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斷 腸 鏢

    楔 子 第一章 斷腸鏢再度出世
    第二章 劣小子欠債逃家 第三章 七星莊拜仇為師
    第四章 老鴉坳初逢強敵 第五章 藏深閨玉女獻身
    第六章 療內傷秘室得寶 第七章 服仙露脫胎換骨
    第八章 中暗算遺失秘籍 第九章 設巧計孤鶴鎩羽
    
    

    【楔 子】   距今七百多年以前,在那古老的年代,正是宋室南渡,偏安一隅的初期,發生了 一個淒艷的故事。   這個故事傳說不廣,所以,很少很少有人知道。   在那繁華甲於天下的揚州,雖然隔江已盡是亡國之恨,但商女仍然高謳那靡靡 的後庭花曲調。昔人曾經為了揚州的繁華,有過“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的諛 詞。   而唐朝的杜牧,也有過兩句膾炙人口的詩:“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 名“可以想見揚州這個古代名城的魅力。   城外東南方,運河白水滾滾南下,河上舳艫相望,檣帆如林。河邊夾岸垂楊, 飄綿拂水,生像是柔情萬斛的佳人,欲系將發的蘭州。   運河的西岸,有座精緻的紅色小樓,靜悄悄地矗立著。雖然此時城中人心惶然 ,正為了金兵南下的消息而騷亂不安。可是,這座小紅樓,其中仍是一片寂靜,似 乎是早已與世界相遺。   每天的晨昏,小紅樓上雕刻著花紋的欄杆邊,總可以瞧見一位容色明艷的女郎 ,凝眸脈脈,眺望著每一片帆影。   春花秋月,夏日冬寒,時序不斷地暗中偷換,可是這位解語名花般的麗人,依 然凝眸望著片片帆影。那滿臉期待的神情,使得路上的行人時常因之而駐足徘徊。   但她癡惘的眼光,從來不曾為了這些路人的駐步徘徊而垂顧,即使是冷漠的一 瞥。   她記得一位多情公子,在渡江南歸故鄉之前,曾經對她許下的諾言,他說不管 她青樓賣笑,曲巷停車,也不管他本身的家世和她有著怎樣的一段距離,他這番南 歸謁見嚴親之後,便將毅然北返,寧願度那天涯飄泊的生涯,也要和她廝守在一起 。   於是,揚州城裡一位名傾天下的女校書,便突然絕跡煙花風月之場。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消逝,她眼中的歸帆,始終沒有一艘泊在小紅樓前的岸邊 ,而從船中走出一位翩翩公子,含笑仰頭向她招手。   時局越發緊張了。終於有一天,那群剽悍的金兵鐵騎,像潮水一般踐踏過揚州 。   這位將自己局處於紅樓小天地中的絕色佳人,終也難免悲慘命運的降臨。清雅 溫柔的繡閣,變成野獸蹂躪的洞窖。   那些獷悍的敵人,四處擄掠麇集了許多良家婦女,並在這座紅樓中不斷地逞其 獸行。   自胡馬窺江而去後,紅樓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只是樓上橫著好幾具婦人裸屍 ,有兩三個甚至面目血肉模糊。   一個滿面風塵的少年人,忽然來到這座紅樓,一徑拾級而登。當他發現了樓上 淒慘的情景,立刻面目失色,木立良久。   在一座屏風後面,露出一對憔悴失神的眼睛。這對眼睛雖然黯談無光,但仍然 明顯地流露出悲慘的神色。   那位少年人呆立了許久後,從身上拿出一個長方形的小錦盒;已被暮色籠罩住 的小樓,忽然閃起一片銀輝。原來那個錦盒四周,都綴滿了圓勻明淨的珍珠,當中 一顆最大的,發出清冷錦輝,宛如一輪冰魄,捧在手中。   他揭開盒蓋,又從盒中拿出了一支金光閃爍的小鏢,通體只有兩寸來長,但見 他一仰頭,直著喉嚨將那支小金鏢吞人腹中。   屏風後的那雙眼睛,現在已被一片淚水所淹滿。   少年人在榻上緩緩躺下,隨手扔掉那個錦盒。滿樓銀光搖顫中,另一支小金鏢 從盤中滾出來,靜靜地躺在樓板上。   屏風後那雙眼睛忽然隱沒,跟著一個女郎幽靈般冉冉走出來。   她的容貌在清冷銀光之下更顯得憔悴幽淒。   少年在榻上轉眼瞧見她,低低呻吟了一聲。她冉冉走過去在榻沿坐下。   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她的淚珠點點滴滴地落在他的面上和胸前。   “你終於回來了。”   少年輕輕嗯一聲。   “可是你比那些野獸們來遲了幾天。”她的聲音更低,而且並不暢順,但仍然 清晰可聞。   少年嘶啞地說:“便是為了這淮南故珍的金鏢,我才來晚了。”   “我瞧見你吞金的一切情形。”她悲傷地說:“可是,我終於沒有走出來。”   少年靜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這樣很好。”   他痛苦的皺起眉,頓了一下,啞聲道:“我現在已因吞金斷腸而快死去,其實 ,我一聽見揚州被陷的消息早已經柔腸寸斷,你……你也陪我去吧。”   她讓眼淚繼續滴在他的面上和頸脖上,勉強裝出一個微笑,低聲道:“我當然 會跟著你去的,但我要替你營造一個舒適堅固的墓穴。”   少年全身忽然劇烈地震動一下,那雪白齊整的門牙把下後都咬破了,沁出鮮紅 的血。   她伏身下去,讓他緊緊擁抱住。   “這支金鏢太鋒利了。”少年在她耳邊喃喃說道:“我……我要先走一步,你 也快點兒來吧。”   她忽然啜泣出聲,斷續地道:“啊,我為什麼這樣做呢?只為了慘遭敵人蹂躪 ,再無面目侍君箕帚,便怪起你的來遲,你……你在九泉之下,肯原諒我嗎?”   少年陡然張目,堅定地說:“你做得對,方纔我不是說過我明白嗎?   ‘自古同心終不解,羅浮塚樹至今哀’,這都是天意啊,你應該含笑接受這命 運。”   他痛苦的掙扎一下,面額和下巴流滿了鮮血,她也沾上一面鮮血。   時光不斷地流逝著,不管人們覺得那時光流經之時是好是壞,它卻穩定地流逝 不休。   一個堅固的石墓,將他永遠埋藏在裡面,也永遠和她隔離開,因為,她認為自 己不配和他躺在同一個墓穴裡。   她在錦盒裡寫下簡略的經過,卻是用她自己的血蘸著寫下去的,然後,將剩下 的另一支金鏢刺透心房。   據說她雖然是刺心致死,但其柔腸已寸寸斷盡,於是,這支鏢便得到斷腸鏢的 名字。   這支斷腸鏢放在那鑲著價值連城的夜明珠錦盒中,帶同這段淒艷絕世的悲劇, 在人海中隱秘地流傳。   可是正如這斷腸鏢初見天日般,凡是得到它的人,都不能避免遭遇到淒慘悲哀 的命運。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斷腸鏢再度出世】   蕭索的秋風,吹黃了江漢平原的綠樹碧草,也染紅了山谷巒嶺間的霜楓。   在江陵城北郊外一條古老的道路邊,一個破舊的小亭中,兩個人在夕陽下喁喁 地說個不休。   這兩個人一望而知是對恩愛的夫婦。那位娟楚的少婦深情的眼光,老是離不開 她丈夫的面龐。   那是一張略嫌瘦削然而十分堅毅的面龐,嘴唇邊兩道深深的弧形線條,使得他 堅強的性格十分突出地顯示出來。   她再三低聲地喚著他的名字,囑他這次遠行,要小心保重。   “你不必太掛慮我,倒是自己要一切小心。”他裝出一絲微笑,那只闊大而瘦 削的手掌溫柔地撫在她肩上,但立刻便收回來。在這個年頭,即便是一對恩愛的夫 妻黯然話別時,也不便表演出這麼親熱的鏡頭。   “你好好地保重自己,照顧孩子,安心等我回來。以後,我答應你,再也不作 遠行,縱使是皇上的聖旨,我也不離開你。”   他的語聲是這麼堅強有力,使得他那妻子面上的愁容頓斂,而換了歡愉可愛的 笑容。   “請你原諒和理解我這一次重入江湖。”他忽然變得十分嚴肅地說:“我知道 你可以不問情由而原諒我的決定,可是,在這臨別的最後剎那,我覺得這件事不該 瞞住你。”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是思索該如何措詞才能明晰地表達出心中之意。   “我沈鑒.生平以信義自許.講求的是恩怨分明.一諾千金。自從當年受了楊 漢幀大人的恩惠,至今明記於心。目下楊大人因為無意中得到一件稀世至寶而招來 橫禍,眼看不但前程難保,甚且可能有滅門之禍。楊大人明知我婚後退出公門,不 再承擔任何差事,可是這件稀世之寶已經在江湖洩露了風聲,他欲將此寶送到京師 和相國府中,卻不是件易事,是以請我走這一趟,我雖知此事甚為危險,但也正好 借此報卻昔年思德,故此一口應承下來,啊,你……你可是怪我不該應允嗎?”   她搖搖頭,舉袖拭去淚痕,但拭不掉面上的愁容。   “我在公門中,雖以一對判官筆傳名於江湖,提起生判官沈鑒的名字,足可震 駭一般綠林道,可是這樁事不比尋常,誰不想得到那稀世之寶?故此我料定必有能 人或魔頭半途攔劫,我既受人之托,倘若真的不幸失手被擒,也絕不教那些人得到 該寶;即使是粉身碎骨,我也不會讓他們得手。”語意堅決之極。   他的妻子含淚恨恨地咕噥道:“真是害人的東西,還說是寶貝哩,楊大人要不 為它,也不會遭遇禍事,我們要不是為了它,也不必傷離惜別。哼,究竟是什麼鬼 寶貝啊?”   “你說得好,那東西真是個禍胎,名字也可怕得很,叫做斷腸鏢。   傳聞這斷腸鏢所至之處,得主必有橫禍”   “什麼?是一支鏢?”   “正是一支黃金製成的小鏢。據說乃是漢代淮南王府中之寶,但一支黃金小鏢 能值多少錢,原因卻在那支小金鏢身上刻著淮南王的篆印,並且是用一個錦盒盛著 。錦盒上綴著一圈小珠,當中一顆卻是比龍眼核還要大的珍珠,乃是無價之寶的夜 明珠。”   他妻子恍然地啊一了聲,道:“原來價值在於鏢上的印刻和盤上的夜明珠…… ”   “不,你可想錯了,這兩般價值不過是那些俗人覺得貴重而已,武林中人,卻 著眼於鏢上的一些字跡和盒上的小珍珠。據說那些字跡只有短短六行,乃是極玄妙 的內功秘訣,得著不但可以獨步天下武林,而且再將盒上小珍珠研碎服下之時,便 可以長生不老。不過我認為這些都是鬼話,倒是盒上的小珍珠能夠祛百病、除諸毒 一說可以相信。”   他的妻子忽然靠近他,並且把頭埋在他胸前。   生判官沈鑒輕輕歎口氣,悵惘無言地凝視著夕陽中的古道。   