聞的事。   高青雲道﹕“李兄既然讀了這許多兵書﹐日後功名成就﹐出將入相﹐已可預見 了。”   李益道﹕“高兄過獎了﹐小弟全無‘出將’之念﹐只不過想到如若有機會在朝 廷中任事﹐則雖然戰則戎行﹐不須親歷﹐可是於外間將領的進遲攻守﹐卻也可以得 知機宜﹐是以一向甚是用心研讀。”   杜別南道﹕“咱們一塊兒切磋雖久﹐可是﹔直都不知道你還攻讀兵法之學﹐今 日得聞﹐真是既佩且愧。”   高青雲道﹕“李兄對兄弟之事﹐有何高見?“李益道﹕“高兄好說了﹐小弟對 於武林之事﹐全無所知﹐實是難以借著代謀。”   高青雲忖道﹕“他大概看中了劉先生三顧茅蘆之事﹐所以不肯馬上說出他的見 解來。”   當下說道﹕“李兄不必過謙﹐要知此事與個人的得失事小﹐與天下的安危事大 ﹐是以李兄務須賜告一切。”   李益忙道﹕“不是不肯說﹐而是籌思不到具體的方法。”   高青雲道﹕“不具體也無妨礙。”   李益道﹕“既然高兄一定要小弟說﹐自是不便多所推托﹐小弟只感到如要鏟除 陸鳴宇﹐唯一的方法﹐是使他先失去地利。”   他提出的原則﹐但如何下手法﹐還須再想。   蔣任藩道﹕“此人如此狡猾機警﹐怎能使他失去地利?”   杜別南道﹕“不錯﹐假如高兄實在沒有其他計較﹐干脆孤注一擲﹐集結力量﹐ 筆直攻入陳家﹐也許來個措手不及﹐能鏟除元兇﹐亦未可知。”   高青雲頷首道﹕“這個辦法﹐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只好采用了。”   李益沉吟道﹕“高兄沒有法子守伺著陸鳴宇﹐等他出門麼?”   高青雲道﹕‘不容易﹐假如我是他﹐亦會防到這一點﹐例如以特制的馬車或軟 轎﹐從府中一直出來等等……”   蔣任藩訝道﹕“只要他出門口﹐豈不是就解決了?他總在車轎之內呀!”   李益微微一笑﹐道﹕“不﹐這與他公然出門﹐大大不同。要知這輛馬車或是軟 轎﹐作用與他的房舍一樣﹐都可掩蔽敵人耳目﹐換言之﹐他的地利﹐仍然未失。”   高育雲大為佩服﹐道﹕“是的﹐是的﹐他可能不在車中﹐也可能是替身﹐即使 他本人在里面﹐可是以他的經驗才智﹐加以高度訓練過的感覺﹐如若有人窺伺﹐馬 上就被他覺察﹐因此﹐此計仍然不行。”   李益接口道﹕“這里面一定有破綻可乘的﹐但奇怪得很﹐居然找不到任何機會 。”   他轉眼向高青雲望去﹐又道﹕“高兄如果把怎樣發現他在洛寧的經過說出來﹐ 也許找得到制他死命的機會。”   高青雲道﹕“說起來也很簡單﹐由於此人擅長一種邪門功夫﹐稱為‘蠱術’﹐ 當他回到洛寧之後﹐曾經對一個丫環施過此術。”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名丫環﹐乃是敝友的婢子﹐她乃是去探望姊姊﹐而陸 鳴宇剛好在她姊姊房中﹐因此之故﹐陸鳴宇對她施術﹐以便控制她心靈﹐不使向外 人洩漏。”   他笑一下﹐又道﹕“殊不知這麼一來﹐反而洩漏了行蹤。”   李益道﹕“那個丫環中了蠱術﹐如何還會說出陸鳴宇的行蹤?”   高青雲頓時感到李益問到要點﹐不過究竟此中可以推究出什麼破綻﹐一時卻參 悟不透。   他回答道﹕“事情就那麼巧﹐敝友認得蠱術的破法﹐因此之故﹐不但使那丫環 恢復正常﹐同時又迅即通知我。”   李益頷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一面沉吟付想﹐一面目閃奇光﹐顯然他已得到靈感﹐是以在眼睛中﹐泛射出 代表智慧的光芒。   過了片刻﹐李益才緩緩道﹕“在原則上來說﹐既然那陸鳴宇已經計出萬全﹐處 處防到﹐那麼所有的破綻空隙﹐定必皆在他的算中﹐咱們實是無法可施了。”   杜別南道﹕“唉!若然如此﹐咱們何必白白耽誤了高兄的時間?”   高青雲微微笑道﹕“不﹐不﹐與諸君一席話﹐兄弟已得益非淺﹐井非毫無所得 。”   蔣任藩道﹕“但我等仍然深感抱歉。”   高青雲道﹕“李兄大概還有高見﹐咱們何不先行恭聆過﹐再行討論?”   杜蔣二人都向李益望去﹐但見李益用一種異常的神態﹐向高青雲含笑點頭。他 分明是感到高青雲簡直是他的“知己”﹐所以大為欣慰敬慕。   李益緩緩道﹕“以小弟愚見﹐唯一的辦法﹐就是出奇制勝﹐越奇越好﹐雖有敗 露之險﹐但不必過於顧慮。”   高青雲對這個理論﹐顯然覺得十分有份量﹐是以非常認真地考慮起來。   過了一會﹐他才問道﹕“何以不須過於顧慮呢?”   李益道﹕“因為對方既是計出萬全﹐必定早已認定高兄這一方﹐如發現他的下 落﹐將會采取那些手段。他成竹在胸﹐應付之法﹐也就預先部署停當。只須到時候 一有這等情況﹐他就依計行事。”   杜蔣二人皆想道﹕“這是很明顯的道理﹐何須多加解釋。”   卻聽高青雲道﹕“李兄此論高絕一時﹐務請繼續賜告下面的推論。”   李益謙遜了幾句﹐這才說道﹕“他的預謀和反應﹐既如上述﹐則咱們一旦使出 他完全料不到的計策之時﹐陸鳴宇定必亂了步驟﹐極容易就失手處於被動的劣勢了 。”   高青雲鼓掌道﹕“妙﹐妙……但李兄可有較為具體一點的下手計划沒有?”   李益攤一攤雙手﹐道﹕“沒有﹐但小弟知道﹐那個小婢必有利用的價值。”   高青雲點點頭﹐道﹕“我也這麼想﹐好啦!咱們暫時不談陸鳴宇之事。”   杜別南道﹕“高兄敢是已有了計策?”   高青雲道﹕“還沒有﹐但心中的茅塞已解﹐想來將不致於有什麼問題。”   他目光轉到李益面上﹐又道﹕“你們提到過的事情﹐兄弟略施手段﹐就可以使 杜蔣兩位﹐消失了不便之感﹐兄弟這就說出辦法﹐請諸位斟酌。”   杜別南道﹕“那廝雖是可惡之極﹐但如果高兄出手懲戒他﹐卻不大妥當。”   蔣任藩也連連稱是。   高青雲道﹕“動手揍他﹐乃是下下之策﹐兄弟是打算命本地最有面子勢力的江 湖人物﹐在適當的時機下﹐拜見蔣杜兩位兄台﹐務使全城之人﹐全皆得聞此事。這 樣﹐莫說是官宦之家的少爺﹐不敢惹你﹐即使是黑道上的惡人﹐也將對兩位忌憚三 分。”   蔣杜二人聽了此計﹐覺得妙則妙矣﹐但效力如何﹐還未可知。況且高青雲能命 令什麼人干這件事?如果是普通的市井流氓﹐那是敬而遠之還來不及﹐如何可以與 他們交朋友?   他們正在疑慮﹐只聽李益問道﹕“高兄識得本城員著名的江湖人物麼?”   高青雲道﹕“我怎會認識?”   李益道﹕“據小弟所知﹐老膘師陳偉俠﹐可算得是本城家喻戶曉的人物。”   高青雲哦了─聲﹐道﹕“既李兄特別推起﹐想來此人的名望﹐一定可以鎮得住 那家伙了﹐我過幾天就辦妥此事。”   杜別南道﹕“陳老鏢頭的名望夠是夠了﹐可是高兄既不認識他﹐如何能請得他 幫忙?”   高青雲笑一笑﹐道﹕“這兒沒有別的人﹐我不妨告訴你老實話﹐象陳偉俠這等 人物﹐在武林中﹐只屬二三流腳色﹐假如他能結交到象我這等身份之人﹐也在同道 中﹐馬上身價倍增。黑道之人﹐或要動他﹐定須先考慮一下。總之﹐他交上了我﹐ 也就能鎮住許許多多的黑道高手﹐因此你們放心好了﹐這等小事﹐對他來說﹐真是 求之不得呢!”   李益道﹕“高兄乃是當代的豪傑﹐這話定然句句屬實﹐你們不必多慮。”   蔣杜二人不管心中是否悅服相信﹐但李益既然這麼說了﹐他們可就不便再提。   當下四人又談了一會﹐高青雲向他們告辭﹐李益道﹕“小弟也回了﹐正好與高 兄結伴走一程。”   他們出了蔣家﹐書童在前面提著燈籠照路﹐李高二人在後面並肩而行。起初兩 人都沒做聲﹐走了一程﹐李益似乎下了決心﹐毅然道﹕“高兄可願到寒舍小坐片刻 ?”   高青雲欣然道﹕“很好。”   兩人只對答了一句﹐又默然而行。   走了一陣﹐李益又開腔道﹕“小弟想之再三﹐仍然不明白有什麼地方可以效勞 。”   高青雲道﹕“你當然想不到﹐連我也不大敢相信自己這個荒唐的念頭。”   李益道﹕“高兄即管賜告﹐小弟決不害怕。”   高青雲道﹕“我知道﹐當你決定邀我到府上時﹐你已下了決心﹐准備應付任何 困難危險了﹐對不對?”   李益道﹕“高兄才智絕世﹐洞矚─切﹐小弟佩服之至。”   高青雲道﹕“李兄好說了﹐當你決定與我同行一程之時﹐但已顯示你已有了相 助之心﹐不過這等江湖仇殺之事﹐危險異常﹐而且後患無窮﹐李兄是不要招惹的好 。”   李益欣然道﹕“聽高兄這等口氣﹐可見得小弟必有可以出力之處.危險和後患 ﹐小弟都曾考慮過﹐高兄不必過慮。”   高青雲也爽快地道﹕“好吧﹗我們到府上再談。”   不久﹐他們已走入一座巨大的府第中。   這刻正是深夜時分﹐走廊過道上雖然點有燈火﹐但卻已碰不見人。   他們一同走入一座院落中﹐李益揖客到書房落坐﹐命書童泡上好茶待客。   他的書房﹐布置得高雅脫俗﹐除了許多書籍之外﹐還有古琴、寶劍、基秤、香 爐等物﹐裝點得十分適宜﹐毫無酸腐臭味。   高青雲四下溜覽過書房的布置﹐才道﹕“只看此地﹐便知主人著實不俗了。”   李益道﹕“高兄過獎啦!此處是舍妹慧瓊布置的﹐她最擅宮室布置這一門﹐日 夕究心此道﹐如今得高兄贊許﹐看來她總算有點成就。”   高青雲隨口誇獎幾句﹐馬上問道﹕“李兄不是有兩位妹妹麼?另外的一位﹐喜 歡什麼?”   李益道﹕“慧瓊是二妹﹐三妹慧心.人雖聰明﹐但終日無所事事﹐也說不上喜 歡什麼。”   高青雲笑一笑﹐道﹕“慧心小姐必定較長於應接酬對﹐是也不是?”   李益點頭道﹕“是的﹐她不僅比慧瓊能說﹐甚且可說是比較許多人都能說話… …但這可不是女孩子應有的特長﹐是也不是?”   高青雲道﹕“以府上這等閥閱世家來說﹐倒是不須要太能說話﹐不過兄弟卻極 想認識她。”   李益露出微訝之容﹐道﹕“此事何難之有﹐我馬上派小童去喚她來此。”   高青雲道﹕“如今天色已晚﹐只怕不好驚醒她。”   李益道﹕“不妨事﹐她大概還未睡。”   他吩咐書童進去傳話﹐高青雲也不攔阻﹐等他交待好﹐才道﹕“慧心小姐時時 睡得很晚麼?”   李益道﹕“小弟不明白高兄何以對她感興趣﹐不錯﹐她睡覺的時間不一定﹐有 時很早﹐有時很晚﹐是個大膽任性的人。”   高青雲道﹕“好極了。”   李益道﹕“怎麼啦?你正是希望她是這一類人麼?”   高青雲道﹕“據我所知﹐兄弟姊妹間﹐往往有完全相反的性情。剛才你說到慧 瓊小姐﹐是個喜歡布置宮室庭園的女性﹐兄弟當時可就想到﹐慧心小姐可能與她全 不相同。”   李益道﹕“只是這樣麼?”   高青雲道﹕“兄弟只要証實一下我的猜想而已。﹐事實上當然沒有這麼簡單﹐ 高青雲忖道﹕“我在末見到慧心的容貌以前﹐自是不便說出打算請她幫忙之意。如 惹她長得不夠漂亮﹐我其時才打回票﹐那多麼不好意思。”   李益也知道必定另有內情﹐但高青雲既不說出﹐他也就不便再問。   他們談了一陣﹐外面傳來步履之聲﹐轉眼間二盞燈籠出現在院門間﹐照見了後 面跟來的一個少女。   高青雲的夜眼銳利異常﹐不但把這個少女的裊娜的風姿﹐看得清楚﹐就連她的 嬌艷芳容﹐也看得十分真切。   他心中大喜﹐付道﹕“好極了﹐她的樣子和外型﹐都合乎我的要求﹐只不知她 可擅長裝腔作勢?”   以常理而論﹐凡是能言善道﹐而又大膽活潑之人﹐多半擅於演戲﹐亦即是“裝 腔作勢”之意。   那少女行得很快﹐霎時已走入書房﹐發出悅耳的笑聲﹐道﹕“哥哥帶回來什麼 貴客呀?”   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筆直的打量高青雲﹐殊無女兒家羞澀之色。   高青雲集中意志﹐雙眼發出凌厲的光芒﹐向她瞪視。   他向來以氣勢見長﹐是以這一陣豪廣強悍的氣勢﹐馬上把那對眼光碰回去。   李慧心感到無法與這個男人對視﹐不知不覺轉眼向前望去﹐避過對方的目光。   李益道﹕“這一位是高青雲兄……”   他轉向高青雲道﹕“這就是舍妹慧心了。”   高青雲抱拳道﹕“幸會﹐幸會……”   李慧心斂還了一禮﹐溫柔地道﹕“妾身有禮了。”   李益驚異地道﹕“你幾時這般斯文起來了?”   李慧心柔聲道﹕“在哥哥你跟前﹐稍為放肆一點﹐也沒關系﹐但在貴客面前﹐ 自然要放規矩一點了。”   李益道﹕“這話倒是中聽得很。”   高青雲心中好笑﹐想道﹕“這個丫頭狡猾得很﹐她分明感到無法與我爭強斗勝 ﹐是以改以柔功對付。等我認定她是溫柔大方而又守禮的女孩子時﹐她但出其不意 ﹐用驕狂的態度對付我一下﹐哼﹗哼!你想在我這個老江湖面前斗心機要手段﹐還 差得遠呢[”   他外表上裝出很欣賞的態度﹐說道﹕“三小姐畢竟是名門閨秀﹐在下是個粗人 ﹐失禮之處﹐還望多多指教和原諒才好。”   李慧心垂著眼皮﹐婉轉地道﹕“高大哥的誇獎﹐恕妾身不敢當得。”   李益道﹕“高兄賞光到我們家里來﹐實在十分難得﹐慧心你可猜得出他是什麼 人麼?”   李慧心道﹕“小妹如何猜得出呢?”   李益堅持道﹕“你不妨猜猜看。”   李慧心道﹕“小妹只覺得高大哥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概﹐或者是一位將軍 吧﹗”   李益欣然一笑﹐道﹕“差不多猜對啦!”   這時候李慧心的表現﹐使人但覺她是“溫柔“美麗”而又“聰慧”的女性。   如此造型﹐假如還有任何男人不欣賞的話﹐這個男人﹐一定或多或少的有點問 題。   高青雲以激賞的目光﹐望住這個年輕的動人的女性。   他的激賞﹐發自內心﹐沒有一絲─毫的做作。   只聽李慧心道﹕“哥哥的意思可是暗示高大哥雖然不是軍中將軍﹐但卻是一位 武人?”   李益道﹕“正是。”   高青雲道﹕“慧心小姐所識的是儒雅風流之士﹐在下一介武夫﹐粗鄙不文﹐如 有失禮開罪之處﹐還望小姐恕諒則個。”   李慧心又甜蜜又嫻雅地笑一笑﹐道﹕“高大哥這麼斯問﹐許多讀書人還遠不及 啊!”   李益插口道﹕“你們兩位一定要在這等客套中打圈子麼?”   高青雲豪放地一笑﹐道﹕“當然不”   李慧心低聲道﹕“那是小妹衷心之言﹐一點不是客套﹐象高大哥這等英雄人才 ﹐將來必定能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高青雲道﹕“慧心小姐的期許太高﹐在下自知萬萬辦不到。”   李益道﹕“從高兄的堂堂相貌看來﹐舍妹的推測﹐必定不誤。”   高青雲道﹕“李兄也受令妹所欺﹐成然贊譽起兄弟來﹐實在好笑得緊。”   現在他已板起面孔﹐表情嚴肅﹐濃眉之下﹐那對眼睛﹐射出懾人的銳利光芒。   他炯炯的望著李慧心﹐忽然起身﹐大步迫近她。直到與她相距只有兩三尺那麼 近﹐才停步俯視著她。   這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突然也不屈服的抬頭望著他。   她微微仰起漂亮動人的面孔﹐迎視那對迫人的目光。   兩人對看了一陣高青雲道﹕“在下多年來奔走江湖﹐銳志武林﹐所作所為﹐都 是為了世上眾主﹐只不知這話李小姐信也不信?”   李慧心的敵視神色霎時消失﹐柔聲道﹕“我相信。”   高青雲道﹕“你已在眼中透出女性的溫柔﹐可知你乃是真心相信。”   李慧心道﹕“是的﹐如果我不是真心相信﹐我或者會比你更兇狠﹐更堅強。”   高青雲道﹕“那也不一定﹐世上奇才異能之人當中﹐有不少是壞人﹐他們都各 有一套本事﹐能克服那些聰明自信的人。”   李慧心尋思地垂下目光﹐但仍然微微仰面﹐是以她的美麗魅力﹐仍末消失。   李益似乎第一次發現了自己的妹子﹐具有這種奇特的性格﹐是以愕然注視﹐同 時緊緊閉口﹐不予打擾。   高青雲問道﹕“你今年幾歲啦?”   李慧心道﹕“我今年已經十八歲啦!”   高青雲道﹕“在下想請你幫忙﹐消滅一個武林敗類﹐這個人不但曾經做下無窮 惡孽﹐血腥滿身﹐而且若是任他活下去﹐將有更多的人﹐遭他的毒手。”   李慧心訝道﹕“有這等事麼?”   高青雲道﹕“這是千真萬確之事﹐決不是跟你開玩笑。”   李慧心道﹕“我一個弱質女流﹐如何能充當大任?”   高青雲道﹕“這一點你不必擔心。”   話說到這兒﹐已充分顯示高青雲請她出馬幫忙的重要性了﹐大有“斯人不出﹐ 如蒼生何”之慨李慧心道﹕“若是真的對高大哥有用﹐小妹自是義不容辭。”   高青雲喜道﹕“好極了﹐尤其是慧心小姐不問如何幫忙法﹐便運行答應﹐可見 得膽力之強﹐智慧之高﹐足可以擔此大任。”   他退開幾步﹐轉向李益道﹕“兄弟末征得李兄同意﹐便向令妹求助﹐此舉大是 失禮不敬……”   李益道﹕“高兄為了試測舍妹的真正為人﹐是以施展出其不意單刀直入的手法 ﹐兄弟倒是理會得此意﹐怎會見怪。不過﹐舍妹年紀輕輕經驗淺﹐如是擔當大任﹐ 萬一失誤﹐如何是好?”   高青雲道﹕“李兄放心﹐舍妹只不過代替一個人﹐以便兄弟得以放手去做而已 。”   他與李慧心都各自落座﹐然後又解釋道﹕“兄弟之所以不能放手召集武林中的 耆宿俊秀﹐圍殺陸鳴宇之故﹐便是因為那個曾被陸鳴施以蠱術的婢子﹐她的女主人 ﹐身份特殊﹐不可被任何武林中人看見”   李益沉思地道﹕“那麼舍妹竟是要冒充那婢子的主人了?”   高青雲道﹕“是的。”   李慧心道﹕“若是單單去冒充那個女主人﹐相信高大哥不用費什麼氣力﹐就可 以找到。如若是有危險困難﹐問題才變得復雜﹐是也不是?”   高青雲道﹕“不錯﹐在這項任務中﹐你等如是我們安排好的香餌﹐引誘那惡魔 上鉤。”   他向李益道﹕“只要這惡魔到了那座宅院﹐他的‘地利’優勢﹐便告消失了﹐ 是也不是?”   李益道﹕“正是如此﹐但萬一舍妹遇事張惶﹐只怕不但召來殺身之禍﹐還壞了 大事﹐被那惡魔乘機遁走。”   李慧心哼一聲﹐道﹕“哥哥﹐你別把小妹看得這麼沒用。”   高青雲道﹕“令兄的話﹐也是實情﹐並不是危言聳聽﹐我可以現身說法﹐略作 說明。”   他徐徐舉手出指﹐遙向桌上的油燈戳去。   指力透過空間之時﹐發出“嗤”的一聲。   這一盞燈光已應聲而滅﹐但書房內還有另一盞燈﹐是以只不過略略一暗而已﹐ 李氏兄妹﹐突然一齊發現高青雲不見蹤影﹐不覺一楞。   這一對兄妹方在錯愕之時﹐猛覺房內勁內旋卷﹐燈焰搖搖﹐驀地已發現高青雲 又已端坐在他的座位上。   他忽隱忽現﹐宛如鬼魅一般﹐李家兄妹﹐都是第一次看見這等奇事﹐都有著難 以置信之感。   高青雲起身﹐過去把燈光點上﹐轉頭望著李慧心﹐道﹕“我不過是身手快捷﹐ 行動如風﹐所以你們看不見我躍出窗外﹐回來之時﹐亦是如此﹐可不是什麼妖法。 ”   李慧心道﹕“真是驚人。”   李益道﹕“高兄具有這等身法﹐怪不得博得‘白日刺客’的外號了。”   高青雲道﹕“這等身法﹐算不了稀奇之事﹐像陸鳴宇﹐以及我將召請來幫忙的 人﹐不拘男女﹐皆有這等速度。”   李氏兄妹一聽其中竟有女子﹐都大感興趣。   李慧心道﹕“哎呀!女孩子也辦得到麼?”   高青雲道﹕“當然啦!而且還不只一個呢!”   李慧心道﹕“她們是誰﹐長得可漂亮?”   高青雲點點頭﹐道﹕“都漂亮得很﹐有一個與你年歲相仿佛﹐是我一個好友查 思烈公子的密友﹐姓歐陽﹐名菁﹐家傳的絕藝﹐江湖上少有敵手呢﹗”   她嘖嘖稱羨道﹕“唉!這多麼好啊﹐假如我早點認識高大哥﹐或者也可以學點 本領。”   李益也神往地道﹕“查公子既是當世奇人﹐他的女友﹐自然也錯不了﹐小弟如 能與他們相見一面﹐此生方可無憾。”   高青雲道﹕“李兄如果真想見到他們﹐並不是困難之事﹐但須得千萬留神。”   李慧心插口道﹕“家兄不會愛上歐陽姑娘的﹐他能那麼不自量力麼?”   高青雲笑道﹕“不是留神這件事﹐而是另外的一對。”   李益訝道﹕“怎麼啦!他們會不利於我們麼?”   高青雲道﹕“這一對人物﹐先說女的﹐是個煙視媚行﹐艷色絕俗的美女﹐而且 她習性難改﹐言笑之間。常常不自覺的含有挑逗男人的意味。由於她的魅力﹐十分 驚人﹐是以李兄如果被她迷住﹐神魂顛倒﹐倒也不是稀奇之事呢!”   李益道﹕“原來如此﹐現在事前已得到高兄指點﹐小弟決計不致於自作多情啦 !”   李慧心道﹕“那個男的又如何呢?﹕高青雲道﹕“這個男的乃是當世之間﹐第 一號最可厭的人物﹐又稱曾老三﹐外號是‘鬼厭神憎’﹐你們聽聽這個外號﹐就知 道他不是普通的可厭而已。說良心話﹐我看見他之時﹐也一味想趕快走開。”   李慧心笑道﹕“這倒是有趣得很。”   高青雲嚴肅地道﹕“有趣?慧心小姐﹐當你見到他時﹐你就笑不出來啦﹗他有 本事使得仇人煩厭無比。因而只好自殺來逃避他﹐這可不是好玩之事。”   李慧心伸伸舌頭﹐道﹕“他見到女人也沒改變麼?”   高青雲道﹕“沒有變﹐因此﹐我們時時奇怪那柳飄香怎能嫁給他?與他一起生 活的?”   李益道﹕“高兄認識的人﹐都是小弟連作夢也想不到那麼奇怪﹐怪不得古人說 道﹕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了。”   高青雲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但你們循著人生的正途向前走﹐所以不易 碰見這些古怪事物而已。”   他開始負手在書房中距圈子﹐籌思計策。   李氏兄妹﹐都不作聲﹐以免打擾他的思路。   過一了陣﹐高青雲道﹕“大致上就這樣決定吧!李兄﹐你能不能抽暇到洛陽走 一趟﹐替我送個信?這也是你能見見他們的好機會。”   李益馬上欣然道﹕“好﹐現在動身也行。”   高青雲道﹕“現在恐怕太晚啦﹗”   李益道﹕“不妨事﹐我與洛陽守關的役吏都相熟﹐隨時可以入城﹐而且舍下車 馬皆備﹐甚為方便。”   高青雲道﹕“如此甚好﹐你用府上的車輛﹐到了洛陽﹐與查公子等見面之後﹐ 還可以利用府上的馬車﹐載運一些人﹐秘密抵達本城。”   他向李益肅然頷首﹐又道﹕“不錯﹐那惡魔是在本城﹐而不是洛寧﹐這個消息 ﹐李兄萬勿洩漏。”   李益道﹕“高兄放心。”   高青雲道﹕“你此去見到查公子這一幫人後﹐還要去晤見少林的一山﹐不嗔兩 位大師﹐武當派的程玄道﹐何玄叔兩位大劍客﹐告以此間形勢。他們自會加以考慮 ﹐只通知一些必要的高手前來助陣。”   他尋思一下﹐道﹕“還一點須得委屈李兄的﹐便是請李兄在說明咱們關系之時 ﹐把兄弟認為可能是你未來的妹婿。”   他轉眼看了李慧心一眼﹐但見她只怔了一下﹐旋即綻開美麗動人的笑容。   李益道﹕“這一點不成問題﹐沒有什麼委屈可言﹐假如能成為事實的話。”   他笑了笑﹐接著道﹕“當然這是不可能之事﹐但小弟已甚感榮幸了。”   高青雲道﹕“李兄好說了﹐不過這麼一來﹐以後咱們之間的稱呼﹐就須得加以 改變。咱們只能互呼名字﹐才不顯得生疏。”   李益道﹕“好的﹐我動身之後﹐高兄可有去處﹖”   高青雲道﹕“兄弟走慣江湖﹐從來不必為這等事煩心。   什麼地方﹐都可以安眠。”   李益道﹕“那麼可以?你何不在小弟此處﹐略作休息?好在這座院子最靠近側 門﹐高兄隨時離開﹐也不虞寒舍之人碰見。”   高青雲沉吟一下﹐道﹕“好的﹐但等到李兄動身後﹐也許我要偕同令妹﹐前往 敝友家中﹐與女主人先行晤面﹐稍後也許還須煩勞李兄﹐另尋一個妥當的地方﹐供 這位吳夫人暫居。”   李益道﹕“這都不成問題﹐寒家在城外有的是莊院﹐可供那吳夫人容身﹐那位 吳夫人愛住多久都行。”   高青雲道﹕“李兄在城外另有莊院﹐可供那吳夫人容身﹐真是最好不過之事。 ”   李益道﹕“那麼小弟去換件衣服﹐高兄請把信件寫好﹐交給小弟。”   他逕到臥室去換衣﹐高青雲取過紙筆﹐修書給阿烈。   他在信中將重要的數點寫下﹐以免口頭交代不清楚﹐出了岔錯。但有一點他不 能寫在箋上的﹐那便是歐陽菁曾經看見到吳丁香之事。   早在他動身到此來時﹐便已叮囑過她不可向外人提及此事﹐諒來她不致於洩密 。可是為了防備萬一﹐仍須請李益再向她提醒必須保守秘密。   半個時辰之後﹐李益已經乘坐車馬出發。   在書房內﹐高青雲和李慧心燈下相對。   他們可不是在談情說愛﹐而是商談合作事宜。此舉對李慧心的安危生死﹐關系 極大﹐是以兩人都顯得很嚴肅的樣子。   高青雲道﹕“關於你以後冒充吳夫人的詳情﹐我們已談過了﹐只不知你能不能 完全記住?”   李慧心道﹕“我完全記住啦!好在你約來的各大門派的人﹐都不知她是什麼樣 子﹐所以我認為並沒有困難。”   高青雲道﹕“是的﹐此是最有利的條件。”   李慧心道﹕“不過我的扮相﹐必須與整個故事中的人配合。例如說﹐我何以獨 自居住在那座房屋中?與你有什麼關系等等……”   高青雲道﹕“這等事人家不會詢問的。”   李慧心道﹕“人家縱然不問﹐但總有在一起碰頭之時呀!其時我還是叫你高大 哥呢?抑或另有稱呼?”   高青雲想了一下﹐道﹕“照說咱們謀殺陸鳴宇之舉﹐乃是在暗中進行﹐是以在 事前﹐你根本見不到他們﹐而在事後﹐亦不會碰面。可是由於吳丁香的情況特殊﹐ 而她又曾被歐陽菁看見﹐所以這位歐陽菁姑娘﹐非來探望你不可。當然﹐除了她之 外﹐必定連帶的有查公子等人。所以我們預先定妥了計划﹐便更妥當了。”   李慧心道﹕“剛才你已把吳丁香之事﹐告訴過家兄與我得知﹐可是我竊以為高 大哥一定還隱瞞了一些情節。”   高青雲訝道﹕“什麼情節?”   李慧心道﹕“你最後曾對家兄說﹐如果有人向他探詢吳丁香的下落﹐而這個人 是彭春深的話﹐便可讓他們見面﹐對不對?”   高青雲道﹕“對呀﹗”   李慧心笑一笑﹐道﹕“為什麼會‘如果’呢?難道彭春深有不來找她的可能性 麼?”   高青雲一愣﹐道﹕“這個……這個……”   李慧心道﹕“老實說吧﹐你雖是使用‘如果’的字眼﹐其實並無不妥。只是我 感到你提到彭春深或曾找我之事時﹐態度並不鄭重認真﹐當時我就在想﹐是你不願 彭春深來呢?抑或是認為他大概不會來﹐所以才附帶式地順口提上一句。”   高青雲道﹕“你的感覺似乎過於敏銳。”   李慧心道﹕“那麼我錯了﹐是不是?”   高青雲道﹕“不﹐你對了”   李慧心嫣然一笑﹐道﹕“好﹐那麼告訴我﹐是彭春深不來呢?抑是你不願他來 。”   高青雲道﹕“本來兩者都是﹐但當我離開吳丁香之後﹐心情不受她的美貌魅力 所影響﹐便發覺自己居然不願彭春深來接她之想﹐其是荒謬。”   李慧心關切同情地問道﹕“為什麼?她不值得你全心去愛麼?”   高青雲道﹕“那倒不是她值得不值得愛的問題﹐而是在道義上﹐在事實上﹐我 都不能與她偕陰江南。”   李慧心搖頭道﹕“高大哥這種想法﹐未免太迂腐了。”   高青雲道﹕“是迂腐也好﹐寡情也好﹐總之﹐我不能對不起彭春深﹐亦不能為 了她之故﹐放棄了我的游俠生涯。”   李慧心辯道﹕“你沒有對不起彭春深呀!他不來接她﹐已是負情義之人﹐根本 已沒有責人的權利了。”   高青雲默然看她一陣﹐才道﹕“彭春深的來不來﹐我們只是猜測而已﹐誰能確 知?”   李慧心道﹕“那麼只要等上一段時間就行啦!”   高青雲泛起一抹苦笑道﹕“你說得好輕松﹐假如等上一年半載之後﹔彭春深真 的來了﹐把她接走﹐那時候我怎麼辦?”   李慧心一怔﹐明亮的眼睛注視著這個相貌豪雄的男人。   她旋即領悟﹐曉得他的意思是說﹐到了那個時候﹐他已深深愛上了吳丁香﹐則 她的離去﹐對他豈不是極為沉重巨大的打擊麼?   她泛起無限的同情﹐輕輕道﹕“真對不起﹐我可沒有想到這一點。”   高青雲道﹕“這個不怪你﹐起初我自己也沒有想到。”   李慧心道﹕“你說得很對﹐假如在一年半載之後﹐彭春深才來接她﹐則最苦之 人﹐莫過於你了。因為她若不是值得你追求和等待的話﹐你不會留下來。若是值得 ﹐則在陷溺已深之後﹐忽然失去﹐自然是十分可悲可痛的打擊了。”   高青雲笑起來﹐道﹕“你雖然深居閨中﹐年歲尚輕﹐但懂得真不少。”   他本是豪放不羈之人﹐平生不慣受人之憐。是以他迅即恢復了開朗的態度﹐似 乎已不把剛才的愁緒放在心上。   李慧心道﹕“別扯到我身上﹐你到底有何打算﹖”   高青雲微微向前傾俯﹐似是要把桌子對面的美麗少女看得更清楚些。   他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李慧心道﹕“怎生幫法?”   高青雲道﹕“我們一道去瞧她﹐你在她面前﹐裝出對我特別關心的態度﹐這樣 她一定會知難而退的。”   李慧心當真大吃一驚﹐道﹕“我能使她知難而退麼?”   高青雲道﹕“當然啦!她見了你之後﹐一定會這樣想的。”   李慧心連連搖頭﹐道﹕“不﹐我自家卻不這樣想。在她眼中﹐我不過是個黃毛 丫頭而已。”   高青雲站起來﹐又叫她起身﹐然後圍繞著她﹐走了數匝﹐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李慧心雖是大方﹐但也被他瞧得渾身不安起來。   幸而高青雲的神色十分鄭重正經﹐使她還能硬著頭皮忍受。   高青雲看完之後﹐站在她面前﹐鄭而重之地宣布道﹕“慧心小姐﹐你決不是黃 毛丫頭﹐相反地﹐你除了天生麗質外﹐還有一種高貴大方的風度﹐使人一看而知你 是大家閨秀﹐受過極良好的教養﹐因此聯想得到你有一個尊貴富有的家世。”   