正是“悲莫兮生離別,登山臨水送君歸”,這小亭已是十里長亭,但沈鑒的妻 子,依然不肯回去。   她指指回路一座小山,上面有塊大石,道:“請記取閨中之人,將於半年之後 ,每日黃昏定在那方石上,眺望夫君歸塵,請你好生記住啊。”   沈鑒但覺鼻子一酸,可是即使想流淚,也得流向肚中。他心中情知此去兇險之 極,但他豈忍透露讓妻子更加擔憂?   時刻已屆,他再也不能耽擱,只好一橫心當先走出那亭子。   亭外一株樹下,繫著一匹駿馬。他一墊步,到了馬旁,解下韁繩,猛的回頭一 瞥,只見帶點憔悴的愛妻,倚在亭柱上,滿面淚痕縱橫。   那匹駿馬昂首嘶一聲,躍躍欲動。   只見沈鑒一咬牙,凌身上馬。蹄聲驟響,黃塵飛揚。當他乍回頭時,已在數丈 之外。   這一放韁疾馳,半刻之後,已馳出四十餘裡。   現在,他暫時將兒女柔情,離愁別緒都拋撒開。他非得集中思想,以應付面臨 的生死不可。   他早已想過那些有能力來劫奪此寶的人,除了在海外和僻處南疆,或是漠外的 諸魔之外,目下中原只有兩人是他深懷戒懼的。   一是終南孤鶴尚煌。此人年紀如今未過五旬,但威名震武林已垂三十年,以一 趟少清劍法縱橫天下,未逢敵手,乃是終南派第一位人物。   他年紀輕輕,輩份卻高,十年前曾任終南掌門,便不及半載,但不肯再擔此重 任。唯一的理由僅僅是嫌棄當掌門人凡事便須一板一眼,太過拘束,由此可知此人 性格。在正派高人之中,只有他可能出手,並且無能抗拒。   第二個卻是個黑道上的大魔頭。此人乃近十餘年方崛起江湖,手中一柄精鋼骨 折扇,長僅尺半,打開時扇面其紅如火,縱橫南北,未逢敵手,人稱修羅扇秦宣真 。   此人不但武功精絕得足可脾睨天下,尤其是心腸如鐵,手段極辣,是以在十餘 年間,已得到極大的名聲。   而生判官沈鑒更知道一事,便是這位修羅扇秦宣真並非浪得虛名之輩,敢情他 曾將黑道上十餘位極著名的人物全在三十招之內,都給輪流打敗了,自後便隱然成 為中原南北黑道上第一位人物。   其餘的黑道人物,雖然不乏高明,可是生判官沈鑒本身武功也極精純深厚,碰 上了其他人物來攔劫,雖不敢說一定得勝,但最少也能落個全身而退。然而他有自 知之明,他若遇上終南孤鶴尚煌或修羅扇秦宣真的話,那就多半難以倖免了。   他在一個山崗後勒住馬,只見那兒旗幟亂飄,槍戟森然,敢情一彪清軍,駐紮 在崗後的平地上。   時間可真耽誤不得,因為那楊漢楨大人已另遣人飛馬馳書上京,說明此事,他 必須如限趕到京師,否則楊大人可能因他之耽誤而遭遇奇禍。   他的坐騎才勒住,便已有兩名軍士過來大聲喝問著。生判官沈鑒趕忙通報姓名 來意。   正在說話之際,已出來三人,當中的是位軍官,其餘兩個一身勁裝疾服,懸刀 背劍,一面精悍之色。   生判官沈鑒認得這兩人乃是鄂省公門名捕,左邊那位乃是神眼張中元,此人出 了名的一對利眼,凡跟他見過一面之後,雖隔一二十年,仍能夠極清晰詳細地說出 來。   右邊那位長得身軀偉岸,人稱鐵翅雕譚克用。使的是極沉重的砍山刀,勇力過 人。   當中的那軍官,敢情是位把總老爺,神情粗直,乃是個旗人。   神眼張中元搶先一步,先替那位把總介紹過,得知名為額固。此來乃是楊大人 放心不下,特地請提都大人另行派鐵騎三十,由額固親領護送重寶。   額固猛然踏前兩步,伸出虯筋栗肉的右手。   生判官沈鑒一見他的動作,心中了然,微笑一下,也伸手相迎。   兩人表面上是拉手親熱,實則那把總老爺自恃騎射俱精,尤其膂力過人,只因 自己已奉命率領三十精騎,護送至寶到京師和相國府,在他想來,有他本人以及三 十精騎,說什麼也夠了。莫說現下仍然世道清平,便萑苻證地,也不必多慮。   可是偏偏除了本省兩位名捕同行,帶著那件連他也不能看一眼的寶貝之外,還 得等這生判官沈鑒同走,這件事令他自尊心大傷,極是忿慍。   兩手一握,生判官沈鑒練的內家功夫,那額固把總的外壯力量焉能應敵?但黨 掌上如同驀地上了一道鐵箍,心中大吃一驚,猛可運力相拒。   忽然覺得那鐵箍的力量極是奇特,不但是可以極容易便箍碎他的掌骨,甚至能 夠把他整個人箍碎。   這種奇異的感覺是這麼可怖和不可抗拒,以致他臉色驟變,連忙松手。   旁邊兩位名捕哪有看不出這軍官拉手的心意,齊齊在心中叫好喝彩,情知生判 官沈鑒平生處事狠穩兼擅,必定會暗中給他一點苦頭吃。   這一來,定可稍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軍官。   果然那額固把總濃眉一皺,面色驟變,鐵翅雕譚克用哈哈一笑,伸出手去,接 續著和生判官沈鑒拉手,岔開此事。   額固把總討個沒趣,心中生氣,猛然回頭威風十足地傳今起行。驟時間蹄沓馬 嘶,三十精騎都在瞬息間上了馬,另有弁勇牽三匹馬過來。   鐵翅雕譚克用回顧一眼,朗聲道:“有這一支精騎,此行定可無虞。”   額固把總翻身上馬時,聽到這句話,面上顏色開霽不少。   兩位名捕也一同上馬,鐵翅雕譚克用在馬上一長身,伸臂遞過一包東西給生判 官沈鑒,道:“老總,這便是那……”   原來當年生判官沈鑒以一身超絕武功,以及過人的機智,投身公門,做了數年 豫鄂湘三省總捕頭。譚張兩人俱曾在他手下辦事,故此鐵翅雕譚克用稱他為老總。   生判官沈鑒接過那個小包,但見乃是個四方形的小盒,用油布封裹得極嚴密, 外加火漆印封。   他不經意地揣在懷中,微歎一聲,道:“咱們都是老兄弟,你別再用舊時稱謂 ……”眼中神色惘然,一若心事重重光景。   神眼張中元看他一眼,道:“老總今番東山復出,正宜一振雄威,何必感慨。 ”   生判官沈鑒茫然搖搖頭,他明白這兩位昔年最得力的助手,絕不會瞭解他此刻 的心情。   他一個曾經因愛情而拋棄危險的事業的人,現在卻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重作 馮婦。   卻明知此行兇多吉少,他早因無以對嬌妻愛子而極為痛苦,而現在,他更覺得 這種事業極無意義和乏味。   況且,令他決然成行的原因,也僅是為了自己昔日恩人的恩德未報。但那辛酸 艱苦的後果,可不該由妻兒負責啊!   蹄聲雷動,三七精騎滾滾前馳,這裡三人連忙也一催馬,跟將上去。   生判官沈鑒面色極為沉凝,只因打如今開始,走到黃昏時分,便是荊門地方。 他所擔心的,便是忖料到當晚歇在荊門時,必有事故發生。   一路上風馳電掣,聲勢浩蕩,沿途人們都為了這支精騎急馳風捲的聲勢而大為 驚怪。   這可使得生判官沈鑒又覺得不妥,暗自盤算一下,卻又明白不便撇下這位把總 和三十精騎,只好作罷。   傍晚時分,已到了荊門。這荊門地當,荊襄驛路之沖,商旅甚盛。   額固把總領路直趨城西的驛館,三十精騎,鐵蹄翻飛,長驅疾馳。   到了驛館門外,卻因來遲一步,已被另一批官差佔去大半房子。   大家全是公事出差,這時可不能計較誰高誰低,那額固把總忿忿瞪眼,咕噥道 :“這可是咱們自家來遲的,可怪不得別人,本官不是老早就說過先來此處再等候 嗎?”   兩句話便將沒房子住的責任推卸在等候生判官沈鑒一事上。   三位全是積年老公事,焉有聽不出這等官腔之理?生判官沈鑒微微一笑,沒有 搭腔,鐵翅雕譚克用身分較高,乃是鄂省總輔頭,便道:“這個不成問題,我早已 安排好了,在另一處已騰出一幢房子,咱們住一晚毫無問題。”   當下額固把總傳令隊伍回頭,跟著鐵翅雕譚克用,沿著城邊繞向西北。   片刻工夫,已到了目的地,敢情是座鏢店子,卻是早已歇了業。這時可不愁地 方不夠,連馬廄也是現成可容納這數十牲口。   鏢局裡有四五名閒漢模樣的人,利落地來伺候這班老爺。   生判官沈鑒見此情形,心知兩位舊日同事早已經竭精彈智地安排好一切,可是 心裡那塊大石,依然不能放下。   是晚,那位把總老爺煞有介事地將他那三十精騎,分作十五撥,輪流巡夜。   這裡沈譚張三人,也商議妥當,由譚張兩人守上半夜,三更過後,則由生判官 沈鑒負責。只因生判官沈鑒武功全比他們高,而上半夜多半不會有事,最吃緊乃是 在下半夜。這樣沈鑒不單可以在吃緊的時候能夠全神戒備,而且還可以趁上半夜的 時候養足精神。   三個人分作兩間房,額固把總則自居一室。   這位老爺素知這三十精騎不但甚是騎勇,尤其是在弓箭上極為厲害,除了弓強 箭勁之外,兼且射得又快又準,一心想著憑著這些強弓硬箭,足可高枕無優,是以 一大早便逕自尋夢去了,一點也沒發覺這三位名捕的憂色。   生判官沈鑒一身結束得甚是利落,便躺在床上休息。   這時天已黑齊,譚張兩人已各尋要緊之處守夜。   驀地房門一開,一個人影間進來,卻是鐵翅雕譚克用。   他蜇到床邊,俯身在生判官沈鑒耳邊低聲道:“日間那盒子裡的並非真貨,那 寶貝乃是藏在……”   剛說到這兒,外面傳來一點聲息,鐵翅雕譚克用如響斯應,驀地背著身軀倒縱 而起,在空中時一個轉身,宛如一縷輕煙,閃出房外。   眨眼又走進來,微笑一下,道:“原來是一對軍士走過。”說著話間,已走到 床邊,再俯首低語一句。   生判官沈鑒眼珠一轉,稍一忖想,便道:“很好,有勞你先守夜了。”   鐵翅雕譚克用大聲笑道:“老總好好安歇,別老是惦著家裡,哈哈生判官沈鑒 也大聲道:“老兄弟別見笑,哪有這種事。”   眼看鐵翅雕譚克用出房去了,不覺微微發怔,敢情鐵翅雕譚克用故意大聲說的 兩句詐語,竟真的惹起他的心事。   但他終究是個責任心極重的人,很快便強迫自己收攝心神,沉沉睡著。   到了三更過後,鐵翅雕譚克用打後院飛縱回來,經過兩處暗隅,都趕緊發出一 擊掌的暗號,那暗隅中正是額固把總安排好的暗樁埋伏,每處各有兩名軍士,以勁 弩警戒意外。   他一徑撲入沈鑒的臥房中,剛一推門進去,便見生判官沈鑒倏然站起來。   “時間到了?”生判官沈鑒隨口問,但聲音中仍帶著睡意:“可沒有什麼異樣 吧?”   “沒有。我早在昨天已派出多人,查探消息,都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如今看來大概今夜可以安靜度過。”   生判官沈鑒笑一下,沒有做聲,緊一緊十字絆英雄帶,登一下腳下軟底鞋,便 走出房間,猛見那廂人影一閃,轉眼間飛墜下來,卻是神眼張中元。   “張兄辛苦了,前院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生判官沈鑒問。   “老總說什麼話,這是在下份內之事。現在前院那邊也剛好換班,有兩處暗樁 ,可是在下卻怕他們日間太辛勞,會熬不住而困著。”   沈鑒點點頭,知道神眼張中元故意點醒,當下腳尖一登,身形拔空而起,先在 全院各處巡視一遍。   大概是因為剛換班之故,是以擊掌暗號一遞出,立刻傳來迴響。   他一徑飛撲回後院,在一堵靠屋簷下的院牆上趴伏下。   這兒前可控制前院兩處暗樁的後一卡,後則除了兩邊的暗樁之外,尚能守住馬 廄。   天上群星羅布,卻沒有月亮,正是夜行人絕對有利的時機。   他伏了一會兒,看看黝黑的天空,那些明滅不定的眾星,以及寂靜如死的黑夜 ,太涼一點的夜風,對他都曾是那麼熟悉。   於是,他記起以往許多次夜半緝盜,在各式各樣的環境之下,埋伏伺候的情形 。陡然那久已熄滅的雄心奮燃起來,黑暗中但見眼神炯炯。   忽聽前院那邊傳來一聲喝叱,在這萬籟俱寂的殘夜,可以清晰地聽到是喝問: “什麼人?”   他微微低哼一聲,卻不動彈。   猛然有人哎地一叫,似是負傷。生判官沈鑒推度這一下叫聲,定是潛襲的敵人 ,被黑暗中的暗樁以勁箭射傷,不覺微笑一下。   歇了片刻,毫無動靜,但他卻沉氣凝神,準備出手。   原來大凡江湖道中人來於這等劫襲勾當,定然先派一兩人探道。如今這探道的 既已負傷遁回,正主眼看便要上場。   他現在還拿不定這夤夜來襲的人,乃是什麼路數,不知是衝著斷腸鏢來的?抑 是自己以往的仇家,風聞重人江湖,特地糾集來襲,也許更想著一舉兩得。   耳畔微聞一下足尖擦地之聲,那聲音員則極是低微,卻仍瞞不過這位耳目特靈 的名捕。   當下側頭橫睨,但見左方最裡自己的暗樁,兩人懼是持弓作勢,嚴密戒備,心 中忖道:“大膽匪徒們來吧,先教你試試這些軍中的強弩硬箭的滋味。”   在這指顧之間,四丈外黑影一閃,他定睛瞧著那黑影來路,更加鎮定地微笑著 等待事情發生。   眨眼間,那黑影一徑疾躍過來,竟然共是兩人,俱是一身玄黑緊身夜行衣,黑 布幪臉,背插兵刃,此刻仍未曾亮出來。   生判官沈鑒暗中忽然大怒,想道;“這兩人來勢迅急,而且不亮兵刃,許是衝 著我沈某人來的,我倒要見識一下是何方好漢,居然放不過沈某,而且如此狂妄自 大。”   說得遲,那時快,那兩條黑影閃眼已躍到側院院牆上,齊齊止步,似是先要商 量一下的光景。   就在此時,院牆對面丈許外的黑暗中,喀嚓兩下響聲過處,兩支長箭勁射而至 。   箭鏃嘶風之聲,銳烈之極,把那兩個夜行人駭得失聲一叫,各自努力一閃,忽 然都踏個空,身形驟歪。   只聽又是兩下弓弦響處,那兩個夜行人忽然各哎地一叫,同時掉向院牆之外。   生判官沈鑒雖知那兩個夜行人因沒法閃開那遠射百步的硬箭,但仍沒傷及要害 ,是以掉下院牆之外,仍能負傷急急逃走,卻也禁不住嘿嘿冷笑數聲。   就在兩人逃走俄頃之後,殘夜黑暗中響起一下尖銳的口哨聲。   “這敢情好。”他想:“換些硬手上來,我也省得氣悶。”   那念頭剛剛一掠而過,忽見人影疾閃,又是兩個全身裹黑的夜行人疾撲而至。   這兩人顯然功夫高得多,而且經驗豐富,不走直線,卻仗著夜行術甚是高明, 兩人乍分乍合地以之字形路線撲來。   這一下果然難倒那兩名持弩的軍士,準頭亂擺,終於嚓嚓射出兩箭,卻落了空 。   生判官沈鑒扭頭一瞥,但見右邊也現出人影,卻只有一個,只見那人的身手甚 是高明。   生判官沈鑒心中微凜,想著:“居然是大舉來犯,大概前院那面最少也有三四 個硬手。”   右邊黑暗中的暗樁,弓弦連響,射出兩箭,卻沒有截住來人,可是不論是左邊 的兩人或這右邊的一個,都不敢直撲暗樁之處,為的是他們從箭上急銳疾勁的風聲 中上,已覺察出這些箭雖不似武林中人所用之箭般刁毒,卻勢疾力沉,令人不敢輕 視。   反正撲進院中之後,他們便不能胡亂放箭,若然向他們撲去,兩張硬弩可不是 容易討好的,尤其是在這麼近的距離。   眨眼之間,三人全繞圖越過暗樁之處,那四名軍士沉不住氣,大喝連聲,挺戈 持矛,現身來追。   生判官沈鑒叫聲糟,猛地飛蹬而起,疾撲那右邊單獨的夜行人,人還在空中, 口中已喝聲打。   雙筆交在左手,右手卻將適才飛起時就勢在牆頭抓起的兩粒小石反掌打出,竟 是分別疾打左邊的兩人。   這三人敢情在同時之間,正如沈鑒所料般各個摸出暗器,想將那四名現身的軍 士打死。   怎耐生判官沈鑒果真不愧為全國公門第一位人物,事事占敵機先,這一現身, 他們便無暇傷人。   那兩個趕緊閃避急襲而來的暗器,餘下那個忽見強敵現身,聲勢威猛,也不敢 再出手傷人,趕快凝神伺敵,連那塊飛蝗石也掉掉,立刻掣出兵刃。   生判官沈鑒朗聲一笑,飄身落在牆頭,離著敵人也不過是半丈之遙。   “細想黑道之中,只有劍門七鬼的老大,乃是使用日月輪,來人莫非是楊振輝 嗎?”   那夜行人一擺日月雙輪,鼻孔中哼一聲。   生判官沈鑒忽然厲聲道:“好大膽的匪徒,居然找到沈某頭上,憑你們劍門七 鬼剩下的四人,也敢自投羅網,嘿,若非前面另有高人,姓楊的你該不至於走後門 。”   那邊的兩人本待撲下地去,可是下面一片諠譁,擁出十餘名持刀挺戟的軍士, 一時聲勢洶湧,把這兩人鎮住,不敢下地逞兇。   那獨自一人潛襲而來的正是劍門七鬼中的老大楊振輝,這刻撮唇發出一下尖哨 ,然後引吭怒罵道:“姓沈的你別打官腔,劍門七義雖然曾受辱死傷了三位,可是 咱們是冤魂不息,還是要找火坑油鍋裡跳,姓沈的你有能為,就把咱們四人都剁了 ,以便還你個清靜。”   生判官沈鑒越聽越不是味道,心中打個轉,想道:“這是誰給你們撐腰來了? 說得如此口硬,竟不是昔年棄友逃生的可恥之徒,倒變成生死不渝的大丈夫。我今 日重出江湖,正須重振雄風,今晚若不把你們這四個無恥之徒開刀祭旗,例顯得我 沈某人軟弱無能。”   當下冷冷一笑,掃目一瞥,恰好瞧見那邊的兩人縱高躥低,躲避著下面可能射 出的冷箭,繞到這裡來,那意思是準備會合在一起,以便聯手對付他。   要知生判官沈鑒被稱譽為全國第一位捕頭,眼力自然不比尋常,這時已認出一 個身材瘦削如猴,縱躍甚是靈便的,定是劍門七鬼中的老二胡安。   另一個身材高而瘦,身法有點特別,乃是劍門七鬼中的老五,使得一手好劍法 ,乃是峨嵋嫡傳,只可惜在內功方面根底火候俱差,是以威風大減。   他豈肯讓這三人會合聯手,而且他早已明白這三人的鬼心思,乃是希望聯手抵 禦以拖延時間,這卻是因為他們沒料到生判官沈鑒會守在後面之故。   這三人當中,要數老大楊振輝武功最強,光看他使的是專門鎖拿敵人兵刃的外 門兵器日月輪,便可知他不但武功高而且膂力特強。   生判官沈鑒雙筆一分,倏然飲身進撲,口中偶然一聲,竟使出極毒辣的名登鬼 錄連環三式。   最駭人的是雙筆尖上,真力貫注,筆尚未到,那兩線無形的內家真力,已經指 到穴道之上,雖不能真個閉穴,卻也甚是難受。   劍門七鬼之首的楊振輝得悉這位生判官武功高深莫測,別看自己劍門七鬼在黑 道上大有名頭,但碰上這位官家煞星,可真得讓人家一頭。   雖說近數年來曾下苦功鍛煉,但人家何嘗擱下武功。   是以這刻一對上面,不由心頭微怯,大喝一聲。雙輪齊起,一式“舉火燎天” ,封住前面,竟是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心思。   生判官沈鑒嘿嘿一笑,雙筆連環疾點,蹈隙伺瑕,硬從輪影中攻將進去。   這牆頭上能有多大地方,楊振輝忽覺敵人兩點黑黝黝的筆尖已探進來,駭得趕 緊倒踩七星步,倏然後退。   當當兩聲過處,生判官沈鑒雙筆已點在雙輪上,光影閃搖中,竟然盪開一道縫 隙。   他仍是原來的連環三式,兩點筆尖,已探進敵人輪影之內。   這頃刻之間,那道兩丈許的院牆已經走完,劍門七鬼老大楊振輝沁出冷汗,大 喝一聲,努力往右側掙倒下去,左手輪松把疾推而出。   這一著正是不顧一切只求逃命的招數,憑他劍門七鬼洶洶尋仇的身份,總沒有 在三招之內,兵器撒手之理,然而此刻他卻非將左輪撒手以求逃命不可,可以想像 得到他狼狽的情形。   生判官沈鑒嘿一聲,右筆一撩,當地大響一聲,敵人脫手左輪悠悠飛上半空。   但見楊振輝身形一歪,直向右側地下滾墜下去,竟然脫出名登鬼錄連環三式的 劫危。   但見叭噠一響,敢情敵人直摔在地上,禁不住朗聲一笑。   兩道黑影疾撲而至,一刀一劍,急劈猛戳,使刀的乃是老二胡安,使劍的便是 老五甘候。   生判官沈鑒在心中冷笑一下,發覺這兩人來勢雖急,但顯然和數年前的武功造 詣不差上下,決非老大楊振輝之有所猛晉可比。   以目下他本身的功力而言,這兩人可真不堪一擊。   但見他屹立牆頭,宛如淵亭嶽峙。驀地雙筆齊分,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竟是 硬撩敵人兵器。   當當兩聲相繼響處,但見一刀一劍,直飛上半天去。   跟著老二胡安哎地一叫,撲通掉下院內地上,敢情那老二胡安已被沈鑒連環進 招,一筆點在胸前鳩尾穴上,當下立即了帳摔下。   沈鑒閉眼一瞥,只見那老五甘候雖是長劍被擊出手,卻仗著峨嵋嫡傳,身法玄 妙,竟然避開隨後的連環毒著,飄墜在右側地下。   正好那老大楊振輝一躍起身,兩人便會合在一起,他更不猶疑,喝叱一聲,驀 然疾瀉而下。   劍門七鬼這番真個嚇破了膽,一聽到喝叱之聲,看也不看,急急逃走。   沈鑒心中好笑,本擬放過他們,但因那兩人所逃方向,乃是向著前院那邊,當 下順便追著往前院查察,便一徑趕下來。   那兩人急奔疾躥,眨眼間越過兩座院子,已快到前院醫背。   生判官沈鑒眼光如電光一閃,忽見在前院右邊一處屋頂,兩個人正在廝殺,其 中一個形勢危殆的,正是神眼張中元。   他不由得大喝一聲,腳下加勁,施展出追魂奪魄的輕功八步趕路,颼颼颼連跨 三步,已越過前面兩個逃人。   在這擦肩而過之際,沈鑒那判官筆疾點而出,只聽老五甘候慘叫一聲,便直掉 下地去。   