李慧心喘一口氣﹐道﹕“我坐下來行不行?”   高青雲忙道﹕“行﹐行。”   李慧心趕快坐下﹐定一定神﹐才笑道﹕“天啊﹗你把人又瞧又捧的﹐我幾乎站 不穩啦﹗”   高青雲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李慧心芳心暗喜﹐道﹕“就算你沒騙我﹐你要我怎樣做呢?”   高青雲道﹕“我們詐稱是有點表親的關系﹐所以我請你幫忙﹐冒充她一下﹐當 然最要緊的是﹐你須得表現出對我的關心﹐並不僅只是親戚的關系﹐我的意思﹐你 可懂得?”   李慧心道﹕“懂是懂了﹐但如何表現法﹐還不知道﹐也許你可以教我。”   高青雲明知她是故意嘔他﹐所以並不著急﹐但也更不敢表露出任何含有挑逗性 的暗示。   因為這位尚是小姑獨處的少女﹐說不定因為受到前所未有過的刺激﹐而竟對他 生出情意﹐弄假成真﹐那時如何是好?”   因此﹐他的神態十分莊重﹐完全是一副辦公事的模樣。此一姿態﹐往往能收到 巨效﹐特別是對付“女子”和“小人”之時﹐最為有用。   他轉變話題﹐道﹕“有一件事﹐我還未與你談到。”   李慧心道﹕“什麼事呀?”   高青雲道﹕“你冒充吳夫人之舉﹐並非完全沒有危險﹐我要你心中有所准備才 行。”   李慧心道﹕“你不告訴我﹐豈不更好?”   高青雲道﹕“不﹐如果你是普通的女孩子﹐我就不說為佳﹐但你的才智聰明﹐ 遠勝常人﹐如若得知危險所在﹐你一定可以運用你的智慧﹐渡過難關。”   李慧心道﹕“啊呀!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別這樣捧我好不好?”   高青雲笑一下﹐道﹕“請你聽著﹐假如陸鳴字行動太快﹐突然間已闖入房中。 這時候你不拘使用什麼手段﹐總要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換名話說﹐我須得替我們 爭取時間﹐讓我們得以及時趕到。同時你記住﹐設法讓我們有下手的機會﹐假如他 把你挾為人質﹐那就慘了。”   李慧心道﹕“好了﹐我記住啦!”   高青雲道﹕“現在我們前往吳丁香那兒好不好﹖”   李慧心欣然道﹕“好極了﹐先前我最想見的歐陽菁那一對﹐但現在我最亟欲先 睹的﹐卻是這位吳大姊啦!”   高青雲道﹕“你變化得真快啊!”   李慧心道﹕“那得怪你﹐誰叫你把她形容得這麼美麗?以你的為人﹐若她不是 很有魅力的話﹐你決不會被她傾倒的……”   他們一齊行出去﹐高青雲問道﹕“你半夜出門﹐家里知道了的話﹐會不會責罵 ?”   李慧心道﹕“只要我哥哥允許就行啦!因為家父母都在京師。”   高青雲聽了﹐這才放心。   出得後門﹐那兒已備好一輛輕便的馬車。   高青雲親自執鞭驅車﹐不久﹐已到了吳丁香的居處。   他們的車子停在屋後﹐李慧心下了馬車﹐與高青雲站在高高的院牆下面。   她輕輕問道﹕“院門鎖住了沒有?”   高青雲道﹕“我們屋頂進去﹐以免驚動她家中的下人。”   李慧心道﹕“你可是打算背我進去?”   高青雲道﹕“是的﹐你害怕麼?”   李慧心道﹕“這種經驗﹐一輩子也遇不上一回﹐我害怕也要試一試。”   高青雲道﹕“但有些經驗﹐雖然不易得到﹐卻不可輕易嘗試。”   李慧心白他一眼﹐道﹕“你比我親哥哥還羅嗦呢!”   高青雲道﹕“我是好意勸你的。”   李慧心道﹕“好意往往敵不過好奇﹐你信不信?”   高青雲道﹕“算了﹐我們進去吧!”   他蹲低身子﹐李慧心毫不遲疑﹐便伏在他的背上﹐不但貼得緊緊﹐雙手還抱緊 他的脖子。   高青雲一聳身﹐她但覺有如騰雲駕霧一般﹐凌空飛起﹐越過牆頭﹐安然降落在 地上﹐甚是平穩。   他繼續行走﹐李慧心則盡量欣賞這種奇異的感覺﹐心中一點也不害怕。   這是因為高青雲寬厚的後背﹐傳給她一種“力”的感覺﹐使她感到可以憑籍信 賴﹐不須耽心。   此外﹐這個男人身上發散出異性的氣味﹐也使得這個少女﹐為之迷醉。   高青雲在屋頂上迅快走行﹐轉眼間又躍落平地。   他輕輕道﹕“前面的院落就是了﹐你可以下來走了。”   李慧心搖頭道﹕“不﹐到那邊我再下來。”   她搖頭之時﹐身子晃動﹐因此高青雲可以感覺到她那富於彈性的胸脯﹐他雖然 心中全無邪念﹐也不讓自己略涉遐想﹐然而此一處來的刺激﹐卻使他的心湖不由得 泛起陣陣漣漪。   高青雲並非初出茅蘆的年輕小伙子﹐因此﹐雖然心頭中﹐泛起陣陣旖旎的感覺 ﹐卻尚能自持﹐理智澄定如故。   他並且了解這個少女的心情﹐曉得她定是平生第一次與異性作如此親密的接觸 ﹐因此﹐她生出異常的反應﹐乃是合情合理之事。   他沒有再向前移動﹐雙手松開﹐同時挺直身子﹐但卻微微蹲下﹐以便讓她雙腳 可以踏到地面。   李慧心無可奈何﹐只好離開這個男人的寬穩有力的背部。她一方面感到失望﹐ 另一方面不好意思﹐微嘟小嘴﹐沒有作聲。   高青雲巨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面前﹐向著自己﹐這才低聲說道 ﹔“你可要知道我為何不肯把你背到那邊去的緣故麼?”   李慧心搖搖頭﹐仍不作聲。   高青雲道﹕“你要知道﹐吳丁香乃是當世間巾幗中的一流高手。在武林中﹐赫 赫有名。”   李慧心道﹕“你早已說過啦!”   高青雲道﹕“是的﹐但你可知道﹐一個人能夠被武林公推為高手﹐必然具備得 怎樣的一個條件麼?”   李慧心再聰明些﹐也猜想不出那是什麼條件﹐當下搖頭道﹕“我不知道。”   高青雲道﹕“殺人!”   聲音中透出冰冷無情的味道﹐使得這兩個字眼﹐更令人覺得陰森可伯。   李慧心打個寒噤﹐道﹕“你說什麼?”   高青雲道﹕“大凡一個人能在武林站得住腳﹐進而成為大家都承認的高手﹐其 間須得經過一番艱險的歷程﹐不是被人殺死﹐就得殺死別人。”   李慧心、道﹕“這很合理呀!”   高青雲道﹕“你知道就好了﹐既然吳丁香是高手﹐可想而知﹐她殺過不止一人 ﹐對於下手取人性命﹐也毫不感到困難﹐尤其是她心中嫉妒之人。”   他的話已點到題目上﹐竟是告訴李慧心說﹐吳丁香妒心一發﹐隨時會殺死她。 李慧心聽了大吃一驚。   她道﹕“但你不是叫我使她瞧出我對你有情有意麼?假如她定會殺我﹐為何你 又叫我這樣做呢?”   高青雲道﹕“你若是照我的話做﹐包管沒有意外。因為你依我之法去做之時﹐ 你在她眼中﹐只是個純情少女﹐不懂人生中的險惡機詐。甚至在她看來﹐你似乎不 自知已愛上了我。因此﹐她不會生出妒念。”   李慧心點頭道﹕“很有道理﹐很有道理。”   高青雲道﹕“如果你賴在我背上﹐到得近處﹐被她所見﹐她第一個印象﹐就是 你我之間﹐已具備了成熟的感情﹐而且這等動作中﹐又含有色情的意味﹐此是最使 女人生出妒念之事﹐所以會使她生出殺機。”   李慧心低頭道﹕“多謝大哥指點﹐小妹知錯了。”   她這種能於認錯的態度﹐不但不使人認為她“無能”﹐反而是一種“智慧”的 表現。   因為若非才智真個傑出之人﹐很少有勇氣迅速認錯的。   高李二人﹐行過一重院落﹐和一道走廊﹐才抵達吳丁香所居的上房門處。   高青雲在房門上輕輕敲了兩下﹐便停下來等了一陣﹐才又輕叩兩下。   第二次叩聲才歇﹐房門無聲地打開了﹐里面的燈光透出來﹐但見一個雲發垂肩 的美婦﹐站在門口。   她一定已經在兩次叩門間隔中﹐看過門外之人﹐是以對李慧心只投以一瞥﹐便 逕自望著高青雲。   高青雲低聲道﹕“有人沒有?”   美婦搖搖頭﹐長長的頭發﹐在絲質的衣服上滑動﹐發出低微的簌簌之聲﹐加上 高雅的動作﹐使人對她感到沁人心脾的成熟貴婦的儀態。   她側開身子﹐作出迎客入屋手勢。   高青雲先讓李慧心進去﹐又再讓她先行﹐順手掩上房門。   吳丁香挑亮了燈﹐向李慧心端詳一眼﹐含笑道﹕“請坐……”   高青雲走過來﹐向李慧心柔聲道﹕“這一位就是我的好友吳丁香﹐你叫她大姊 就對了。”   他轉頭向吳丁香道﹕“她是我的表妹李慧心﹐乃是本城世家。”   吳丁香啊了一聲﹐道﹕“原來是慧心表妹﹐你聽你表哥談到我之時﹐可覺得奇 怪麼?”   李慧心莞爾道﹕“他總是有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關於大姊的事﹐我也不知道 怎樣說才好……”   吳丁香笑一笑﹐道﹕“沒關系﹐你用不著說了﹐我們這些曾經修習過武藝的人 ﹐為人行事﹐總是叫一般世俗之人﹐感到驚訝﹐甚至視我們為離經叛道……”   李慧心認真地道﹕“大姊說得不錯﹐古人也說﹐俠以武犯禁﹐許多懂得武藝之 人﹐雖然做的是好事﹐卻往往受人誤會﹐我哥哥最喜歡拿這個道理﹐跟表哥說。”   吳丁香點頭道﹕“這話倒是不錯﹐想來令兄必定也是飽   學明理的人。”   高青雲道﹕“有人說他倜儻風流﹐是濁世中的佳公子。但以我看來﹐他只不過 是個書呆子罷了﹐幾時讓他向你說說教﹐你就知道味道了。”   吳丁香向李慧心笑道﹕“他們男人總是不大看得起別人﹐我們別理他。”   李慧心也笑一下﹐氣氛甚是融洽。   他們各據一座﹐舒適地坐著談話。   吳丁香還泡了茶﹐取了兩碟干果﹐讓他們吃著玩。   她巧妙地刺探李慧心的身世﹐間中又說些江湖上的趣事﹐這都是她昔年在江湖 走動﹐由於貌美藝高﹐是以不少垂涎她美色的江湖人物﹐在她手中栽了跟斗﹐惹出 不少笑話。   這些事情﹐李慧心身為女子﹐所以聽起來格外有趣。   高青雲在燈光之下﹐有意無意地打量這兩女﹐一個是成熟美麗婦人﹐豐滿濃艷 ﹐渾身發散出濃烈的魅力﹐使人有滿足安適之感。   另一個是李慧心﹐她舉止大方﹐情態純摯﹐全身上下﹐發散出青春的光采﹐實 在是使人忘倦的玉女。   他們各有長處﹐燈下笑語之時﹐高青雲不禁為之眼花撩亂﹐心情也禁不住為之 迷惘紊亂起來。   過了一陣﹐大家把話題轉到正事上﹐吳丁香道﹕“青雲﹐你寅夜帶了慧心表妹 來此﹐敢是為了避過婢子春菊的眼睛麼?”   她一語中的﹐足以証明她才智經驗﹐實是高人一等。   高青雲道﹕“是的﹐我再三考慮之下﹐唯有去向表妹尋求助。”   吳丁香道﹕“這樣說來﹐你打算馬上舉事了﹐是也不是?”   高青雲道﹕“正是。”   吳丁香沉吟一下﹐才道﹕“這樣也好﹐不管能不能擒殺陸鳴宇﹐但這個消息﹐ 便將傳布天下。其時春深來與不來﹐用心如何﹐便可得知了。”   高青雲道﹕“我也有這個想法﹐他一聽擒殺陸鳴宇的經過﹐便料想到你也牽涉 在內﹐也料到是由於我的掩護﹐你才安然無事。這樣他來是不來﹐月內可見分曉。 ”   李慧心似乎聽不懂他們這種沒頭沒尾的晦澀談話﹐因此不時溜覽房中的擺設﹐ 偶爾剝個果子﹐遞給高青雲。   她的動作﹐都是在極自然的狀態下進行﹐好象她為高青雲做點什麼事﹐乃是天 經地義﹐理所當然的。   吳丁香雖然看見﹐但心中也沒有一點不調和的感覺﹐因此她後來想起之時﹐更 加覺得這一點意味深長。   這時高青雲又道﹕“你不能在洛川派之人面前出現﹐所以我請表妹冒充女主人 ﹐其間的危險﹐我也告訴她了﹐但她很勇敢﹐並不害怕。”   吳丁香注視高青雲﹐眼波中含有深情﹐也有幽怨。   她道﹕“我自然要避開的﹐高兄﹐我先赴江南吧?”   這句話含有很深的用意﹐因為“赴江南”的內情﹐是他們兩人定過的密約﹐此 約也就是雙飛雙宿之意。   現在她就等著高青雲的回答了。   高青雲這才明白她眼波中的幽怨﹐原來是隱隱的離情別意。這一點也有兩種說 法﹐一是她先到江南去﹐那麼﹐這一分手﹐只不過是暫時的相思。   另一是她不去江南﹐但卻是永久的別離﹐因為她不去江南﹐就等如不能與高青 雲長相廝守了。   高青雲心中嘆口氣﹐滿胸俱是淒迷之感。   他表面上宛若平時﹐道﹕“你先在慧心她家的別莊借住一個時期。”   吳丁香垂下頭﹐過了一會﹐才抬起頭來﹐艷麗的面龐上並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痕 跡﹐這正是經歷過“人生”的表現總能適當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平靜地道﹕“好﹐我在那兒都一樣。”   李慧心忙道﹕“吳大姊放心﹐寒家在城外的莊院﹐有很多家人壯丁﹐你不會感 到絲毫不便的。”   吳丁香淡淡一笑﹐道﹕“我本是像無根無蒂的浮萍﹐什麼地方都可以住得。”   李慧心怔一下﹐在她眼中﹐這位美艷婦人﹐無論如何也不像是“浮萍”﹐而是 應該受到珍惜供養的“名花”。   正因此故﹐吳丁香以“浮萍”自喻﹐就令人特別驚心﹐生出強烈的同情和憐意 。   但李慧心一點也不敢表露出心中的憐憫﹐只裝出不懂的茫然神色。   高青雲心腸大軟﹐忖道﹕“我定要這麼做麼?為何要把她交還彭春深呢?”   雖然在事實上﹐吳丁香回到彭春深的懷抱中﹐並非悲慘的遭遇﹐可是在高青雲 與吳丁香之間而喻﹐她這樣地作彩雲歸山﹐乃是異常遺憾之事﹐亦即是他們之間的 一段愛情從此消逝。   因此﹐他們的悲哀感傷﹐視乎兩人之間的感情的深度而定﹐越題愛得深﹐痛苦 就越大。   房中的氣氛﹐已經為人改變。   吳丁香站起來把案頭的玉簫取到手中﹐褪下絲囊﹐然後輕按唇邊﹐吹奏起來。   一縷簫聲﹐裊裊升起﹐悲涼的音調﹐把寂靜的夜晚﹐點染得更為深沉那幽怨淒 楚的曲調﹐仿佛在訴說她身世的坎坷﹐遭遇的不幸。   李慧心怔怔的聽著﹐不一會兒﹐美眸中已亮滿淚水﹐並且一顆顆的滴下來﹐而 自家還不知道。   高青雲閉目而聽﹐隨著那簫聲的抑揚起伏﹐心情也變化甚劇。   然而他除了傾聽吳丁香的心聲﹐為之感動慨嘆之外﹐心靈中久經訓練的一股力 量﹐也正忙碌地活動。   原來大凡是武術名家﹐除了身手的鍛練之外﹐還須修持心靈。   因為高手對壘之時﹐雙方若是勢均力敵﹐其時便須從別的條件上較量高氏﹐如 心計、意志等。   心計方面是衡估周圍的環境﹐觀察敵人的性格﹐以便找出可乘之機﹐一舉擊敗 強敵。   意志方面﹐則是拼斗耐力﹐以及維持強大氣勢的主要條件。   因此﹐他們必須修持心靈﹐使之不受外界侵移﹐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麋鹿與於左而目不瞬”﹐便是此理。   高青雲在“意志”方面。修為特深。因此當他刀招一發之時﹐氣勢強逾千軍萬 馬。   目下這縷簫聲﹐使他移情奪志﹐因此他心靈之中﹐自然而然湧生抗力﹐與之爭 持﹐極力不為所動。   當然他並不是有意如此﹐何況他乃是當事之人﹐早已受到感動。襟懷已甚悲涼 。   只不過到了某一限度之時﹐心靈就生出抗拒之力而已。   吳丁香吹了一陣﹐嘎然收歇﹐回頭一看﹐但見李慧心含愁洒淚﹐而高青雲則暝 目危坐﹐面色肅然。   雖有感傷之意﹐卻仍如巍然屹立的磐石﹐不可動搖。   吳丁香嘆一口氣﹐道﹕“我原以為我的簫吹奏得很好的﹐殊知大大不然。”   李慧心道﹕“不﹐你吹得太好了。”   吳丁香道﹕“如我吹奏的技藝已經夠好﹐那麼一定是我的情感已經枯竭……”   李慧心抹了面上的淚珠﹐道﹕“為什麼這樣說呢?”   吳丁香道﹕“因為我的技藝﹐既然已能達到吹出胸中情感的地步﹐則如還不能 感動別人﹐便只能怪我的情感不夠豐富。”   她停歇一下﹐又道﹕“我以前的情感豐富得很﹐但如今是顯得不夠﹐可見得並 非天生沒有﹐而是日趨枯竭而已。”   這些話自然是說給高青雲聽的﹐言下之意﹐頗怪高青雲居然能夠屹然不動。   高青雲道﹕“萬物皆有生滅﹐則一個人的情枯心老﹐亦是自然之理。每個人經 歷的世事多了﹐不免會有這等現象﹐何足為怪。”   他也是以譬喻之法﹐暗示吳丁香說﹐由於他目下已不是綠鬢少年﹐因此對於世 情﹐已經看破看淡了。   李慧心乃是冰雪聰明之人﹐心竅剔透玲瓏﹐對於他們的話﹐都能會悟。只是她 自知不便插嘴﹐是以裝作不懂。   吳丁香望望窗外天色﹐輕輕嘆道﹕“已經離天亮不久啦……” 高青雲瞿然道﹕“啊﹕咱們還沒有談到正事呢﹗”   吳丁香道﹕“還有什麼好談的﹐我搬到城外便就是了。”   高青雲道﹕“從明天開始﹐每日黃昏之時﹐就放春菊到她姊姊那兒﹐她一出門 ﹐你也悄悄出城﹐據我猜想﹐大概不出十天﹐必可碰見陸鳴字。”   吳丁香道﹕”我每天仍然要回來麼?”   高青雲道﹕“當然啦!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春菊看見李表妹﹐這樣﹐當她再中 陸鳴宇蠱術之時﹐便不致洩露機密了。”   吳丁香道﹕“我每日來來去去﹐不是太危險麼?”   高青雲道﹕“不妨事﹐好在這回全是秘密行事﹐洛川派之人﹐最多只有一兩個 人來此﹐同時亦須深居簡出﹐不准露面。因此﹐誰也不會碰見你。”   他停歇一下﹐又道﹕“陸鳴宇狡詐多疑﹐唯有此計﹐能使他上當﹐來此查探。 ”   他們又談了一此細節﹐例如吳丁香每日乘坐的馬車﹐乃是等到李慧心乘車抵達 ﹐便換上她﹐逕出城外。”   之後﹐高李二人辭別﹐約好明天傍晚﹐由李慧心獨自乘車前來﹐停在屋後。這 時便由吳丁香把她帶入屋內。   吳丁香接著乘坐車離開﹐直到破曉才回來。一旦陸鳴宇出現的話﹐則她就暫時 居住在城外別莊中。   出得外面。高青雲再度背負李慧心﹐躍過脊牆頂﹐落在屋後。   這一回李慧心算是有了經驗﹐所以盡管留戀高青雲背上的滋味﹐卻沒有賴著不 肯下來。   他們駕著馬車﹐很快又回到李府中。   翌日的中午﹐李益已經趕回來。   同車抵達的有阿烈和歐陽菁兩人。   他們連車子也沒下﹐只有李益從大門入宅。阿烈和歐陽菁則是隨車轉入後面廳 院﹐這才下車﹐由一名家人﹐領到李益書房。   阿烈見到高青雲﹐甚為喜悅﹐談了一陣﹐便已擺好酒席。   李慧心得到消息﹐連忙出來晤見。她一瞧阿烈果然英挺俊發﹐而歐陽菁則嬌美 活潑﹐談笑風生。   心中真是又艷羨又傾倒。方知高青雲前此的形容詞﹐句句皆實﹐毫無誇大。   阿烈這一對﹐得悉李慧心將要冒充吳丁香﹐釣那陸鳴宇上鉤。   而又已深悉其中的危險﹐居然能不懼伯﹐這等膽色﹐自然不是尋常巾幗可及﹐ 是以也都對她十分敬重。   尤其是歐陽菁﹐與她更是投緣不過﹐可說是“一見如故”。   整個下午﹐大家都在談論種種細節。   李益在整個行動中﹐完全沒份﹐因此﹐他再三要求高青雲給他─個差事。   高青雲考慮許久﹐才讓他專管接送李慧心和吳丁香來去﹐而又在破曉之時﹐須 得回到吳丁香家﹐把她送去﹐將李慧心接回家。   若然只是一兩天﹐還不怎樣。若是十天八天﹐准保李益非活活累死不可。   高青雲然後化妝成車把式﹐到街上轉了個把時辰﹐將各路潛入本城的武林高手 ﹐都聯絡安排好﹐這才回返本府。   這座古城﹐表面上看來仍與平時一樣﹐沒有絲毫不同。無論在什麼地方﹐例如 飯館、澡堂、旅舍等公共場所﹐都不會出現一個扎眼的人﹐誰也不知道﹐此地正醞 釀一個武林風暴﹐巨大得叫人難以想象。   高青雲安排好“天羅地網”﹐對各方面都精細的算計過﹐實是沒有一絲空隙破 綻﹐這才略略放心。   可是他的心情﹐仍然相當緊張。現在他唯有等候陸鳴宇上鉤﹐假如陸鳴宇命不 該絕﹐則他只要不往羅網中鑽﹐誰也對他無可奈何。   傍晚時分﹐李益親自驅車﹐載了李慧心﹐直駛吳家。   到了後門﹐便悄悄停下來﹐耐心等候。   過了一陣﹐突然一陣香風撲鼻。李益吃了一驚﹐轉眼四望﹐但見一個美麗少婦 ﹐不知何時已坐到他身邊。   他曉得她必定就是吳丁香﹐但為了穩妥起見﹐仍然不敢問她是不是。   後面的李慧心道﹕“吳大姊﹐那是家兄李益。“吳丁香笑一下﹐道﹕“原來是 李公子﹐怎麼讓你駕車呢?”   李益忙道﹕“在下是自告奮勇﹐苦苦哀求了許久﹐高兄才肯給我這麼一個差使 的。”   吳丁香道﹕“這真是‘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了﹐我聽到江湖之 事﹐恨不得掩耳疾走呢﹗”   李慧心已下了車﹐吳丁香躍落她身邊﹐伸手抱住她纖腰﹐已躍過屋頂﹐瞬息不 見蹤影。   李益親眼看見她的本事﹐不禁咋舌不已。   不─會﹐吳丁香回到車上﹐李益馬上驅車出城。   吳丁香帶著面罩﹐又是在黑夜中。因此﹐雖然與李益坐在一起﹐外人可以看見 ﹐但也無法認得出她。   馬車出了城外﹐天色甚是黑﹐是以便得慢慢的走。   李益低聲問道﹕“吳姑娘﹐你為何不躲在車內﹐放下簾子﹖”   吳丁香道﹕“這個辦法我也想到過。”   李益哦了一聲﹐道﹕“照高兄的說法﹐你似乎不便公開露面﹐是也不是?”   吳丁香道﹕“是的。”   李益道﹕“既然如此﹐你應該匿藏在唯恐不密才對呀!”   吳丁香道﹕“在這等古城中﹐人與人之間﹐不易保持秘密。假如人家看見李公 子你親自駕車﹐而車簾深垂﹐不知裝載些什麼人﹐則必定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傳說 不已﹐甚至會跟上來看看。”   李益道﹕“這倒是實情。”   吳丁香道﹕“因此我倒不如與你坐在一起﹐人家一看你帶了一個人﹐可就不覺 得奇怪了﹐這等風流韻事﹐在你們這等貴公子﹐本是尋常行徑。大家最多只想看看 我長得漂亮與否﹐而不會傳說長揚。”   李益道﹕“這果然是釜底抽薪的妙計﹐在下慮不及此﹐適見愚陋。”   吳丁香笑一下﹐道﹕“明天如果我們還要走一趟﹐請你注意一件事﹐那就是我 們在車上談話﹐可能會有人竊聽﹐聽以我們務必用詐語﹐閒話家常瑣事才行。或者 是擬出一個故事﹐捏造我的身世﹐交談之時﹐就盡是說這些話……”   李益忙道﹕“現在不怕有人竊聽麼﹖”   吳丁香道﹕“今兒被一些人看到﹐便會報告上去。因此﹐明兒我們再出現的話 ﹐那些身份較高之人﹐才會趕來查看﹐甚至可能包括陸鳴宇在內。”   李益尋思一下﹐覺得這番推測﹐合情合理。由此可見得吳丁香江湖門道極精﹐ 頭腦縝密﹐才慧過人。   他已見過她的芳容﹐又見她如此多才﹐不禁大是傾倒。   忖道﹕“她不但十分美貌﹐而且文武全才﹐可想不到她的婚姻﹐竟是這麼坎坷 ﹐叫人扼腕不已……”   吳丁香忽然問道﹕“公子在想什麼?”   李益支吾道﹕“沒……沒什麼……”   吳丁香道﹕“你可是想到﹐像我這麼一個女人﹐必定很可怕﹐對不對?”   李益訝道﹕“為什麼可怕?”   吳丁香道﹕“因為我想得太多﹐也很敢想﹐同時懂得武功﹐這些本事豈不教人 害怕?”   李益道﹕“我倒沒有想到這方面。”   吳丁香道﹕“那你在想什麼呢?”   李益吶吶道﹕“我剛才在想的是………是……”   他終是不好意思說出﹐是以吞吞吐吐﹐一時又想不出用什麼謊話搪塞一下﹐不 覺把臉都脹紅了。   吳丁香平靜地道﹕“假如是會使人難受的話﹐不說也罷﹐我也不會怪你。”   這一記栽臟手法﹐迫得李益不說也不行啦!不然的話﹐豈不是承認他剛才腦子 中的念頭﹐竟是見不得人的。   “唉﹗在下早先是想﹐以姑娘你的才慧﹐又藻麗質天生﹐若然娶得為妻﹐真不 知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可是據說你的婚事似乎不甚如意﹐是以在下既感不解﹐亦為 姑娘抱屈……”   吳丁香聽了﹐心中大為受用﹐同時對這個文弱書生﹐也生出“知己”之感。   她被他勾起了心事﹐不禁低頭嘆一口氣﹐意態幽淒﹐令人十分生憐。   李益忙道﹕“姑娘請勿過責﹐在下並非故意多管姑娘之事﹐只是……”   吳丁香道﹕“別說啦!我只怨自己命苦而已。”   李益可就不敢作聲了﹐他小心地駕著車子﹐走了一程﹐耳中聽得吳丁香低嗟輕 嘆之聲﹐心緒不覺為之大亂。   他默然忖道﹕“自古以來﹐都說紅顏薄命﹐我直到如今﹐才真正領略得到這句 話﹐竟是包含著多麼深沉的悲哀。這也可以為此証明吳丁香的確是十分美貌﹐才能 令我如此同情於她……”   他念頭轉處﹐忽發奇想﹐自己問自己道﹕“嫁給我﹐而且可以從此獲致幸福﹐ 我敢不敢娶她呢?”   這個問題頓時使他頭昏腦脹起來﹐原來是他馬上就想到父母的想法﹐戚族的意 見﹐以及自己能不能令她幸福?   怎麼樣的生活﹐才算是幸福?”   這等情況﹐並非行軍布陣﹐有固定的敵人可供著力。   而且從未涉及情感之事﹐總是可大可小﹐身在局中之人﹐必是陷入“治絲益勞 ”的窘境中﹐只有越想越糊塗﹐沒有弄得明白的一天。   因此李益更加悶聲不響﹐靜寂的晚間﹐只有馬匹的蹄聲和車輪的聲音。   又走了一程﹐前面已隱約看見燈光。   李益才道﹕“那就是了。”   吳丁香看了一眼﹐道﹕“這段路荒僻得緊﹐你以後記著別在夜間孤身到這兒來 。”   李益訝道﹕“我怕什麼?”   吳丁香淡淡道﹕“這等情形﹐最多宵小剪徑之徒。你是千金之子﹐犯不著冒險 。”   李益道﹕“這話甚是﹐在下定當銘記。”   不久﹐馬車已到了莊院大門。   李益敲了一陣﹐里面有人高聲詢問﹐及至聽得是公子來到﹐連忙點起燈籠出來 ﹐幾名壯丁﹐牽馬拉車﹐把他們擁入莊去。   鄉間的農莊﹐別有風味﹐尤其是他們趕了一段夜路﹐到了此地﹐特別有溫暖舒 適之感。   莊中管事之人﹐迅即遵命收拾好兩個房間。可是他們都不覺流露出詫異的神情 。因為公子帶了這麼美麗的少婦﹐夜行而至﹐即居然不是與她同宿一室﹐這是一段 怎麼樣的關系﹐誰也猜不出來。   李益吩咐莊中之人﹐不得向外提到吳丁香之事﹐眾人心中更感到納悶。   李吳二人本應各自歸寢﹐早點休息﹐以便在天明以前起來趕返城中。可是他們 都沒有睡意﹐不想上床。   因此﹐他們在燈下對酌﹐遣此長夜。   談了一陣﹐彼此漸漸增加了解﹐並且由於不少興趣相投﹐是以十分融洽﹐談得 更津津有味起來。   吳丁香不是平常女子﹐是以他們之間的稱謂﹐很快就達到互呼名字的地步。   李益突然記起一事﹐道﹕“對了﹐你說咱們明天在車上交談之時﹐務必制造一 段   故事﹐使竊聽之人﹐誤以為真不會對咱們再予注意﹐只不知咱們捏造一段什麼 故事才好呢?”   吳丁香沉吟一下﹐道﹕“我們之間的情形﹐最能令人深信不疑的﹐便是在男女 關系上做題目。”   李益道﹕“我沒有關系﹐只不知會不會影響你的將來?”   他的體貼使吳丁香十分感激﹐道﹕“不妨事﹐除此之外﹐實在很難編造得出什 麼藉口了。”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也許不知道我處身在非常嚴重的危險中﹐只要江湖中 人﹐發現我的真正面目。不出五日﹐我就會被人殺死。”   李益駭了一跳﹐道﹕“那麼你最好躲起來。”   吳丁香道﹕“我能在這兒躲一輩子麼?”   李益道﹕“這又有何不可?”   吳丁香笑一下﹐道﹕“不行﹐就算我願意﹐這兒仍然太危險了。因為一來太接 近洛陽。二來我獨住此莊﹐消息傳出﹐免不了有歹徒打主意﹐很容易鬧出事來﹐以 致洩漏消息。”   李益搖首道﹕“然則將來你有何打算?你一個婦道人家﹐又長得如此美貌﹐不 論走到那兒﹐這等危險總是存在的呀?你雖精通武功﹐可是你又不可隨便出手…… ”   吳丁香道﹕“我的出處不外兩途﹐一是削發出家﹐遁入空門﹐從此與世俗水遠 斷絕。另一是擇人而嫁……”   李益道﹕“削發出家不是壞事﹐不過你如不是因信仰而出家﹐那就無殊不投身 地獄了。至於第二途﹐倒是可行之法。”   吳丁香道﹕“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出家才是穩妥的辦法﹐試想我如今還能夠選 擇怎樣的人去嫁呢?”   李益道﹕“以你的才貌﹐不必憂慮這一點。”   吳丁香道﹕“你錯了﹐我認為與其嫁與我不能愛他之人﹐倒不如忍受寂寞。如 果定要選擇理想之人﹐對方一定具有優越條件﹐我又配不上人家了。”   李益道﹕“也許在下可以為你留心﹐只不知你心目中﹐如何才是理想之人?”   吳丁香抿嘴淺笑﹐道﹕“我也不知道。”   李益誠懇地道﹕“我了解你目下的心情﹐正是曾經滄海難為水﹐普通的人﹐你 自然看不上眼。可是﹐像高兄那等雄駿之士﹐在下亦的確沒有法子為你介紹﹐這一 點你當必亦能明白﹐如是文人﹐那就好辦得多了。”   吳丁香搖頭道﹕“文人不行。”   李益頷首道﹕“當然﹐像你這等巾幅英雄﹐自是不會喜歡文弱書生。”   吳丁香道﹕“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文人要受俗禮所拘﹐對某些方面﹐必定十分 計較﹐試想豈能成功?”   李益道﹕“原來你並不是嫌棄讀書人文弱無用。”   吳丁香笑道﹕“我又不是找人為我打架﹐何須限定會武之人?”   李益專心地尋思起來﹐但想來想去﹐都沒有合適之人。   吳丁香突然道﹕“其實我並不自視太高﹐只要我能喜歡之人。縱然作他的滕妾 ﹐也沒有關系。”   李益馬上喜歡地道﹕“那就行啦!我可以為你選取風流倜儻之人。”   