老大楊振輝仗著右手尚有兵器,努力一封,當地響處,把他震得身形不穩,斜 撞下地去。   那邊和神眼張中元對手之人,早在喝聲起時,便閃眼瞥視。   這刻一瞧敵人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便趕上劍門七鬼的老大老五,光是這份輕功 ,已足以令武林震驚。   更何況一出手老五空手不說,老大使的是重兵器也給整個人震跌地上,當下駭 然,抽身後撤。   書中交待,此人乃是北方極著名的獨行大盜金蛟尺田俊,使一支三尺四寸長以 合金打成雕有蛟紋的金尺。   他那招數奇特,武功甚高,而且生性詭譎狡詐,在北方黑道上,算得上是頂尖 人物。   此時他一見生判官沈鑒如此聲勢,情知自己雖能和敵人纏戰個一時三刻不致落 敗,可是終究贏不得人家。   況且那邊的劍門七鬼老四黃迅,已被另一人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在這電光火石 般的頃刻,各種利害關係已盤算清楚。   是以立時抽身退走,料定敵人亦不會追趕,故此並不張惶地飛縱而去。   沈鑒果然沒有追趕,注意力移到鐵翅雕譚克用那兒。   只見他一柄單刀,使得神妙之極,把個劍門七鬼老四黃迅裹在刀圈之中,已是 必勝之局面。   神眼張中元喘息未定,氣吁吁地道:“幸虧暗樁的長箭替我擋了一陣,才能夠 挨到老總你趕來,那廝我可認得,乃是金蛟尺田俊,老總你那邊怎樣?“生判官沈 鑒唯恐他面上掛不住,趕忙道:“老兄弟你真不幸,偏偏遇上那魔頭,我那邊只有 劍門七鬼中的三人,我已打發了兩個,那老大楊振輝卻給溜啦,哎,瞧來只有這幾 個是硬手,這一關當可平安無事了。”   正說話之間,那邊廂兩人已分勝負。   劍門七鬼的老四黃迅,只因自己方面全盤落敗,尤其倚為長城的金蛟尺田俊居 然才見正點之面,便急急逃走。   這本已足夠教他心驚神亂,加上老五臨死前一聲慘叫,更加使他魂飛魄散。   鐵翅雕譚克用是本省總捕頭,武功可比神眼張中元更高一籌。   這時一見有可乘之機,手上一緊,就在生判官沈鑒和神眼張中元撲將過來之際 ,刀光如雪過處,黃迅慘叫一聲,吃他刀尖抹過頸際,氣管、食道全部割斷,撲通 一響,掉向地上。   這一仗大獲全勝,且毫無傷折,三人大感欣幸,互相握手一笑,然後便各自散 開了。   生判官沈鑒仍回去堅守崗位,他雖然情知不會再有事情發生,卻不肯有絲毫大 意的念頭。   從這些小地方看來,他們之所以能夠成名露臉,除了本身武功之外,的確另有 奧妙。   自從經此一役之後,往後的三天路程那額固把總態度大變。   只因當晚他曾經目睹生判官沈鑒施展八步趕蟾的絕頂輕功,一舉斃敵驚仇,使 得這軍官也極為欽佩。   於是,一路上便少卻許多麻煩。   這天下午他們一行已過了河南南陽府地面。走了十餘裡路,眾人齊在一座小崗 後歇馬。   那兒再過四五丈,有個半畝大的清潭,潭邊散石亂布,不宜憩息,是以眾人便 在崗後一片草地上,下馬解鞍,一面讓群馬到潭邊喝水,一面眾人稍稍休息。   生判官沈鑒有點落寞地自己搬了那馬鞍,放在潭邊,坐在上面休息尋思。   鐵翅雕譚克用和神眼張中元不敢打擾他,在草地上和把總老爺閒   聊。   “莫非又將有什麼變故嗎?”那把總狐疑地問:“沈老總在那兒干嗎?”   鐵翅雕譚克用凝瞥張中元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便道:“實不相滿,今早在南 陽府時,我們已收到一點消息,大概事情會在這一程內發生。”   他忽然變得非常擔憂地歎口氣,繼續道:“但願這消息並不真確,若是那魔頭 出手,咱們只怕難逃此厄。”   “是什麼人?你倒是說出來聽聽啊!”   神眼張中元接口道:“是個極著名的黑道人物,人稱修羅扇秦宣真。”   崗外大路上忽然數騎疾馳而過。   三人一起被驚著似地回頭去看,只見四匹白馬疾馳而過,馬上人俱是一色灰衣 疾裝,也同時向這邊瞧來。   眨眼間蹄聲遠去,三人驚疑地相顧時,忽然身後有人冷哼一聲。   三人一起矍然回瞥,原來乃是生判官沈鑒。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後,這時 他也坐將下來,道:“兩位兄弟可曾瞧出是什麼來路?”聲音甚是森冷。   神眼張中元道:“還不是那魔頭的人,可恨的是太以輕狂,故意露這一手,教 我們先知道一點,這是端的哪一門架子啊!”   鐵翅雕譚克用四下一瞥,卻見沈鑒的馬上沒有鞍,但潭邊又不見那馬鞍蹤跡, 忽然若有所悟地吁口氣,目光和沈鑒相遇時,各自微微一笑。   生判官沈鑒轉到三人面前,先伸手與額固把總,和他相握,道:我看再不出半 個時辰之內,那魔頭便會到達現身,這一仗兇多吉少。   就此先行辭別。”   把總老爺猶自錯愕之時,沈鑒已和譚張兩人拉手。   三人都流露出“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神情,將個毫無江湖閱歷的把總老 爺看得又狐疑,又納悶。   當下他便自出主意,傳令那三十精騎立刻上馬,全是刀出鞘弓上弦嚴密戒備。 一面派出六騎,分作三撥,扼守三面通路。   剛剛安排妥當,忽聽土崗上有人長笑一聲,眾人一起注視,只見距離四人憩處 約摸三丈餘遠的土崗頂上,站著一人。   只見此人一領長衫,衫上閃閃有光,顯然是絲綢料子,他頭戴逍遙巾.腳踏無 憂履。   就在眾人轉眼顧視之際,只見他在長袖飄揚中“刷”地打開一柄扇子,大紅的 扇面,使人覺得甚是刺眼。   額固把總愣一下,大喝道:“什麼人?快點滾開。”喝聲中,二十餘精騎手中 長弩也指向土崗之上。   那人朗朗道:“修羅扇秦宣真是也,你們且瞧。”說時,手中紅光耀眼的折扇 向四下一掃。   眾人隨他手中扇指處,轉眼瞧時,只見崗後兩邊忽然擁出六七十人,全是一手 持籐牌,一手握刀。   這裡二十餘精騎到底是受過正規訓練的,雖見對方人多勢眾,卻全無喧聲,靜 待軍令。   額固把總反而心怯,一時不知怎樣辦才好。   生判官沈鑒低聲道:“把總老爺不可造次,對方數十人全是黑道知名之士,若 胡亂動手,只怕無一能夠生還。”接著又向譚張兩人道:“敢情盡是黑道中好手, 怪不得掩到崗後,咱們仍無所覺。”   神眼張中元應聲道:“是的,那裡面我倒有大半見過認得,但若非咱們這邊人 講馬嘶也不致這麼容易便讓他們掩到。”   額固把總一時下了不了台,哇哇大叫道:“咦,你們這一伙人個個持兵露械的 ,敢是要造反?造反可是全家抄斬的滔天大罪。”   崗上的修羅扇秦宣真冷笑一聲,那笑聲四下散佈開,眾人但覺耳鼓震盪,甚是 難受。   額固把總不由得愣一下住口。   人影乍閃,那秦宣真已到了四人面前。   這一來,即使那二十餘精騎要放箭,也只能向崗外的大伙人發射。   只見那秦真真雙目如電,在四人面上一掃而過,最後停在生判官沈鑒面上,冷 冷道:“你便是生判官沈鑒?”一面說著,一面伸出手掌,道:“那斷腸鏢呢?”   生判官沈鑒也冷冷道:“你就是憑著那干人便要我奉送嗎?”   修羅扇秦宣真仰天一笑,道:“答得好,我秦某雖然薄有虛名,但未必放在三 省總捕頭眼中,今日想不露一手,只怕無法取得那寶貝。”   額固把總忽然傳令命那派去扼守通路的六騎回來,可是令雖傳出,卻毫無回應 ,他忽地厲聲道:“喂,你把我的人怎樣了?“修羅扇秦宣真頭也不回,冷冷斥道 :“飯桶,你不會想嗎?”   鐵翅雕譚克用怒氣忽生,只聽他大喝一聲,驀地向前一欺身,左掌挾著風聲疾 擊而出。   他的左車才擊出,右手幾乎在同時之間也掣劍吐招,只見劍光一閃,直截敵人 下盤。   沈張兩人同時遲開數步,騰出地方,好讓他們動手。   鐵翅雕譚克用是招數出了手,口中才大喝道:“姓秦的你先對付完我譚某。”   修羅扇秦宣真直等到對方劍掌堪堪上身之際,這才驀一移身,行雲流水般斜跨 兩步,扇交左手,忽然拍出,拍攻敵人左面身軀。   鐵翅雕譚克用但覺眼前一花,敵人已失蹤跡,猛又覺風聲襲至,連忙以腳跟支 地旋過半身,刷地一劍刺出。   修羅扇秦宣真口中嘲笑一聲,手中修羅扇忽然撤回,勁風斜掠。   只聽那額固把總哎地叫了一聲,被他的扇風撞得踉蹌直退出六七步,方纔站穩 。   這時,兩邊雖各有許多人,卻是鴉雀無聲,靜看這一場龍虎之爭。   要知那鐵翅民譚克用乃是本省的總捕頭,其武功甚強,故此在江湖上一向極有 地位。   即便是一些傑出的獨行大盜,也不敢輕捋他的虎鬚。   是以他這刻一和修羅扇秦宣真動上手,群匪那面全都屏息觀戰,恨不得黑道上 第一位人物的修羅啟秦宣真立刻將他斃於扇下。   這是因為他們全都知道修羅扇秦宣真向例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必將對方殺 死,此所以早先生判官沈鑒會和他們握別。   鐵翅雕譚克用盡展生平絕學三才劍,刷刷刷一連發出六招,每一招都是極凌厲 地按著使劍六訣,點、崩、截、挑、刺、扎。   一時劍氣如虹,攻勢猛惡之極。   卻見修羅扇秦宣真手中血紅如火的修羅扇直削橫拍,上下飛舞,腳下分寸不移 ,硬將他的攻勢擋過。   生判官沈鑒心中大為凜駭,想道:“這廝無怪名滿天下,敢情那柄修羅扇真有 鬼神不測之妙,只看他方纔硬擋了六劍,卻只使出一招,只不過在一招之內,變式 換位而已。特別是肩上真力之強勁,我也甘拜下風,唉,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卻強 似聞名。”   他的念頭一掠即過,卻見秦宣真出手連攻兩扇,鐵翅雕譚克用招架不迭,已然 露出敗像。   他心中一動,決定自己應該立刻出頭制止他們再鬥,將一切包攬在自己身上, 以免鐵翅雕譚克用白白送命。   他的主意一打定,驀然掣下雙筆,交互一擊,發出金鐵交鳴一聲大響,他振吭 叫道:“姓秦的你要那寶貝,衝著沈某來吧“叫聲中欺身疾撲。   秦宣真忽然招數疾變,但見紅影乍起,霎時滿空俱是。   鐵翅雕譚克用陡覺壓力大增,敵人的扇風屢屢襲上身來,危殆之極,不禁連連 後退。   只見雙方進退都很快,生判官沈鑒撲出去時,那兩人已經橫移開去,急忙跟蹤 追撲。   已聽秦宣真陰冷地道:“秦某手下仍無生還,你想替下他嗎?不行“語聲中, 他那修羅扇已勾起紅影千百,凌厲進擊,迫得那鐵翅雕譚克用只能團團直轉。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劣小子欠債逃家】   生判官沈鑒大喝一聲,顧不得以二攻一,傳為笑話,身隨筆走,一式“雙龍入 海”,直向秦宣真背上點下。   名家出手,威力果然大是不同,只聽修羅扇秦宣真哼一聲,忽然反手回扇一擋 。   鐵翅雕譚克用再退時,恰好退到額固把總身前。   額把總驚呼一聲,用力向後一退,卻因雙腳提不過高,被地上石頭絆一下,撲 通一聲,摔在地上。   鐵翅雕譚克用被他阻了一下,猛覺紅光一閃,敵人之扇,已到了面前。   這次已讓秦宣真將招數施展開,只見那重其如山的扇風,已自震開劍網,迎頭 壓下。   生判官沈鑒大叱一聲,雙筆出處,又到了秦宣真背上。   修羅扇秦宣真能夠盛名天下,為武林有數的人物之一,其武功實有鬼神莫測之 機。   但見他上身猛然向前一栽,手中的原式不變,向鐵翅雕譚克用直拍而下,雙足 僅憑腳尖,便釘牢在地上,那只左手並沒閒著,反臂攫拿。   這一招說起來簡單,其實奧妙之極。   原來當他上半身向前栽倒時,已騰挪出尺許之地位,那柄扇攻敵之時,卻倍增 威力。   左手反臂攫拿而出,也使得生判官沈鑒不得不變招換式。同時之間,攻守殊趣 各富感力,的是一代名家氣度。   生判官沈鑒雙筆僅僅向兩旁撇開一下,便又一左一右疾點而至。   可是在這頃刻之間,鐵翅雕譚克用已失聲一叫,手中長劍脫手飛墜於丈許外之 地上了。   好個心狠手辣的秦宣真,只見他直如電光火石般跨步使身,身軀重心已恢復正 常位置。   就在他旋身之際,左手反掌擊出,右手血紅如火的修羅扇卻來封閉敵人狠毒的 雙筆。   鐵翅雕譚克用目前正是棋差一著,便紛手縛腳,怎樣也閃避不開敵人虛實莫測 的招數。   他慘呼一聲,吃秦宣真以重手法一掌劈胸打著。   雖因部位不夠,實則只受五指在胸前沾了一下。但那其重如山的掌力卻是撞個 正著。   立刻眼前一黑喉頭一甜,慘呼聲中,噴出一口鮮血,翻身栽倒地上。這位名震 一方的總捕頭,就此拉手塵寰。   生判官沈鑒和對方目光一對,但覺敵人眸子裡滿是殺意,心中一凜。   他之所以能擔當三省總捕之重任,自然有過人之處,尤其是樣樣全能在大處著 想,公私分明。   因此這刻他雖然悲痛好友慘死,但一見敵人流露出大量殺戮的眼光時,立刻想 到除了自己之外,尚有三十餘性命系於自己手中。   當下疾如星火般撇身後退了半丈,仰天朗聲長笑。   修羅扇秦立真是何許人也,已如影隨形追到三尺以內,正待發招,卻因敵人仰 天長笑,不由得一怔,收住招式勢於,冷冷叱問道:“姓沈的你笑什麼?”   生判官沈鑒道:“我笑你今日定然枉用心機,終必徒勞無功。”   秦宣真問道:“這話怎麼說?你在拖延時間嗎?”   生判官沈鑒向那邊鐵翅雕譚克用的屍體投瞥了一眼,確定他已經死後,才大聲 笑道:“我且問你,若然此寶由你護押運送,能讓多少人知道?實不瞞你,此寶只 有我和他知道藏處,現在我卻放心了,因為他再也不能洩露出來,哈哈……”   秦宣真面色絲毫不變,用扇指指遠在一隅的神眼張中元,道:“他不知道?”   生判官沈鑒搖搖頭,道:“他一點也不知該寶藏處。”   修羅扇秦宣真可沒有不相信的理由,只因這位生判官沈鑒在公門中,有一樣與 眾不同之處,便是絕不輕言,若有所言,必負全責。   這一點更增加了他在公門中的威望,任何盜匪,只要得到他不死的允諾,便盡 可束手打官司,絕無差訛。   這時修羅扇秦宣真因此故而立刻深信不疑,他不由得把眉頭一皺,暗自盤算辦 法。   從沈鑒的語氣上推想,那斷腸鏢定然不在他身上,這可能是當他們打聽到風聲 時,預先藏好。   修羅扇秦宣真可承認有這可能,因為這一次他並不秘密行事,明知早就洩露了 風聲。   現在,他可不能往下毒手殺死生判官沈鑒了,那樣徒令重寶永遠不能再現於人 世而已。   他非得想個有效的計劃不可。   “沈某久聞修羅七扇,縱橫天下,今日可得一開眼界“他頓一下,變得斬釘截 鐵地道:“倘若沈某敗在修羅扇下,情願一身任由尊意處置,若幸而勝了……”   秦宣直立刻冷哼一聲.插口道:“秦某若輸了,從此退出江湖。”   生判官沈鑒應聲好,心中已無顧忌,只見他倏地跨步欺身,雙筆疾點對方兩處 大穴。   那兩處大穴一名遊魂,一名斬命,僅在胸腹之間,為人身六要穴之二,傷者必 死。   這種必死之穴,如非深仇大恨,便不該輕易下手。生判官沈鑒這一出手,已犯 江湖大忌。   可是修羅扇秦宣真毫無懼意,原來以他們這種絕代高手比武,隨便一出手,不 管是否死穴,以他們的功力,只要存心殺死對方,均可隨心如意。   反之,雖打死穴,亦等於普通穴道,這可是他們和一般江湖道不同之處。   但見紅光疾然飛出,平拍在筆尖上,發出叮的一響。   生判官沈鑒駭然想道:“這廝的修羅扇分明是絹面竹骨之扇,唯有顏色特別而 已,可是這麼一柄絹扇經這廝真氣運布其上,便堅如精鋼打就,這種登峰造極的內 家功夫,的確是我沈榮所望塵莫及。”   他心中在駭然暗忖,對方的秦宣真也自心中微凜,想道:“我近五年雖然改用 這把尋常的扇子,但使開來時,已等於精鋼鑄成,可是方纔一扇拍著他筆尖,竟沒 有震退他。幸而沒有大意,先已卸身避開他左手之筆,否則怕早就吃了虧。”   兩人同時懷了戒心,招數發出時,大不相同,已非剛才第一下交鋒時短兵相接 的兇險情形。   卻是彼此的兵器離開對方尚有尺講兩尺之遠,便已變招換式,快則同時快到極 點,真像是各自在練武,慢時緩若蝸牛舉步,但反倒面色凝重,宛似處身生死邊緣 。   群盜那面不乏高手,他們全知道近年來,這位南北黑道第一位人物修羅扇秦宣 真,未曾和人動手超過十招以上。   這時見兩人已拆了二十多招,似乎尚未分出高下,不覺深深震駭。   這才知道生判官沈鑒被譽為全國公門第一位異才俊士,的確是名不虛傳,一時 都看得呆了。   那二十餘精騎雖不諳曉這些精妙武功,可是一來人的名兒樹的影,生判官沈鑒 在他們中間早已是一位耳熟能詳的傳奇人物,特別是經過前兩天晚上一役之後,對 他真個崇仰到不得了。   二則看這兩人打到快時,但見筆影紅光,交織如網,面孔也瞧不真切。慢時俱 像是手挽千鈞重物,吃力之極,地上砂石亂旋,聲勢驚人,於是也看得目瞪口呆, 刀馳弓緩。   神眼張中元久歷江湖,焉有不知生判官沈鑒心思之理。   自己想來想去,覺得以自家這種微末之技,拚命與否,全無作用,不禁又是灰 心又是緊張地在一旁觀戰。   修羅扇秦立真一看雙方已經打了三十多招,尚未能收抬下敵人,覺得大是受盛 名之累。   這時已摸清敵人三十六路判官筆,雖說招數精奇,功力深厚,但只要使出修羅 七扇中前後的兩扇,再仗著內力造詣精純凌厲,硬生生排蕩而入,可操必勝之勢。   當下不再耽延.陡然舌綻春雷,忽然長身撲攻,手中紅光耀眼的修羅扇,驀地 化作四五把,疾罩過去。   這一扇威力奇大,生判官沈鑒見他攻將上來,已自心中微驚,這時陡覺敵人四 五團紅光扇影,罩將過來,卻宛如每一團紅光扇影都自具威力,奇重如山。這一來 等於同時遭受到四五把修羅扇進攻。   沈鑒本已使出三十六路判官筆中極精妙的護身招數“天風逃刑”,一對烏亮的 判官筆霎時化作數十支,支支指向敵人全身穴道,筆風勁射,往往會使敵人誤以為 乃是極凌厲的進手拚命招數,因而攻勢頓挫,於是便收到護身解危的妙效。   無奈此刻對手太強,吃他數團血紅扇影一罩,鏘地微響,扇筆相觸,竟然裂開 一道縫隙。   生判官沈鑒平生未走下風,這一趟不但是威名所繫,而且自己一身安危,家中 嬌妻愛子,盡在這頃刻之間,決定了今後命運,不覺沁出一身冷汗,奮力再封。   說時遲,那時快,修羅扇秦宣真冷嘿一聲,扇化直削之勢,一線紅光,已經透 過筆尖織成的網影,長軀直人。   兩條人影乍合便分,只見修羅扇秦立真呵呵一笑,啪的一聲收攏扇子,放回袖 中。   這當兒卻嚇壞了一旁觀戰的神眼張中元,忙縱身落在生判官沈鑒身旁,急急問 道:“老總你怎麼樣了?“生判官沈鑒這時面色灰敗,運氣一壓,那口到了喉頭的 鮮血復回五髒。   “咳,強存弱亡,我沈某既是技遜一籌,卻無怨無悔,我……我沒事,剛才只 受了那魔頭扇風迎胸撞著一下,內腑略受微傷而已,如今就煩兄弟你設法稟知楊大 人,說我沈某無能,有負所托,卻將以一死報恩,總不教那魔頭償心如願,另外還 須兄弟你設法將此情上通相國,以免楊大人慘罹奇禍。”   神眼張中元面露淒修之容,連連點頭道:“老總放心,這些事都有我哩,可是 ……老總你沒有什麼話要轉知家裡?”   沈鑒猛然身軀一震.生像是被人家從夢中硬給驚醒似的,眸子裡說不盡迷惘惆 悵的神色。   “啊,我似已忘懷了她和孩子……”他悵惘地道:“但我還有什麼話可以告訴 她呢?除了無盡期的相思。”   他深深歎一口氣,那邊的秦宣真本來張口欲叫,一眼瞥見他這種奇異的神色, 驀然閉口。   “兄弟你瞧著辦吧,但先將正事料理好再說,你或者可以將我的結局告訴她, 那是你能夠懸忖到的結局,啊,你瞧!”   他徐徐舉手指點四周圍,但見在晴朗的長空下,蕭索的樹木在秋風中顯得那麼 凋零,寂寞的景像遍籠大地。   “你最好別在此刻告訴她。”   神眼張中元似懂非懂地嗯一聲。   “因為這是秋天啊,兄弟你等到春天或是夏天會比較好些。”   神限張中元緩緩垂下頭.退開幾步。   額固把總忽然吆喝一聲,衝破了這可憐的岑寂。   修羅扇秦立真驀地身形一動,疾如電光火石般到了他身邊,倏然一手揪住他的 胸口,舉將起來。   二十餘精騎不覺嘩然,紛紛張弓搭箭。秦立真縱聲大笑道:;“放箭吧,快放 啊……”   可是額固把總那豬般的聲音比他更響亮,他被舉在半空,卻顧不得胸口的疼痛 和狼狽,竭力叫喊道:“別……別放箭,混……混蛋快放下。”   秦立真可聽得清楚,忽然把他放到眼前,怒道:“奴才你敢罵人?”   