吳丁香搖頭道﹕“暫時不談這個﹐好不好?”   李益道﹕“好﹐好﹐談什麼呢?”   吳丁香道﹕“我們還未編好故事啊﹗”   李益杖著幾分酒意﹐忽然大膽地道﹕“既然形勢如此﹐那麼你就算是我的情人 好了。”   吳丁香怔一下﹐道﹕“你對莊中下人﹐也須這樣說﹐才瞞得過別人耳目。”   李益道﹕“可是咱們卻分臥兩個房間﹐下人們一看便知﹐說也沒用。”   吳丁香考慮一下﹐道﹕“那麼我們就同居一室好了﹐只不知這樣做了﹐對你將 來會不會發生問題﹐例如你的雙親﹐你的妻子……”   李益道﹕“我的妻子尚未過門﹐不但管不了這許多﹐而且我聽說她性情溫柔﹐ 氣量寬大﹐相信我即使真的置妾﹐她亦不會怎樣。”   他停歇一下﹐又道﹕“至於家父母﹐早就有意替我先行納妾了﹐因為我的妻子 還有一年多孝服才除﹐雙親大人生怕沒有人在身邊服侍我……”   吳丁香道﹕“那麼就這樣決定吧!”   她心中已有預感﹐曉得這件事﹐必會弄假成真﹐問題是時間的遲早而已。   她替李益斟滿了酒杯﹐道﹕“你為我多方設法﹐增添了不少麻煩。但願他日我 有機會報答你……”   李益笑一笑﹐眼見她玉頰上染了紅暈﹐微有酒意﹐十分撫媚動人﹐心中不覺泛 起癡戀之意﹐付道﹕“此情此景﹐日後只不知可能復得?”   吳丁香又替他斟滿了一杯酒﹐柔聲問道﹕“你又在想什麼呀?”   李益不答﹐逕自吟道﹕“翠袖殷勸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無低楊棄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吳丁香除了精通武功之外。還妙解音律﹐簫藝高妙無比﹐連帶也涉獵過詩詞之 類。因此﹐她一聽而知這是晏幾道的“鷓鴣天”。她一向也很欣賞這位曾是宰相公 子、後來落魄而又多才的作品。   是以隨著李益的吟聲﹐也搖頭擺腦起來。   而且﹐當李益停歇之後﹐她馬上就以嬌脆悅耳的聲音﹐接續將此詞的半闋﹐抑 揚有致地吟誦出來。   在銀燭之下﹐溫暖舒適的房間中﹐盡管外面月黑風高﹐他們卻享受著一種難得 的清福。   吳丁香的聲音﹐裊裊的傳入李益耳中。   他不必留心聆聽﹐也能清清楚楚的聽到每一個字﹐那是“從別後﹐億想逢﹐幾 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勝把銀紅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李益既陶醉在這纏綿的詞意中﹐又神往於吳丁香嬌艷的容顏和悅耳的聲音中﹐ 但覺有生以來﹐第一次享受到這等佳趣。   吳丁香接著又吟誦了幾首著名的小令﹐使得這間房內﹐充滿旖旎風雅的韻事。   她忽然若有所覺地側耳傾聽了一下﹐隨即起身取壺﹐替李益加滿了酒杯。這時 他們湊得很近﹐吳丁香悄聲道﹕“外面有人。”   李益已沉醉在她的風情中﹐尤其這刻香澤微度﹐雙方的面孔﹐幾乎都要碰上了 。是以他根本不曉得她在說什麼﹐一味欣賞她的美態﹐隨口應道﹕“是麼?”   吳丁香道﹕“當然是真的啦!”   她又斟滿了酒杯﹐但仍不縮回去。   李益完全表錯了情﹐以為她乃是給他一個主動的機會。當下借著酒意﹐增長色 膽﹐速即伸手抱住她的纖腰。   吳丁香一身武功﹐何等高明﹐若是使出內勁﹐李益就算把吃奶之力都用上﹐也 沒有法子使她移動分毫。”   但正因為她發現外面有人﹐一來為了不讓外人窺見自己懂得武功。二來為了他 們已約定藉口﹐那便是他們須得裝做一對情人。三來她的芳心﹐本來也沒有多少拒 絕這位俊逸公子之意。   因這種種緣故﹐她只好順勢向他身上倒去﹐頓時被李益抱個結實。   李益的目光﹐熱烈地注視著她﹐面龐漸漸微低﹐向她的香唇吻去。   吳丁香礙於有人在外面窺視﹐心中很不自在。但形勢也迫得她不能推開他﹐只 好任他吻在唇上。   這個年輕公子﹐另有一種男性魅力﹐又與彭春深、高青雲等不同。吳丁香已有 充分的經驗﹐使她能欣賞得到此中的樂趣﹐以及辨別不同的風味﹐因此﹐她心中一 迷忽﹐便已深醉在其中﹐忘了窗外有人之事。   他們這一吻﹐只不過剛剛開始﹐窗外便傳來叩敲之聲﹐把他們分開了。   李益訝疑地向窗門望去﹐當然他看不見任何東西﹐當下大聲問道﹕“誰呀?”   李益雙手仍然不肯松開﹐因此吳丁香還是坐在他的懷中。   他們在對方回答前的一剎那﹐忽然都想到敲窗之人﹐可能是高青雲﹐是以心頭 大為震動﹐於是不約而同地一齊急速地分開了。   窗外之人應道﹕“老衲寒木﹐公子可還記得?”   李益一怔﹐道﹕“原來是胡伯伯……”   他向吳丁香遞了一個又氣又惱又無可奈何的眼色﹐接著道﹕“胡伯伯可是有事 見教?”   胡伯伯道﹕“老衲希望進房與公子談一談。”   李益看來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走去開門。   只見一個老和尚走進來﹐雖然雙眉已灰白﹐但腳下甚是輕健。   吳丁香初時對這個老憎﹐滿懷敵意﹐因為他在這個當兒敲門﹐自然來意不善。 然而這一見面﹐但覺這個老和尚不但面目慈祥﹐並且有一股很斯文瀟洒的風度﹐使 人生出可親可敬之心。   他入屋之後﹐向吳丁香打個問訊﹐道﹕“老衲法號寒木﹐只不知姑娘貴姓芳名 ?”   吳丁香說了姓名﹐李益已端了一把椅子過來﹐給他落坐﹐同時補充介紹道﹕‘ 胡伯伯是家父的好友﹐相交數十截﹐直到出家之後﹐仍然時想過從。”   寒木老憎道﹕“老衲深夜敲窗之舉﹐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還望你們見諒。”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打量吳丁香﹐從頭到腳﹐毫不遺漏﹐幾乎把吳丁香看得 不好意思起來。   寒木老僧接著倚老賣老地指指椅子﹐道﹕“李益你坐下﹐咱們好說話。”   李益如言坐好﹐道﹕“胡伯伯有何指教?”   吳丁香斟了一杯酒﹐雙手捧到老和尚面前﹐道﹕“大師請喝一懷。”   寒木搖頭道﹕“這酒色兩項﹐出家人早已戒了。”   李益道﹕“胡伯伯名滿天下﹐持戒精嚴﹐每當開壇說法﹐不知有多少碩儒名宦 ﹐都趕來拜聆……”   他這番話﹐自然是說給吳丁香聽的。   寒木笑一笑﹐道﹕“聽起來很可怕﹐是不?”   吳丁香頓首道﹕“雖然與別人無干﹐可是在一塊兒之時﹐總會感到拘否不安。 ”   寒木道﹕“其實老衲並不是很嚴肅之人﹐但我堅持一點﹐那就是必須照自己認 為是‘對’的途徑去做﹐換言之﹐如果心中覺得這件有點不對﹐那就須得有勇氣毅 然拒絕去做。”   吳丁香道﹕“這話說得容易﹐做起來可很難呢﹗”   寒木道﹕“那得看是什公性質的事﹐如果是為別人做。就容易得多﹐如果是為 自己﹐而又與愛俗有關的﹐就很困難了。”   他顯然借機點出了題目﹐也暗示他之所以敲窗而入﹐便因為他認為李益與吳丁 香的行為不對﹐是以現身阻止。   吳丁香為之大感興趣﹐道﹕“寒木大師﹐你可不能要求天下之人﹐都跟出家人 一樣吧?”   寒木道﹕“當然不啦!天地之間﹐萬物殊態﹐若是通通一個樣子﹐還有什麼趣 味。”   李益笑道﹕“胡伯伯﹐你們出家人﹐也講‘趣味’麼?”   寒木道﹕“趣味本身並不是罪惡﹐也沒有過錯。而老衲說話的對象﹐是你們而 不是其他僧侶﹐是以措詞和含意﹐須得有點分別。”   吳丁香道﹕“大師轉來轉去都說得通﹐這且不必多辯﹐我們相信大師今晚決不 是來與我們爭辯這些問題的﹐是也不是?”   寒木道﹕“是的﹐老衲想勸你們﹐千萬不可墜入俗海。假如吳姑娘竟是羅敷有 夫之人﹐那就更將牽涉到名節的問題了。”   吳丁香道﹕“我沒有丈夫。”   寒木道﹕“你應是已婚的婦人﹐既然沒有丈夫﹐而不是寡婦之相﹐那麼情形一 定更加復雜了。李益若然納了你﹐恐怕會有殺身之禍。”   吳李都愣住了﹐作聲不得。直到這刻﹐他們才發覺到這位老僧﹐並不是一本正 經的向他們說教。   從他一語就指出了可能的後患這一點看來﹐他不但人生經驗豐富無比﹐同時無 疑也是智慧廣大的得道高憎。   寒木沉默了一會﹐才又道﹕“據我所知﹐李益乃是儒雅規矩的讀書人﹐不是他 沒有俗念﹐而他的天性和學力﹐都能使他把精力寄在高尚風雅的趣味上﹐所以自然 而然的與庸俗愛欲疏遠。”   他的目光轉到吳丁香面上﹐又道﹕“你的出現﹐顯然是很奇怪﹐很突然之事﹐ 你也不是普通的女人。因此﹐老衲特地問你一聲﹐你這樣做法﹐對良心可會有愧疚 麼?”   吳丁香幽幽嘆一聲﹐道﹕“如果一定要嚴格的追究﹐我的失德﹐已是很明顯不 過的了。”   她突然想起了彭春深和高青雲﹐這兩個男人﹐都會令她傾心愛慕。可是結果都 為了某些原故而分手。   現在這個俊逸多情的公子﹐似乎又將因這老和尚的作梗﹐因而離她而去。   她暗自問道﹕“為什麼我如此命苦?我自從嫁給姚文泰之後﹐就沒有起過不軌 的邪念。可是他迫得我沒有法子﹐只好離開他……”   房中氣氛似乎變得十分嚴肅﹐李益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過了一陣﹐吳丁香又嘆息一聲﹐道﹕“李公子﹐看來妾身最好還是削去三千煩 惱﹐遁入空門的好。”   李益吃一驚﹐道﹕“你說什麼?”   吳丁香道﹕“你瞧﹐我現下該怎麼辦呢?”   老和尚淡淡的笑一下﹐道﹕“你們最好認真的談一下。”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本書卷﹐披閱起來。   他閱著的是一部不知何人的詩卷﹐口中還發出低低的吟聲。   李益和吳丁香瞅住老和尚﹐一時之間也不知從何說起的好。   寒木低頭看書﹐雖然似是十分入神。可是李益和吳丁香﹐都因為他的在座﹐而 有些話不便出口談論。   事實上他們之間﹐若是要談論何所適從的問題﹐縱然無別人在座﹐也不容易談 論。   這是人類的一大悲哀﹐人與人之間﹐由於性情、才智、經驗、趣味等等不同﹐ 因而對每一件事﹐反應亦不同。   因此﹐但凡是喜歡為別人著想﹐則雖然是一件簡單之事﹐到了面對商談之時﹐ 往往感到很難開口。   “你們難道已心心相印﹐一切落在不言中了麼?”   李吳二人都微微搖頭﹐寒木道﹕“如此大好﹐老袖只不過給你們一個沉思冥索 的機會﹐而你們馬上就發現了許多問題﹐深深不了解對方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沒有 法子開口談論……”   李益道﹕“胡伯伯可是向我們說機鋒語麼?”   寒木道﹕“不是﹐不是﹐老衲只是盡一點力﹐使你們找出蔽錮而已。”   他停了一下﹐又道﹕“要知你們早先覺得很契合﹐好象簡直可以論及婚嫁似的 ﹐原因是你們只被對方的表面所吸引。一個人的相貌、才情、談吐、風度等等﹐皆 屬外表之物﹐加上男女之間﹐天生便有互吸之力﹐便使得你們感到契合投緣了。”   吳丁香輕輕道﹕“也許我們是一見鐘情﹐大師敢是認為世間沒有這回事麼?”   寒木道﹕“誰說沒有?但你們這番深思冥索的功夫﹐正是求証你們究竟有沒有 一見鐘情的大好機會。”   李益道﹕“胡伯伯說來說去﹐不外是要小侄與吳姑娘分開﹐以免誤人誤己﹐是 也不是?”   寒木道﹕“你們都不是參憚的材料﹐老衲這般撕提﹐你們尚不了悟﹐可堪浩嘆 。”   李益道﹕“小侄如果是材料﹐早就被伯伯渡化去了﹐現下還望指示了玄機﹐不 要參話頭了。”   寒木道﹕“好﹐老衲這就直說。你們的離與合﹐定須考慮到各方面﹐不可被情 欲和外表上的吸引力而結合﹐以免既貽害本身﹐又累及父母。”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在你們未能彼此了解之前﹐如若結合﹐便是苟合。若 然經過考慮﹐並且安排妥當﹐這等結合﹐才屬正當。”   李益道﹕“小侄一定謹遵胡伯伯的誨示。”   吳丁香也很誠懇地向老和尚道謝。   她心中知道﹐這位得道高僧﹐曾經對她暗示過﹐必須把阻隔於她與李益之間的 人﹐妥為解決﹐方可結合。   這便是他何以剛才低頭看書﹐而不離開房間﹐讓他們商談之故了。   這一夜在城內的吳家﹐也沒有事故發生。   被安排到陳宅去作釣餌的春菊﹐看過她姊姊﹐回到吳家﹐並沒有受到高青雲這 路人馬的盤問﹐以免此事留下任何印象。   整座宜陽城幾乎都在高青雲這一路人馬的監視中﹐只要陸鳴宇踏出陳家一步﹐ 他們便會馬上接到訊號﹐向吳家聚集包圍。   但這一夜安靜地渡過了﹐無疑是因為陸鳴宇沒有到春菊姊姊的房間﹐所以也沒 有看見春菊已破去蠱術的事。   第二天的日間﹐凡是參與本案之人﹐幾乎都是在睡覺﹐養精蓄銳﹐以便准備應 付另一個漫長緊張的黑夜。   到了晚間﹐李益又把妹子送到吳家﹐換了吳丁香﹐便驅車出城。   這一回他們不但已經熟絡了﹐同時又因為昨夜的談話﹐彼此間有了一種微妙的 關系﹐在雙方的感覺中﹐他們已不是普通朋友。   在路上他們的話題﹐已經有了默契﹐反正不離男女關系﹐就不成問題。   因此﹐他們初時還談了一些各自的嗜好﹐之後﹐李益把話題轉到他們自家身上 。   他道﹕“阿香﹐我始終覺得你很了不起﹐我在你面前﹐往往有自慚形穢之感。 ”   吳丁香道﹕“唉!我已經是殘花敗柳之身﹐配不上你才是真的。”   李益道﹕“你這個說法﹐一般的俗人﹐也許認為很對。但我豈能也用這種庸俗 的眼光來看這件事呢!”   吳丁香道﹕“假如我們終於分手的話﹐我一定永遠忘不了你這些話。”   李益嘆一口氣﹐道﹕“分手﹐唉!這是多麼可怕的字眼啊!”   吳丁香道﹕“我可不是想離開你﹐你別誤會才好。”   李益沉默了一陣﹐突然微帶興奮地道﹕“這樣好不好﹐我設法求個一官半職﹐ 咱們一塊兒離開此地。這樣﹐你就可以公然的成為我的夫人了。”   吳丁香道﹕“游宦生涯你過得慣麼?”   李益道﹕“那有什麼過不慣的?”   吳丁香道﹕“我只願做你的滕妾﹐跟隨著你到任所居住﹐我這一輩子也就滿足 啦!”   李益道﹕“不﹐你豈可屈充滕妾?”   吳丁香道﹕“我的話實是出自真心﹐你理應由父母作主﹐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親 事﹐這樣別人也就沒有法子講閒話了。”   李益雖然曉得這是千妥萬妥的法子﹐可是他深心中﹐的的確確認為吳丁香肯嫁 給他﹐已經是有點委屈了﹐何況充作滕妾﹐那更不必說了。   因比他堅持道﹕“不﹐我一定要娶你為妻﹐我相信我能說服雙親。至於這兒的 親友們﹐反正咱們不回來﹐他們看不見﹐永遠不知你是誰……”   吳丁香突然輕輕搖他一下﹐道﹕“你何必這麼固執呢?你自家也知道﹐這事一 定會被堂上雙親反對。”   她搖這一下﹐李益已知道她已發現有人跟蹤竊聽﹐頓時心跳加速﹐大為緊張起 來。   他生怕自己一開口﹐聲調有異﹐被竊聽之人發覺﹐所以干脆不作聲﹐讓她說話 。   在黑暗中﹐吳丁香的嬌軀﹐忽然靠貼在他身上。   李益對於此一現象﹐本來並不驚奇。   可是他馬上就發現自己泛起了“厭惡”和“恐懼”的情緒﹐但這等情緒﹐卻不 是因吳丁香發生的。   相反的﹐他被這等奇異的情緒壓迫之下﹐特別覺得需要吳丁香的慰藉﹐因此他 伸出手臂﹐把她抱住。   李益擁抱住吳丁香之時﹐腦中已想到﹐她可能也是因為生出這等情緒﹐才會向 自己靠貼過來的。   不管怎樣﹐他這刻是真真正正的﹐把這個美麗動人﹐而又善解人意的女性﹐擁 抱在懷中了。   這一點﹐使他感到異常的安慰。   他一點也不明白﹐為何一個人會突然生出“厭惡”之感﹐因而渴望從別的安慰 中﹐求得解脫的?   吳丁香依偎在他懷中﹐好象馴服的小貓一般。李益不覺激起了熱情﹐低下頭去 ﹐吻在她的唇上。   此時天色甚是黑暗﹐他們雖然靠貼在一起﹐但也不過依稀辨認得出面龐輪廓而 已。   當然這是指李益而言﹐吳丁香武功精妙﹐修習過夜眼功夫﹐自然能把對方瞧得 清清楚楚。   她曉得在黑暗中窺伺的那人﹐亦必能看見﹐正因如此﹐她必須裝出跟普通女人 一般﹕“看就讓他看吧﹗”   她心中想﹐一面享受著這熱吻的滋味。   過了一陣﹐李益驚覺地抬起頭﹐道﹕“啊呀!咱們停在大路上﹐路人碰見多不 好意思。”   吳丁香嬌慵地唔了一聲﹐道﹕“那麼決到莊子里去吧!”   李益深呼吸一下﹐發現自己剛才那種“厭惡”之感﹐已經消失了。當下拿起韁 繩﹐道﹕“好﹐那麼我們快點到莊子去﹐這兒又黑又冷﹐實在不是滋味……”   他不曉得在暗中窺伺之人﹐還在不在﹐是以用肘頂了吳丁香一下。   吳丁香已經看見在馬匹前尋丈之處﹐站著一個人。雖然面貌看不真切﹐但那是 一個男人﹐卻無疑問。   這人居然屹立在路中心﹐可見得他已有意攔阻馬車前進。   因此﹐她迅快地回想自己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句話﹐看看究竟是那里露出了馬腳 ﹐致使此人決心攔阻去路。   對方的心意﹐想來必是打算查個明白。   李益驅車前行走了七八尺﹐馬車然停住。   他沒瞧見有人抓住馬口嚼環﹐是以驚怪地道﹕“奇了﹐這牲口怎麼啦?”   說時﹐拿起鞭子﹐抖松了鞭身向前一揮一收﹐鞭梢在這空氣中急速地吞吐﹐發 出撕裂什麼似的響聲。   馬匹仍然不動﹐吳丁香吃驚地道﹕“怎麼啦?”   李益道﹕“我也不知道﹐或者是路上有個大坑……”   吳丁香真怕他過去查看時﹐被那個神秘的夜行人殺死﹐是以一把揪住他﹐不讓 他動彈﹐口中道﹕“那怎麼辦呢?”   李益道﹕“我點上燈籠到路上照照看。”   吳丁香道﹕“不﹐我們干脆在這兒等一等﹐到天亮之時﹐自然看得見了。”   李益也知道她乃是叫自己不離開她身邊之意﹐當下故意道﹕“你怕什麼?這條 路一向干淨得很。”   他這話別人一聽而知是說到“鬼”上面去了﹐相傳夜行之人﹐往往有“鬼擋壁 ”之說﹐轉了一整夜﹐累得人仰馬翻﹐到雞鳴之時﹐還是離原地沒有好遠。這是出 夜門之人﹐最怕的事情了。   吳丁香忙道﹕“別說啦!別說啦!我們等到天亮﹐又有何妨?”   李益笑道﹕“宜陽城中﹐誰不知我李大公子是博學豁達之人﹐如果我也怕鬼﹐ 傳了出去﹐一定被人恥笑……”   吳丁香道﹕“你稍等一下總可以吧?”   李益道﹕“好吧﹐咱們目下神智清明﹐可見得不會有什麼事。天下間盡有無數 可怕的傳說﹐但究竟有沒有一個傳說是真的?我認為很有問題。”   馬車前面傳來─個人的聲音﹐道﹕“李大公子這話很有道理﹐鄙人深感佩服。 ”   此人的話聲﹐顯示出他並不年老﹐同時又不是一味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武林人。   不過有一點奇怪的﹐便是他的聲音似乎沒有一點生氣﹐好象是個萬念俱灰之人 說的一般。   但如若他當真已萬念俱灰﹐則何以又半夜在此﹐攔截這輛馬車?   李益訝道﹕“是那一位在說話?”   那人應道﹕“江湖流浪之客﹐說出姓名﹐只怕污公子尊耳。”   李益和吳丁香都齊齊心頭大震﹐暗忖莫非這人就是浪子彭春深。   要知以彭春深的道行﹐改變口音﹐變換形相﹐都是易如反掌之事。是以吳丁香 聽不出是誰﹐並不稀奇。   此處﹐吳丁香由於一心一意在防范洛川派之人﹐反而把彭春深給疏忽了。其實 彭春深反而隨時隨地都會出現。   若然是彭春深﹐這麻煩就大了。   假如彭春深定要殺死李益﹐則她如何是好?是與他拼個死活呢?抑是任得他向 李益施毒手?   李益雖然想到可能是彭春深﹐但他倒沒有考慮得太多﹐只感到不大好意思而已 。   他道﹕“尊駕見示姓名的話﹐小弟也便於稱呼﹐是也不是?”   馬前的人道﹕“好吧﹐李公子不妨以張君相稱。”   李益道﹕“張君可是獨個兒在路上?”   張君道﹕“是的。”   李益道﹕“路上風寒露重﹐張君為何屹立當途﹖”   張君道﹕“世上許多事情﹐說也說不清楚的。”   李益狐疑道﹕“難道說張君是特地在這兒﹐等侯小弟經過的麼?”   張君道﹕“也可以這麼說。”   他竟不往下解釋﹐令人感到又可怕又渴想知道。   李益道﹕“現下小弟已經到達﹐張君有何見教?”   張君沒有開口﹐李益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敢問張兄有何見教?”   這一回他才回聲道﹕“我不知道。”   李益道﹕“那麼張君可肯讓一讓路?”   張君道﹕“不行。”   李益楞住了﹐他讀書再多﹐也沒聽說過世上會有這種奇怪的事。而且情勢之迷 亂尷尬﹐亦都人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他轉頭看看吳丁香﹐希望她說一句話。   但吳丁香緘口不語﹐似乎決定任得他獨自去處理這個局勢。   李益沉吟忖想了一下﹐道﹕“小弟如果驅馬闖去﹐只怕張君你會受到驚嚇…… ”   張君談淡道﹕“那你就試一試看。”   李益聳聳肩﹐道﹕“莫非張君打算在這兒耗到天亮麼?”   張君道﹕“當然不啦﹕”   李益當真被他弄得迷迷糊糊了﹐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張君默然不睬﹐過了好久。   李益道﹕“張君﹐你為什麼跟小弟過不去?我們以前見過麼?”   張君道﹕“沒有。”   李益道﹕“那麼你一定跟這位趙姑娘認識了?”   張君道﹕“也不認識。”   李益道﹕“你還沒見到她的面孔﹐怎麼不認識?”   張君道﹕“笑話﹐我看她正如她看我一般﹐大家都瞧得清清楚楚﹐肚中雪亮。 ”   李益道﹕“如果你們互相看得見﹐那麼至少也有些旁的牽扯了?”   張君斷然道﹕“我跟你說過﹐我絕對不認識她﹐這一輩子﹐還是頭一遭遇見她 。”   李益想道﹕“如果他是彭春深﹐自然不可能這樣說。因為他根本用不著否認與 她的關系……”   他的心頭略寬﹐腦筋馬上活起來﹐迅即問道﹕“既然你末見過趙姑娘﹐那麼一 定是別人與她認識﹐托你來此﹐攔截我們?對不對?”   張君道﹕“也不是。”   他停歇了一下﹐忽然不耐煩地道﹕“李公子﹐你別問東問西行不行?”   李益道﹕“假如張君處於我的地位﹐你能不問麼?”   張君道﹕“我不知道﹐也許我能夠不問。”   李益頓時大為憤慨﹐提高了聲音﹐道﹕“這是可能的麼?”   張君淡淡道﹕“為什麼不可能?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想得出麻煩從何而生﹐那 須喋喋不休的問個不停?”   李益被他輕輕一語﹐擊中了要害﹐但覺自尊心大為受損。然而他一點反擊力也 沒有﹐人家說的話﹐完全當他是才智過人之士。   因此﹐除非他承認自己是低能之人﹐不然的話﹐就不能否認對方的指責了。   吳丁香到了這刻﹐可就不能不答腔了。   她柔聲道﹕“公子﹐這個麻煩﹐一定出在我身上。”   李益嘆口氣﹐道﹕“我知道﹐但我總希望不是。”   吳丁香道﹕“這位張君有些問題無法作答﹐可見得他是奉命行事﹐所以我們多 說也是無益。”   李益道﹕“這真是很奇怪之事﹐我覺得他似是很有地位之人﹐氣派與常人不同 。可是﹐他竟是奉命行事的……”   張君道﹕“世間有許多事﹐難以解釋得明白﹐關於這一點﹐你們不用多費腦筋 。”   李益沉吟了一下﹐問道﹕“張君﹐你不是普通的人﹐當然不致於畏首畏尾﹐請 問你可知道趙姑娘是誰?”   張君談淡道﹕“她是吳丁香﹐人稱‘紫衣玉簫’﹐可惜今晚她沒有穿紫衣服﹐ 顯然有所遜色了。”   李益頓時呆住﹐敢情這人已曉得吳丁香的來歷﹐則不問可知﹐今日的處境﹐兇 險無比。   僅僅是他與吳丁香在一起露面之事﹐已足以使洛川派之人﹐向他下毒手了。何 況他還曾經與吳丁香擁吻﹐被人看見。   他倒不是完全怕死﹐而是在恐懼之中﹐又有懊惜之感。因為他與吳丁香的關系 ﹐只不過是一吻而已。   但目下他感到自己竟是如此的愛戀上這個少婦﹐因而對於未能與她纏綿廝偎─ 段日子﹐感到異常的遺憾。   吳丁香輕嘆一聲﹐道﹕“李郎﹐真對不起﹐我這個不祥的人﹐連累你啦!”   李益豪情忽發﹐伸手攬住她的纖腰﹐道﹕“別這麼想﹐這是命運﹐不是你的罪 過﹐你一定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現下曉得你是真心垂青於我﹐我的心中感到非 常安慰……”   吳丁香感激得湧出淚水﹐她暗息忖道﹕“這幾句深情的話﹐在我這等殘花敗柳 之人聽來﹐真是感到難以置信。啊!老天爺垂憐﹐請讓我用我的生命﹐挽救李郎吧 !我死了沒有什麼﹐但他正當英年有為﹐家有雙親……”   她想到心酸處﹐不由得頻頻洒淚。   張君發出冷淡淡的聲音、道﹕“你們何以表現出一派生離死別之狀?”   吳丁香怒從心起﹐恨聲道﹕“不關你的事。”   張君發出晒笑之聲﹐道﹕“這話好沒道理﹐你們是被我攔住﹐方致如此﹐為何 又說現我無關呢?”   吳丁香沒話可說﹐口不擇言地罵道﹕“你這個壞蛋惡漢﹐天下間沒有比你更可 恨的人了…張君平靜地道﹕“你錯了﹐我還不是最可惡的人﹐我以前可有一度認為 自己是天下第一惡人﹐誰知大大不然﹐所以我必須聲明﹐我當不起這等美譽。”   他侃侃道來﹐似乎對於作為“惡人”之事﹐真是一種榮譽似的。   李益定定神﹐問道﹕“阿香﹐這人是誰﹐你猜得出麼?”   吳丁香道﹕“我不知道﹐他一定是個狂人。”   突然間兩人都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厭惡”之感﹐你們並非厭惡對方﹐對象也 不是那“張君”。   只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心情﹐卻找不到對象﹐他不知為何會如此?   假如他們皆是多愁善感之人﹐碰上這麼惡劣的心情﹐似乎世上事事皆可憎厭﹐ 毫無趣味可言。   則他們可能會興起“自殺”的厭世念頭了。   兩人在黑暗中對望一眼﹐李益握住她的手﹐陡然覺得勇氣泛湧﹐足以和這一陣 “厭惡”之感對抗。   吳丁香方面也是一樣﹐李益傳給她的溫暖﹐使她忽然恢復了生機﹐也恢復了精 細靈警的腦筋。   她迅快忖道﹕“這種感覺﹐顯然不是發自我們的內心﹐而是外間某種情況﹐使 我們感到憎厭煩悶。此外﹐這已是第二次發生的現象了﹐難道是姓張那家伙使用的 手段麼?”   這個想法﹐馬上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因為這等猜想﹐未免太荒誕無稽了﹐那里 有人能在無聲無息之中﹐令人生出如此厭煩的感覺呢?   張君沒有作聲﹐李、吳二人亦不說話﹐過了一陣﹐馬車後面數尺之處﹐突然傳 來人語之聲。   此人的話聲送到他們耳中﹐馬上使他們鮮明地勾出一幅人像。   那是一張兇橫的悍潑的面孔﹐也就是市井間偶然可以見到的﹐叉著手罵遍整條 街道的潑婦的形象。   這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吳丁香﹐你的丈夫呢?”   吳丁香忍氣吞聲的道﹕“你是誰?”   那個女人道﹕“你何不回頭瞧瞧?”   吳丁香尚未開口﹐李益已道﹕“別瞧﹐一定是很可怕的人。”   那個女人發出一陣乖厭的笑聲﹐縱然是十余歲的童子﹐也聽得出她的聲音﹐十 分悍潑惡毒。   假如誰娶了她﹐定須日夕提妨她會謀殺親夫。   吳丁香道﹕“不妨事……”   她回頭看時﹐但見後座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淺色衣服﹐面貌輪廓﹐不但不丑 ﹐反而相當娟秀。   她嫌看得不清楚﹐啦一聲打著了火摺子﹐燃點起車上的小風燈。   燈光之下﹐只見這個女人﹐年約三十左右﹐面貌娟秀。不過身上的衣服﹐顏色 似黃非黃﹐似白非白﹐看起來教人生出不舒服之感。   吳丁香道﹕“我看過啦﹕”   那女人道﹕“你還是認不出來麼?”   吳丁香疑惑道﹕“我們曾經見過面﹐是也不是?”   那女人搖搖頭﹐頭頂上盤著的髻﹐忽然松開﹐長發垂下來﹐掩住了半邊面孔﹐ 頓時令人覺得她十分丑惡。   吳丁香突然醒悟﹐道﹕“你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兩面羅剎’錢如命麼?”   那女人縱聲而笑﹐道﹕“不錯﹐敢情我的名氣﹐尚在世間流傳末衰。”   吳丁香道﹕“你已有好些年不在江湖上走動了吧?”   兩面羅剎錢如命道﹕“不錯﹐大約有六七年了。”   吳丁香慎地措詞問道﹕“今晚你忽然現身﹐敢是對小妹有什麼指教﹖”   兩面羅剎道﹕“馬車前面之人﹐你可認得?”   