額固把總嚇得面無人色,嘶聲分辯道:“不,不是,卑職命那些混蛋們把弓箭 放下。”   可笑他竟然自稱卑職起來。   秦宣真回眸一瞥,果然瞧見那二十餘軍士俱都把弓箭垂下,這才面色稍霽,眼 光移向生判官沈鑒那邊。   卻見他一徑走向崗後自己那群手下之處,當下明白沈鑒之意,不由得又縱聲長 笑,左手一揮,群盜立刻如潮退走,生判官沈鑒也跟他們走了。   修羅扇秦宣真等了片刻,這才將那額固放下,陰沉地道:“你不得亂走,還得 送我一程。”   額固沒敢做聲,連連點頭。   秦宣真冷冷一瞥神眼張中元,恰好他茫然地也抬目瞧他,兩人目光一觸,秦宣 真冷聲道:“我得挖下你的眼睛。”   神眼張中元駭得哆嗦一下,這一下可真比要了他的命還要難過。   “你可知道,這還是沾了姓沈的光?”   張中元面色灰白地緩緩點頭,徐徐走過來。   額固忽然抽冷子邁步疾沖回那二十餘軍士處。   誰知道人影閃處,秦宣真已攔在他前面,他煞不住腳步,一下子直撞上秦立真 身上,忽地直拋飛回來,摔在丈許外的地上。秦宣真並不理他,一徑走到張中元面 前,忽地揚手。   張中無辜然叫道:“且慢。”   修羅扇秦宣真動作如電,那食中二指直伸如錐,已堪堪沾上他的眼睛,聞聲陡 然停住,沒有移動分毫。   “我姓張的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可是眼下卻因已受老總囑托,為他轉稟此行 情形。而且你也知道的,便是若過了期限,斷腸鏢仍不送到京師和相國府中,楊大 人可得立遭奇禍,這便是老總唸唸不忘之事。”   修羅扇泰宣真忖想一下,縮回手道:“我本不管這些事,卻敬你是條忠心義氣 的漢子,就且讓你達成心願,你要多少日子”   神眼張中元大出意料之外地愣住,隨即感激地道:“我想,有半年時光也差不 多了。”   秦宣真道:“好的,你半年後差人送眼睛來,你想住在什麼地方都行。”   原來他們幾句話中,乃是約定准許張中元半年後才挖眼睛,送驗之後,下半世 生活,會由秦宣真負責。   這種奇怪的約定條件,江湖上倒不出奇。   這件劫奪斷腸鏢之事,不久便傳遍江湖,只因這裡頭牽涉的全是江湖赫赫有名 的人物。   那修羅扇秦宣真成名多年,第一次破例召集黑道中人,助他行事,這一點已足 以令江湖震動。   何況結果名震一方的鐵翅雕譚克用身死當場,比譚克用更有名的生判官沈鑒敗 在修羅扇之下,從此失蹤,大概也終於讓秦宣真處死。   尚有一點令人迷惑的,便是那斷腸鏢竟不曾讓修羅扇秦宣真得到。   這乃是修羅扇秦立真於此事發生大半年之後,親自向江湖宣佈。   並且說,有一天他總要得到這斷腸鏢,而在得鏢之後,必定大排筵席,款待天 下有名有姓的武林同道,同賞此寶。   至於那位楊大人,卻於得知此消息時,自縊而死。當然他乃是希望自己一死, 可以保全家人。   誰知事情大謬不然,京中緹騎,依舊來鎖捕楊知府的家人。   神眼張中元在這件案子中,雖曾竭盡心力,卻因為相府深如天闕,無由上達真 情,終於星夜趕回,將楊大人幼女帶走,遁隱陝鄂邊界的一個小村落裡。   這小村落雖有百來戶人家,卻全是佃農,怪的是,村子周圍良田千頃,他們沒 有一個有份。   神眼張中元打聽了許久,還不知這地主是誰,當下反而選中這兒,出資蓋了一 座兩進的房屋,卻是本村最漂亮的房子。   然後將家小搬來,卻也簡單得很.一妻一子,還有認作女兒的楊小姑娘靜儀, 一個年逾四旬的中年僕人,還有個十二三歲的使女,這便是張中元一家了。   他的行蹤必須十分隱秘,以免權傾天下的和相國,因楊家幼女的失蹤而查緝出 來。   故此,他沒有工夫分身到江陵去將生判官沈鑒的結果告訴給沈鑒的妻子。這一 樁憾事直拖到半年後,他更無法完成,因為這時他必須遵守諾言,把一雙眼珠挖下 來,遣人送給修羅扇秦宣真。   從此之後,本以神眼馳名於江湖的張中元,竟然變成道道地地的瞎子。差幸他 一身武功,反應特靈。不消多久,便能靠一支鑌鐵杖,行走無礙。   當他的眼珠送去不久之後,忽然有了田產,而且是在他這個小村左近的良田, 居然有近百畝之多。   這些因產當然是修羅扇秦宣真送給他的。   於是神眼張中元便搖身一變,而成為本村唯一的地主。這小村落從此也定名為 張村。   關於斷腸鏢這件轟傳天下的大案,過了數年,已漸漸被人們淡忘。   可是在五年後修羅扇秦宣真宣佈金盆洗手,從江湖退隱之時,又給人們記起來 ,暗中在猜疑那斷腸鏢究竟落在何處?   因為昔年秦宣真曾經說過,他終將要得到這斷腸鏢,得到之日,便大宴天下豪 傑,共賞此寶。   十五年後的江陵,繁華如昔,可是不管是在飛簷高楹或是茅篷陋巷之中,多少 人事變化,卻不是從外表可以看出來的。   往往門庭依舊而人面已非,或者樓空人去,只剩下舊遊飛燕,呢喃樑上。   生判官沈鑒自一去便無蹤,遺下嬌妻愛兒,在這江陵城中,匆匆也就過了十五 年之久。   那位本是嬌媚可人的沈夫人,只因沈鑒當日原來準備在城南近江一處好風景之 地,營建房子,故此在城中北關處先賃下一棟兩進的小房子,剛剛住了年餘,便因 斷腸鏢之事而匆忙地走了。   十五年下來,生判官沈鑒那一點本已不多的積蓄早就花光。晚後這五年,還是 全仗沈夫人盡日十指辛勞,做些針線活計貼補家用,這樣才勉強在除了母子兩口口 糧之外,還能夠支付房租。   沈夫人無論如何也不肯搬走,她固執地保留著這幢舊居房子,這樣或許有那麼 一天,生判官沈鑒忽然歸來時,不必左查右詢,徑直便可以回到家裡。   可是家裡人口太簡單,尤其是兒子沈雁飛自幼太以頑劣,人雖長得聰明不過, 讀書時差不多過目成誦。但書塾的老師,後來卻都拒絕這個高足。   只因這沈雁飛不但因家貧而束修較少,而且特別是頑劣不馴,整日搗蛋,無論 怎樣打罵都不怕,結果鬧得沒有書塾肯讓他上學。   他卻毫不在意,得其所哉地盡日遊盪。   沈夫人面慈心軟,一瞧見他那閃耀著如父親沈鑒一般倔強固執的光芒,她便連 半句也罵不出。   十五年的光陰,把沈夫人的心力都熬盡了。   不單是生活上的重壓,使她勞瘁,更多的是那刻骨的愛情,無期的相思和盼望 ,竟教這位美麗的婦人,樵悴蒼老得有如五旬以上的老婦。   日光已斜,曬到小廊柱上。她幽幽歎口氣,把手中針線放下。   屋子裡一片寂靜,不知那年已十六的沈雁飛又溜到哪兒去了。   她估料他大概要在天黑齊時才會回來,便站起身,攏攏灰白了的鬢發,找條舊 得已經褪色的青巾,裹在頭上。   她大概是坐得太久了,因此有點兒蹣跚地走出屋門,剛剛將大門鎖上,忽然一 個清朗的聲音叫了一聲,一人便已衝到門前。   這人中等身材,卻顯得結實之極,一身衣服雖然破舊,甚是整齊。   她轉過身軀,深深瞥那人一眼,然後道:“雁兒你好生守著門戶。”   那人敢情便是沈雁飛,只見他那略嫌瘦削但卻英氣勃勃的臉上一片酡紅,分明 是喝了酒。   他忿慍地道:“你天天去這一趟,算是什麼意思呢?回來時總是上氣不接下氣 ,快要死掉的模樣。”   尖刻的語句,似乎刺傷了母親的心,她避開他那威嚇的眼光及撲人的酒氣,柔 聲地緩緩道:“你又喝了酒,快進去躺一會兒吧,娘會很快便回來的,我答應你… …”   沈雁飛餘怒未息地哼一聲,砰地一腳踢開大門,卻沒有進去,反倒走回她面前 ,揮舞著拳頭道:“他若真個有一天回來,我可不管什麼父親,准要先揍他一頓。 ”   他歇一下,提高聲音叫道:“你去,快去,到那山頭去張望痛哭,我理你才怪 哩。”   他隨即忿忿地衝入屋子去,沈夫人惘然邁步,一徑走出北門。   “可憐的孩子,今天不知受了什麼閒氣,又去喝酒。”她有點兒凌亂地想,忽 然記起去年有過一次,兒子喝了酒回來,大發脾氣,臨到半夜悄悄溜出去,把一個 姓李的一條大水牛給扎死,鬧出好大的事,後來還是她把僅餘的幾件首飾拿出來作 賠了事。   事後她也聽聞這是因為姓李的和另外兩三人,日常總與雁飛廝混在一起,為了 賭債之事,不合奚落雁飛沒有父親,又諷他遊手好閒,沒有出息,這麼大了還得伸 手向寡母要錢等等,於是便發生了這回事。   她自然也明白實際上不會只有這點子口角,大概有很不堪入耳之言,可是她自 知沒法,只好盡力哄得兒子不再生氣。   但她仍不願意讓兒子去做活,那當然是一些粗活,做買賣又沒本錢。   她私心裡還希望兒子肯忽然改變性情,用心讀書,謀個好出身,這樣即使她苦 死了,也是甘心。   這條路是她走熟了的,十五年來,不論夏熱冬寒,風吹雨打,她總在黃昏時, 登臨城外五里處的一座小山崗。   那兒有一方平坦的大石,她便坐在石上,向這條直通襄陽的大道眺望。   這是當日沈鑒離開她之時,她所許下的心願。經過十五年來,更加深刻了的愛 情,使她每天坐在那方大石上時,幾乎不願意再離開。   她知道沈鑒會記得她的話,因此,倘使他回家時,總會揀在這黃昏時分,一騎 揚塵地疾馳回來。   這景像她在夢中不知已經見過多少次了,可是在現實裡,她總是失望頹喪地回 家了,心靈上的創痛,使她宛如已曾跋涉千山萬水,勞瘁不堪。   她一面沉思著兒子的事,一面在到了城外三里左右的岔道。便自動地轉折方向 ,直趨那座小山。   當她循著熟識的山徑登山時,她把其他一切都忘懷了,包括她的兒子在內。   她急急地爬到山頂,然後在那方大石上坐下。   左方的天邊落日昇暉映得半邊天霞綺雲幻;可是在右方的天邊,卻已隱隱抹上 暗淡的暮色。   她視若無睹地沒有理會這些迷人的景色,眼光卻疲倦然而堅執地注視著那邊黃 塵大路。   她不知這條路通往哪兒,只覺得這條路委實太長了,直伸到天的盡頭。   每逢她在這方石頭上坐著時,她便宛如聽到丈夫那沉毅的聲音,低沉且深情地 叫喚著她的名字。   那也許是心靈上的感應,但也許僅僅是山風刮過流樹時的聲音。   可是,這已足夠她沉醉遐思,緬懷起當日綺旎纏綿的幸福甜蜜日子。   漸漸天邊的雲山,隱沒在晚煙暮靄中。大路上來往的人,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身 影在移動,連衣服的顏色都分辨不清楚了。   一天便這樣過去,這一段光陰從生命之頁上揭過後,永遠也不會重來。   她雖然僅僅在石上坐了一個短促的黃昏,可是在她沉重悲哀的心情而言,毋寧 像是苦候了一生。   然後繼之而來的,又是不可捉摸的空洞的日子。   她帶著蒼白的臉色,回到家裡時,天已經黑齊了。   沈雁飛不知又溜到哪兒去了,她檢視了一下枕頭底,發覺那串準備付房租的錢 已不見了。   她萎頹地坐下來,心中沒有怨怪,只充滿了惆悵和懸慮,擔心兒子拿了這些錢 ,不知去幹些什麼事,一面在盤算怎樣湊還這筆房租。   她覺得今日特別倦,累得連晚飯也不想吃。   但她還是掙紮起來,點亮桌上的油燈,然後拿起針線,緩慢地在燈下一針一針 做起來。   忽然她覺得自己在這世上太孤單了,她竟然第一次害怕起來。   在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固然已沓無音訊,生死不明,即使像以前在她屋子後 面住的一位非常老實的張大叔,也在去年死了。   近五年來,她曾屢陷在極度的窘境中,全仗那位張大叔幫忙,才度過了難關。   這也是何以當年沈鑒送給她幾件紀念性的小首飾,能夠留到去年兒於出事時才 含悲忍痛地用掉的緣故。   天壤之大,人海茫茫,竟沒有一個人能讓她訴說一點兒心事。   她是如此孤單和疲倦,油燈那黃色的火焰也生像同情地逐漸暗下去。   更闌人靜,燈殘火暗,忽然一條人影閃將進來。   那人在她面前仁立一會兒,在朦隴的燈光下,他仍能夠清楚地瞧見他母親灰白 色的頭髮,有點佝僂的背影,俯伏在桌子上,她是疲累得睡著。   他把手中一張信箋,輕輕放在桌子上,用燈台壓住,他可真欣賞自己的一手好 字,因此,他在暗暗的燈光之下,再讀一遍。   “兒去矣,兒父無德,絕妻棄子,雖雲公事,有忝父道。兒誓踏遍天涯,偕之 共歸,而與母責之……”   他很滿意留書的措詞和光明正大的理由。   雖然他實在的理由,僅僅是近日手風太差,欠下賭債纍纍,性情又自尊妄大, 受不了債主追討閒氣,故此把心一橫,決定離家遠走高飛,逃避這可厭的一切。   這天晚上他偷拿了母親的五串錢,又去賭輸了,於是他被迫去實行早已想好的 計劃。   乘夜去偷了姓李的那條大水牛,賣給一個私宰的人,得了幾串錢,便回家包了 幾件衣服,寫了這麼一封留書,走人母親房間,輕輕壓在燈台下。   他退開一步,準備轉身離開,母親忽然動彈一下,發出嗚嚥之聲。   沈雁飛起初大吃一驚,但隨即便愣住了。   那是夢中的嚥聲,沈雁飛年紀雖輕,但這個可還能夠懂得。   他即使在日間如何地自命不凡,以英雄自居,但若在夢中遭逢著悲慘的情景, 也常會失聲而慟,醒來面上淚痕斑斑,但覺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這種無力抗拒的 真情流露,他豈能不憧。   母親的灰白頭髮,雖在微黯的燈光下,卻特別刺眼。   他忽然非常非常地憐憫起她來,而且十分同情她的一生悲慘可憐的遭遇。   在這快將決然離開母親而遠走天涯的他,正如人之死,其言也善,他忽然十分 內疚,內疚這些年來沒曾好好對待母親。   他想像得出當她醒來,看完這張留書之後,會有怎樣悲哀的反應,雖然這正是 他何以會常常做出使她傷心之事的緣故。   可是現在,他在真個要遠離她膝下之時,他卻疚悔和悲哀了。   他趕快抬起頭,將眼光從母親的白髮上移開。   她那灰白的鬢發,使他深深地明白那代表著她那真摯的愛情,以及這麼多年來 的辛勞。   眼淚險些兒掉下來,但終於讓他忍住了。   心上掠過的一絲天良之光,轉瞬即沒。   踏出大門時,他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那房間裡黯淡的燈光,灰白的頭髮,佝樓的身軀,這一切淒涼的景像,很快便 拋在腦後。   “哼,老李去年嘲罵她跟那已死的張大叔有一手,那時候我還憤憤地半夜去刺 死他的水牛。可是今年也聽陳吉和醉貓王二說過這種話,她應該得到最悲慘的命運 ,我恨她。”   踏著夜色,他一面想,一面向城外走。   城門早已關閉,但他卻曉得什麼地方有缺洞可以出城。   出了城外,腳下踏著柔軟的黃土路,他忽然好像瞧見了母親癡坐在那小山頂的 影子。   於是,他立刻否認了自家早先的想法,這種持久偉大的表現,難道還不足以證 明母親的清白嗎?   故此他轉而對於傷了老李的大水牛而感到欣慰,因為這可是懲戒破壞他人名譽 的人的好法子。   至於陳吉和醉貓王二,他們的賭債,今生可別想他償還。   他以少年人充沛的精力,直走到翌日傍晚時分,才在一個市集裡用過晚飯,再 拖著疲乏的雙腿,在市外一座神廟中的廊下躺下歇息。他的確太疲累了,因此很快 便酣然人夢。   翌日醒來,太陽差不多已曬到屁股,他連忙爬起來趕路。   他必須趁著羹中尚有打尖的盤纏時,盡量走遠一些。   以免那老李因失牛報官.正好自己又留書出走.這一來.可能官私兩方面都會 有人追他。   官方當然是因失牛而派出捕快四處的追查,私的方面則可能是他母親會央請人 來追尋。   但囊中那一點點錢,卻不夠他投宿旅店,好在他往常遊盪慣了,遇上賭錢得太 晚,就隨便在哪兒蹲一晚。   如今天氣正熱,一點不必擔心著涼,倒是白天走路甚是難受。   走了四天,這才到了襄陽。   過了襄陽,渡過漢水,直向北走。   他並沒有什麼目的。   不過,他聽母親說過,他父親生判官沈鑒當年乃是向北走的,一去十五年,沓 無音訊。   這次棄家遠走,不知不覺便挑了北上之途。0   這天,中午打尖時用完了最後的一文錢之後(他雖然不肯投宿旅店,藉以省錢 ,但對於吃喝,卻總是又酒又肉),心裡想著應該找點兒什麼活做做,反正這兒離 家又有好幾百里路,不愁被人追查著。   可是,此刻舉目無親,正是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 客也。   他一連穿越過五六個村落,耐心地求詢有沒有需要人手下田去做活的,但都被 拒絕。   他失望得很,看看天色已是申西之交,肚子開始餓得咕咕直叫。   驀見前面半里之外,有個大村落,連忙放步走去。   但見那村落中,家家戶戶,屋頂處都冒出炊煙。   他一面走進村裡,但覺這村落的氣派,有點跟普通的不同。   那便是在村子裡不論房屋高矮大小,都一式用堅牢耐火的泥磚為牆,且以瓦片 蓋頂。   還有便是建築得相當齊整,彷彿早已分配好地方,才蓋房子似的。   這些屋子不但位置齊整,材料較佳,而且看起來分不出新舊,宛如在同一時期 內完工似的。   沈雁飛並沒有因為這些奇怪的感覺而止步,筆直朝村中走進去,但見家家戶戶 ,全都敞開大門。   他可以清楚地瞧見每一家裡,都有婦人忙碌地在排桌子開飯。   他更餓得難受了,隨便走到一家門前。   大聲招呼道:“大嬸,這兒可要人做活嗎?”   屋子裡那婦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後失聲斥道:“討厭,快走。”   語氣中竟不留餘地,這可使沈雁飛愣一下,忿忿投瞥她一眼,便走開了。   他一直走過三戶人家,才再在一家門外停住,恰好一個婦人走出來張望什麼, 他連忙問道:“請問大嬸,這兒可有什麼活做?”   那婦人年紀較輕,長相老實,打量了他一眼,露出驚訝之容,道:“你怎會到 這兒找活做的?”   沈雁飛道:“我可是不得已啊!”   語氣中顯然甚是倔強,卻是因為方纔自尊心被損之故。   她搖搖頭,直著眼睛向村口遙望。   沈雁飛情知這個村子比起其餘的富裕得多,因此討頓飯吃大概不是難事,可是 他的自尊心,卻不容許他這樣做。   他無言走開,趑趄數步,正盤算著要不要再碰碰運氣,忽聽那婦人道:“喂, 你回來。”   他連忙走過來。   她道:“你往別處去吧,這兒哪有活讓你做呢。”   “那邊呢?”他問,用手指指村後。   那婦人眉頭一皺,道:“你這人好不識進退,你自己去問問看。”   沈雁飛使起性子,果然轉身向村後走去,當他穿過一條巷子時,陡覺眼前景物 大變。   敢情這村後隱著一座莊院,打村子這兒瞧去,只瞧見莊院後牆,大門卻是開向 那一邊,故此瞧不到。   莊院中有一幢樓房,雖然只有兩層,而且大半給樓後幾株高樹遮擋住,但已感 覺氣派不凡。   沈雁飛想道:“這座莊院定是這周圍數十里的大地主人家,相信找份什麼雜活 做做,不會成問題。”   一時已忘了村子兩個婦人那種使人奇異的氣焰。   只因鄉村民風人情素來淳厚,極肯幫助人家,這兩個婦人的態度在鄉村裡,可 真甚少會遇到。   他沿著院牆走,一直繞到前門,覺得甚遠,可知這座莊院佔地甚大。   到了莊院門,只見院門大開,他往門裡一瞧,不覺呆了。   原來門內竟是個修剪齊整的花園,齊草修竹,假山水池,佈置得極具匠心,使 人生出置身畫中之感。   花園過去,好些房屋錯落屹立,一片幽雅景像。   他躊躇一下,想道:“這裡恐怕不會用我這種人吧?這裡可是富貴之人家,不 怕我會盜竊財物才怪哩。”   當下膽怯起來,一徑越過大門,向另一邊沿牆走去。   放限四望,附近竟無村落。   自家這時又渴熱,又饑餓,卻見前面不遠,有處樹蔭,樹下似乎有道小溪,便 放步走過去。   到了樹下,果然有道數尺寬的流泉,從院內流出來。他看見泉水尚清,便俯身 掬水而飲。   飲得夠了,只見一棵樹的橫叉伸出,可容他舒服躺臥,便爬將上去。   這也是他這數天來的經驗,若果隨便躺在地上,總有一些想不到的蟲豸侵襲, 使人煩惱不堪。   那橫叉離地有一丈之高,他爬將上去,正待躺好,眼光掃進院內,忽見裡面乃 是一片四五丈方圓的硬土場子。   整片場子用高逾二丈,雞卵般粗的鐵枝圍住,根根鐵枝深入地中,故顯得甚是 牢固,每支距離約是五寸,故此在外面能夠十分清楚地瞧見鐵枝圍成的場子中一切 東西。   還有一樁特別的,便是這老大一圈的鐵柵除了最頂端處有一圈索,扣住鐵枝之 外,下面再沒有橫的聯繫。   他真瞧不出這個用鐵枝圍成的硬土場子有什麼用處。   再細看場子中時,除了右邊靠鐵柵的地上有兩塊寬約四尺,長達七尺的青石板 ,便再沒有什麼東西。   他的肚子咕嚕一陣亂響,使得他沒有心思再瞧什麼,身軀躺將下去,雙手抱住 上面一支橫伸樹枝,閉上眼睛。   