吳丁香道﹕“不認得。”   兩面羅剎錢如命忽然改變話題﹐問道﹕”這個姓李的書生﹐是你的新情人麼? ”   吳丁香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好象很不客氣呢?”   錢如命冷笑道﹕“客氣?誰要跟你客氣?我若是拿下你和這廝﹐交給洛川派的 姚文泰﹐你猜我可以得到多少報酬麼?告訴你﹐一萬兩﹐最少這個數目。”   李益聽到此處﹐差點已坐不住要跳車逃開。   倒不是因為她的打算使他震懼﹐而是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厭惡”之感﹐迫得他 想這樣做。   這種“厭惡”之感﹐顯然是由於兩面羅剎錢如命在旁邊使然﹐假如遠離她﹐大 概就會消失。   吳丁香冷冷道﹕“假如你我公平決斗﹐則我若是被擒﹐也只好認命﹐你要不要 試試看?”   錢如命道﹕“好極了﹐就在這兒動手麼?”   吳丁香道﹕“那兒都是一樣﹐假如你無法擒下小妹﹐我們以後互不侵犯﹐你可 答應?”   錢如命道﹕“使得﹐若是那樣﹐我不但不會侵犯你﹐還替你保守秘密﹐包括馬 車前面那個張君在內……”   她飄身下地﹐吳丁香捏捏李益的手﹐表示無言的安慰﹐然後也躍了下車。   李益頓時感到一陣輕松﹐心中厭惡之感全消。   他雖然眼力不濟﹐可是吳、錢兩女想隔不遠﹐穿的又是淺色衣服﹐是以看得見 她們進退起落的人影。   對於她們武功上的強弱﹐李益一丁點也瞧不出頭緒。   不過他有他的想法﹐認為吳丁香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這個觀點是從兩點理由推論出來的﹐第一點﹐兩面羅剎說過擒下他們之言﹐可 見得她本意是“生擒”。   第二點﹐她的姓名叫做“錢如命”﹐可見得一定是十分貪財﹐才會被人這樣叫 開了。   而她說過若是將吳、李二人﹐送給姚文泰﹐即可得到一萬兩銀子﹐如此巨大的 一筆銀子﹐她豈肯殺死吳丁香而失去?   但也正因這一點理由﹐李益曉得沒有法子可以逃得過她的糾纏﹐除非吳丁香能 把她殺死。   換言之﹐即使是擊敗她﹐仍然躲不過麻煩﹐除非把她殺死。   他在黑暗中嘆口氣﹐忖道﹕“我雖然身為男子﹐卻反須女子保護。現下丁香為 了我們的命運﹐與那惡婦作生死之斗﹐難道我光坐在這里看麼?”   事實上他乃是文弱書生﹐這是一點忙也幫不上。   李益悶悶不樂地坐了一會﹐耳中聽到吳、錢二女﹐不時發出叱喝的聲音。   他忽然靈機一動﹐忖道﹕“這惡婦一到達我們身邊﹐馬上令人生出‘厭惡’之 感﹐可見得這是她的稟賦。既然如此﹐那位張君也不會例外﹐我何不向他下點功夫 ?”   這已是他唯一可以出點力的地方了﹐同時反正閒看也是閒著。當下看准地面﹐ 盡快跳下去﹐走向馬匹前面。   張君仍然站在那兒﹐動都不動。   李益走到他身邊﹐問道﹕“張君﹐你看得見她們的情形﹐是也不是?”   張君道﹕“當然啦!”   李益道﹕“你能不能瞧出她們那一個強些?”   張君道﹕“你問這個干什麼?”   李益道﹕“只是問問而已﹐誰不想早點知道某件事的結果呢?”   張君道﹕“你還是不要問的好。”   李益忖道﹕“聽他言下之意﹐似乎那阿香敵不過那惡婦啦!”   李益不禁著急起來﹐但旋即醒悟著急不是辦法﹐務必冷靜下來﹐動動腦筋。   這時想道﹕“既然阿香武功比不上那惡婦﹐則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相信就是 使她忽然分心﹐因而手腳一慢﹐阿香就有機可乘了。”   他的想法﹐極合武學要訣。但問題是他有什麼辦法令錢如命分心?   李益想了一陣﹐才道﹕“張君﹐你的氣度大異常人﹐無疑是絕世之士。”   張君鼻孔中嗯了一聲﹐雖不說話﹐但聲音卻沒有那麼冷淡了。   李益又道﹕“小弟想不通的是﹐以你的本事﹐怎會還須聽命於這個女人﹖”   張君道﹕“有些事情﹐不易解釋。”   李益道﹕“你打不過她嗎?”   張君道﹕“笑話﹐她焉是我的敵手?”   李益真心的呆了一下﹐才道﹕“如果她不是你的敵手﹐你何以要聽命於她?哦 !敢是你很愛她?”   張君皺皺鼻子﹐道﹕“愛她﹐我煩厭得要死了。”   李益道﹔“是的﹐小弟亦有此感﹐不知是何緣故?若說是她的聲音樣貌﹐使人 煩厭﹐但她不開口之時﹐一樣能令人有這等可怕的感覺。”   張君道﹕“此是她近幾年苦修練成的一種功夫﹐光是身體上發出的氣味﹐就能 令任何人厭惡得非逃避不可。如若逃不掉﹐結果定須自殺。”   李益駭然道﹕“真有這種功夫?唉﹗居然也有人去練它﹐真是怪事。”   張君道﹕“她本來就是人見人怕的女夜叉﹐雖然面貌有時還不錯﹐可是她的聲 音等等﹐都叫男人望而卻步。所以她索性修練這門功夫﹐也不算稀奇之事。”   李益道﹕“原來如此﹐那麼她永遠不打算嫁人啦﹗”   張君怪責地瞪他一眼﹐道﹕“娶了這等老婆﹐誰吃得消?”   李益忙道﹕“是﹐是﹐若是小弟﹐一時三刻也活不了。”   張君傲然道﹕“但她卻無奈我何﹐我與她在一起已經好幾天了。”   李益道﹕“原來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的。”   張君道﹕“見你的鬼﹐誰要跟她在一起?”   他突然發現什麼似的﹐上上下下打量李益﹐過了一陣﹐才道﹕“奇怪﹐你和吳 丁香居然忍得住她的‘厭功’﹐這倒是難以置信之事。”   李益道﹕“這一點時間﹐就值得奇怪麼﹖”   張君道﹕“當然啦!我是憑一身真功夫﹐才勉強熬下來的﹐你們憑什麼呢?”   他旋即恍然大悟﹐道﹕“是了﹐你們是一對情侶﹐大概是‘愛情’的魔力﹐比 她的‘厭功’還強大﹐所以忍熬得住。”   李益服氣地道﹕“有道理﹐有道理﹐想不到張君雖是習武之人﹐但卻智慧廣大 ﹐參透一切物情……”   張君心中大是受用﹐道﹕“這也算不了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李益問道﹕“你不能悄悄溜掉麼?”   張君道﹕“一來是有所不能﹐二來是不屑這麼做。”   李益道﹕“若是有所不能﹐自無話說。如若不屑這樣做﹐小弟就不敢苟同了。 要知這個女人﹐邪氣得很﹐不是旗鼓相當的敵手。你何必與她爭強斗勝?”   張君道﹕“這話說得雖是﹐但我自知武功雖強勝過她﹐卻沒有法子可以殺死她 。”   他停歇一下﹐道﹕“你一定不懂這道理﹐那是因為我曾經中了她的暗算﹐所以 目下全杖精純功力﹐抵御她的‘厭功’﹐若然與她動手﹐只有兩敗俱傷的下場。”   李益的確不大懂﹐但他不必加以研究﹐馬上道﹕“那麼你可以走呀!”   張君苦笑一聲﹐道﹕“我就是不能走﹐因為我有一個把柄在她手中﹐若是一走 ﹐她仍然可以使我遭遇殺身之禍。”   李益道﹕“說來說去﹐唯有她死了﹐你才可以恢復自由﹐是也不是?”   張君精神一振﹐道﹕“是啊﹐這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了。”   他凝神向戰場望去﹐口中一面低聲道﹕“別說話﹐我自有分寸。”   他瞧了一陣﹐突然厲聲道﹕“錢娘子﹐本人走啦!”   戰圈中馬上傳來“哎”的一聲﹐接著那兩道人影之中﹐有一個直退﹐一個猛進 。   李益一點也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等了一陣﹐忽聽錢如命發出令人畏怖的悍潑 的笑聲﹐接著道﹕“張君﹐張君﹐你在未曾親眼見我死亡之前﹐豈敢逃走?”   張君沒有做聲﹐大概他曉得對方視線受阻﹐看不見他﹐是以一直都不曾移動。   錢如命又道﹕“決滾出來﹐幫我拿下這個賤人。”   這一回﹐她的聲音更乖厭可怕﹐使人聽了﹐不禁有心寒膽落之感。   張君遲疑一下﹐舉步行去。   李益扯住他的衣服﹐道﹕“你非得聽她命令不可麼?”   張君道﹕“沒有辦法﹐她的武功﹐競高出我的估計不少﹐所以剛才方能化險為 夷。我縱然不出去﹐但時間久了﹐她仍能擺下吳丁香……”   他轉頭向李益凝視一眼﹐道﹕“你可知道﹐我忽然對吳丁香生出憐惜之心。如 果我不出去﹐她勢必遭到極嚴重的傷害。那不是肉體上的傷害﹐而是心靈上的。亦 即是被錢如命的厭功所傷﹐一旦傷了﹐但永遠難復原。”   李益吃了一驚﹐放松了手﹐道﹕“那麼你快去吧﹗”   張君迅即奔去﹐李益忽然醒悟﹐高聲道﹕“阿香﹐別打啦﹐我們認輸吧!”   吳丁香現在已被對方那陣說不出的可厭氣味﹐薰得受不住了﹐幾乎想自殺了事 。   但李益的聲音一入耳﹐她馬上精神一振﹐恢復如常﹐嗤嗤嗤一連三簫點去﹐把 對方迫得退了四五步。   她轉眼一看﹐但見張君已走近戰圈。他雖然赤手空拳﹐但這一迫近﹐馬上有一 股凌厲莫當的氣勢湧到。   她瞧出今日之戰﹐只要這姓張之人插手﹐馬上就得被擒。因此﹐她躍退四五步 ﹐厲聲道﹕“錢如命﹐你何故毀諾背信﹐叫他們幫忙?”   錢如命悍然大笑﹐道﹕“想想看﹐你是憑自己的力量﹐與我相拼麼?”   吳丁香理直氣壯地道﹕“當然啦﹐誰幫忙我啦?”   錢如命道﹕“你的小白臉呀!他教唆張君之舉﹐不必算在內。但你之所以能抵 拒我的一種奇功﹐完全靠你們兩人之間的愛情。你瞧﹐剛才他一出聲﹐你就精神大 振了﹐這不是他幫助你麼?”   吳丁香道﹕“真是強辯﹐我從未聽過這等荒謬的道理。”   錢如命迫上來﹐頓時又使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她道﹕“你若是能夠不死﹐將來見到鬼厭神憎曾老三﹐可向他請教一番﹐便懂 得其中道理了。”   李益已急急奔過來﹐拉住吳丁香﹐道﹕“她說的有理﹐阿香﹐咱們認啦!”   吳丁香靠在他肩上﹐低聲道﹕“你可知道﹐我們認輸的話﹐會有什麼後果麼? ”   李益發慨然道﹕“我知道﹐但既然形勢如此﹐咱們亦無須作徒然的掙扎﹐是也 不是?”   他伸手環抱著那一捻纖腰﹐感覺得出她微微出汗﹐以及略為急促的呼吸。   他接著柔聲道﹕“我們已經盡力﹐但結果失敗了﹐這也是無可如何之事﹐我們 定須有勇氣接受失敗。”   吳丁香安慰透出一口氣﹐道﹕“你心胸如此豁達﹐性情如此勇毅﹐真是使我佩 服……”   她停歇一下﹐又道﹕“你說得對﹐誰能夠沒有失敗的時刻呢?”   張君突然接口道﹕“可是一息尚存﹐仍須奮斗不懈﹐這才是真正的勇氣。”   吳丁香道﹕“我不要與你說話。”   李益道﹕“阿香﹐別這樣對待他。他有他的性格﹐是以所用的方法和態度﹐與 咱們不同。”   他向張君道﹕“世上之人﹐有千百種。因此﹐各種人表現勇氣時﹐亦不拘一格 。你我的做法雖是不同﹐但無須互相鄙薄﹐是也不是?”   錢如命道﹕“嘿!嘿!看不出這個無用書生﹐居然說得頭頭是道。   不過﹐只怕刀斧臨頭之時﹐仍然要和常人一般﹐呼爹喊娘的哀求討饒。”   張君接口道﹕“這倒未必﹐我瞧他是言行如一之人。世上盡多的是雖明其理﹐ 卻不能奉行的讀書人﹐可是他不是這一類。”   錢如命發出干笑之聲﹐道﹕“你似乎很欣賞他呢!”   張君道﹕“不錯﹐這等讀書人﹐實在不多見。”   錢如命道﹕“那麼我要你親手殺死他。”   張君聳聳肩﹐道﹕“你自己沒有手麼?”   錢如命勃然大怒﹐道﹕“你敢不聽我的命令?”   張君道﹕“不聽就不聽﹐有什麼希奇的?你可別忘了﹐我仍然有本事與你同歸 於盡的。”   錢如命氣得哇哇大罵﹐悍厭之態﹐令人生畏。   但她忽然平靜下來﹐想了一下﹐道﹕“這樣好不好?你殺死他﹐我就讓你走。 ”   吳丁香和李益一齊把目光轉到張君面上﹐只聽他淡淡道﹕“若是這個條件﹐我 就接受。”   吳、李二哦中一涼﹐但覺連一線生機都沒有了。   錢如命縱聲大笑﹐道﹕“好﹐好﹐只不知你剛才的情份﹐到那兒去了?”   張君道﹕“我欣賞他這個人﹐是一回事。但與他終究沒有什麼情誼。哼!殺一 個人﹐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李益記得他自己說過﹐以前自認是天下間第一惡人的話。現下與這幾句話參証 ﹐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只聽張君道﹕“錢娘子﹐我可要動手啦!”   錢如命沒做聲﹐張君舉步向吳丁香二人走過來。   吳丁香馬上把李益拉到自己身後﹐冷冷道﹕“你先露一手來瞧瞧。”   張君道﹕“別傻啦!快走開﹐你還不是我的敵手。”   吳丁香道﹕“那你就試試看。”   張君道﹕“我殺了姓李的之後﹐你可以跟隨我﹐過那榮華富貴的生活﹐包你享 受無窮﹐永遠快活。”   吳丁香啐了一口﹐道﹕“誰要跟你……”   錢如命接口厲聲道﹕“你擅作什麼主張﹐她是我的﹐我要把她交給姚文泰。”   張君冷冷道﹕“別窮叫﹐你要銀子﹐我給你就是。”   錢如命道﹕“不行!”   她的聲音突然中斷﹐原來張君已突然轉向她﹐大有出手攻擊她之態﹐錢如命被 他的凌厲氣勢迫得大為驚凜﹐一時作聲不得。   張君冷冷道﹕“我已告訴過你﹐我還有與你同歸於盡的力量﹐你敢是不相信麼 ?”   吳丁香和李益二人﹐眼見張君的表情﹐耳聽他的聲音﹐可就沒有法子不相信他 真敢這樣做。甚至他的態度已顯明地表示﹐假如兩面羅剎錢如命稍稍頂撞他的話﹐ 他就會毫不容情地出手了。   李益心中倒抽一口冷氣﹐付道﹕“世上真有如此賤視自己性命之人呢﹗”   吳丁香終是大有見識之人﹐一看這兩個古怪冷酷之人﹐馬上就要僵上了﹐假如 他們一拼之下﹐兩皆敗亡﹐則她與李益坐收漁利﹐當然是最好不過之事。   然而問題是這兩個人﹐都屬於極邪之人﹐因此﹐他們決計不會讓李、呈二人坐 收漁利﹐這是可以斷言的。   吳丁香也許解答不出此中奧妙﹐可是她感覺得出必是如此﹐當下不敢怠慢﹐高 聲道﹕“兩位若是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說不定連屍骨也沒有人收理呢﹗”   張君道﹕“你替我料理後事如何?”   錢如命縱聲獰笑﹐道﹕“說得倒好聽﹐天知道你出手之時﹐先殺她呢?抑是先 對付我?”   張君冷冷道﹕“彼此﹐彼此﹐如果你先收拾李公子﹐我也許暫時不動你。”   他們的對話﹐真能使人乍聽之下﹐莫名其妙。   李益也是想了一下﹐才明白他們話中之意﹐頓時冒了一身冷汗﹐忖道﹕“這兩 人惡毒得有如一個模子里印出來一般﹐真是可怕極了。”   他同時恍然大悟為何吳丁香會發話打岔之故﹐早先他心中還直怪她不該作聲﹐ 好讓這兩個人自相殘殺。   張君道﹕“錢娘子﹐你究竟放不放手?”   錢如命冷冷道﹕“不放﹐縱然賠上性命﹐亦不後悔。”   吳丁香發出笑聲﹐李益頓時感到十分舒服。原來那張君和錢如命兩人的聲音﹐ 一個是陰險冷酷無比。另一個則悍潑惡毒﹐叫人聽了極不自在。而吳丁香的聲音﹐ 卻宛如嚦嚦鶯啼﹐此時此地﹐可就特別的動聽了。   她笑了數聲﹐才道﹕“我真想評論一下你們這一段公案呢﹗”   張君道﹕“姑娘請說。”   吳丁香道﹕“在你這一方面來說﹐真是十分不值得。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你與 她同歸於盡的話。”   張君傲然道﹕“當然啦!她算得什麼?”   錢如命勃然大怒﹐厲聲道﹕“賤婦﹐你這是自討苦吃……”   吳丁香淡淡道﹕“我這一輩子﹐苦頭已吃得夠多了﹐也不在乎增加一點。”   她口氣之中﹐流露出強烈的“厭世”意味﹐當真是看透人生﹐心灰意冷的味道 ﹐可不是因為錢如命的“厭功”所致。   錢如命一怔﹐忖道﹕“她既不怕死﹐目下暫時別迫她方是。”   要知像兩面羅剎錢如命這等一等一的惡人﹐對於眾生應﹐做出種種令人畏怖萬 端的事。所以她看透了吳丁香的真心﹐並不為奇。   她的快樂向來是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是以假如對方一點也不感到痛苦之時﹐ 她就感到索然無味了。   吳丁香目下既不怕死﹐錢如命可就決不讓她死。定要使她感到生命萬分可貴之 時﹐才突然把她迫上絕路。此時﹐吳丁香當然痛苦無比﹐這樣﹐錢如命便可以享受 到莫大的快樂了。   因此﹐她不但沒有發作﹐反而平心靜氣地道﹕“我瞧你已有點喜歡張君啦!”   吳丁香道﹕“他這才智武功﹐是我平生所見最高明之哦。相貌也長得不俗。因 此﹐我對他生出佩服之情﹐亦是合情合理之事。”   張君道﹕“吳姑娘過獎啦!”   吳丁香又道﹕“說到這段公案﹐在錢如命你這一方面而論﹐你一點也沒有做錯 。因為像他這等人才、你今後還到那兒去找?所以不肯放手﹐實是明智之舉。”   錢如命倒沒料到她有此妙論﹐但覺甚合心意﹐不禁笑道﹕“你說得是﹐所以我 寧可落個同歸於盡﹐也不放手。他想避開我﹐哼!哼﹗那有這麼容易的事?”   這時候李益只覺得局勢復雜混亂無比﹐細算起來﹐他與吳丁香這一對﹐當然和 錢、張兩兩人存有莫大的矛盾﹐至少是一種敵對狀態。   可是錢、張二人之間﹐亦有敵對的矛盾存乎其中。   依常理而論﹐錢、張之間的敵對﹐正是絕佳機會。只要運用得當﹐吳、李二人 ﹐可以聯結其中之一﹐把另一方擊垮或避開。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他與張君之間﹐ 又有敵對暗流﹐那就是“吳丁香”這個女人引起的。   而在吳丁香與錢如命之間﹐女性的嫉妒﹐也形成了一種無法融洽相處的矛盾。   總而言之﹐他們四人之間﹐情形非常復雜微妙。再加上“生死”的問題﹐“力 量”的因素﹐以及張、錢“邪惡”的性情﹐於是乎連局中的李益﹐也感到頭昏眼花 ﹐沒有法子分析得清楚。   換句話說﹐他根本無從猜測這些人的心意動向﹐因此更不必提到猜測結局了。   錢如命表明自己的決心之後﹐就只有等候張君的反應了。   只聽張君道﹕“咱們在這路上已站了不少時候﹐如果錢娘子你對此處景物﹐不 是感到太大的興趣的話﹐咱們先回去﹐再研究問題如何?”   錢如命沉吟一下﹐道﹕“也好﹐回去再說吧﹗”   她馬上囂張地發號施令﹐讓張君押後﹐自己領著吳、李二人、舉步行去。   吳丁香和李益既逃不掉﹐打又打不過﹐只好跟她走去。   李益在黑暗中﹐高一腳低一腳的跟路而行。如果不是有吳丁香在身邊扶持﹐准 保已跌得鼻青臉腫了。   大約走了三四里路﹐忽然又到了寬闊平坦的路上。   錢如命從樹叢後拉出一輛馬車﹐當下由張君駕駛﹐她與吳丁香、李益都乘車前 行。   約摸駛行了十余里路﹐抵達一座莊院。大門外懸掛著燈火﹐駛入之後﹐沿一條 寬平的硬土路﹐直達二排高大的屋子前面。三四個壯丁挑燈過來﹐有的把馬車拉走 ﹐有的伺候著他們﹐直到他們進入明亮的大廳﹐他們才回到外面。   吳丁香發現一件事﹐那就是兩面羅剎錢如命的僕人和壯丁﹐俱是年輕力壯﹐長 相不錯的人。   在大廳內﹐各人落座﹐另有侍婢沖茶送上。   李益托起茶杯﹐目光從茶杯上面透過去﹐第一次落在錢如命的面上。   這時恰好錢如命望向別處﹐因此他得以安心地打量這個宇內無雙的“惡婦”。   但見她的頭發已撥上去﹐露出一張白素素的清水臉、眉目疏秀﹐不但不丑﹐反 而有一種徐娘風韻。   李益吃了一驚﹐忖道﹕“我一直以為她必定長得很可怕﹐誰知大大不然。”   她開口一罵﹐頭上的長發好象有靈性的一般﹐立即滑下來﹐遮住了她大半邊面 孔。這時﹐她娟秀的面孔已看不見﹐只聽到她悍潑惡毒的聲音﹐李益頓時但覺她邪 惡無比﹐邪惡得幾乎想嘔出來。   錢如命的目光忽然轉到他面上﹐厲聲道﹕“你吃了驚是不是?”   李益連忙道﹕“是﹐是……”   轉念一想﹐這話說得不妙﹐忙又道﹕“不﹐不﹐我的意思是……”   錢如命顯然看出他厭惡而又無奈的表情﹐便得意地大笑起來。   李益趕快把目光轉到秀色可餐的吳丁香面上﹐總算把嘔吐之感熬過去。   他馬上就以現張君不斷地向吳丁香望去﹐他身為男人﹐當然懂得這個人心中抱 著什麼念頭。   他不禁憤恨起來﹐握拳在茶幾上重重的捶了一下。   錢如命一甩頭﹐把頭發甩上去﹐又露出那張不俗的清水臉﹐道﹕“張君﹐有人 已經呷醋啦!”   吳丁香向李益柔聲道﹕“李郎﹐別理會他。”   張君聽了這話﹐突然忿忿地跳起身﹐在廳中走了兩個圈子﹐這才回到座位上﹐ 悶聲不響地落坐。   吳丁香深深垂下頭﹐似乎是在想什麼問題﹐但卻不願被人家看見她的表情。過 了一會她轉向李益望去﹐泛起一個淒涼的微笑﹐道﹕“李郎﹐妾身當真是恨重如山 ﹐命薄如紙﹐今生今世﹐只怕不能侍奉左右了。”   李馬上感到有大變故發生﹐心下惴惴﹐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吳丁香面上仍然掛著淒迷的笑容﹐向他深深地注視了一眼﹐道﹕“我也不知從 何說起的好……”   她的神態口氣﹐極是情真意切。錢、張二人﹐都敢斷定她沒有絲毫作偽。唯其 如此﹐才使人覺得更加奇怪。   因此﹐錢、張二人﹐都不作聲﹐看她干什麼。   吳丁香從懷中取出那支“玉簫”輕輕按在香唇邊﹐逕自吹奏起來。   裊裊的簫聲升起來﹐先是在大廳內繚繞。接著透將出去﹐飄散向茫茫的夜空。   這一縷簫聲﹐抑揚婉轉﹐如怨如慕﹐除了使人泛起無限幽思之外﹐還覺得她好 象在說話﹐正向一個人傾吐著她的心聲。   若果她當真是在傾訴著心聲﹐則可知她這刻定然已柔腸寸斷﹐芳心盡碎。因為 這陣心聲﹐是如此的悲切怨慕﹐令人有不忍卒聽之感。   李益整個人沉醉在這陣幽淒的旋律中。他仿佛聽到吳丁香﹐在向他訴說著衷情 。但可惜的是她接著就表示要分離了。她似乎含泣訴說道﹕“我們這一段情﹐只好 留待來生﹐現下是一定要分離不可……”   他不明白她為何要離開自己﹐亦不知自己為何居然聽得懂﹐甚至確知一定不會 弄錯。   只有一點﹐使他不致難堪的﹐那便是吳丁香對於這一回的分手﹐非常淒戚﹐而 不是把他丟掉。   這陣哀訴過後﹐調子忽變。眾人但覺她的簫聲中﹐透出了人生如夢﹐以及命途 坎坷的沉哀。   要論她的命運﹐可真是夠不幸的了。因此﹐她對人生的感觸﹐特別深刻﹐所以 抒發於簫聲中之時﹐也特別的動人。   她仍然在吹奏著玉簫﹐可是張君的目光﹐忽然從她面上﹐轉移到錢如命的身上 ﹐變得異常森殺可怕。   過了一陣﹐吳丁香放下玉簫﹐大廳中恢復一片寂靜。   她垂頭道﹕“李郎﹐你回去吧﹗”   李益固然奇怪地怔了一下﹐就連錢如命也楞了﹐厲聲道﹕“你是什麼意思﹖”   吳丁香也不抬頭﹐道﹕“我叫他回去﹐你沒聽見麼?”   錢如命仰天大笑﹐聲音悍潑異常。   等到她笑聲一收﹐張君突然插口道﹕“她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錢如命訝然向他望去﹐驀然感到這個男人﹐發出一陣森厲無比的殺氣﹐籠罩著 自己。此人氣勢之強﹐竟是已超過她所能控制的限度。   換言之﹐她已感到對方擺脫了她的控制﹐因此﹐這回斗起來﹐不是兩敗俱傷﹐ 卻是她必定滅亡的情勢。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這個男人曾被她暗算﹐因而在動手之際﹐張君必須分 出許多力量應付她的“厭功”﹐而不能全力拼斗。這樣才能造成勢均力敵之勢。   目下他顯然另外獲得一種力量﹐可以抗拒她的“厭功”﹐因此﹐張君無須分出 心力﹐換言之﹐他已能夠集中全力對付她。這等情況之下﹐錢如命自然拼不過他。   目下情勢已非常明顯﹐假如兩面羅剎錢如命拒絕吳丁香的意思﹐不讓李公子安 然離去的話﹐則張君馬上就向她作至為凌厲的一擊。   可是換一個角度說﹐假使她放走了李益﹐則張君和吳丁香﹐便會因為她的服輸 而放過她麼?這卻不見得必定如此。   所以錢如命在這等夾縫之中﹐內心真是急得不得了﹐泛起無所適從之感。   兩人在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下﹐相持了片刻﹐連李益也感到緊張異常﹐渾身 泌出冷汗來。   錢如命厲聲道﹕“李公子﹐你決給我滾蛋。”   李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身﹐目光轉到吳丁香面上﹐但見她這回毫無表情﹐冷淡 得有如一尊石像一般。   他在心中深深嘆口氣﹐舉步行去。   吳丁香冷冷道﹕“錢大娘﹐叫人備車送他一程。”   錢如命這回十分爽快﹐果然下達命令。因此﹐李益出得外面﹐便乘上一輛馬車 ﹐把他載到他的莊子去。   錢如命那對銳利惡毒的眼睛﹐一直瞪住吳丁香。這個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認長 得美麗﹐而且最動人的地方﹐是她既豐滿成熟﹐而又清麗脫俗﹐與一般僅具美麗外 表的女人﹐完全不同。   正因她的脫俗風韻﹐使得一些閱世已多的男人﹐更容易為她傾倒﹐從而生出強 烈的占有欲。   錢如命狠狠的瞪住她﹐毫不放松的另以觀察。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忽見她冷漠 的神色﹐微微起了變化。   說是變化﹐其實不外是眼珠略轉﹐雙眉微動而已。可是落在錢如命這等老江湖 眼中﹐便已得知大有文章﹐似乎她突然恍悟﹐忖道﹕“是了﹐以時間算來﹐恰是李 公子已安然回到莊院之阮換言之﹐她曉得他已經安全﹐所以馬上輕松了。”   她認為這是一個弱點﹐至少可以使吳丁香與張君之間的某種默契﹐發生紊亂動 搖﹐但她尚須看看如何運用手法向對方此一弱點進攻。   最先開口的還是錢如命﹐她撥起頭發﹐露出她那張頗有風韻的面龐﹐換過柔和 悅耳的聲音﹐道﹕“吳丁香﹐你究竟用什麼法子﹐幫助張君對抗我的?”   吳丁香淡淡一笑﹐道“你何不問他﹖”   錢如命轉向那個英俊的男人望去﹐道﹕“你可肯說來聽聽?”   張君搖搖頭﹕“講出來就不值錢了。”   錢如命道﹕“那麼我猜一猜如何?”   張君聳聳肩﹐道﹕“隨便你。”   錢如命道﹕“我的厭功﹐敢說是天下無雙﹐連那個神憎曾老三也遠遠不及。經 我的觀察﹐在這世間上﹐唯有純潔真摯的‘愛情’﹐才能抗拒得住。因此﹐你們除 非也發生了愛情﹐否則你如何能獲得抗拒我厭功的力量呢?”   張君冷笑道﹕“這就是你的猜測了﹐是也不是?”   錢如命道﹕“除非世上尚有某種緒﹐能抵抗我的厭功﹐否則這就是我的猜想了 。據我所知﹐世間千百情緒﹐都遠不及我的厭功厲害。”   張君搖搖頭道﹕“但你猜錯了。”   錢如命一怔﹐向吳丁香望去﹐從她的眼色中﹐可以看出張君的話﹐並不虛假。   她自個兒點點頭﹐道﹕“是的﹐我也知道必定錯了﹐因為凡是能與我‘厭功’ 抗衡的‘愛情’﹐定是真誠純潔﹐可以達到不惜生命以殉情的境界﹐才辦得到。因 此﹐吳丁香與那書生有了這等不渝之情﹐如何又能在剎那間﹐與你發生同樣的愛情 ?”   張君道﹕“這個矛盾﹐非常明顯﹐你喜歡多費口舌﹐那是你自己的事。”   錢如命道﹕“假如不是如此奇怪的矛盾﹐而值得我探究的話﹐你以為我會輕易 低頭﹐放走那個書生麼?”   張君道﹕“我倒是實話。”   他轉吳丁香道﹕“吳姑娘﹐我們走吧﹗”   吳丁香望了錢如命一眼﹐道﹕“你放過她麼?”   張君道﹕“一來她也不是容易誅除之人。二來她不惜施展絕計﹐修習厭功﹐為 的是對付曾老三。所以我無須向她下毒手﹐就讓她去修理曾老三﹐豈不甚妙?”   吳丁香道﹕“你只想到其利﹐沒有考慮到其害﹐我勸你還是不要放過她的好。 ”   錢如命心頭大震﹐道﹕“這個女人是怎麼的?她難道不知我的反噬﹐也足以把 她和張君弄得不死即傷麼?尤其是她本身最是危險……”   她凜然推想其中之故﹐耳中但聽張君道﹕“算啦!與其目前與她兩敗俱傷﹐倒 不如暫時避避她﹐再作計較。”   吳丁香向他盈盈一笑﹐道﹕“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是也不是?”   張君道﹕“是的﹐你相信我﹐我定有法子對付她。”   吳丁香尋思不語﹐看她的樣子﹐顯然尚未答應。   錢如命從他們對答中搜集各種資料﹐加上眼見這兩人的表情﹐尤其是張君望著 吳丁香時的目光﹐頓時醒悟﹐忖道﹕“是了﹐張君敢情是利用對她的情欲之念﹐才 有力量與我的‘厭功’對抗。唉﹗真想不到‘情欲’之力﹐居然也可純潔的‘愛情 ’相提並論。大概這只是男人才辦得到﹐而也正是男女大別之處……”   要知她本身亦是曾經在情欲之海中經過之人﹐是以初時並不認為“情欲”有這 麼大的力量。   可是後來又因為記起在男人來說﹐這“情欲’的力量﹐比女人強烈得多﹐尤其 是在某一種情形之下﹐男人的確可以為了一時的沖動﹐置生死於不顧。   因此﹐張君若是仰仗“情欲’之力﹐倒是可以說得通的道理。至於吳丁香﹐則 可以肯定不是為了情欲﹐而仍然是“愛情”。當然不是對張君發生愛情﹐而只是為 了李益而牲自己的一種表現。   只聽張君催促道﹕“吳丁香﹐咱們走吧!”   吳丁香搖搖頭﹐道﹕“再等一下。”   張君道﹕“再等下去﹐天就亮啦!”   吳丁香道﹕“天亮與否﹐對你可沒有什麼區別吧?”   張君道﹕“雖然沒有區別﹐但咱們何必在這兒耗下去?”   吳丁香心想﹕“我知道‘時間’對那一個人最有利﹐而我已決定犧牲自己﹐只 是為了‘他’之故﹐當然盡量的拖延時間。”   她沒有說話、只向張君含蓄地笑一下。   因此﹐廳中三個人﹐在靜默中又坐了好一陣錢如命外表上好象沒有什麼﹐其實 她正忙碌地推想各種關鍵﹐以及如何反擊制勝之法。   她已想通了一點﹐那就是吳丁香的拖延﹐不外是讓李益有充裕的時間足可以躲 藏到不易發現的地方。   其次﹐她分析出自己的“厭功”﹐對付吳丁香已經不生效力。因為她竟是抱著 為愛情而犧牲自己的崇高情操﹐那是世上任何力量﹐都不能把她壓倒的。因此﹐她 的矛頭指向張君。   這個男人﹐利用”情欲”的力量﹐已抵消了她厭功的壓力﹐但一定有隙可乘﹐ 問題只在如何使他露出弱點來。   錢如命想來想去﹐認為“情欲”的力量﹐來得猛烈﹐消退得也快速。因此﹐她 如果能使他馬上發洩了欲火﹐則他便變回原形﹐再度抵抗不住“厭功”的力量了。 她目下要做的﹐只是如何使吳丁香快點跟他走。   她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聲﹐道﹕“張君﹐你不妨想一想看﹐她為什麼不願跟你走 ?”   張君冷冷道﹕“住口﹐我們之事﹐與你無關。”   錢如命道﹕“不錯﹐現在與我無關了﹐所以我才要說一句公道話﹐可憐的是你 已受盡愚弄﹐尚不知道。”   張君不理她﹐因為她的聲音﹐實在令人生厭。   錢如命又道﹕“她正在拖時間﹐以使她的情人﹐有足夠的時間躲起來。”   張君道﹕“這不是很合情理之舉麼?”   錢如命道﹕“見你的鬼﹐等到她認為李公子已沒有危險﹐哼!哼﹗你也就得不 到她了。”   張君神色如常﹐道﹕“我得不到她﹐你著什麼急﹖”   錢如命道﹕“你直是笨到極點﹐要知她本非貞潔之人﹐所以多一個男人或少一 個男人﹐對她來說﹐並非重要之事。”   張君皺皺眉道﹕“即不重要﹐你何須提起?”   錢如命道﹕“但現在又不同了﹐她既然已真心愛上一個人﹐兩情之深厚真摯﹐ 竟達到可以舍棄生命的地步。則此時她的貞節﹐便變得重要了。”   張君道﹕“哦!真的麼?。   錢如命道﹕“她如是全心愛上李公子﹐但有道德的限制﹐須得為他守貞﹐你說 是也不是?”   張君道﹕“如是全心全意的愛情﹐當然如此。”   錢如命道﹕“因此﹐我不會放過她﹐定要使她的貞節毀在你手中。”   張君邪笑一聲﹐道﹕“原來如此﹐我也不反對。”   吳丁香心頭大震﹐忖道﹕“這個惡婦實在厲害不過﹐把我的用心完全看穿﹐設 法煽動那個男人對付我。唉﹗若在平時﹐我獻身與他之舉﹐並不重要。可是現在我 寧可一死﹐也要保全我對李益的忠貞。”   她把心一橫﹐決定不惜一死之後﹐頓時輕松下來。   張君站起來﹐走到吳丁香身邊。   吳丁香柔聲道﹕“你等一等﹐我有話說。”   張君果然停步﹐道﹕“你說﹐你說。”   吳丁香道﹕“你何苦受這惡婦利用?我認為她這一番手段﹐必定含有陰謀。”   張君道﹕“那是以後的事。我且問你﹐你可願跟我走麼﹖”   吳丁香道﹕“現在不行。”   張君道﹕“大概等到什麼時候才行?”   吳丁香道﹕“我不願騙你﹐所以說不出時限。”   錢如命縱聲大笑﹐道﹕“瞧﹐你能得到她麼?”   張君冷冷道﹕“我不揮手段﹐定可得到她。”   錢如命道﹕“那麼未必﹐如果你只得到一具屍體﹐我瞧你還有什麼辦法?”   張君受到威脅地退了一步﹐以免吳丁香果然迅即自殺。他深知像吳丁香這等具 有豐富江湖經驗之人﹐若要自殺﹐必有出人意外的方法。   吳丁香道﹕“這回她倒是沒有說錯﹐張君﹐你如是用強相迫﹐那麼你只能得到 我的屍體……”   張君忿然地道﹕“你這樣利用我﹐難道我不舍得殺死你麼?”   錢如命心中暗喜﹐忖道﹕“時機到啦!與在我再煽動一下﹐吳丁香不是貞節被 奪﹐就是屍橫就地……”   她立即厲聲道﹕“張君﹐你如果真要得到她﹐倒是有一個法子。”   張君道﹕“什麼法子?”   錢女晌道﹕“簡單得很﹐你我分頭行事。我去找那個姓李的小子﹐你把她看守 住﹐等我把李公子抓來﹐不愁她不就范。”   吳丁香吃一驚﹐忖道﹕“假如他們這樣做、我只好獻身給張君﹐但條件是必須 得阻止錢如命。”   張君也有打算﹐心想﹕“鬧了半天﹐錢如命不過是想我讓她抽身離開。她抓到 李益﹐一定殺死他。這樣﹐吳丁香無疑會以身殉情。而我就得失去激起情欲的對象 。這時她的厭功又可以控制住我了……”   他當然不肯讓錢如命離﹐否則情勢一旦到了錢如命控制局面之時﹐他可能連與 錢如命偕亡的機會﹐也得不到了。   張君搖頭道﹕“別急。”   錢如命道﹕“時機稍縱即逝﹐再等下去﹐我就未必找得到李公子﹐這時吳丁香 對於自身的生死﹐就不放在心上了。你要占有她﹐這刻就是機會。叫她馬上作一決 定﹐跟你走抑或讓我去找李公子。”   張君點頭道﹕“這話有理。”   他轉眼向吳丁香望去﹐道﹕“你馬上跟我走﹐不然的話﹐我就讓她去找李公子 。”   吳丁香道﹕“可是我如果跟你走﹐她就不去找李公子了麼?”   張君道﹕“當然啦!她要殺李公子﹐易如反掌﹐對她來說﹐這不是很有趣味之 事。但她卻不易毀了你﹐因此﹐她寧可讓我得到你……”   他轉頭向錢如命問道﹕“我這話對不對?”   錢如命道﹕“對﹐假如你現在跟他走﹐我就算是了結這一件公案。”   吳丁香道﹕“這話我豈能放心相信?”   張君道﹕“我相信她﹐因為她如果背信﹐你一定迫我向她報復﹐而她卻絕不是 我的對手。”   他口氣之大﹐連吳丁香聽了﹐也覺得有點過火。   可是錢如命卻沒有不服氣的意思﹐雖然她也許是偽裝服氣﹐但張君口氣中流露 出的信心﹐卻不似是說謊。   她知道自己已面臨平生最大的決定﹐“失貞”或“死亡”兩者必須選擇其一。   在宜陽城內﹐當吳丁香李益乍見錢如命和張君之際﹐已經扯開了決戰的序幕。   原來在天色黑齊以後﹐春菊打陳府回來時﹐後面沒有人跟蹤﹐但陳府卻有一道 人影﹐疾如飄風般奔向西北﹐輕功佳妙之極。   這個夜行人馬上被發覺了﹐由於他的去向﹐不是吳家。因此﹐訊息一傳出﹐所 有參加此役的高手﹐無不大為耽心起來。   因為這可能是陸鳴宇發現春菊的“蠱術”被破﹐馬上警覺遠揚﹐而不是照高青 雲的預料﹐到吳家窺探。   此人一旦逃出宜陽﹐人海茫茫﹐再想發現他的蹤跡﹐殊不容易了。   高青雲立刻通知阿烈等人﹐依計行事。   轉眼間五六道人影闖入陳家﹐散開搜索。   高青雲早已得知春菊的姊姊春蘭的房間所在﹐因此﹐他筆直到達該房中。   他撥亮燈火﹐迅即躍到床邊﹐但見一個妙齡少女﹐剛剛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中﹐射出迷惘的光芒﹐同時含有強烈的惡意。   高青雲一伸手﹐按住她的上身﹐內力透出﹐使她全身之力﹐動彈不得﹐連聲音 也哼不出來。   他另一雙手取出藥物﹐塞入她口中﹐接著依照彭春深傳授的辦法﹐施展消破“ 蠱術”的秘奧手法。   過了一陣﹐那個美貌少女身子一震﹐宛如在惡夢中醒來一般。接著驚異地望著 這個粗豪的男人。   高青雲道﹕“你別害怕﹐告訴我﹐你家老爺晚上可來過這兒麼?”   春蘭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恢復目由﹐可以說話﹐亦可以 動彈。   她認為自己應該高聲大叫﹐讓人們來把這個男人捉住。但不知是什麼緣故﹐她 不但沒有叫﹐而且還回答他。   高青雲道﹕“他看見你的妹子春菊﹐但大吃一驚﹐匆匆走了﹐是也不是?”   春蘭訝道﹕“你怎生得知呢?”   高青雲道﹕“因為你的妹子﹐和你一樣﹐都被他用一種方法﹐控制了心靈。在 這種情形之下﹐他要你們干什麼﹐你們都會聽從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可是我卻解救了你的妹子﹐現在你恢復如常了。他一見 你妹子情形有異﹐當然十分奇怪﹐趕快跟去查看。”   春蘭目光中﹐顯示出內心的迷亂。   高青雲道﹕“你萬萬不可向外人提到這回事﹐我走啦!”   春蘭急急坐起﹐伸手抓他。   但高青雲已縱出房外﹐他知道這個美貌少女﹐將來的命運﹐大概有點悲慘。因 為她既是這陳府的老爺收了房的丫頭﹐而陳老爺又一去不返﹐則她這一輩子﹐注定 要空房獨宿﹐永遠守活寡了。   高青雲現在已無暇理會這種事情﹐分迅即通知眾人﹐不必在陳家浪費時間搜尋 。   阿烈和他一道奔出陳府﹐走出十余丈﹐阿烈一躍越過了他﹐問道﹕“高兄﹐咱 們不回吳家麼?”   高青雲道﹕“不﹐那惡魔既是從這個方向離宅﹐咱們一直追出城外﹐或者可以 追上他。”   阿烈遲疑一下﹐道﹕“我要不要通知阿菁呢?”   高青雲道﹕“隨便你﹐但時機稍縱即逝﹐我可不能陪你去通知她。”   正當他們說話之時﹐吳府內的李慧心﹐恰是在燈下卸裝﹐打算就寢。   照說她是一個良家婦女﹐現在就寢﹐未免太晚了一點。即使她睡不著﹐但也應 該已經躺在床上才對。   這一抹疑問﹐從陸鳴宇心中升起。他蹲在對面的牆頂﹐藉著樹影掩蔽﹐乍看生 像是團亂葉。   他從陳府出來。本想就此遠揚。可是心中泛起春菊供說有關吳丁香的情形﹐又 使他感到十分迷惑。   他想來想去﹐認為自己不妨前去瞧瞧﹐因為第一是吳丁香的抵達本城﹐是在他 事敗之前﹐可見得這個女人決不是對頭們預先埋設在此地的線索。第二點、假如吳 丁香曉得洛陽發生之事﹐則她對於春菊遭受“蠱術”這回事﹐定必十分小心處理﹐ 決計不會貿貿然替她破解﹐而且又沒有任何其他行動。   關於第二點。以陸鳴字的想法﹐如果吳丁香知道洛陽的事情﹐她一定通知阿烈 、高青雲等人﹐潛入陳府圍捕於他﹐才合道理。   因此﹐他認為這個女人﹐必定不知道洛陽之事﹐但卻懂得“蠱術”。   陸鳴宇的思路轉到這兒﹐突然激起了一陣強烈的沖動﹐便不多想﹐轉頭向吳家 奔去。   不一會﹐他已抵達吳家﹐蹲在可以俯瞰內室的牆上。   美麗的李慧心正要卸去殘妝﹐陸鳴宇不覺驚得呆了﹐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   原來他一看之下﹐有兩件事令他十分詫訝。第一點是她的年紀、居然只有十七 八歲﹐實在是太年輕了。   第二點﹐這個美麗的少女﹐竟然不懂得武功﹐這是從她的行動舉止中看出來的 ﹐決計不會看錯。   陸鳴宇忖道﹕“春菊那小婢說過﹐她的主人姓周﹐那麼這個少女﹐一定就是周 夫人了。可是看起來倒像是個未出嫁的千金小姐。再者﹐她若是不懂武功﹐又從何 學得破解‘蠱術’的法門﹖”   李慧心對著鏡子﹐先把滿頭珠翠飾物﹐逐一取下﹐雲髻散下來﹐長而黑的頭發 ﹐垂雙肩。   她接著將外衣脫掉﹐身上只穿著一件繡花的藝衣﹐露出雪白的頸和雙肩。這時 ﹐她才動手抹去面上的脂粉。   這時候她的形相完全改變﹐雖然尚有少女的青春光彩﹐但同時也散發出動人的 心弦的女性魅力。   陸鳴字眼中漸漸射出含有欲情的光芒﹐忖道﹕“原來她雖是年輕﹐但已經是出 嫁了的少婦。剛才是她的裝束﹐使我誤以為她是少女而已……”   李慧心伸個懶腰﹐雪白的雙肩﹐在燈光照耀之下﹐益發顯現出嬌慵春困的動人 味道。   陸鳴宇心頭一震﹐欲火直冒。想道﹕“真料想不到她是個天生尤物﹐我決定來 此瞧瞧之舉﹐總算沒錯……”   要知陸鳴宇一生在脂粉業中廝混﹐閱人甚多。因此﹐他能從女性的體態、動作 、表情等各方面﹐看出這個女人的特質。   這種本領﹐大凡是沉溺欲海中的玩家﹐差不多都具有﹐不足為奇。   他閃電般躍到窗下﹐一推窗子﹐人已如輕煙般飄入室內﹐還順手把窗子關好了 。   (LuoHuiJun:抱歉﹐此書在這里少印了一頁﹐不便之處﹐敬請原諒。)   人﹐大致上分為兩類﹐一是最好的男人﹐一是最壞的男人。   關於後者﹐任何人都可以自行發現這等例子。越是聲名狼籍﹐被認為“色狼” 的人﹐就越容易勾搭上女人。這原因不僅是因為這種男人手段高明﹐主要的還是女 人得知他這方面的聲名﹐反而自願與他接近。概略地解釋的話﹐那是因為她們想知 道他究竟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能夠玩弄女人。同時又希望自己能降住他﹐使他 成為裙下不叛之臣。   總之﹐女性們覺得壞男人有吸引力﹐那是基於心理上的弱點﹐乃是主要原因。   慧心一方面警告自己﹐但另一方面﹐她雙腳已開始移動﹐向他行去。   她的步法姿態﹐已經經過訓練﹐大有煙視媚行的迷人風情。當然這是吳丁香的 指點﹐李慧心自己再聰明些﹐也創造不出這等風流體態。   陸鳴宇迷惑地吞一下唾沫﹐心想﹕“她真是罕見的尤物……”   要知他閱人無數﹐已深知一個女人必須假以時間﹐才能成熟。因此﹐像李慧心 這般年輕的美女﹐居然已有如此成熟動人的風韻﹐幾乎是不可能之事。以他來說﹐ 也是平生僅見。   因此他心中窺喜﹐全身充滿了欲﹐已忘了其他任何的事了。   李慧心已迫近陸鳴宇﹐她內心是如此渴切的希望投入他懷中﹐嘗試一下他擁抱 的滋味。   但在最後的一刻﹐她突然停止。   陸鳴宇面上一陣訝色﹐因為她的舉動﹐實在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李慧心有點感到痛苦﹐因為她猛可記起﹐自己原是白壁無暇的處女﹐有生以來 ﹐從未嘗試過男女之間的事。   因此﹐她別說與陸鳴宇同床共寢﹐即使是作初步的擁吻和愛撫﹐她也會馬上露 出馬腳來。   所以她才會在最後一刻﹐停住了投入對方懷中的動作。   她一言不發﹐轉身向室角行去。   陸鳴宇目光迅快一掠﹐但見屋角有布簾垂下﹐分明是她私用的便所﹐頓時會意 ﹐當下微微一笑﹐游目打量此房其他各處。   李慧心躲入簾後﹐發出悉索的脫衣聲音。   過了好一會﹐陸鳴宇雙眉一皺﹐似乎有所警覺。接著凌厲地轉向那幅布簾瞪視 ﹐手掌微微提起﹐已經連聚真力。   陸鳴宇的一身武功造詣﹐非同少可。若是全力一掌隔空劈去。別說是布簾後的 人﹐即使是牆壁﹐也可能被劈個大洞。   他冷冷道﹕“周夫人﹐出來。”   布簾飄動一下﹐同時發出女子的輕咳聲。   陸鳴宇掌勢欲發﹐可是大概是聽到她的輕咳聲﹐所以中止了發掌之勢。   他再冷冷道﹕“出來﹐否則我就出手啦﹕”   簾後傳出一陣咯咯嬌笑之聲﹐她笑了好一陣﹐才道﹕“你急什麼?”   陸鳴宇雙眉皺得更緊﹐因為他感到這個口音﹐似乎略有不同。   若在平時﹐他必定立下毒手﹐毫不遲疑。可是目下他欲念末熄﹐警覺性遠比不 上平日﹐是以還沒有出手。   他問道﹕“你怎麼啦?為何忽然有害怕之意?”   他是從對方聲音中﹐體察出其中含有輕微的恐懼。   布簾後的女子﹐果然大為恐懼因為照原來計划﹐阿烈和高青雲等七八位高手﹐ 應該在暗號發出之後﹐十句話的時間內趕到露面。   可是現在外面毫無動靜﹐而她拖延時間至今﹐已經是計窮力竭﹐沒有法子再拖 下去了。   陸鳴宇得不到對方回答﹐頓時湧起一腔殺機﹐代替原先的情欲。   他揮掌一掃﹐掌力呼地湧出。   屋角那幅布簾﹐瘋的一聲﹐整個掀起來﹐露出里面的女人陸鳴宇那麼老練之人 ﹐也不禁一怔。   原來這個女子﹐身上已經不是袒腹露背的藝衣﹐而是勁裝疾服﹐手提長劍。   但這還不希奇﹐最令人愕然的是這個女子﹐已不是早先媚態橫溢的李慧心﹐而 是俏麗的歐陽菁。   陸鳴字曾經向她施展過“蠱術”﹐所以可以算得是十分熟捻了。   他一望之下﹐頓時明白在歐陽菁身後﹐定是有一道秘門﹐剛才那個媚艷少女﹐ 乃是打秘門逃掉。   這個靈警無比的魔頭﹐在霎時間﹐已考慮到“逃或出手”的問題。   本來他是以逃走為主﹐絕對不想動手。   可是當他以掌力卷起布簾之際﹐耳中已聽到門外和窗外﹐都傳來輕微的聲響﹐ 顯然已有人防守。   因此﹐他迅下決心﹐務要擒下這個少女﹐作為突圍而逃的人質。   假如他曉得在外面的不過是歐陽菁的家將們﹐則他必將毫不遲疑地逃走。   歐陽菁左手迅即又拔出一匕首﹐那對寶石似的大眼睛﹐凝瞪著對方﹐冷冷道﹕ “陸鳴宇﹐你還打算作困獸之斗麼?”   陸鳴宇連聚起全身真力﹐陰險地笑一下﹐道﹕“你這話完全說錯了﹐困獸之斗 ﹐是你而不是我。”   以陸鳴宇的聲名和造詣﹐這話一點也不算囂張。   他們這刻相距只有七八步﹐乃是出手即及距離。歐陽菁縱想從暗門中逃走﹐可 是她必須擋得住陸鳴宇的一擊﹐才可安然而退。   因此﹐她必須計算過自己能抵擋得住對方這一擊﹐方敢作逃走退開之舉。   可是她目前最大的困難﹐還不是對方兇險萬分的一擊﹐而是接下去沒有人能阻 擋陸鳴宇遁走。   要知目下阿烈和高青雲﹐以及諸大門派的高手﹐全都不在此地。這兒只有歐陽 菁和她歐陽家的三家將在場﹐若是只求自保﹐仍有能力﹐若想絆住陸鳴宇﹐就完全 辦不到了。   歐陽菁現下的身份﹐與以前不同。以前她在這等形勢之中﹐但求自保便可。因 而她可以告訴對方﹐此地別無他人﹐他盡可以逃命。   陸鳴宇一定不會拒絕她這個建議﹐因為歐陽家的三家將﹐亦是著名人物﹐他決 計不敢輕易招惹。   然而歐陽菁目下身為阿烈的“情侶”﹐大有可能變成查夫人。這麼一來﹐阿烈 的血海深仇﹐也就等如是她自身的仇恨一般。   人人均知陸鳴字如若這番逃掉﹐一定沒有希望找到他了。   歐陽菁當然知道這一點﹐是以她的難題﹐除了須得擋住對方凌厲一擊之外﹐尚 須想法子纏住對方。   這情勢說時羅嗦﹐其實在陸鳴宇和歐陽菁之間﹐各自肚中有數﹐根本不必思索 。   陸鳴宇連集功力﹐左掌呼一聲隔空拍去。他掌勢出處﹐頓時勁風疾卷﹐還挾著 強烈的破空之聲。   歐陽菁亦同時發動﹐雙袖拂處﹐一宗物事擲在靠近對方的地方﹐他自家也指拂 裳拍﹐使出家傳武學﹐一招“金沙射影”﹐側身向對方沖去。   陸鳴宇的掌力到處﹐歐陽菁但感重逾山獄﹐全然沒有辦法硬拼﹐當即仗著家傳 武功妙訣﹐使出“打”勁﹐嬌俏輕靈的身軀﹐如陀螺般疾旋﹐歪開一旁。   她雖然不會斃死對方掌力之中﹐可是也被這一陣強大絕倫有力道﹐震得血氣浮 動﹐呼吸為之窒息了一下。   但這並不是陸鳴宇的目的﹐他的這一掌﹐已經用盡了平生的本事﹐剛中有軟﹐ 強勁中含有沾纏。為的是要迫使歐陽菁不得不出手抵擋。而她一出手﹐就非得使“ 巧”勁消卸對方的力道不可。   這麼一來﹐便演變為現在的倩勢了。那歐陽菁本是在隨地可以退走的位置上﹐ 現下卻深入室內﹐失去了逃走的有利機會。   陸鳴宇右手已同時擊出“銀骷髏”鞭﹐正待繼續攻上。   忽見地上射起一蓬五彩輕嚥﹐恰好攔阻了去路。   這一蓬五彩輕煙﹐就是歐陽菁施放的。冀北歐陽家以詭毒奇譎的手段﹐聞名於 世﹐故此歐陽菁忽然施放這等奇異法寶﹐並不奇怪。   陸鳴宇身負絕學﹐又曾得到怪醫齊唯我的講究。對於各種劇毒﹐不但懂得多﹐ 而且有極大的忍受能耐。   因此他對這一蓬彩煙﹐並不太放在心上。假如是在寬敞之地﹐歐陽菁有逃遁的 可能時﹐他定必毫不考慮地直撲過去。   但目下歐陽菁既然不能逃走﹐他亦不急在這一時﹐揮掌一掃﹐勁風激射﹐頓時 把彩煙刮散。   歐陽菁原本指望這一樁家傳的“大痺煙”﹐使對方發生麻痺現象﹐雖然不能趁 此機會擒下他﹐但至少也使得對方功力大減﹐因而可以鏖戰一陣功夫。   要知她使用的這種“大痺煙”﹐不屬毒物之列﹐而功效也僅僅使人感到麻痺而 已。因而一般擅長抗毒之人﹐反因此物物性奇特而無法抵擋。   以陸鳴字的功力﹐縱然中了“大痺煙”﹐但也能連功壓制﹐仍然可以行動。   歐陽菁只指望他受到牽制影響﹐便不能使出十成功力對付自己。反過來說﹐自 己卻可以把他絆住﹐等候阿烈等人趕到。   但見陸鳴宇大步逼過來﹐面上泛起奸險狠毒的笑容﹐凝視著歐陽菁。   他原是色中魔王﹐凡是看見女性﹐便會本能地胡思亂想起來。   他眼見歐陽菁如此綺年玉貌﹐白皙的面龐上﹐微現懼色﹐更使他激起某種欲念 。   當然在這種局勢之下﹐他不可能對這個美麗少女怎樣﹐但他內心中﹐仍然作種 種的想法﹐因此﹐他的目光中﹐射出烈焰般的光芒。   歐陽菁厲聲道﹕“陸鳴宇﹐我問你一個問題。”   陸鳴宇中止了迫進之勢﹐冷冷道﹕“問吧﹗反正任何人也沒有法子救你了。”   歐陽菁訝道﹕“這話怎說?”   陸鳴字道﹕“你我功力相去懸殊﹐我若全力一擊﹐你一定禁受不住。因此﹔任 何人也不敢魯莽闖入來﹐以免迫我立下殺手。”   歐陽菁一直心急阿烈等人還未回來﹐倒沒有考慮這個問題。經他這一提醒﹐想 想甚對﹐不禁大為驚慌。   陸鳴宇又道﹕“我也不輕易殺死你﹐除非別人迫我。因為我打算利用你﹐逃過 這次劫難。”   歐陽菁故作冷靜﹐道﹕“沒有那麼便當的事﹐我且問你﹐當日你從洛陽逃出重 後﹐為何不遠走高飛﹐反而躲在這一處離洛陽不遠的地方?”   陸鳴宇道﹕“遠與近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假如我不是自露破綻﹐你們豈能找得 到我。”   這時﹐屋頂上傳下來格□格□的聲響﹐生似有人想掀開屋瓦。   “歐陽菁﹐你猜我能不能一招之內﹐取你性命?”   歐陽菁沒有回答﹐因為她深知這個惡魔﹐一定可以辦到。   屋頂上的響聲﹐使陸鳴宇一直抬頭觀看。   假如屋頂突然出現一個大洞﹐足以供一個成年人穿過而跳下來時﹐他將毫不考 慮的出手殺死歐陽菁。   歐陽菁也不敢妄動﹐她知道若是趁對方注視屋頂之時﹐急忙逃走的話﹐適足以 墜入對方的詭計之中。   原來我們的眼睛﹐除了眼珠所向之處﹐看得見事物之外﹐眼角另有一種“余光 ”作用﹐可以視看。   因此﹐我們在街上走動之時﹐如果有人忽然從側面撞來﹐我們能夠發覺而加以 閃避﹐不須直接注視才看得見。   在武林高手而言﹐這種能力訓練得更為高明和敏銳﹐是故歐陽菁目下的動態﹐ 仍然是在陸鳴宇監視之下。   她若是做出逃走的舉動﹐陸鳴宇不但馬上發現﹐同時還可以掌握有利的形勢﹐ 一下子把她擒獲。   假如她不逃走﹐全神應付的話﹐則陸鳴宇僅能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她一擊制死 ﹐而不能在三招兩式中﹐把她生擒活捉。   歐陽菁也覺得奇怪﹐心想屋頂上之人﹐不知是誰?為何要掀掉屋瓦?難道真敢 從上面跳入室內不成?   因此她也禁不住仰頭觀看。   陸鳴宇目光不離屋頂﹐口中冷冷道﹕“歐陽菁﹐假如你肯合作﹐讓我逃過此處 ﹐我將讓你得回代價。”   歐陽菁很不高興地答道﹕“廢話﹐誰跟你合作?”   陸鳴字道﹕“若是你使我多費手腳﹐我將在你身上報復﹐你到時後悔也來不及 了。”   歐陽菁幾乎願意接受他的條件了﹐因為目下的形勢﹐已經鐵定是被擒或被殺的 結果。別人雖然想加以援手﹐無奈投鼠忌器﹐變成有力難施。   她沒有開口回答﹐陸鳴宇繼續道﹕“你若是不能把握時機﹐做應做之事﹐則與 一般的庸脂俗粉﹐有何區別?”   歐陽菁忖道﹕“我應做之事﹐就是拖延時間﹐等到阿烈他們趕到﹐然後我舍此 性命﹐使這惡魔逃不過大劫……”   她想到這里﹐不由得打個寒噤。   她有生以來﹐從沒有象現在這樣清晰地感覺到“死亡”﹐在以住﹐雖有危險﹐ 但“死神”好象仍是模糊的影象﹐決不似現在這般鮮明而接近。   此外﹐這種犧牲自己的思想﹐也使她大為震驚。以她的家世﹐所接受的教育﹐ 無不是以自己為重。講究的是不惜犧牲多少生命﹐也須得保全自己然而她卻為了阿 烈﹐發生犧牲自己生命的想法﹐這在歐陽菁來說﹐簡直是瘋狂的想法。   屋頂上的瓦片直到現在﹐尚未揭開一塊。   陸鳴宇冷冷道﹕“歐陽菁﹐我不想殺死你﹐但如果我沒有法子生擒你﹐那我就 必下毒手﹐至少也撈回一點本錢。你最好還是不要抵抗﹐免得我以後對你不客氣… …”   他這話已表示馬上就動手了﹐歐陽菁不禁心頭大震。   屋角傳來李慧心的聲音﹐道﹕“歐陽姊姊﹐別聽他的鬼話﹐不管你現在抵抗與 否﹐只要落在他手中﹐定必遭受污辱無疑……”   歐陽菁吃了一驚﹐目光從屋頂收回來﹐向她望去。她吃驚的是李慧心這刻應該 遠遠避開才對﹐豈可再度現身﹖幸而她的吃驚神情﹐亦可解釋為聽了李慧心之言以 後的反應。   要知李慧心與她不同﹐她自己多多少少有抗拒之力﹐但李慧心便完全沒有﹐一 旦落在陸鳴宇這惡魔手中﹐那簡直連營救的機會也沒有﹐而在陸鳴宇而言﹐拿李慧 心來威脅這一方之人﹐效力亦是一樣。   她現在只希望李慧心趕快知機退走﹐不然的話﹐陸鳴宇突然撲去﹐她將成為對 方砧上之肉。   李慧心不但不退﹐還道﹕“歐陽姊姊﹐人生終不免一死﹐你不必害怕。”   陸鳴字目光仍然注視著屋頂﹐因為上面這刻已沒有聲響﹐他為人狡詐多疑﹐這 刻可就認定對方正在施計﹐想使他注意力移到李慧心那邊﹐這時﹐屋上之人﹐即趁 機撲下來。   他冷冷道﹕“胡說﹐你一個女兒家﹐懂得什麼?我乃是堂堂一幫之主﹐豈可言 而無信。”   李慧心馬上斥道﹕“以你的為人行事而論﹐正是當世第二流的奸惡之士﹐豈可 相信你的諾言?”   陸鳴宇不禁訝異起來﹐道﹕“為什麼是第二流?”   李慧心道﹕“因為第一流的惡人﹐反倒能夠言而有信。因此﹐他一旦得到機會 ﹐便有許多忠心耿耿的死士﹐為他賣命﹐乃可雄霸天下﹐竊國稱侯﹐這等人的才智 ﹐高你百倍﹐亦有過人的定力﹐這才算得上是第一流惡人。像你這等材料﹐只好退 居第二等而已。”   陸鳴字道﹕“這等理論﹐本人倒是第一次聽到。”   李慧心好象還要說話﹐歐陽菁心中急得要命﹐恨不得過去給她一個耳光。   她正要不顧一切的給她一個暗示﹐忽見她一下子退出暗門﹐順手還將布簾撥下 ﹐遮住了角落。   歐陽菁心中松了一口氣﹐注意力馬上集中在陸鳴宇身上。   陸鳴宇沒有理她﹐卻突然道﹕“奇怪﹐你居然想與我一拼麼﹖”   原來歐陽菁斗志一起﹐馬上就有一股殺機和氣勢﹐湧撲到對方。   歐陽菁冷冷道﹕“剛才那位妹子說得好﹐人生終不免一死﹐我總算想開啦!”   她猛可撲去﹐雙劍划出兩道精光﹐他取敵人上中兩盤要害。   陸鳴宇不得不放棄屋頂﹐手中銀骷髏鞭一揮﹐勁力如山湧出。   歐陽菁撲出的身形﹐頓時被他震退。   不過她卻斜飛開﹐落在近門簾那邊。   她的意圖﹐已十分明顯。   陸鳴宇冷嘿一聲﹐縱身撲去﹐攔截她的逃路。   但他的動作﹐顯然不夠俐落迅快。   歐陽菁刷地掠過﹐身形已落在門口。 這時候陸鳴宇雖然尚可追上她﹐出手攻擊﹐可是假如到處有人接應歐陽 菁的話﹐亦可及時出手﹐把他調換下來。   因此﹐陸鳴字馬上放棄此念﹐屹立當地﹐轉目查看。   在他剛才站立之處﹐還可看見貼地面尺許﹐有一層淡淡的彩煙﹐這層淡煙﹐不 問可知是歐陽菁最初發出的家傳暗器“大痺煙”﹐雖然起初較濃的彩煙﹐已被陸鳴 宇以掌力刮散﹐但余煙末盡﹐其後還裊裊冒起。   這正是何以屋頂發出陣陣掀瓦之聲的緣故了﹐敢情屋頂之人﹐早已得悉這樁暗 器之妙﹐曉得還有一層淡淡的煙氣﹐效力仍然強大﹐適好陸鳴宇進迫歐陽菁﹐移到 該處。   因此﹐這個人馬上弄出奇異的聲響﹐使陸鳴宇轉移了注意力﹐沒有發覺這一層 淡煙。   陸鳴宇並不是查看這層煙氣﹐因為當他縱起之時﹐感到雙腳麻痺﹐馬上曉得這 是怎麼回事﹐這刻他查看是四周的情形﹐看看還有什麼方法可以逃脫大劫﹐他便是 這種反應迅捷﹐分秒也不浪費的人物。   歐陽菁見他不會進來﹐松一口氣﹐連忙退出門外。   她心知李慧心的突然退下﹐必是得到家將傳聲指點﹐現在外面一定有家將把守 著。陸鳴宇在未恢復原狀之前﹐一定沖不出來。   果然她一退出屋外﹐家將之一的歐陽無懼﹐馬上守在門外右側。   歐陽菁躍上屋頂﹐另一家將歐陽無阻已守在上面。   她低聲問道﹕“查公子還未來麼?”   歐陽無阻低語道﹕“他們一定是被這廝聲東擊西之計﹐完全誘開了。”   歐陽菁急忙道﹕“那麼這廝多久便可恢復?”   歐陽無阻道﹕“此人功力深湛無比﹐大概很快就能恢復……”   歐陽菁望住這個黑衣老者﹐焦急地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   歐陽無阻忽然舉手制止她說話﹐頭顱微側﹐作出傾聽狀。   他只聽了一下﹐便道﹕“來啦!他們趕來啦﹗”   歐陽菁深知他們均擅視聽之術﹐頓時心花怒放。   轉眼間兩道人影齊齊飛落在院中﹐風聲勁烈。   這兩人落地現身﹐一個是“白日刺客”高青雲﹐另一個是查思烈了。   他們甫一落地﹐歐陽無懼已向他們作個請入屋內手勢﹐另一雙手則比划兵刃砍 劈之姿勢。   阿烈一言不發﹐像一陣旋風般卷了入屋。   他練就當世紀藝﹐渾身不怕襲擊﹐是以毫無顧忌。   屋內的陸鳴宇一見阿烈沖入﹐饒他經歷多少大風大浪﹐但面對這個曾經擊敗封 乾的高手﹐他的膽氣﹐也不由的一寒﹐面色跟著大變。   但見電光打閃﹐寶刀出鞘﹐喝聲余音末歇﹐他的刀已攻到陸鳴宇面前。   阿烈這一招如此威猛狠厲﹐即使是與他交情極好的高青雲﹐也大大一愣﹐膛目 結舌了許久。   陸鳴宇萬萬想不到阿烈一沖進來就動手﹐而一動手就這麼厲害。若然是因為仇 恨而產生這麼強大的殺機﹐則他這刻的表現﹐那仇恨必定連三四海也容不下。   只見刀光過處﹐劈中了陸鳴宇手中挺豎的銀骷髏鞭﹐發出“鏘”的一聲大響。   陸鳴宇蹬蹬蹬連退三步﹐眼中也泛射出兇毒的光芒。   奇怪的是阿烈一招之後﹐競不再出手﹐只提刀遙指著對方﹐生似是用此刀威嚇 對方﹐又似是在詛咒對方。   陸鳴宇手中的銀骷髏鞭忽然墜在地上﹐高青雲以及歐陽菁等人﹐才始知道阿烈 不動之故﹐敢情是這一招﹐已經重重傷了對方。   高青雲舉步入室﹐厲聲道﹕“陸鳴宇﹐你作惡多端﹐縱然死一百次﹐也不為過 。可是你眼中卻盡是怨恨之意﹐憑你也配不忿今日的結局麼?”   他質問之聲一歇﹐便轉頭看看阿烈﹐忽見他也是忿恨無比的表情﹐頓時一怔﹐ 大感迷惑不解。   這是因為他猜出陸鳴宇不忿之故﹐是遭受了重創行將倒斃。   但阿烈卻仇恨什麼呢?他終於及時趕到﹐親手誅殺了第二號仇人﹐就算覺得不 能完全解恨﹐至少也有這麼一剎那的“痛快”呀?   陸鳴宇深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向後一傾﹔恰被牆壁所擋﹐所以仍然保持站立的 姿勢。   他恨聲的道﹕“查思烈﹐若論武功﹐本人尚有與你拼個死活的能力﹐但你這一 刀﹐氣勢之強﹐殺機之盛﹐天下古今﹐可推第一﹐因此本人雖然重傷﹐心中仍感不 服。你只是巧逢這個機會﹐才施展得出這一招……”   換言之﹐他因為不是傷敗在武功之下﹐所以心中極為不忿。   高青雲這時才知自己猜錯了﹐這個一代魔頭﹐只不過由於沒有與阿烈放手一拼 的機會﹐而感到忿恨不平。   阿烈怒聲道﹕“快見你的鬼﹗”   陸鳴宇嗔目道﹕“以你這等心地﹐日子久了﹐准保又是另一個殺星…他忽然想 到若然如此﹐則武林各派﹐干方百計謀求和平安寧之心﹐終歸失敗﹐頓時大為歡暢 ﹐仰天大笑起來。   高青雲理會得出此意﹐是以不由得皺起眉頭。   只聽陸鳴宇的笑聲﹐逐漸低微。   這時候﹐一山大師、風火雙劍、裴坤亮、姚文泰等七八人﹐已經到達﹐恰好看 見陸鳴宇笑聲消歇﹐身子墜跌在地上的情景。   眾人眼見這一個混世魔王﹐已經死亡﹐而且本是在千艱百難之下﹐忽然如此容 易就除掉了﹐都感到難言的輕松寬慰。   高青雲道﹕“思烈﹐此人已死啦!”   阿烈咬牙切齒﹐道﹕“但阿菁他們卻被這惡魔所毀啦!好不恨殺人也……”   高青雲駭然道﹕“真的麼?”   外面傳來歐陽菁的聲音﹐叫道﹕“那惡魔已經死了沒有?”   人隨聲進﹐俏生生的縱落阿烈身邊。   她顯然沒有聽到阿烈的話﹐高青雲眼睛一轉﹐銳利地視察這個少女﹐頓時大感 訝異﹐連連搖頭。   阿烈沒有瞧看歐陽菁﹐憂地道﹕“他已經死啦!”   高青雲哈哈一笑﹐道﹕“思烈﹐你先別慌﹐我不知你剛才的說法﹐有何根據﹐ 但以我看來﹐並沒有那等事。”   他知道阿烈的心情﹐乃是沉重得不敢瞧看歐陽菁﹐是以趕緊含蓄地提醒他﹐叫 他放心觀察一下。阿烈這才轉眼打量歐陽菁﹐他深知高青雲閱歷豐富﹐眼力過人﹐ 既然這樣說﹐必定十不離九。歐陽菁沒有聽懂高青雲說什麼﹐直著眼睛去瞧地上的 死人。   此時一山大師等人﹐也走入房內﹐姚文泰佩服不得了﹐道﹕“查公子一招之間 ﹐就擊殺了這個罪惡滿天的惡魔﹐如此神勇﹐武林史上﹐又添新頁啦!”   阿烈一瞧歐陽菁果然不似有什麼禍事發生過的樣子﹐心中一定﹐連忙自謙幾句 。   他趁著眾人檢查陸鳴宇的屍體之時﹐捉個空向歐陽菁道﹕“你沒事吧?”   歐陽菁道﹕“我差點被他迫死了﹐誰說沒事。”   阿烈急急追問道﹕“但你沒有受到傷害吧?”   歐陽菁道﹕“當然沒有……”   阿烈這才真真正正的松一口氣﹐埋怨地道﹕“但我一趕到時﹐你卻說……”   歐陽菁道﹕“我只是被他整慘而已﹐沒有什麼別的話呀﹗”   阿烈轉念一想﹐道﹕“我生出誤會﹐也未免不是好事。如果我不是那麼忿怒﹐ 剛才的一刀﹐絕對無法達到這種最高境界。你可知道﹐凡是我化血門中人﹐夢寐以 求的﹐就是這一招﹐摧天撼地的無上境界﹐逍遙老人也以此期望於我﹐我總算試過 一回﹐實在足以自傲了。”   歐陽菁道﹕“我去瞧瞧李慧心……”   在這間屋子里的人﹐個個心情舒暢。可是在十多里之個的兩處地方﹐有兩個人 的心情與這邊有天淵之別。   這兩個人一是吳丁香﹐她面臨滅亡或失身選擇﹐而這兩者﹐都是可悲可憫的命 運。   另一個人是李益﹐他離開吳丁香之後﹐駕著馬車﹐在黑暗中馳行之時﹐心情之 痛苦沉重﹐難以言宜。   他明知吳丁香以“殉情”的摯愛﹐讓他得脫虎口﹐因此﹐這更使他覺得心靈的 負擔太以沉重﹐他應該在那兒﹐與吳丁香一齊面對任何劫數才是。   由於他心情紊亂﹐使他幾乎迷失了方向。   車輪碰到一塊石頭﹐“崩”地一聲﹐震力甚強。李益如夢初醒﹐定一定神﹐暫 時抑制著情緒的波蕩﹐用心查看方向。   李益自小在此長大﹐因此只查看一下﹐就曉得應該往哪兒走﹐才回到大路上。   此外﹐他更知道錢如命的莊院﹐就在一座樹林的另一邊﹐距此不遠。   他雖然已駛行了不少路﹐但都在打圈子﹐是以距錢如命的莊院﹐最多不會超過 里許之遙。   李益舉手拍拍額頭﹐自語道﹕“我這是怎麼搞的?平日總是自詡才智﹐現在一 碰上事情﹐就張惶失措起來﹐現在我最需要的是冷靜……”   他迅即冷靜下來﹐一面策馬前行﹐一面想道﹕“吳丁香現下落在錢如命手中﹐ 對方憑恃武功﹐凌虐別人。我唯有立刻去找比她武功更高強之人﹐才能救得吳丁香 ……”   此念一生﹐頓時記起高青雲。   當下便不遲疑﹐趕緊驅車急馳。   他才馳出一箭之遙﹐轉過林角﹐忽見道旁有一座茅舍﹐透射出燈光。   這刻已是三更半夜﹐屋中之人若是末睡﹐自然便得點燈火﹐才能見物。   可是問題卻是﹐在這等僻野荒郊之中﹐有什麼事情使這一家人如此忙碌﹐半夜 還在工作?”   若是在都市內﹐半夜點上燈火﹐未必就是工作﹐因為有些人也許不習憤黑暗﹐ 須得點上燈火。   但在鄉司﹐決計不會有這等“浪費”的習慣﹐此所以顯示出必有問題。   李益一眼望見﹐心中感到奇怪﹐不過他身有急事﹐是以實在無暇追究。   馬車很決地掠過屋前﹐李益在百忙中﹐投以一瞥。   但見屋門一半掩上﹐一半打開。   他的目光一透入去﹐只見照亮的室內﹐正中央處擺著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   此外﹐好象已沒有別的人了。   李益訝然忖道﹕“此人睡覺之時﹐為何不熄燈﹐又何故打開半邊門﹐讓寒風灌 入?再者﹐床舖何以擺在正中央呢?”   這些疑問掠過他心中時﹐馬車已駛出丈許。   忽聽一聲哀號﹐從屋中傳來。   李益心頭一震﹐猛然勒住馬車。   他雖是趕路心急﹐但這一聲哀號﹐聽起來極似是疾病侵襲的痛苦叫聲。   李益是極有修養之人﹐平生所讀的聖賢之書﹐總是教他先顧別人的痛苦﹐才可 理會自己的問題。   當下勒馬停車﹐回頭側耳而聽﹐那間茅屋內﹐果然傳來陣陣呻吟之聲。   李益迅即下車﹐舉步向茅屋走去﹐付道﹕“假如那人病重﹐我好歹順路把他送 到城里﹐延聘名醫診療……”   他一下子就走到門前﹐但見屋內正中央處﹐一張破舊木榻﹐只舖著一張破席﹐ 躺在上面的人﹐動也不動。   李益喂了一聲﹐可是那人全無反應﹐但呻吟之聲﹐卻不斷的送入耳中。   李益走入屋內﹐斗然停住腳步﹐詫異地望著那人。   原來他一入屋﹐便馬上發現兩事﹐不合情理。   第一件是這個人全身上下﹐包括嘴唇在內﹐都紋風不動﹐使他感到這陣呻吟聲 ﹐並不是此人發出。   第二件是榻上之人﹐身穿儒服。十分干淨齊整。那一身衣服﹐生似剛剛換上﹐ 而不像曾經穿著﹐而又在榻上睡過。   除了這兩大原因之外﹐還有就是這個人清秀整潔﹐看來不似是住在這等地方之 人。   屋內的簡陋﹐也是令他覺得氣氛不對的理由之一。   李益第一個念頭是﹕“莫非此人已死﹐所以穿得齊齊整整﹐准備入鹼?   但這相想法馬上就被推翻﹐因為榻上那人﹐胸部微微起伏﹐顯然未曾死亡。   呻吟之聲﹐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地在屋內回蕩。   李益定定神﹐舉步走到榻邊﹐低頭望去。   但見此人雙鬢微斑﹐眉目端正。   他忍不住喂了一聲﹐道﹕“這位先生可是睡著了?”   榻上之人沒有反應﹐李益本來也不期望對方回答﹐當下伸手﹐按在那人額上。   但覺對方溫度正常﹐既不似死人冰冷﹐又不似病人發熱。   他心中雖是納悶﹐然而只要這人並非急待援救﹐他就不能浪費時間﹐須得馬上 離開﹐趕往城里去。   當他轉身行開時﹐那人仍然躺著不動。但李益走到門口時﹐卻發現有一個人﹐ 站在門外﹐阻住去路。   這個人兩鬢微斑﹐面貌清秀斯文﹐正是剛才榻上所見之人。   李益頭也不回﹐拱手道﹕“先生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   那個清秀的中年人笑一下﹐道﹕“你見到榻上之人﹐但誤以為是我﹐是也不是 ?”   他言下之意﹐似是暗示他並非榻上之人。   李益抑住自己回頭查看的欲望﹐道﹕“是與不是﹐都無關重要了﹐在下有急事 在身﹐改日再奉訪吧﹗”   但對方阻住去路﹐並沒有讓他過去的跡象﹐因為他動都不動﹐面上仍然微微含 笑。   李益心中的焦急﹐完全從面上流露出來。雖然如此﹐他仍然察覺那陣呻吟聲﹐ 自從此人出現後﹐已經停止。   他又拱拱手﹐道﹕“先生萬勿耽誤在下的時間﹐在下說的句句皆是真話。”   那人徐徐道﹕“敝姓王﹐名鴻范。”   李益只好道﹕“原來是王先生﹐在下李益﹐幸會得很。”   王鴻范道﹕“我只請教你一個問題﹐李兄如是有急事在身﹐何故又折回此處? ”   李益道﹕“在下聽到呻吟慘叫之聲﹐心中以為有人生病﹐是以折回來瞧瞧而已 。”   王鴻范道﹕“李兄懂得醫藥之道麼?”   李益道﹕“在下不懂﹐不過在下打算趕住城里﹐若是順便把病人帶到城中求醫 ﹐也是一舉兩得之事……”   王鴻范道﹕“但此舉豈不是耽誤了你自家之事?”   李益道﹕“在下雖然焦急萬分﹐但也不能見到病危之人而坐視不管﹐這話只不 知先生信也不信?”   王鴻范點頭道﹕“我本來就是這樣猜想﹐為何不信?”   李益忙道﹕“既是如此﹐在下便得趕緊動身啦﹗”   王鴻范道﹕“別急﹐你今晚決計趕不到城里。”   李益訝道﹕“王先生敢是打算禁阻在下動身?”   王鴻范道﹕“不是﹐我只是說你自己回不了宜陽。”   李益道﹕“為什麼?”   王鴻范道﹕“因為你在這附近繞圈子﹐已繞了不少時間。我查看之下﹐才知問 題出在那匹牲口身上……”   李益大感意外﹐道﹕“牲口怎樣啦?”   要知此處距宜陽路程不近﹐如若步行而去﹐費時甚多﹐再等到高青雲阿烈等人 趕來﹐不知又得費上多久功夫。   王鴻范道﹕“這兩匹牲口受過訓練﹐只肯繞著那邊的一座莊院打轉﹐不肯住別 處去。”   李益大驚﹐道﹕“若然如此﹐在下更須趕快上路﹐我可以棄車步行……”   王鴻范道﹕“我知道你是錢家莊出來的﹐那錢家莊古古怪怪﹐少有好人﹐所以 起初我還以為你是他們一幫……”   李益忙道﹕“不在下是被害人﹐現下趕快逃返城里……”   他忽然警覺地停口﹐不敢把搬救兵之言說出。   王鴻范道﹕“你一離莊﹐我就覺得奇怪﹐所以到莊內瞧了一下﹐以我想來﹐你 既不是武林中人﹐定然不是自行逃去﹐況且又坐上這一馬車﹐可見得是人家擺布好 ﹐讓你去上當。等到你最後發覺不妥之時﹐而棄車步行﹐但為時已晚﹐莊中之兒便 可輕而易舉的追上你。”   李益驚道﹕“在下全然沒想到這一點。”   王鴻范道﹕“我看到錢如命的大廳內﹐多了一個風姿甚佳的少婦﹐她是你的什 麼人﹖”   李益道﹕“她……她是……唉﹗一言難盡﹐總之﹐我們感情很好就是了。”   王鴻范道﹕“但她卻精通武力﹐不知何故與你混在一起?”   李益沉吟一下﹐才道﹕“王先生的住處﹐距錢家莊這麼近﹐恐怕與錢家莊也有 點關系吧?”   王鴻范道﹕“你當真認為我與他們是一路的麼?”   李益搖搖頭道﹕“在下的感覺中﹐恰恰相反。你一點也不似他們……”   他瞧著對方秀逸的面龐﹐斑白的雙鬢﹐更使他有一種可靠、公正等意味。   王鴻范道﹕“老實告訴你﹐我不但不是他們同路人﹐甚至是他們的對頭﹐我一 直監視著和錢如命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因為他是當世人間的第一惡人。”   李益但覺他有一種高貴莊嚴的風度﹐使人不能不相信他說的話。   當下道﹕“這人自稱姓張﹐自己也說是第一惡人。”   王鴻范道﹕“我是從洛陽一直跟蹤他﹐來到此地﹐他碰上錢如命時﹐由於身上 傷勢而無法抗爭﹐是以被錢如命趁機施以暗算。”   他停歇一下﹐又道﹕“若論錢如命的功力﹐雖然也可列入高手之林﹐但假如那 惡人不曾受傷的話﹐她可就遠不是他的對手了。”   李益道﹕“假如王先生當時要擒下那惡人的話﹐只不知辦得到辦不到?”   王鴻范道﹕“當然辦得到啦﹗”   李益道﹕“假如王先生不解釋何以不擒下那人之故﹐在下恐舊不能相信王先生 的話了。”   他質問的極合情理﹐因為王鴻范既與那“張君”作對﹐從洛陽一直追蹤而來﹐ 這時張君身上的負傷﹐無力抵抗﹐則他為何尚不下手?而任令張君落在錢如命手中 ?若果他對此舉不能作滿意的解釋﹐則他剛才說的話﹐可能全部是假。”   王鴻范笑一下﹐道﹕“你的懷疑十分合理﹐我不知道我的解釋﹐能不能令你滿 意。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可以用行動証明我的立場﹐例如我馬上把你送到城里﹐可 以比乘車還快的多。”   他的儀表風度﹐以及談吐舉止﹐都在顯示出他不但極有學問教養﹐而且還有一 種尊嚴﹐令人深信他不是壞人他又道﹕“我與這個天下無雙的惡人﹐只是基於邪正 不兩立的立場﹐而想沫除他。可是由於還有一個人﹐必須在那惡人身上﹐一雪滅門 血恨。因此﹐我特地留下此人性命﹐甚至讓他休養傷勢﹐不加打擾﹐等他恢復武功 ﹐以便他的仇家﹐得以與他作震驚武林的決斗。”   李益不由是睜大雙眼﹐道﹕“假如你肯將張君的仇人姓名見告﹐我也許曉得… …”   王鴻范道﹕“你怎會知道?但我仍然不妨告訴你﹐這人姓查﹐名思烈……”   李益道﹕“果然是查兄……”   王鴻范道﹕“你如何認得他?”   李益心下躊躇﹐拿不出主意﹐要不要坦白告訴對方。   這是因為阿烈等人﹐在宜陽的行動﹐這刻不知已成功了沒有﹐若然洩漏出去﹐ 可能被陸鳴宇得悉﹐則這個惡魔﹐定要迅即逃生﹐使阿烈等人功虧以簣。   但是從王鴻范的樣子風度等等﹐都使他認為不會有問題﹐似乎又不好意思不告 訴他。   他才自沉吟﹐王鴻范已道﹕“且不管你如何認識查公子的﹐我只想知道﹐錢家 莊內的那個少婦﹐可是將遭受危難?不然的話﹐你急急趕返城里干什麼?”   李益一想起吳丁香﹐頓時幻想到她已被“張君”蹂躪的光景﹐不禁心如刀割﹐ 痛苦不堪。   王鴻范道﹕“看你的神情﹐可知果然是她有危難了。”   李益點點頭﹐道﹕“是的。”   王鴻范道﹕“是不是錢如命要殺死她?”   李益沒有作聲﹐因為這亦是可能性之一。   王鴻范道﹕“這個女人十分可厭﹐假如有可能的話﹐我寧可面對比她更強大的 敵人﹐而不願與她動手。”   李益道﹕“據她自己說﹐她已練成‘厭功’﹐能令人十分厭煩而遭遇失敗。”   王鴻范道﹕“我知道……”   他微微一笑﹐又道﹕“雖然我還可以對付她﹐可是在我來說﹐動手本來就很不 好了﹐何況是令人如此不愉快的敵人……”   李益驚訝地瞧著他﹐道﹕“王先生口氣之中﹐大有修道人清靜無為的意味﹐在 江湖豪俠之中﹐恐怕不易見到……”   王鴻范道﹕“我本就是修道之人﹐但為了報恩﹐只好暫時還是塵網中打滾了。 ”   李益也了決心﹐決定完全信任對方。   當下道﹕“王先生﹐在下趕赴宜陽﹐實是刻不容緩之事。因為查思烈兄在城中 ﹐他一定肯幫我的忙的……”   王鴻范訝道﹕“他幾時趕來了?”   李益道﹕“不到兩天。”   王鴻范沉吟道﹕“若然他已經來到此地﹐可能是為了錢家莊那個惡人”   李益道﹕“不﹐據說在宜陽還有一個惡魔。”   王鴻范道﹕“那是以前丐幫幫主陸鳴宇。”   李益道﹕“王先生如果能把在下迅即送返城里﹐感激不盡﹐甘願卸環以報。”   王鴻范道﹕“你放心﹐錢如命不會殺死她的!對了﹐她叫什麼名字?”   李益道﹕“她姓吳﹐名丁香﹐外號是紫衣玉簫……”   王鴻范道﹕“我閉關多年﹐沒有聽過她的名氣。”   李益道﹕“她的危難﹐不但是錢如命會殺她﹐最可慮的是張君將要與她……與 她……”   他一陣湧心﹐底下的話實在說不下去了。   王鴻范同情地望著他﹐但顯然還不打算行動。   他等李益把注意力再度集中起來時﹐才道﹕“李兄英姿奮發﹐神宇不凡。看來 應從正途出身﹐博取功名﹐為國為民﹐做一番事業才對。D李益道﹕“王先生訓誨 的是﹐但目下還談不到這些﹐吳丁香如是失身與那惡人﹐我……”   王鴻范道﹕“你最好把她忘記﹐從今以後﹐也不要再與武林中人往還。”   李益歇歇氣﹐道﹕“有這麼容易就好啦!”   王鴻范道﹕“吳丁香既是武林中人﹐又十分成熟﹐可知必非李兄的內眷﹐若是 一段孽緣﹐則趁此機會﹐作一結束﹐也末始不是佳事。”   李益道﹕“在下但望先生相助﹐及時趕返城中﹐將此事告知查兄。”   王鴻范道﹕“查公子現在忙於對付陸鳴宇﹐只怕不暇抽身前來營救。”   李益道﹕“不﹐他一定會想辦法。”   王鴻范道﹕“吳丁香在這事之中﹐敢是出過力麼?”   李益道﹕“是的﹐她發現陸鳴宇﹐不惜冒莫大風險﹐親自到洛陽去﹐通知高兄 。”   他接著解釋道﹕“她原是洛川派掌門姚文泰的妻子﹐由於夫妻失和﹐各走極端 ﹐姚文泰恨她有失婦德﹐要取她性命。是高青雲兄幫忙﹐使姚文泰以為她已經喪命 ﹐因此﹐她這次到洛陽去﹐所冒風險﹐實在很大……”   王鴻范道﹕“這樣說來﹐她倒是重義報恩的奇女子呢!”   李益道﹕“不是的﹐在下與她雖然尚無肌膚之親﹐但心心相印﹐全憑這一段真 情﹐才抵抗得住錢如命的‘厭功’。而張君則是憑藉對她發生的欲念﹐以抗拒錢如 命的‘厭功’﹐吳丁香懂得這一點﹐便決定犧牲自己﹐誘使張君迫那錢如命釋放我 ……”   他越說越激動﹐捏緊拳頭﹐又道﹕“我無論如何﹐也不能不顧她。若然她不肯 受辱而死﹐我豈能獨存於世?”   王鴻范聽到這里﹐大致上已明白了其中錯綜復雜的關系了。   但他仍然有一點不明白﹐當下問道﹕“吳丁香以前既然有不守婦德之事﹐則她 這回為情失身﹐也不算十分嚴重之事﹐相信不會因此自尋短見。”   他停歇一下﹐又道﹕“雖然在你說來﹐此事十分痛心。但你從此必須與她分開 ﹐也末始不是一件有益的事。”   李益焦急道﹕“王先生說錯了﹐她既已鐘情於我﹐則失身之事﹐便與當日不同 ……唉!我也不知怎樣說才好。反正我從她眼色中﹐曉得她有一死的決心……”   王鴻范瞿然道﹕“你當真看出了這一點?”   李益道﹕“是的﹐可惜這等事無法証明。”   王鴻范回頭招呼一聲﹐但見兩道人影﹐嗖然出現。   這兩道人影現身出來﹐竟是一男一女﹐男的衣冠不整﹐大有落魄名士不羈狂放 之態。   女的柳眉鳳目﹐皮膚白哲﹐雖然已是四旬以上的年紀﹐但仍然頗具風韻﹐可想 而知她昔年正當青春之時﹐應是何等動人。   王鴻范給雙方介紹﹐李益才知道那兩人是他的師弟何鴻文和師妹李鴻蓮。   王鴻范吩咐他們道﹕“你們的職責﹐是對付錢如命。此女的‘厭功’乃是下乘 心術的一種﹐萬萬不可小覷。”   何李二人應了﹐迅即付諸行動﹐沒入黑暗之中。   李益看了他們的動作﹐生似早已經商量好那般齊整。   但當然他們並沒有商量過﹐可見得他們已是心意相通。   因此﹐李益頓時大有所悟﹐曉得王鴻范所以差遣他們﹐為的是他們之間的深摯 情愛﹐足以抗拒‘厭功’之故。   他一手托住李益腋下﹐毫不費力的使他雙足離地﹐接著盡馳而出。在黑暗之中 ﹐李益看不見任何景色﹐只有耳邊的風響﹐使他覺得速度極快。   李益這才得知﹐剛才王鴻范說送他返城﹐可以比馬匹更快﹐這話並非虛假。   轉眼間他們已經停住在一些屋宇後面﹐王鴻范帶他繞行到一道木門前﹐輕輕一 推﹐門扇應手而開。   王鴻范道﹕“這是堆放柴草之所﹐你且躲進去﹐待會我自會來此尋你。”   李益道﹕“王先生現下就去找那張君麼?”   王鴻范道﹕“是的。”   李益道﹕“在下極願能夠在場﹐目睹先生掃蕩妖氛﹐主持正義”   王鴻范道﹕“假如有機會的話﹐我便來帶你前住。目前我須得先偵伺對方的動 靜。”   李益深深躬身﹐行了一禮﹐這才走入屋內。   王鴻范轉身行去﹐動作十分悠閒從容﹐然而速度卻快得難以形容﹐忽隱忽現。 若然是平常之人﹐定然無法看見他走過。   當王鴻范和李益到達這錢家莊之時﹐吳丁香和張君已經離開了大廳。   張君拉著吳丁香的手﹐穿過一重院落﹐直入一間上房之內。   吳丁香環顧一眼﹐燈火之下﹐但見這個房間陳設得相當華麗。   她黯然忖道﹕“此地如果不是我被蹂躪之所﹐就是我喪生之地了。”   但不論她黯然神傷也好﹐打算毅然全節殉身也好。入得此房之後﹐卻有一種輕 松的如釋重負之感。   張君左手環抱著她的纖腰﹐將她緊緊抱住﹐貼著自己的身體。   吳丁香感覺得出他正是欲火熊熊﹐而他這等動作﹐除了獲得雙方身體接觸廝磨 時的快感之外﹐還含有防她掙扎或自盡之意。   換言之﹐她目下除了乖乖就范之外﹐別無選擇途徑。   不但無法掙脫﹐甚至連自殺也辦不到。   張君凝視著這個女人時﹐眼中射出情欲的光芒。   他道﹕“吳丁香﹐你一定要幫助我。”   吳丁香訝道﹕“幫助你?”   張君道﹕“是的。”   吳丁香道﹕“我雖然練過武功﹐可是在你們面前﹐這點功夫﹐似乎全不濟事﹐ 如何幫助你?”   張君道﹕“你具有比武功更強大的本錢﹐那就是你的姿色﹐你的風韻……”   吳丁香道﹕“現下我已經在你掌握之中﹐已是任憑宰割﹐我難道還有反抗余地 ?”   張君道﹕“你的話雖然沒錯﹐可是你自家亦知道﹐假如你不與我合作﹐我的興 趣一定為之大減……”   吳丁香道﹕“這對你並不重要﹐你不過在我身上發洩情欲而已﹐照我所知﹐錢 如命已經不在附近窺伺我們﹐你就算興趣略減﹐也沒有關系呀!”   在吳丁香來說﹐她如是決定只求活命﹐則只須任得這個男人擺布即可﹐不須激 起自己的情欲以迎合對方。   若是決定一死殉情﹐則她必須獲得機會尋死﹐唯一的方法﹐便是使對方稍為松 懈﹐才得以趁機下手自殺。   因此﹐她這刻的說話態度﹐都很溫和﹐並不頂撞對方。   張君道﹕“我若是只求占有你﹐當然是十分簡單之事﹐只要馬上撕掉你的衣服 ﹐便可以得償大欲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而你定然也曉得﹐我這刻欲念正盛﹐按理說應該馬上這 樣做。可是我仍然抑制著沖動﹐與你說話。”   吳丁香聽了﹐也覺得這等情形﹐甚是奇異。   忍不住問道﹕“是啊﹗你為何還不動手呢﹖”   張君道﹕“因為我深深知道﹐如若我這樣在你身上發洩欲火﹐事後馬上就再度 被錢如命所控制。這時﹐不但你的性命不保﹐連我也難以逃大劫。”   吳丁香道﹕“錢如命不在附近﹐你何須怕她。”   張君道﹕“她的‘厭功’乃是以心靈之力為主﹐其他手段為輔。由於我本已中 了暗算﹐是以她可以在遠處﹐遙遙控制。只要我欲情一旦平息﹐她就馬上得勢﹐重 新將我控制。”   吳丁香喘一口氣﹐道﹕“原來如此﹐啊﹗你把我抱得太緊啦!”   張君略略放松一點﹐道﹕“我要你以你的經驗﹐盡量發揮你的魅力﹐使我激起 最強烈的情欲。”   吳丁香沒有馬上回答﹐美眸轉動﹐打量這個馬上就要占有她的男人。   只見他額頭寬闊﹐雙眉似刀﹐可見得是個智力過人而又極有決斷之人。他的目 光兇狠而不混濁﹐這是武功高明﹐精神集中的兇手特微。還有他那薄薄的緊閉的嘴 唇﹐亦顯示他的狡猾機智。   大致說來﹐他相貌略丑﹐可是他的緊凝氣勢﹐以及強烈兇狠的性格﹐卻能令人 忽視了他的丑陋。   尤其是在女性的立場﹐倒不一定要男人好看﹐只要他有某些特別﹐足以震動她 的心弦﹐那就夠了。   吳丁香突然覺得並不討厭他﹐而且不管他是好人壞人﹐只知他是個相當有力量 的男性。   她悄然忖道﹕“若在以前﹐我也許就投降了。可是現在﹐我的身和心﹐都已屬 於另一個人……”   她嘆一口氣﹐霎時間身世的淒楚﹐命運的坎坷﹐真情的幻滅﹐種種不幸﹐都湧 上了她的心頭……張君身子一震﹐道﹕“你竟然不肯答應麼?”   吳丁香道﹕“真對不起﹐雖然我也很仰慕你﹐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   張君道﹕“只要你與我合作一次﹐我們就可以擊敗那個可厭的女人。”   吳丁香道﹕“我做不出來呀!”   張君道﹕“你已不是十七八歲的姑娘﹐難道還對‘愛情’存有幻想?”   吳丁香道﹕“那不是幻想﹐而是真真實實的愛情。”   張君道﹕“想想看﹐等到你人老珠黃﹐或者在某些嗜好興趣上﹐與他不能投合 ﹐加上天天見面﹐情緒漸歸平淡。這時﹐愛情消逝﹐一切光輝﹐永不復臨於你身上 。你何不趁有限人生﹐好好歡樂一下?”   吳丁香道﹕“短暫的歡樂﹐使人更感空虛。我求的不是這個。”   張君道﹕“好吧﹐咱們從利害上著想﹐假如你不助我﹐你的情人﹐終歸不能平 安的。”   吳丁香道﹕“我只能盡力而為﹐世上之人﹐那有必定成功的?”   張君道﹕“這個論調﹐似乎與你早先所說的不同。我明白啦!你一定以為他已 經抵達安全地點﹐所以毫無牽掛……”   吳丁香道﹕“他一介書生﹐諒錢如命亦不會再去找他的麻煩。”   張君道﹕“那是另一回事﹐以我所知﹐錢如命工於心計﹐性情惡毒﹐她絕不肯 放過李益的﹐再說她有幾匹好馬﹐都經過訓練﹐若是外人駕駛﹐它們只在此莊四周 兜圈子﹐打死也不肯遠去﹐因此﹐李益這刻一定尚在附近﹐錢如命不難把他抓回來 。”   吳丁香吃了一驚﹐忖道﹕“我本想若是回到城中﹐有高青雲等人﹐即可安全。 如果他回不了城里﹐情況就兩樣啦!”   她故作平淡之態﹐道﹕“照你所說的那種牲口﹐可真不易訓練啊﹐是不?”   張君手臂微提﹐吳丁香兩腳離開地面。   他向床邊走去﹐一面道﹕“你如果不信﹐我也沒有法子……”   他將她放在床上﹐吳丁香癱軟乏力地躺著﹐不能動彈。這是因為張君已經禁閉 了她的穴道之故。   張君俯身望著她﹐眼中又射出強烈的情欲光芒。   他道﹕“你若不與我合作﹐我遲早仍不免受那惡婦所制、所以我決不放過你。 ”   吳丁香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機會自殺﹐因此﹐她良心中並沒有愧疚﹐只有深 沉幻滅的悲哀。   那個男人俯頭向她香唇上吻下去﹐他的氣息已噴到她的面上﹐嘴唇也堪碰到之 時﹐突然停住。   吳丁香覺得很奇怪﹐訝異地望著他張君道﹕“有人縱落窗下。”   吳丁香從時間上推算﹐縱然李益全無阻滯﹐趕到城中﹐找到高青雲等人﹐也無 法在這刻來到此處營救。   因此﹐她迷惑地想道﹕“是什麼人前來呢?”   張君正要看她的反應﹐現下已從她的迷惑眼色中﹐判斷出不會是她這一邊之人 ﹐當下輕輕說道﹕“這人也不是錢如命。”   吳丁香道﹕“也許是她派遣的高手。”   張君點點頭﹐來人如是吳丁香這一方的﹐見他打算脫衣上床﹐當必馬上現身。   但如果是錢如命派來之人﹐則一定暫時不動﹐等他上床之後﹐才回去報告﹐並 不會現身打擾的。   他解開上衣﹐窗外仍無聲響。   當下走到桌邊﹐把燈火吹熄。   房內驟然黑暗之際﹐張君身形已移到窗邊﹐快得有如鬼魅一般。   他傾聽了下﹐外面居然連一點聲息也沒有。   當下大感驚訝。   要知他聽出早先那人﹐乃是落在窗下﹐現在他既然到了切近﹐則縱然對方閉住 呼吸﹐但相距這麼近﹐以他的聽覺﹐必能聽到對方心跳之聲。   因此﹐他感到迷惑之極﹐回頭一望﹐頓時駭了一跳。   原來在吳丁香躺著的床前﹐竟然出現了一道人影。   在黑暗之中﹐張君不但把對方看得清楚﹐同時亦看出對方那對湛明的眼睛﹐亦 能夠看得見自己。   這刻他方始恍然大悟﹐敢情此人乃是在窗下弄點響聲﹐誘他離開床邊。而他則 已繞到外間那邊﹐縱窗進入﹐再趁機進房的。   現在的情勢﹐甚是分明﹐此人正是為了幫忙吳丁香而來的。   張君反倒不忙了﹐冷冷一笑﹐道﹕“以尊駕的機智和武功﹐本人已認可你有一 拼的資格。   只不知你姓甚名誰?”   他說話之時﹐再度打量對方。但見他兩鬢已經斑白﹐相貌斯文﹐又有穩重通達 的氣度。   那人道﹕“閣下先報上姓名。”   張君道﹕“我姓張﹐你叫一聲張大爺就可以啦!”   那人微微一笑﹐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竟然如此囂張?”   張君道﹕“你又是什麼人?竟敢擅闖私室?”   那人道﹕“吳丁香是你的什麼人?”   張君哦了一聲﹐又反問道﹕“她是你的什麼人?”   那人道﹕“什麼關系﹐暫不告訴你。但我須得保護她﹐現在你懂了沒有?”   張君道﹕“不懂。”   話聲中舉手駢指﹐隔空點擊。   只聽指力破空之時﹐發出“嗤”的一聲。   可想而知他指力強勁﹐實在駭人聽聞。   那人衣袖一拂﹐行若無事地擋住這一記指力﹐手法甚是舒徐瀟洒。   張君看出對方功力精深﹐卻瞧不出這是什麼家派的手法﹐心中大為震駭﹐道﹕ “本人博識天下各家派的心法秘藝﹐但這刻居然瞧不出你的來路……”   這刻不但是張君﹐連受保護的吳丁香﹐亦不知他是誰。即使說出王鴻范的名字 ﹐她亦不曾曉得。   王鴻范淡淡道﹕“我的武功﹐在天下武林中﹐只不過是螢火之光。你若是精通 各家派的絕招秘學﹐自是反而不曾注意到本人這等小小門派了。”   張君忖道﹕“這話聽起來似通非通﹐因為他如是無名門派﹐我可能真末見識過 這等武功。然而若是武功達到這般上乘境界﹐則這一家派人數縱少﹐而名聲決計弱 不了。此所以他說的話﹐實是似通非通……”   他尋思一下﹐道﹕“咱們暫時撇開武功之事不談﹐且說你此來之意﹐乃是要保 護吳丁香﹐是也不是?”   王鴻范道﹕“是的。”   張君道﹕“你打算把她帶走?抑是留在此地保護她?”   王鴻范道﹕“自然是把她帶走。”   張君道﹕“帶到什麼地方去?”   王鴻范道﹕“我帶她去見一個人。”   張君道﹕“在什麼地方?”   王鴻范道﹕“這你就不用多管了。”   張君道﹕“我不管也可以﹐假如吳丁香答應的話。”   王鴻范突然感到自己反而處於不利的境地﹐因為吳丁香雖然不願被此人占有﹐ 可是她終究曾得此人之助﹐縱走了李益﹐並且連她亦從錢如命手中逃出。因此﹐他 們之間﹐已有某種程度的了解與交情。   而他與吳丁香則從未謀面﹐她怎會輕易相信自己?在她的立場和觀點來說﹐萬 一王鴻范又是一個“色狼”﹐則她怎麼辦?   倘若他對她說是幫忙李益而來﹐則除非提出証據﹐否則任何人也可以這麼說。   他一想之下﹐頓時感到很傷腦筋。   只聽張君又道﹕“吳丁香與我之間﹐容或有些意見沖突﹐可是在本質上﹐我們 是同一陣線之人。只要我答應她一件事﹐她就會處處反而幫著我了﹐你信不信?”   王鴻范迅速作了一個決定﹐那就是在應付這個問題之時﹐他不必多費心機、但 須實話實說。   如果吳丁香一定不肯走﹐而寧可與張君在一起﹐以致遭他所辱﹐那是她自作孽 ﹐與人無尤。   他的態度﹐乃是他修道練氣十年的結果﹐凡事既不消極﹐亦不太過積極﹐只盡 力去做。   成功與否﹐他都不大計較。換言之﹐這是“無為而為”   的精神之一種。   他道﹕“好﹐我們可以問一問吳姑娘的意見。”   吳丁香迷惑地瞪大雙眼﹐她的目力比不上室中這兩人﹐是以對他們都看得不大 清楚。   王鴻范又道﹕“吳姑娘﹐我們的對話﹐你一定已經聽見了﹐是也不是?”   吳丁香道﹕“聽見啦!”   王鴻范道﹕“那麼你須得作一個決定﹐是讓我來保護你呢﹖抑是要我走開?”   吳丁香道﹕“在回答之前﹐我能不能提出兩個要求?”   王鴻范道﹕“當然可以啦!你有什麼要求?”   吳丁香道﹕“第一個要求﹐就是先點上燈﹐並且讓我恢復自由。”   王鴻范道﹕“可以。”   張君不作聲﹐直到王鴻范點上燈﹐並且要替吳丁香解開穴道之時﹐才道﹕“你 憑什麼答應她?”   王鴻范道﹕“我答應她﹐是我的事。至於你是否答應﹐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張君一怔﹐道﹕“這是什麼話?”   王鴻范道﹕“在我這一方面﹐吳姑娘的要求﹐我不但應該答應﹐並且更須幫她 達到心願﹐所以我一口答應了。最低限度﹐我已表示同意了。”   張君心念一轉﹐忖道﹕“此人武功奇異﹐如果有他作梗﹐一定無法得償大欲。   假如我能使吳丁香不信任他﹐或者誅除了他﹐則吳丁香不論是否已經被禁住穴 道﹐仍然是我砧上之肉……”   他分析之下﹐現在解開吳丁香穴道之舉﹐有利而無害﹐當下道﹕“我原來也同 意﹐不過是問明你的意思﹐以免混淆誤會而已。”   他擺擺手﹐表示叫對方讓開。   王鴻范果然走開﹐把燈火弄得更光亮些。   張君在吳丁香身上拍了數掌﹐吳丁香頓時恢復了自由。   她坐了起身﹐藉著明亮的燈光﹐打量房中這兩個男人。   現在她已看清楚王鴻范﹐是個中年以上的人﹐言語舉止都很斯文。一眼望去﹐ 就感到他絕對不是壞人那張君年紀不大看得出來﹐大約是三旬到四旬之間﹐長得有 點丑陋﹐可是卻富有強烈的男人味道。   王鴻范走近一點﹐道﹕“你還有一個什麼要求?”   吳丁香道﹕“我要問你幾句話。”   王鴻范道﹕“請發問吧!”   吳丁香道﹕“你准備保護我什麼呢?”   王鴻范道﹕“我特地來保護你的貞節。”   吳丁香和張君都不禁一愣﹐張君隨即笑道﹕“老兄﹐你別弄錯了﹐她目下並沒 有名份管束的。”   王鴻范向吳丁香問道﹕“這話可是當真?”   吳丁香道﹕“是的。”   王鴻范道﹕“若然如此﹐為何李益又那樣說?他認為吳姑娘將會為了對得起他 ﹐而不惜舍命全節。”   吳丁香不覺怔住﹐心中泛起無限“知己”之感﹐她癡癡想道﹕“原來他已完全 了解我的想法﹐因此我若是為他而死﹐也很值得了。”   張君卻道﹕“李益的想法如何﹐那是他個人之事﹐但在事實上﹐她不須為他保 全貞節。”   王鴻范淡淡道“那得看她的意思了﹐假如她願意為李益全節﹐別人便須尊重她 的意思﹐不可以實質上侵犯她。如若不然﹐則與強奸任何少女一樣了。”   他向吳丁香問道﹕“怎麼樣?你可是打算為李益守節   麼?”   吳丁香毫不遲疑地點點頭﹐道﹕“是的﹐我願意為他守節。”   張君眼中射出憤妒交集的光芒﹐但他很能控制自己這等光芒﹐在他眼中一閃即 隱﹐絲毫不表現出來。   王鴻范說道﹕“既是如此﹐則此人不侵犯則已﹐若是無禮﹐我就不放過他。   張君道﹕“吳丁香﹐此人是李益請來的麼?你以前見過他沒有?”   吳丁香雖然感覺到王鴻范是個好人﹐但終是缺乏事實根據﹐是以亦想得知此人 來歷。   當下道﹕“沒有﹐我從未見過他。”   張君道﹕“這就對了﹐也許是錢如命手下能人之一﹐故意幫你迫走我﹐好讓錢 如命趁機對付我……”   吳丁香道﹕“果然有此可能﹐但他可不像是這等壞人。”   張君笑一笑﹐道﹕“世上真正大奸大惡之士﹐表面上絕對看不出來。”   吳丁香乃是閱歷甚豐之人﹐自是懂得這個道理﹐是以沒有作聲。   王鴻范道﹕“我一直在想﹐怎樣才使你相信我。但抱歉得很﹐我在此提不出証 據。除非你跟我走﹐見到了李益﹐你自然相信。”   張君道﹕“吳丁香﹐你跟他一走﹐勢必落在錢如命手中﹐再說﹐我也不一定要 怎樣你﹐我甚至可以答應不侵犯你……”   王鴻范道﹕“如果你不打算侵犯她﹐那就讓她離開﹐豈不最好?”   張君道﹕“但我需要她幫助我﹐對付錢如命。”   吳丁香道﹕“假如張君答應不侵犯我﹐則我便有幫他的義務了。”   王鴻范道﹕“可是我走開之後﹐他便食害毀諾.你可別後悔。”   張君搶著道﹕“吳姑娘﹐你放一百個心﹐我豈能不守諾言?他一定是錢如命之 人……”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笑聲﹐接著有任道﹕“吳丁香﹐這廝不是我手下之人。”   話聲方起﹐已經有幾個人點燃火炬﹐把外面的院落照得通明。   錢如命的話聲﹐距此約有四五丈之遠。因此大家都感到奇怪﹐不明白她怎能在 那麼遠的地方﹐聽見室內的對話。   張君第一個走到窗口張望﹐吳丁香也躍到門邊﹐向外窺看。   只見錢如命真是在四五丈之遠。院中有十多個壯漢﹐手持火炬﹐分布在四周。   錢如命的頭發高高梳起﹐露出那張素白的臉﹐遠遠望去﹐倒也頗有風韻。   張君自語道﹕“奇怪﹐她難道練成了聽音之術?”   他說過之後﹐歇了一下﹐錢如命遙遙應道﹕“我雖然沒有練過聽音之術﹐但我 手下有人擅長此術﹐是以多在此處﹐便可從他口中﹐得知你們的說活。”   張君釋然道﹕“原來如此﹐無怪這兒有人得知你前來﹐要知你有厭功﹐固然是 天下一大奇術﹐但卻因這門功夫﹐使你無法潛蹤匿跡。”   錢如命遙遙道﹕“吳丁香﹐這個忽然出現之人﹐並非我的手下﹐我可以向你發 誓。”   吳丁香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他走﹐是不?”   錢如命道﹕“不錯﹐我的手下剛剛回報﹐只找到那輛馬車﹐卻不見李公子的下 落﹐想是此人帶走了。”   吳丁香道﹕“多謝你賜吉消息﹐只不知我如何才能采信你的活?”   錢如命道﹕“那是你的事了﹐我只要得回張君。”   張君厲聲道﹕“錢如命﹐你最好別再纏住我。”   錢如命冷笑一聲﹐道﹕“只要吳丁香一走開﹐我決不放過你。”   吳丁香眉頭一皺﹐向張君道﹕“你現在快點逃走﹐諒他們也追趕不上你。”   張君洩氣地道﹕“不行﹐她已在我身上施過手腳﹐我縱然走到天涯海角﹐也擺 脫不了她。”   王鴻范插口道﹕“她有這麼厲害麼?我偏是不相信。”   張君道﹕“你不妨過去試試。”   王鴻范道﹕“我才不走開呢﹐否則你又動歪腦筋了。”   張君恨恨的哼一聲.道﹕“你以為我不能殺死你麼?”   王鴻范道﹕“假如你有把握﹐你早就下手了。”   張君氣得又哼了一聲﹐道﹕“你曉得個屁﹐我一直擔心的是當我們拼斗之時﹐ 那可厭的女人突然出現﹐那時我不但殺不死你﹐反而立刻受她所制。”   王鴻范大感興趣﹐道﹕“這話有根據沒有?”   張君道﹕“我們動手之時﹐由於你不是時下一般的高手﹐勢必迫得我須以全力 對付你﹐這一來腦中存不住別的念頭﹐而她趁機施展‘厭功’﹐我非受制不可。”   他雖然沒有說明他乃是由於存不住任何念頭時﹐便不能以“欲念”來抵卸錢如 命的“厭功”﹐但聽的人﹐包括王鴻范在內﹐俱都明白。   錢如命發出咯咯的笑聲﹐道﹕“阿張﹐你不必徒勞掙扎了﹐假如吳丁香不走﹐ 終必被你淫辱﹐以致活命不得﹐到了那時﹐你不但仍然為我所制﹐同時還白白害死 一個人。在我說來﹐她因此而死﹐我也感到滿意。”   她停歇一下﹐又道﹕“假如她隨那人離去﹐後果如何﹐更不必說了。”   張君厲聲道﹕“既然如此﹐我現下何必投降﹐耗得一時算一時﹐莫非﹐這樣做 也錯了?”   錢如命道﹕“當然錯了﹐你與其終歸被我制服﹐何不趁這機會﹐與我聯盟﹐由 我助你一臂之力﹐殺死這個阻你好事之人?”   張君沒有作聲﹐雙眼漸漸射出兇光。   吳丁香吃了一驚﹐忙道﹕“張君﹐你別受她利用。”   張君冷冷道﹕“你既然不幫助我﹐我只好幫她了。”   王鴻范道﹕“錢如命真有點本事﹐三言兩語﹐就使得局勢大見混亂。”   錢如命道﹕“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王鴻范道﹕“我暫時不能報出姓名。”   錢如命道﹕“為什麼?”   王鴻范道﹕“你終必會知道原因。”   錢如命道﹕“我不相信你能敵得住阿張。”   王鴻范道﹕“敵得住敵不住他﹐動過手才知道。但有一點我可以先告訴你﹐那 就是你的厭功﹐對天下之人﹐都可任意荼毒﹐但碰上我﹐卻完全不管用。”   錢如命訝道﹕“哦!有這等事麼?”   她很快就走近窗子﹐向房內瞧看。她這一迫近﹐吳張二人﹐馬上感到渾身不自 在﹐心中泛起厭煩欲嘔之感。   王鴻范卻神然自若﹐好橡全無厭惡之感。   錢如命突然發現這個人﹐有一股清靈透脫﹐追逐自在的風度﹐使她的厭功﹐無 形中減去不少威力。   她心下駭然﹐曉得對方的話不是虛聲恫嚇。   她冷冷道﹕“你雖然有點門道﹐但若是與阿張動手﹐心難旁驚﹐我定可以趁機 制住你。”   王鴻范笑一笑﹐道﹕“你說吧﹐那時候受制的只是張君﹐而不是我。”   張君心頭震動﹐道﹕“這位老兄﹐你若有這等本事﹐何不出手擊殺此婦﹐為世 除害?”   王鴻范道﹕“這話可以考慮考慮……” 熾天使書城

                【聲尾】 張君接著又道﹕“如果你擊斃此婦﹐我發誓放過吳丁香他們﹐甚至此生 永不踏入宜陽地面都行。”   王鴻范道﹕“這話更值得考慮了。”   吳丁香道﹕“張君是男子漢大丈夫﹐他的諾言﹐可以相信。”   王鴻范道﹕“你也勸我殺死錢如命麼?”   吳丁香點頭道﹕“她如此可憎可厭﹐若是死在你手下﹐我決不同情她。”   錢如命一瞧情勢不妙﹐敢情這個隱名敵人﹐可能會最先對付自己了。証明張君 對他也十分忌憚﹐可見得他的武功﹐必定十分精深高強。   她連忙道﹕“喂﹗你別受他們利用﹐阿張的諾言靠不住。”   王鴻范淡然道﹕“何以見得呢?”   錢如命道﹕“因為他身上有一個大秘密﹐我若說出來﹐你就懂得為何不可信他 之故了。”   王鴻范凜道﹕“那麼你不妨說出來聽聽。”   錢如命道﹕“好﹐我說﹐阿張其實不姓張﹐而是姓封名乾。”   吳丁香身軀一震﹐忖道﹕“我的天呀!敢情他是陸鳴宇的師兄﹐乃是弄得天下 大亂的真正幕後人……”   封乾仰天長笑一聲﹐道﹕“錢如命﹐你宣布出這個秘密﹐等如是自掘墳墓﹐老 實告訴你﹐我固然受制於你的厭功﹐但這個秘密﹐亦是我大感束手縛腳的原因之一 ﹐如今你既揭穿﹐我已沒有什麼顧忌﹐更迫得非殺死你不可了。”   錢如命心中大為震驚﹐因為她深知封乾的武功﹐非同小可﹐若然橫了心來搏殺 自己﹐定能如願。   雖然她由於曾施暗算之故﹐動手時占了不少便宜﹐可是封乾憑仗心底的那一點 欲火﹐扳回不少劣勢﹐是以真拼之下﹐只須付出相當代價﹐定可殺死自己不過她面 上全無一點驚懼之色﹐反而泛起悍潑的表情﹐厲聲道﹕“好﹐你不妨試試看。”   封乾冷哼一聲﹐轉身向窗口行瞿。   他步伐一跨開﹐頓時發生一種奧妙的“節奏”﹐不但是他的對象錢如命﹐即使 是房內的王鴻范和吳丁香﹐也被他這陣“節奏”所籠罩。   所謂“節奏”﹐也可以說是一種無形的感覺網﹐只要網中之人﹐有所舉動﹐他 都得知並且生出反應。   不過這其中仍然大有分別﹐例如這刻他的目標對著錢如命﹐則她的動作﹐將引 起封乾兩種反應﹐一是追趕﹐一是迎擊。   換言之﹐錢如命對他也只有兩種反應﹐一是逃走﹐一是搶先攻擊。   可是﹐他這陣奧妙玄奇的“節奏”﹐卻已使錢如命失去主動之勢﹐她縱是搶攻 ﹐明明先出手﹐但封乾的反應﹐必是迎攻﹐而且可以快她一線。   她如是逃走﹐情況也沒有改變﹐當她開步之際﹐封乾受到感應﹐會比她更快的 追撲上前﹐縮短距離。   當然這等“節奏”﹐並非人人可以發現的﹐須得是一流高手﹐才能感知。   那錢如命和吳丁香﹐真是女性中罕有的高手﹐是以居然都感覺得出封乾的這陣 節奏。   吳丁香只不過驚訝而已﹐但錢如命卻苦了﹐打深心中泛湧起“進退皆難”的痛 苦之感。   她急忙叫道﹕“封乾﹐你若是落在對頭手中﹐也不會好受。”   封乾冷冷道﹕“當然不好受﹐但你比我先遭受報應﹐我總算撈回一點本錢。”   錢如命道﹕“但我們仍可訂立互不侵犯之約。”   封乾道﹕“不行﹐你已洩了我的底﹐這個秘密﹐馬上傳出江湖。“錢如命道﹕ “你以為人家不知你的底細麼?”   封乾道﹕“他如何得知?”   他已停下腳步﹐距窗口只有四五尺。這刻縱然“節奏”   消失。但以他的功力造詣﹐有把握隨時追上錢如命﹐自然更有把握封拆她任何 攻擊。   錢如命曉得危機並末消失﹐是以急忙答道﹕“我看那廝定已曉得你的來歷﹐才 會一點也不在乎你﹐但假如你我聯手﹐加上我的手下﹐必可制服他們。”   封乾搖頭道﹕“你說的雖然有理﹐但我不要與你聯成一氣﹐因為你太可厭了﹐ 我恨不得馬上殺了你。”   錢如命仍然不肯死心﹐道﹕“你雖然快意於一時﹐但在兩敗俱傷的情況之下﹐ 你仍然難逃大劫﹐這又何苦來呢?”   封乾忽然改變話題﹐道﹕“錢如命﹐這個人當真不怕你的厭功麼?”   錢如命道﹕“那是他自己說的。”   封乾道﹕“老實告訴我﹐他怕不怕?假如你騙我﹐到時咱們聯手﹐也贏不得他 。”   錢如命道﹕“為什麼?”   封乾道﹕“因為我估計錯誤之故。”   錢如命一聽﹐可就不敢騙他了﹐忙道﹕“他似乎沒有說謊。”   封乾嘆口氣﹐頭也不回﹐高聲道﹕“這位仁兄一定是逍遙門下的高人了﹐是也 不是?”   王鴻范應道﹕“不錯﹐貧道王鴻范。”   封乾道﹕“我聽過你的名字﹐無怪你要嚴守秘密了。”   錢如命插口道﹕“封乾!我們聯盟呢?抑是為敵?”   封乾道﹕“那我得聽聽這位仁兄的意見了。”   錢如命道﹕“你為何沒主意了?”   封乾道﹕“假如他不乘這之危﹐我就不與你聯盟﹐省得厭煩。”   錢如命吃一驚﹐道﹕“你們既是仇敵﹐他的話你如何能信?”   封乾道﹕“他是逍遙老人的座下首徒﹐說的話豈能不算數?”   錢如命聽過“逍遙老人”的傳奇事跡﹐頓時心頭大震﹐凝目向王鴻范望去。   只聽王鴻范道﹕“封乾﹐我從洛陽跟到此地﹐你的一切情形和行蹤﹐都在我掌 握之中。因此﹐你與錢如命聯盟也好﹐為敵也好﹐我是任憑尊便﹐也不答應你什麼 ?”   他的話等如答覆對方說﹐若要乘機下手﹐則機會甚多﹐最顯然的是當封乾逃走 之際﹐身上負傷。其時王鴻范若要下手﹐可說易如反掌。   由此推論﹐王鴻范的意思﹐乃是要把他留給查思烈了。   封乾馬上下了決心﹐冷冷道﹕“錢如命﹐你聽見沒有?   我可要動手啦!”   他說話之時﹐已說力激起殺機。是以一股森寒的氣勢﹐湧撲出去。   錢如命連退六七步﹐封乾身形閃動﹐如影隨形般飛出院中﹐與對方仍然保持四 五尺的距離。   他催發凌厲的殺氣﹐不住地湧撲敵人。   現在他只希望對方受不了﹐膽裂逃走。這時﹐他就能施展出煞手﹐一擊斃敵﹐ 解除“厭功”的牽制。   可是錢如命不但沒有逃走﹐反而更令人感到煩厭難耐﹐原來她已全力施展出“ 厭功”﹐對付封乾可怕強大的氣勢。   封乾心中煩厭得幾乎作嘔﹐真想立即轉身逃走﹐遠無避開這個可怕的女人。   他之所以不敢發招攻敵﹐便是因為感到對方的“厭功”﹐壓力強大絕倫。因此 他發招之際﹐無法集中全部的心志。這等情況之下的招式﹐威力比平時減弱一半遠 不止﹐相信一定不能擊敗敵人。   這時﹐封乾已感覺到王鴻范和吳丁香﹐已經從房門走出。   但這兩人乃是觀戰的意思﹐一定不會幫忙錢如命﹐所以他放心得很﹐全不理會 。   他與錢如命相博了好一陣﹐雙方都感到精疲力竭﹐當然他們不是真的失去體力 ﹐只不過心理上有這等感覺而已。   在封乾而言﹐他渴想逃走﹐遠遠避開這個女人﹐在錢如命方面﹐她也感到對方 的殺氣﹐森冷難當﹐亦想逃走。   如果他們老是勢均力敵地對耗下去﹐這一場架﹐大概還有得耗的。而且也很難 分得出高下。   但封乾驀然氣勢大盛﹐一伸手﹐已取出兵刃﹐卻是一柄金光燦然的手狀兵器﹐ 稱為“金魔手”。   錢如命身子一震﹐舉起雙刀。   她不明白對方何以突然氣勢陡然增強﹐以致自己的“厭功”﹐相對減弱。   封乾也沒有想到其中道理﹐他滿腔的煩厭﹐乃是忽然化為“仇恨”﹐因而激發 起強烈無比的殺機。   原來在人類的情緒中﹐“恨”的強度﹐絕對不下於“愛”﹐而更甚於“情欲” 。因此﹐當封乾從“情欲”轉化為“恨”之時﹐勢力大增﹐頓時勝過了對方的“厭 功”了。   他隨即含恨發招﹐“金魔手”幻化為一雙大手﹐挾著金芒風聲﹐疾向錢如命胸 前要害抓去。   錢如命但覺他這一招的後著變化﹐無法測度﹐不敢破拆﹐迅即舞動雙刀﹐幻射 出重重光影﹐護住全身。   “嗆”的一聲﹐封乾的金魔手﹐抓中這層層刀光﹐只把對方震退兩步﹐卻不曾 沖破刀幕。   封乾厲嘯一聲﹐迅快連續出手急抓。   “嗆嗆嗆”連響三聲﹐錢如命雙刀布成刀幕﹐居然嚴密如故﹐僅僅是身形震得 向後退而已。   但見她刀刀從胸內向外砍劈﹐快密無匹﹐幻成一層層刀幕。   她這等手法﹐固然奇幻嚴密之極﹐可是守多攻少﹐終是被動挨打的局面。   王鴻范看到此處﹐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斷情刀法’仍然流傳於世﹐無怪 封乾一時之間﹐也無法可施了……”   吳丁香眼見封乾已不硬拼﹐繞圈尋隙。當下道﹕“王先生﹐封乾不是號稱為天 下無敵麼?何以連錢如命也贏不了?”   王鴻范道﹕“他剛才的一招‘九幽抓魂﹐’乃是當世絕學﹐能在瞬息之間﹐連 抓九下。以他的功力造詣﹐大概天下已少有接到第九下之人了。”   吳丁香道﹕“但是……”   王鴻范道﹕“我告訴過你﹐錢如命使的是‘斷情刀法’呀!這一路刀法﹐配上 她的厭功﹐布成一道刀幕之時﹐天下只怕沒有什麼人能夠擊破……”   吳丁香越聽越不懂﹐道﹕“那麼到底誰厲害呢?”   王鴻范道﹕“封乾若不是曾經中了暗算﹐則她這道刀幕﹐仍然攔阻他不住﹐現 在可就難說了﹐除非付出相當的代價。”   原來武功之道﹐博大精深﹐而又受到環境人心的影響而發生變化。   因此﹐同一套拳術﹐在不同的人手中施展出來﹐固然大有分別。即使是同一個 人﹐施展同樣的拳法﹐可是由於時間、地點、氣候、情緒、健康狀況等條件的變易 ﹐亦將使這套拳法的威力﹐發生變化。   以封乾這等絕頂高手﹐由於功力深厚﹐訓練有素﹐故此極少會有“失常”狀態 。可是目下他已中過暗算﹐使他的條件發生了變動﹐因而他出手之際﹐其威力也有 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了。   吳丁香乃是大行家﹐自然一點即透﹐恍然地哦了一聲﹐便凝神觀戰。   但見封乾迅即改變打法﹐不再以“九幽抓魂”的絕招強攻﹐而是星拋丸擲﹐身 形忽騰忽伏﹐從四面八方進擊。   他的身形飛旋起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到後來簡直快要幻化為無數人影﹐團團 圍繞著錢如命進擊不已。   吳丁香看得花容失色﹐忖道﹕“這封乾的武功﹐大概可以當得上天下第一了﹐ 假如錢如命不是制握著機先﹐如何能抵擋得住這等奇絕的武功?”   她自知若是自己上場﹐碰到封乾這一路奇奧變幻的武功﹐定然招架不上二招﹐ 便得受傷落敗不可。   王鴻范徐徐道﹕“他這一路武功稱為‘三十三天羅’﹐乃是人魔沙天桓的平生 絕技﹐昔年所向無敵。看來封乾當真已盡得沙天桓的心法了……”   只見錢如命仍然以“斷情刀法”﹐雙刀交織﹐布出一道道的刀障﹐嚴密護身。   封乾的金魔手不時擊中刀障﹐發出“鏘鏘”之聲。   鏖戰了好一陣﹐封乾雖然占了十成攻勢﹐可是還未收拾下錢如命。   吳丁香只看得瞠目結舌﹐忽聽王鴻范又道﹕“封乾的三十三天羅布好之後﹐錢 如命就難以活命啦!”   吳丁香隨即問道﹕“為什麼呢?”   王鴻范道﹕“封乾自知吃虧﹐是以不借當我面前﹐也使出這一路壓箱底的武功 。他這門功夫使足之時﹐便宛如布下了數十面羅網﹐只要錢如命任何一刀﹐功力招 式﹐略有差失﹐封乾金魔手立即攻入﹐生像是水銀瀉地一般……”   他停歇一下﹐又道﹕“快啦!他的天羅地網快要布好了﹐你要知道﹐這重重羅 網﹐乃是他全身功力集結而成﹐看似有形﹐其實已是一種氣勢。是以當錢如命露出 破綻之時﹐他的金魔手不一定當真攻入﹐可是在對方而言﹐已受到同樣真實般的一 擊了。”   吳丁香這才明白其中奧妙﹐才注目間﹐忽見王鴻范疾撲出去﹐快逾閃電。   他的身影在金魔手白刃交織的光影中﹐一掠而過。   卻見場中人影倏分﹐錢如命像一截枯柴似的﹐拋開七八尺﹐砰的一聲﹐落在地 上﹐已不再動彈。   封乾卻站在原地﹐冷冷地凝望著王鴻范。   王鴻范手中已多了一把窄長如帶的軟劍﹐也是全神貫注地望著封乾。   兩要相距只有六尺左右﹐凝立如山﹐身形紋風不動。   雙方對峙了一陣﹐封乾沉聲道﹕“王鴻范﹐你何故救了此婦一命?”   王鴻范道﹕“出家人有慈悲之心﹐既然碰上了﹐便是有緣﹐是以不得不出手﹐ 救她一命。”   封乾道﹕“此婦死有余辜﹐你可知道?”   王鴻范道﹕“就算她罪惡如山、但目下已不能為惡﹐你尚有何憾?”   封乾冷冷道﹕“現在輪到你了﹐是也不是?”   王鴻范道﹕“錢如命受了重傷﹐對你已解除威脅﹐而你亦沒有損耗真元﹐因此 目下動手的話﹐也不算是乘人之危?﹐對不對?”   封乾仰天厲聲長笑﹐道﹕“我不得不承認你很公平﹐並沒有趁機占我便宜。只 是你應該把我讓給查思烈才對。”   王鴻范道﹕“我本想如此﹐但情勢迫人不得不爾。假如今日放過了你﹐天地茫 茫﹐只怕不易再找到你了。”   封乾冷笑道﹕“本人如果一心想走﹐只怕你仍然攔阻不住。”   王鴻范道﹕“你可以試試看。”   他說得十分從容篤定﹐使得封乾反而心大心小﹐一時不敢魯莽行事。   王鴻范又道﹕“如果你決定一拼﹐本人將以逍遙門的武功﹐為世除害。同時也 可使世人得知﹐到底是你‘三十三天羅’絕世厲害?抑是敝師門的‘逍遙一劍’較 高明?”   封乾面色微變﹐顯然他對王鴻范所說的‘逍遙一劍’這門絕技﹐大是驚懼忌憚 。   只見王鴻范跨前一步﹐隨隨便便那麼一站﹐頓時教人感到充滿了舒徐閒豫的氣 度﹐似是十分逍遙自在﹐毫無牽滯。   這正是“逍遙一劍’絕技的神髓﹐若然發散不出這等舒徐閒豫的氣度﹐根本就 不能修習這門絕世劍術。   封乾斗然向右側環躍起﹐杏若飄風﹐一下子已踏上牆頭。   他這個動作﹐不問可知他是決心逃走。   說得遲﹐那時快﹐兩道劍光宛如電掣般沖瀉而下﹐直取牆頭的封乾。   這兩道劍光乃是從更高的屋頂出現沖下來﹐交剪一擊﹐封乾雖然擋架住﹐可是 身形已被沖得飄回院中。   但見牆頂上劍光乍斂﹐現出兩人﹐一個是文士裝束﹐另一個則是中年美婦。   但封乾已沒有時間看清楚﹐因為他腳末站穩﹐王鴻范已飄然攻到﹐劍上交耀出 燦爛銀光。   封乾揮動金魔手﹐兇毒地封拆反擊。然而七八招過處﹐他已感到大大不好﹐敢 情他強橫了一輩子﹐曾經蹂躪天下的人物﹐這刻卻老是心頭怵懼﹐怎樣也激不起斗 志﹐是以兇焰漸見減弱。   吳丁香這刻方才曉得“逍遙一劍”這門絕藝﹐敢情是極上乘的劍術﹐使到空靈 縹緲之處﹐宛如人間散仙﹐完全不食人間煙火。   再看封乾的“金魔手’招招都含有凌厲兇煞之氣﹐但這一股氣勢﹐碰上了仙真 般的清寧淡遠之氣﹐頓時有如積雪向陽﹐馬上融化得無影無蹤。   她恍然忖道﹕“原來這兩種人間絕藝﹐先天上暗具生克之性﹐無怪以封乾的狠 悍﹐以及絕世功力﹐聽了‘逍遙一劍’的名稱﹐也禁不住大為失色了。”   才想之時﹐王鴻范突然身劍合一﹐化為一道銀虹﹐繞空電駛旋舞。但見他馭氣 蹈空﹐飄飄若仙。   封乾在銀虹圍擊之下﹐宛如凍窗上的蒼蠅一般﹐四下鑽撲﹐卻無法出行那疏闊 的銀虹圈子。   這兩大高手的一場拼斗﹐雖然不過是三十余招下來﹐勝負之數已分。可是吳丁 香已看得目眩神搖﹐訝駭交集﹐幾乎懷疑這只是她的幻覺。人間那得有人一直蹈空 飛轉﹐腳不沾地的?同時封乾的詭奇奧妙手法﹐層出不窮﹐每每在生死一發之際﹐ 得以脫險。這等情景﹐仿佛置身在山陰道上﹐直是目不暇給了。   牆頭上的中年男女﹐一直按劍觀戰。他們剛才聯手合擊之威﹐宛如電掣﹐有石 破天驚之勢。吳丁香雖然記掛著這兩大高手﹐不知是誰?但目下戰況激烈了﹐她委 實抽不出時間去瞧看他們。   忽見封乾大喝一聲﹐那支“金魔手”橫抽直掃﹐一連破拆了三招﹐緊接著驀地 吐出、微響一聲﹐竟然抓咬住那道銀虹。   王鴻范飄然落地﹐狹長如帶的銀色軟劍﹐斜斜外指﹐壓住敵人的兵刃。   他們搏戰至今﹐還是第一次短兵相接﹐面面相對地峙立。   封乾顯然已用盡平生功力、才造成此─局勢。   吳丁香心頭一震﹐忖道﹕“這廝真是橡魔鬼一般﹐叫人無法估計測得出他的能 力……”   卻見王鴻范瀟洒地微微而笑﹐並且開口道﹕“封乾﹐難道你定要身首異處﹐形 神俱滅﹐才肯甘心麼?”   封乾哼了一聲﹐道﹕“你且讓我瞧瞧地上那兩人是誰?”   王鴻范道﹕“你看吧!”   他並沒有收回劍勢﹐但封乾所感受的壓力已減輕許多﹐同時又得到他的允諾﹐ 知道他不會趁機變招攻擊。這時才得以移動目光﹐向牆上望去。   他瞧了一陣﹐才道﹕“你從未見過他們。”   王鴻范道﹕“他們是我的師弟何鴻文和師妹李鴻蓮。”   封乾一怔﹐道﹕“你們師兄弟一共還有多少人?”   王鴻范道﹕“還有一個師弟﹐但他虔心向道﹐已不管塵世之事。”   封乾仰天嘆息一聲﹐道﹕“我輸啦﹗”   他一松手﹐兵刃落地﹐發出“嗆嗆嗆”的聲響。   王鴻范劍勢一顫﹐如銀蛇鑽動﹐快得眼幾乎看不見地刺中了封乾的胸口。   不過王鴻范僅僅是以劍尖點中對方胸口﹐似乎連衣服也沒有扎破。   封乾既沒有倒下﹐亦沒有負傷之狀。   吳丁香雖然測不透此中玄妙﹐不過一瞧王鴻范已經退開了兩步﹐還收起軟劍﹐ 便知道大勢已定。   封乾再瞧瞧何李二人﹐才又道﹕“不但我輸了﹐連家師也老早輸了。”   何鴻文接口道﹕“這話怎說?”   封乾道﹕“家師直到幾個月前離世之日﹐還堅信逍遙老人﹐不曾找到傳人。誰 知令師早在數十年前﹐已經有了衣缽傳人。”   李鴻蓮道﹕“你憑什麼認為我們是衣缽傳人?”   她可不是明知故問﹐而是的的確確認為這幾個同門並沒有得傳師父衣缽。雖然 逍遙老人曾經宣布﹐在武學方面﹐王鴻范是繼承之人﹐在道術方面﹐范鴻志是傳人 。看起來似乎已經有了付托。   然而她認為師父只是不得不爾﹐由於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勢難覓徒傳功﹐才把 衣缽傳給了他們。   封乾應道﹕“依我看來﹐有兩點理由﹐可以測知你們已繼承了逍遙老人的衣缽 。第一點是道法和武功於一身﹐但似他這等人物﹐千截難有﹐所以他須得分別擇人 而傳。唯其如此﹐方足以証明逍遙老人當真已繼承有人了。”   這番理論﹐似理實而高超﹐在場之人﹐莫不覺得除非像封乾這等人物﹐決計無 法作此推論。   李鴻蓮又道﹕“第二點呢?”   封乾道﹕“你們的年紀和功力﹐已顯示出修為的日子﹐至少有二十年以上。可 是江湖上全然無人得知﹐可見得你們一直沒有混跡江湖上。”   他停歇一下﹐又道﹕“逍遙老人修習的是散仙法門﹐講究的是自在來往﹐不留 痕跡。如果你們享有盛名﹐那反而証明你們不曾得到正宗心法。”   吳丁香聽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道﹕“任何家派之人﹐也可以不混跡江湖呀!”   封乾道﹕“可是武功練到這等程度﹐其間一定有一個階段﹐非得出世磨練不可 。唯有逍遙老人的家數﹐不能入世﹐沾惹是非﹐以致分心﹐此是他們這一派的莫大 矛盾﹐我不知道遙老人用什麼方法﹐能夠克服這一先天上的缺陷。”   王鴻范微微一笑﹐道﹕“封兄高論﹐真是教人佩服﹐我疑惑了幾十年才想通的 問題﹐竟不料封兄能夠一口道破……”   原來他們同門四人﹐曾經由於逍遙老人封關之故﹐無法入世修積善功﹐耗費了 幾十年光陰。   王鴻范也是出關之後﹐方始悟得此中玄理。卻不料封乾竟也曉得﹐是以心中大 為佩服。。並且也真真正正了解何以師父絕世功力﹐仍然一直把人魔沙天桓視為敵 手﹐從來不敢輕忽之故了。   但見封乾深深吸一口氣﹐面上泛起一片潮紅﹐但施即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種 刺眼的慘白色。   吳丁香一瞧而知他已經受不了內傷﹐不禁輕輕啊了一聲。可是突然考慮到整個 情勢﹐似是不便向他慰問﹐當下便不言不語。   不過封乾卻感激地向她瞅了一眼﹐接著轉向王鴻范道﹕“我可以走了吧?”   王鴻范道﹕“請便。”   封乾道﹕“依你看來﹐我還有沒有生還的機會?”   王鴻范爽快地道﹕“相信沒有機會了。”   封乾道﹕“我精修苦練了幾十年﹐這些功夫心血﹐難道完全白費?我可有點不 大相信。”   王鴻范道﹕“那麼你試一試便知道了。”   封乾道﹕“在我離開之前﹐有個小小要求﹐只不知你能不能答允?”   王鴻范道﹕“封兄還有什麼未了心事?”   封乾道﹕“我想把錢如命帶走﹐她是人間一大厭物﹐罪孽深重﹐在你們來說﹐ 她也是死有余辜之人……”   何鴻文訝道﹕“你帶走她有何用處?難道你還受不夠麼?”   李鴻蓮接口道﹕“錢如命已活不成了﹐封兄何須多此一舉?”   封乾道﹕“我知道她活不成﹐但我仍然要親手取她性命。”   何鴻文道﹕“封兄的心胸也未免太狹隘了。”   封乾道﹕“老實說﹐今日與王兄的一場決戰﹐我仍然輸得不甘服。假如不是錢 如命之故相信王兄想贏得我兄弟﹐仍須付出相當代價。”   他停歇一下﹐又道﹕“錢如命的厭功﹐對我雖有影響﹐可是到了與王兄決戰之 際﹐倒是不起什麼作用。然而由於她曾在我身上做了手腳﹐以致我不得不激起‘情 欲’﹐這一點後來與王兄決斗之時﹐在至為微妙的變化時﹐可就發生重大的不良影 響﹐使我的功九不能達到至為精純的境界﹐說來說去﹐都是這個可厭可恨的婦人所 害﹐因此﹐我定要取她性命。“李鴻蓮道﹕“原來如此﹐相信大師兄會答允你的要 求的。”   王鴻范馬上應道﹕“抱歉得很﹐出家之人﹐最重因果﹐此事恕難遵命。”   他說得很堅決﹐是以封乾曉得用不著多說了。   他沉重地吁口氣﹐舉步行出去。   何鴻文、李鴻蓮在牆上﹐監視著他的行動﹐直到他已走得看不見了﹐這才飄落 院中。   何鴻文馬上就走開﹐院中只剩下王李吳三人。   吳丁香先向王鴻范他們﹐謝過救命之恩。接著皺起眉頭道﹕“王先生敢是打算 救活這錢如命麼?”   王鴻范道﹕“是的。”   吳丁香憂慮地道﹕“為什麼呢?”   王鴻范道﹕“因為錢如命一死﹐封乾就可能得救。你要知道﹐只要錢如命活著 ﹐不但她的厭功﹐能夠遙遙阻撓封乾﹐而且必要之時﹐尚可借她之力﹐找到封乾的 下落。”   吳丁香恍然大悟﹐道﹕“原來封乾不一定會死的﹐你是故意留下他的性命﹐好 讓查公子報仇雪恨。”   王鴻范道﹕“我只是盡力安排而已。但天下之中﹐往往出人意料之外……”   他轉眼向李鴻蓮望去﹐問道﹕“你派人通知查公子沒有?”   李鴻蓮道﹕“人是派去了﹐只不知可找得到他?那信差是個鄉下人﹐說不定有 了差錯﹐不能達成任務。”   他們又談了陣﹐何鴻文帶了李益來到。   此時錢如命的手下人﹐早已各自將燈籠火炬插掛在廊﹐柱或牆上﹐走得一干二 淨。   李益與吳丁香相見﹐四道目光﹐頓時糾纏在一起﹐久久不能分開。   何鴻文過去檢視錢如命的情況﹐突然一驚﹐道﹕“大哥﹐錢如命已經死啦!”   眾人都吃了一驚﹐何鴻文翻過錢如命的屍體﹐看了一眼﹐便道﹕“她是被毒蛇 咬死的﹐這條毒蛇﹐還在這兒。”   大家都趕緊過去圍攏著觀看。只有李益因不懂武功﹐是以被禁止走近那邊。   但見一條細細長長赭紅色的毒蛇﹐冗自盤繞在錢如命的身邊。   它被人驚擾之下﹐馬上昂起頭﹐紅信吞吐﹐還發出一陣極細細的□□聲。王鴻 范道﹕“怪不得封乾在這兒講了半天話﹐原來他還有這麼手﹐直到他確知錢如命已 經斃命﹐才始離去。”   何鴻文也道﹕“這廝真厲害﹐咱們須得馬上追搜﹐務必將他當場殺死﹐才可永 除後患。”   王鴻范沒有作聲﹐過了一會﹐才道﹕“封乾甚是自負﹐認為天下已無敵手﹐因 此﹐他不可能飼養這等毒物﹐再說﹐假如是他施的毒手﹐他何必提出帶走錢如命的 要求?”   眾人一想也對﹐如果王鴻范答應他的要求﹐則錢如命已斃之事﹐馬上揭穿。   王鴻范又道﹕“以我看來﹐錢如命真是惡貫滿盈﹐是以在她所制服的高手中﹐ 有一個是飼養毒物的大行家。他當窺伺了很久﹐但一直末得其便。直到剛才﹐他方 始得到機會﹐急忙放出毒蛇﹐弄死錢如命。這樣﹐他們才得恢復自由。”   吳丁香道﹕“若是如此﹐此人可能聽到我們的話﹐曉得錢如命不會死。顯然我 們此舉為的是對付封乾﹐可是對他們也大大不利﹐所以他才放出毒蛇。”   王鴻范揮掌虛按﹐掌力湧出﹐那條毒蛇﹐頓時變成一團肉泥。   這條毒蛇之死﹐不但不是結束一件事﹐反而是增加了兩件麻煩。   第一件是他們要不要查清楚施放毒蛇之人是誰?要否查明他的用心?因為這人 也可能與封乾是一黨﹔聽得錢如命的存在﹐對封乾大是不利﹐便立下毒手﹐趕緊把 錢如命除掉。   第二件是封乾這一去﹐極可能得以不死﹐而且由於錢如命已經斃命﹐失去了追 蹤的線索﹐大是可慮。   王鴻范沉吟尋思﹐似是委決不下。   這時不但何李二人﹐連吳丁香也一樣感到王鴻范行動太慢了。不管是追趕封乾 也好﹐或是追查放出毒蛇之人也好﹐亦須馬上付諸行動。如若不然﹐再過片刻﹐這 些人早已潛蹤匿跡﹐如何還找得到?   王鴻范耗費了不少時間﹐才道﹕“以你們看來﹐這個施放毒蛇之人﹐將往那里 走?”’大家對這個問題﹐又考慮過。   何鴻文馬上道﹕“他逃走的方向﹐誰也不難推測﹐但咱們人數不少﹐最低限度 可以分頭去追查。”   李鴻蓮道﹕“是呀!我們還可順便找一找封乾。或者簡直以追趕封乾為主。”   王鴻范望向吳丁香﹐道﹕“你怎麼說?”   吳丁香道﹕“若是大家分頭追趕﹐則縱然追不到封乾﹐也一定可以追到涉嫌施 放毒蛇之人。”   王鴻范道﹕“你們說得甚是﹐那麼我們分派一下工作﹐定好路線。”   他向李益招招手﹐教他走過來﹐對他道﹕“剛才你一直處於危險之中﹐你自家 一定不知道。”   眾人都感到十分驚訝﹐向李益上下打量。   李益道﹕“小可真是一點也不知道。”   王鴻范道﹕“我剛剛在想﹐假如這個施放毒蛇之人﹐其志僅在殺死錢如命﹐事 情就簡單了﹐可是他的用心不是這麼簡單。”   大家都感到奇怪﹐因為王鴻范好象已發現了什麼証據﹐口氣之中﹐甚是肯定。   李鴻蓮道﹕“大哥如何得知此人的用心?”   王鴻范道﹕“說穿了也很簡單﹐便是那條毒蛇﹐仍然在錢如命屍身下面﹐這一 現象﹐証明這個人還在附近﹐並且聽得到我們說活……”   他淡淡一笑﹐又道﹕“剛才他趁亂逃走﹐我們便不會留意。但現下他只須動彈 一下﹐咱們就能馬上把他抓出來。”   這幾句話﹐好象是警告那人不可動彈似的。   吳丁香道﹕“這條毒蛇如果不在錢如命的屍身下面﹐便又如何?”   王鴻范道﹕“那就証明他已經遠走高飛。這是很微妙的推理﹐那個人因為決定 留在附近﹐以免咱們追趕封乾之時﹐卻把他追上了。同時為了要潛藏在附近﹐生怕 收蛇之時﹐會被我們發現﹐是以索性不收回毒蛇﹐減少一個被咱們發現的機會。正 因他在附近﹐所以尚能指揮那條毒蛇﹐令它潛伏不動。”   王鴻范這一番理論﹐甚是玄妙曲折﹐不過卻有說服的力量﹐教人不得不信。   吳丁香勉強找出一個反駁的理由﹐道﹕“這個人可以放棄了毒蛇﹐一逕逃走啊 !”   王鴻范笑一笑﹐道﹕“我剛才已提過。假如他逃走的話﹐很可能會被我們追上 ﹐雖然我們的追兵﹐目的是封乾而已﹐如果這個理由還不充分﹐我再補充一點﹐那 就是此蛇如此奇毒通靈﹐主人必定珍惜寶愛之極﹐豈肯輕易放棄。”   他說到此處﹐忽然舉手向左方指去。   那何鴻文李鴻蓮二人﹐迅如閃電般一齊向他手指方向撲出。   但見他們騰空飛去﹐一個起落﹐已到了五丈余遠之處。   這時他們向屋下急降﹐失去了影蹤。   片刻工夫﹐這對師兄妹齊齊返轉﹐何鴻文手中﹐提著一個人。   何鴻文將此人丟在地上﹐踢了一腳﹐此人便能動彈﹐慢慢地爬起身。   他顯然已經受了傷﹐所以面色蒼白之極。年紀約是五十左右﹐外貌沒有什麼特 征﹐腰間插著一口劍和一支耀目的竹笛。   他先不看別人﹐也不說話﹐卻伸手把身上的灰塵﹐小心地拍個干淨。   王鴻范道﹕“你是什麼人?何處人氏?”   那老者這才抬頭向王鴻范望去﹐緩緩道﹕“我姓鄭﹐名祥﹐是江南人氏”   這名字既通俗﹐籍貫則廣含數省﹐甚是泛泛。再配上他那平凡無奇的相貌﹐真 是使人很難留下印象。   王鴻范點點頭﹐道﹕“你可是施放毒蛇之人?”   鄭祥道﹕“是的﹐在下本來不知此事有這麼大的影響﹐一心一意只想殺死這惡 婦﹐好恢復自由之身。”   王鴻范道﹕“如果你所供屬實﹐則殺死錢如命之舉﹐也怪你不得。”   鄭祥道﹕“諸位若不見怪﹐在下感激不盡。”   王鴻范道﹕“但你所供﹐可是句句屬實呢?”   鄭祥道﹕“當然是真的啦!”   王鴻范轉眼向何鴻文等人望去﹐問道﹕“你們認為怎樣?他可是講真話麼?”   何鴻文道﹕“這倒是不易判斷了。”   李鴻蓮道﹕“只憑他這幾句話﹐實在不易觀測﹐吳姑娘以為如何?”   吳丁香遲疑一下﹐才道﹕“我雖然感到王先生對此人有所懷疑﹐卻瞧不出道理 何在。”   王鴻范道﹕“好﹐我告訴你們﹐此人不是江南人氏﹐真姓名也非是鄭祥。以我 的判斷﹐他一定是封乾的心腹手下。他的武功﹐一定不出少林武當峨嵋華山等數大 門派﹐現在咱們先証實最後說的武功一項。”   這位逍遙派的掌門人﹐向何鴻文望去﹐問道﹕“你剛才與他動過手﹐雖然只是 兩三招的事情﹐但他的路數﹐大概也有點印象吧?”   何鴻文驚訝地道﹕“大哥猜得─點不錯﹐他曾以小天星掌抵卸我壓頂一擊﹐這 是少林絕藝……”   李鴻蓮插口道﹕“但大哥怎生得知呢?你可曾目擊他們動手?”   王鴻范道﹕“當然沒有啦!我之所以這樣猜測﹐原因是三弟最先表示說﹐不易 判斷得出此人之言﹐是真是假。同此可見得他使的武功﹐既不是人魔門中心法﹐亦 不是奇門異派的手法﹐若是人魔一派的心法﹐三弟一望而知﹐無須多說。如是奇門 異派﹐三弟也可作一個判斷。正因為此人使的是少林武當家派的武功﹐而這些家派 ﹐有不少地方相肖相似﹐所以三弟一時不能肯定。縱然能得肯定﹐亦不能從他武功 上﹐看出此人所言的真偽。”   吳丁香捉到他話中漏洞﹐馬上道﹕“這些理由﹐似乎還不能令人聯想到此人使 的是少林武當等家派的武功絕藝呀!”   王鴻范笑一下﹐道﹕“當然﹐當然﹐我是預告假設此人乃是與封乾同路之人﹐ 那麼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真正身份﹐最好使用流傳世上甚廣的少林等家派的手法。其 次﹐封乾洞悉少林等數大門派的心法﹐轉而傳授與他﹐也是極合情理之事。”   直到王鴻范如此精微地分析之後﹐關於“武功”一項﹐眾人已沒有話說了。   王鴻范停了一下﹐又道﹕“關於他的姓名和籍貫﹐我一聽他報上﹐就知是假之 理由﹐由他停身時拍掉身上灰塵之舉﹐使我瞧出了不少內幕。”   眾人至此仍然沒有法子猜測﹐吳丁香道﹕“請問這一個動作﹐有什麼含意?”   王鴻范道﹕“這個動作表示他是個有‘潔癖’之人﹐而真正患有潔癖之人﹐倒 是不多。尤其是男人﹐更屬少有。假如不是潔癖、那麼他一定是精通使毒﹐以及練 過‘蠱毒’這門功夫之人了。”   他稍稍停一下﹐又道﹕“此人既然能飼養指揮毒蛇﹐可見得他是練過蠱毒功夫 之人而這門功夫﹐天下只有苗疆或交趾等地流傳。由此可知他絕非江南人氏﹐而是 封乾在苗疆收羅的手下。”   眾人但覺他智識淵博之極﹐錯非如此﹐實在無法從一點點線索中﹐推測出這許 多驚人的道理來。   王鴻范一瞧眾人皆無異議﹐便又接著道﹕“苗疆等地之人﹐姓氏古怪﹐他當然 不能使用。所以既改了姓﹐又用這種通俗的名字。殊不知此舉反而有欲蓋彌彰之嫌 。”   他的目光變得好象兩把利刃一般﹐釘住那名被捕之人﹐又問道﹕“你到底叫什 麼名字?”   那老者已經被他的神奇推理所懾服了﹐不再狡辯﹐應道﹕“在下實是貴州人氏 ﹐名叫朗騰。”   王鴻范問道﹕“你跟隨封乾已有多久了?”   朗騰道﹕“已經有二十年了。”   王鴻范道﹕“以你的年紀計算﹐可知封乾收用你之時﹐你已是三十余歲之人了 。”   這一點是擺在眾人之前的事實﹐誰也可以猜得到﹐是以不足為奇。然而王鴻范 這一問的用心﹐卻無人理會得﹐故此大家都等著聽下去。   朗騰道﹕“是的﹐在下跟隨封大爺之時﹐已是三十四歲了。”   王鴻范道﹕“你雖然狡猾能干﹐但封乾不會沖著這一點收用你。因為他若是只 要找個精明能干之人﹐何須跑到貴州那麼遠?   若說他認為你是可造之材﹐然而你年事已長﹐也學不了什麼好功夫去。因此﹐ 我認為他之所以跑到那麼遠﹐收用你這種年紀之人﹐自然是因為你本身已有某種成 就……”   他停歇一下﹐才把結論說出﹐道﹕“你的成就﹐自然是在蠱毒方面﹐對也不對 ?”   朗騰簡直沒有話說﹐只有點頭的份。   王鴻范道﹕“這樣說來﹐陸鳴宇的蠱術﹐雖然不是使毒﹐但與你必有關連﹐對 不對?”   朗騰道﹕“是的﹐那也是我們那兒的一種秘術﹐可是因為全以心靈力量為主﹐ 所以我們很少人修練。”   王鴻范道﹕“陸鳴宇現下在宜陽城中﹐這事你一定曉得無疑。”   朗騰望著對方充滿了智慧光輝的眼睛﹐心中大是畏怯﹐竟不知該怎樣防御的好 。他點點頭﹐承認曉得陸鳴宇是在宜陽城中。   王鴻范道﹕“你當然曉得﹐因為你乃是藉著你的蠱毒秘術﹐追躡在陸鳴宇後面 。這就可以附帶解釋封乾何以會往這邊來之故了。他與你暗中吊住陸鳴宇﹐等到封 乾傷勢一愈﹐他就出手取陸鳴宇之命。”   朗騰根本不能答辯﹐連連點頭承認。   王鴻范道﹕“如果你能夠悔過﹐同時帶我們找到封乾﹐你便尚有生機。”   朗騰沒有立刻回答﹐歇了有會﹐才道﹕“若是在下不這樣做呢?”   王鴻范凜然道﹕“你二十年來﹐追隨著封乾﹐幫他作了不少惡孽﹐如今若是尚 不悔改﹐使封乾得以遠走高飛﹐繼續作孽的話﹐這等罪惡﹐無殊是你親手所為。我 唯有取你性命之後﹐再全力去搜尋封乾。”   他的態度很鄭重﹐卻不是疾聲厲色。然而他的決心﹐卻能令人深切體會﹐曉得 他將是言出必行。   朗騰面上泛現出怖色﹐妨佛已看見了死神﹐他害怕得甚至連身子也在發抖。   吳丁香等人一方面覺得不解﹐一方面生出鄙視之感。   因為這個人手段如此詭毒﹐年紀又不小﹐當然已見過許多世面。可是他一旦面 臨生死關頭﹐便變得如此怯儒﹐實在叫人看不起他。   何鴻文忍不住道﹕“朗騰﹐你沒聽我大哥說麼?如果你肯悔改前非﹐仍然有一 線生機呀!何須如此震恐?”   朗騰緩緩抬起目光﹐向他瞧去﹐忽然間懼色全收﹐前後簡直變了一個人。   他道﹕“封大爺是我的恩公﹐又是我的主人。我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能背叛他 ……”   他的面色忽然變得極為蒼白﹐眼中的神采﹐亦迅即消失。   王鴻范道﹕“想不到封乾這等奸惡之士﹐也有一個橡你這等忠心之人。”   朗騰張了兩次口﹐都沒有發出聲音﹐緊接著身形一歪﹐摔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   王鴻范阻止何鴻文查看﹐道﹕“他已經使用了獨門秘術自盡了﹐現在我才知道 封乾為何會收他為僕從之故﹐唉!封乾的識見眼力﹐實在不是常人可及。”   吳丁香道﹕“怪不得他剛才顯得那麼恐懼﹐敢情他一旦曉得王先生的決心﹐便 也決意自盡。這時﹐他已感到死亡的黑影﹐籠罩到他頭上。”   李鴻蓮道﹕“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那時還以為他是個懦夫呢﹗”   何鴻文道﹕“這個人的忠心﹐誠然值得敬佩﹐但他的一死﹐卻斷了追查封乾的 線索﹐大是可恨。”   王鴻范道﹕“人的智慧、不論多麼高明﹐總跳不出命運之神的掌心。假如封乾 氣數不該絕﹐咱們縱然設下更嚴密的羅網﹐亦是無用。”   他當先行去﹐帶著眾人﹐巡視這座莊院。   這時熹微的晨光﹐又出現在天邊。   他們巡視了一匝﹐除了一些僕役下人之外﹐沒有發現其他可疑之人。   他們走出莊門﹐在朦朧的晨曦中﹐可以望見平坦廣闊的莊稼地。冷風迎面吹來 ﹐李益不覺打個寒噤。   別人俱是身懷絕藝之士﹐當然不感到寒冷。吳丁香馬上挨貼著李益﹐用自己的 體溫﹐幫助李益驅寒。   他們雖然沒有說話﹐可是這等情致纏綿的小動作﹐卻比千言萬語還說得清楚。   王鴻范道﹕“吳姑娘﹐我瞧你還是躲起來的好。”   吳丁香訝道﹕“為什麼呢?”   王鴻范道﹕“遠處有不少人正向這邊奔來﹐若是查公子和各門派高手趕到﹐於 你似乎有點不便。”   吳丁香吃了一驚﹐舉目望去﹐但一來光線不夠﹐二來大概相距甚遠﹐是以全無 所見。不過她可不敢疑惑王鴻范的話﹐因為人家的絕世武功﹐她是親眼見過的。   她向李益道﹕“那麼我就躲避一下。”   李益捏著她的手﹐道﹕“你可不要跑掉啊﹗”   吳丁香心頭一陣溫暖﹐道﹕“你放心﹐我不會跑掉的。”   李鴻蓮道﹕“你如果不想被人發現﹐最好躲遠一點?”   李益忙道﹕“那麼你先到我們莊子等我﹐好不好?”   吳丁香曉得此是最妥當之法﹐當下道﹕“好的﹐你慢慢料理各事﹐別急著來見 我。”   她迅即轉身奔入莊中﹐從莊後離開。   這邊廂王鴻范等人﹐不久就看見遠遠有一二十道人影﹐踏著迷朦晨曦﹐迅快地 向這邊行來。   轉眼間這一群人已走到切近﹐但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尚有僧道女尼等 形形色色之人王鴻范等一眼望去﹐只認得高青雲和查思烈兩人。   高、查二人見到王鴻范和何鴻文李鴻蓮等﹐都急步上前﹐恭敬行禮。   別的人如少林寺的─山大師﹐華山派的梅庵主﹐峨嵋派的程一塵﹐武當派的風 火雙劍﹐甚至鬼厭神憎曾老三等人﹐部詫異地打量王鴻范他們﹐心想這幾個人不知 是什麼來路﹐居然能使高青雲查思烈如此恭敬﹖高青雲向眾人介紹道﹕“這一位是 宜陽李公子﹐相信諸位縱然未曾見過﹐亦知道有關他的事了。現在在下要鄭重介紹 的﹐便是這幾位。”   他先一一說出王鴻范等人的姓名﹐然後才道﹕“他們皆是逍遙老人前輩座下高 弟﹐今日可說是第一次與世人見面。”   眾人一聽敢情這些人是逍遙老人門下﹐無怪高青雲查思烈﹐都如此恭敬執禮了 。   王鴻范等與眾人一一見過﹐他們表現出沖淡高曠的氣度﹐確能令人聯想到散仙 般的逍遙老人。亦唯其如此﹐這一派武功﹐方足以在宇內無數家派中﹐獨樹一幟而 有壓倒天下之勢。   正因他們恬淡謙退的風度﹐使得各派的高手們﹐除了欽敬之外﹐再也沒有會被 排擠於九大門派外的疑懼。   當高青雲介紹到洛川派的姚文泰時﹐王鴻范雖是心胸深廣之人﹐可也禁不住向 他多看了一眼。   雙方寒喧客氣已畢﹐王鴻范就道﹕“諸位一路前來﹐不知道可曾見到封乾沒有 ?”   高青雲與他關系不同﹐是以由他答道﹕“好叫王大哥得知﹐這個惡賊﹐已經死 在查公子的手底了。”   此言一出﹐王鴻范等人﹐甚感欣慰。敢情這個一代惡魔﹐畢竟已是惡貫滿盈﹐ 終於死在阿烈手中。   查思烈道﹕“我們在宜陽城內﹐誅殺了陸鳴宇之後﹐馬接到消息﹐便往這邊趕 來。”   他以尊敬的目光﹐望著王鴻范﹐又道﹕“想不到在路上便碰見了封乾那個惡賊 ﹐小弟這時﹐正應了俗語說的‘冤家路窄﹐分外眼紅’這句話﹐馬上全力出手。”   李益聽到此處﹐情緒也達到緊張的最高潮﹐要知他最耽心之事﹐便是這一群人 既然碰見封乾﹐那就可能從封乾口中﹐得悉此間的經過情形。因而連帶將吳丁香的 秘密、也洩與姚文泰得知了。   他提心吊膽地聽著﹐忽聞查思烈說是全力出手﹐頓時緊張萬分﹐心想他如果是 一擊斃敵﹐封乾就沒有機會洩漏吳丁香之事了。   李益的緊張﹐只有高青雲覺察。這是因為高青雲亦惦掛著吳丁香的秘密﹐生怕 此行﹐會被姚文泰撞破。   只聽查思烈道﹕“小弟萬萬想不到傲視天下的封乾﹐這回居然不堪一擊﹐得手 之後﹐才知道是王大哥已經替小弟制伏了這廝。”   李益大吃一驚﹐問道﹕“查公子如何得知是王先生下的手?”   眾人都微笑地望著這個書生﹐顯然這個問題﹐只有外行人才會提出。   查思烈道﹕“小弟認得封乾身上的傷勢﹐乃是王大哥‘逍遙一劍’﹐是以曉得 。”   李益心中頓時放下一塊大石﹐但還不是完全放下﹐又道﹕“封乾實在兇得緊﹐ 但他馬上就死掉嗎?”   查思烈微微一笑﹐道﹕“那倒沒有﹐他後來還說了不少的話。”   李益不禁又提心吊膽起來﹐偷偷向姚文泰望去﹐但見這個帶著兇悍之氣的中年 人﹐面上露出難以猜測的表情。   曾老三突然接口道﹕“李公子﹐你是書香世家﹐最好不要嘮嘮叨叨的問這些江 湖仇殺之事。”   他的聲音﹐只聽得大多數的人﹐心中泛起厭憎惡心之感。   但他還未停止﹐又道﹕“你最好從今以後﹐忘記了這一切事情﹐忘卻這些人﹐ 完全不相識﹐這樣你就可以省去無數煩惱了。”   當曾老三說到後面。有些人已經走入莊內﹐以避開他那極端乏味可厭的聲音。   李益心中為了吳丁香而提心吊膽不已﹐是以對他的話聲﹐倒沒有什麼感覺。   曾老三驚訝地回視美麗的柳飄香一眼﹐道﹕“娘子﹐愚夫一定是功力猛退﹐再 也不能在江湖上混啦!”   歐陽菁接口道﹕“那倒不是﹐在我感覺之中﹐你聲音的可厭可憎﹐仍然如故。 便人家不怕而已。”   原來她一看李益這個書生﹐居然也不怕曾老三的聲音﹐已大為驚詫﹐是以曾老 三一說﹐她已會得此意。   現在其他家派之人﹐差不多都走開了。要知這些人無一不是當世著名高手﹐不 但武功高強﹐同時閱歷甚豐。是以都不約而同的趁這個機會﹐溜入莊去﹐分頭搜查 ﹐同時避開曾老三的聲音。   阿烈等這一伙人﹐反而向外面移去﹐分別在靠近莊河橋頭旁邊的板凳和石塊上 坐下。   曾老三忽然換了一種聲音﹐道﹕“王先生等三位﹐都是逍遙自在的散仙﹐世間 任何煩惱﹐無法侵擾﹐此是兄弟不得不服氣之事。但這位李公子﹐他憑什麼一點也 不怕呢?”   現在他的話聲﹐與常人無殊﹐而且他的表情﹐再也不是那麼死板板的﹐而是有 驚疑﹐也是現出對世事的熱心。   這一點可就連最深知李益的高青雲﹐也覺得不解。因此﹐大家都訝異地望著李 益。   李益自家也說個出一個所以然來﹐其實他根本不關心這些﹐只想快些知道﹐封 乾有沒有洩漏秘密。   王鴻范突然道﹕“曾兄這一方面的功夫﹐比之錢如命如何﹖”   曾老三想一下﹐才道﹕“想來她最近比我更高明了。”   王鴻范道﹕“這就是了﹐錢如命的厭功﹐也不能打倒李公子﹐當時也使她十分 驚奇。”   歐陽菁仗著年小﹐搶著問道﹕“為什麼呢?”   王鴻范道﹕“錢如命終於曉得其故﹐原來這世上有兩種情況﹐可以抵抗厭功。 這話卻不包括修練之功﹐而是出乎自然的不怕。”   他停歇一下﹐又道﹕“一是心中懷有真情﹐另一是心中充滿了強烈的情欲。   後者不必多說﹐關於前者﹐例如慈母為了保護兒女﹐又或是男女之間的真摯感 情。在這等狀態中的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抗拒厭功侵襲。”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其中最感受得深刻的﹐便是高青雲。   他不禁想起了吳丁香嬌柔的語聲﹐盈盈的眼波﹐以及細膩的﹐令人心軟的感情 。可是這些都成了過眼雲煙了﹐因為李益已代替了他的位置。   他輕輕吁一口氣﹐抬目望著天邊的朝霞﹐付道﹕“看來我竟不是真正勇敢之人 ﹐因為我只敢恨﹐而不敢愛。仇恨可以無牽無掛的去做﹐但‘愛’則有許多義務責 任﹐須得擔承﹐所以我不敢付出我的感情。”   他的思想忽然轉到李慧心身上﹐接著下了決心﹐轉過眼睛﹐向李益望去﹐道﹕ “你可以放心﹐封乾臨死之前﹐只悄悄與查公子講了一些話﹐別人都聽不見。”   李益這時才放心了﹐歡愉地笑二下。   李鴻蓮道﹕“查公子﹐你血仇已報﹐大事已了。只不知今後打算怎樣?我等這 一別去﹐將來大概不易再見面了﹐所以我們想知道你的打算。”   阿烈道﹕“小弟還有很多事料理﹐例如到各家派去拜訪﹐以了結恩怨。”   何鴻文笑一笑﹐洒脫地道﹕“這等事最多不過跋涉之勞而已﹐所以我們關心的 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投向歐陽菁﹐顯然是指他們之間的婚事。   阿烈沉吟了一下﹐才道﹕“小弟也不知該怎麼辦﹐但我會和高大哥商量一下﹐ 或者到冀北走一趟。”   王鴻范道﹕“那麼你最好是先上冀北走一趟﹐其他的事﹐反正有的是時間。”   他們起身﹐向眾人稽首辭別﹐也不再找其他的人告別﹐逕自結伴飄然去了。   剩下這些人之中﹐阿烈高青雲和李益﹐都各自在心中琢磨自己的事。   曾老三哈哈一笑﹐道﹕“喂!喂!你們別作庸人自擾了﹐我曾老三洞達人情世 故﹐一定替你們解決所有的問題。”   他雖然很熱心﹐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卻是這三人都敬謝了他的好意﹐因為 大家心中有數﹐天地間最壞的使者﹐大概得數曾老三了…… 全文完   掃描校正﹕LuoHuiJun﹐小勤鼠書巢﹕http://book999.126.com 請在轉載時務必保留此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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