但只一忽兒,他便被院牆內一些聲音驚動。   仰起身子向內瞧時,但見從場子再過去的屋子側門,走出六七個人,全是勁裝 疾服,顯得雄糾糾的大漢。   他們到了鐵柵邊,一個人肩上扛著一盤粗纜,這時放下來,尋到一頭,雙臂用 力一揚,那根粗纜忽地飛起,越過鐵柵,射墜入場子裡。   沈雁飛定睛一看,只見那根粗線所搭之處,正好是一個嵌在鐵枝頂端,寬闊的 轆轆軸心上。   也不知那漢子如何能將這條沉重的粗纜,拋得這麼準確。   另外有兩個漢子,一起動手,將鐵柵貼著青石板處打開一扇狹門。   這可是唯一可進場子的人口了。   一個漢子間進去,拾起那條巨纜,纜的末端原來有個鐵鉤,那漢子迅速地把鐵 鉤鉤在地面那扇青石板上,敢情那塊青石板嵌著鐵環,似是專用作拉起這扇巨大的 石板所設。   那漢子把鐵鉤鉤好以後,立刻極迅疾地閃身出柵。沈雁飛雖然睜大眼睛,卻真 瞧不清楚,那漢子怎樣移步的,心中大奇。   鐵柵外幾個漢子,這時齊齊伸手拉著粗纜,等到那最後出來的漢子把鐵柵門關 閉之後,這才吆喝一聲,一起用力扯那粗纜。   呼地一響,那塊長形的青石板直翻起來,但聽當地大響,青石板直直豎起一頭 靠著鐵枝。   沈雁飛把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直勾勾地注視那地洞,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 值得這幾個大漢如此緊張戒備。   但見地洞黑黝黝,半晌並無絲毫異狀。   那幾個大漢放鬆粗纜,退開兩旁,也是直向場子中瞧望。   片刻之後,那邊屋子的側門,又有一個人走將出來,大聲問道:“都預備好了 嗎?”   嗓音沙啞,卻帶著暴戾的味道。   那些漢子之中,有個高聲應道:“都準備妥當了。”   隨著那答聲中,他們全都俯身拾起長杆子和虎叉,原來這些杆子虎叉等物,早 就擱在鐵柵邊。   那人一直走過來,向場中瞧一眼,道:“那畜生敢是喂得太飽,懶得不出洞? ”   沈雁飛但覺那人濃眉闊口,身材橫壯,配上那種暴戾沙啞的聲音,令人感到一 種兇煞之氣,當下定睛看他於什麼。   只見那人霍地脫掉外衣,裡面一身裝扎利落的短打衣裳,腳登軟底鞋。   他瞧眾人一眼,咕噥道:“這差使可真倒霉,一年到晚總是對付畜生,又不許 人用重手法。”   一個漢子諂諂地道:“總是二爺技藝高明,老莊主才肯讓你涉這個險啊。”   那位被稱為二爺的傲然一笑,道:“這可不算什麼險,若許我用重手法,便教 他一天弄十頭豹子,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沈雁飛可聽不見人家說什麼話,正等得心焦,卻見那二爺一頓腳,那麼龐大的 身形,竟然輕飄飄飛起。   就像只大鳥般,直飛上丈二三高時,身形往鐵柵上一落,雙手疾伸,持住那雞 卵般租的鐵枝。   倏然雙臂一振,身形又起,一直冒升到二丈處的頂端,這才雙手一按頂端處的 鐵索,倏然打個跟斗,直翻進去。   這次由上而下,更覺得他像只盤空大鳥,飄飄墜向場子裡。   外面一個漢子從鐵板隙間遞給他一根長杆子。   二爺一把接過,筆直走到地洞口,用那根長約丈二的長杆,猛可擊在洞口裡, 發出啪的一聲大響。   地洞中傳出低嘯怒吼之聲,眨眼間,彩影一閃,一隻大豹子躥將出來。   二爺身形好快,霎時已退開丈許。   那頭豹子雖然看來是瘦了一點兒,但兇威不滅,只見它那豹目凝瞪著前面的敵 人。那條長尾,靠末端處的兩尺尾尖,不住跳動搖顫,偶爾打在地上,發出令人心 悸的響聲。   沈雁飛自幼膽大異常,任什麼都不怕,這時但覺此事新奇刺激,不禁把眼睛睜 得更大,眨也不眨。   那頭豹子似乎吃過那人的虧,因此一任此時搖尾發威,兇性未滅,卻不敢貿然 進撲敵人。   二爺站在那兒,手持長杆子,這時口中嘿一聲,倏然揮杆一擊,卻是直擊豹子 面前的地面。   那頭豹子微微仰身縮頭,張口露出鋒利的白牙,喉間發出低吼之聲。伸出一隻 豹爪,虛虛抓一下,仍然沒有進撲。   二爺又揮杆一擊地面,口中暴喝一聲。   那頭大豹子似乎是被逗得火起,只見它怒吼一聲,倏地坐身作勢,尾尖跳擺得 更快。   須知山中猛獸,以豹子最為兇殘,比之老虎更令人可怖,只因豹子爪牙之利, 不遜於虎,而動作快捷,則比老虎猶有過之。   加上性情兇殘狡毒,山中獵戶可真怕碰上這等專門爬匿樹上,候機暗襲人獸的 豹子。   猛然那豹子又大吼一聲,忽然疾撲而起,可是方向並不是對著二爺撲襲,卻是 轉身撲上那塊青石板豎起的頂端。   看樣子是想借那石板墊力,再躥上二丈高鐵柵頂。   鐵柵外的漢子們,手中叉杆齊齊刺打,那虎叉上的鐵盤震得嘩啦啦直響,聲勢 驚人之極。   那豹子兩爪方一搭住石板,杆叉已到,迫得怒吼一聲,松爪退縱下來。   二爺似乎不大耐煩,忽地揮杆進擊,時候拿捏得正好,啪地橫擊在豹子懸空的 身軀上。   那豹子痛怒交集地大吼一聲。   到它四爪沾地時,二爺已退開尋丈,持杆挑逗。   沈雁飛差點兒便叫出聲來,因為他實在難以想像到真個有人能夠如此從容地對 付那兇殘無比的豹子。   但見那豹子作勢欲撲,卻終於沒有撲去,兇眼閃閃,怒視面前的敵人好一會兒 ,忽回頭去瞧鐵柵外面的人。   二爺見撥撩不起豹子野性,狂笑一聲,道:“這頭大貓想是連日給調弄得馴了 ……”   說著話時,單手持杆,不經意地伸長去惹那豹子。   那頭豹子忽然疾外而去,全無半點聲息。   二爺手中的長杆剛剛舉起數尺之高,那豹子撲將過來,猛然一爪擊下,當當一 響,長打落地。   沈雁飛見那豹子吃襲得甚是陰毒,不覺失口大叫一聲。   二爺聽覺敏銳之極,就在長杆被豹子擊脫手時,回頭一瞥。   他的眼光宛如兩道閃電,掃過數丈外樹上的沈雁飛面上,使得沈雁飛不知怎的 心頭一凜。   可是就在他回頭一瞥之時,那頭豹子已疾如旋風般撲到。   鐵柵外一眾漢子,嚇得齊齊大呼。   二爺驟覺風聲壓體,情知因為自己之一分神回顧,便被這頭狡譎兇毒的豹子趁 隙襲到。   這頭豹子已吃了十餘天苦頭,不但對他仇恨之極,而且也學乖了不少,是以適 才才會裝作回頭去看鐵柵外的人,卻趁隙無聲地疾撲。   這刻正是生死系於一發。   那二爺猛可吐氣開聲,嘿地一喝,喝聲中身形如行雲流水一矮一旋,上半身便 斜錯開三尺有多。   那豹子只因這一撲,離地不高,故爾未盡全力。   這時它雖兩爪一下抓空,卻因尚有餘力,怒吼一聲,用力一翻,整個身軀斜壓 而下。   這一下要給豹子壓著,雖不致立斃豹爪之下,多少也得給它抓傷或咬傷,這樣 即使二爺使出重手法,一拳擊斃此豹,卻也不值。   鐵柵外眾人又是失聲一叫,卻見那二爺不知怎的,身形再矮下尺許,驀然從爪 影下閃開來,右手反掌一甩,啪地擊在豹子前腿與頸項之間。   那頭豹子負痛急吼一聲,竟橫飛開去,只聽叭啦一響,落在半丈外的硬土場子 上。   那二爺雖然身懷有玄妙之極的招數,卻也讓豹尾尖拂著肩膀,而留下一條塵土 的痕跡。   那頭豹子第一次吃這種大虧,以往俱不過讓他摔開而已,這次卻被敵人反掌拍 在頸腿之間,筋骨俱傷,一時間爬不起來再撲噬敵人,慘吼連聲。   二爺可在豹子慘吼聲中,倏然騰身飛縱而起,伸手一按鐵枝,借力換力,身形 再冒空飛起尋丈,一翻身出了鐵柵。   沈雁飛早在他回頭一瞥,接觸到他那閃電般的眼光時,心中一悸,但覺此人眼 光中盡是兇殺之氣,連忙溜下樹,放腳疾奔。   他這裡只奔出兩丈許時,驀然風聲颯然一響,一個人像大雁般打天上掉下來, 正正攔在前面去路。   沈雁飛收腳不住,直撞向那人身上,那人可也沒動,自家還離著那人身軀半尺 之多,卻如同撞向一堵無形的牆壁上,頭手腳一起大疼,禁不住哎地叫一聲。   攔路之人,正是那力鬥野豹的二爺。這時相距得近,但見他一雙惹人矚目的烏 黑濃眉,盡是熱氣。   “好小子,居然敢潛窺我七星莊,你留下腦袋吧。”   沈雁飛這時疼得不知東西南北,只聽到那二爺口音暴戾之極,糊裡糊塗地便連 連應是。   只見那三爺一伸手,抓著沈雁飛的腰帶,毫不費力地將他整個人提起,然後往 回便走。   沈雁飛但覺有如騰雲駕霧般,眨眼已處身院牆之內。   只聽叭噠一聲,他給摔在塵埃,他眼光偷偷一瞥,那塊青石板正好擋在他的面 前。   那幾個漢子拿叉持杆,守著那頭野豹,不讓它乘機借那塊青石板著力,躍出鐵 柵。   二爺可沒有說什麼,自己動手將青石板前的鐵柵拉開,然後一手拉著那根粗纜 ,驀地抬腿一踹,那塊青石板橫向前便倒。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七星莊拜仇為師】   卻見二爺一坐馬步,單臂扯纜,那塊青石板倒到一半時,便因被粗纜吊住,紋 絲不動。   沈雁飛一瞧這種情形,立時明白那二爺有什麼心思,不覺生氣起來,他昂首大 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二爺暴聲一笑,道;“我那豹子這幾天給弄馴啦,把你這小子餵牠一頓,想必 能重振雄風。”   沈雁飛臉上顏色大變,斥道:“這兒有王法沒有?你敢隨便殺人?”   二爺哈哈一笑,笑聲暴戾之極。   旁邊一眾漢子,本來都沒有出聲,這時似乎被他這兩句話激怒,其中一個冷笑 一聲,道:“這小子居然用王法來壓咱們啦,嘿嘿……”   沈雁飛一瞧形勢可真不對,這些人放情都不管什麼天理王法。想起此地荒僻, 行人絕不會經過。   他們真要殺個把人,可沒有誰能夠知道,心中一寒,猛可翻身爬起來,正待撒 腿奪路而逃。   猛可腳尖被什麼一句,叭噠一響,又掉在地上,卻是旁邊一個漢子伸腳勾了他 一下。   他在地上驀地向左邊招手大叫道:“老爺子,快救救人哪!”   眾人不由得一愣,扭頭去看是誰來了,連那二爺也禁不住移目去瞧。   沈雁飛努力一滾,滾開兩三尺,爬起來急急逃竄。   眾人這才知道受了這少年愚弄,全部哇哇怪叫,六個大漢,竟然有五個一起移 腳追趕。   那豹子猛然大吼一聲,急撲過來,竟不知是要借青石板之力躥越過鐵柵,抑是 奪門而出。   餘下那大漢虎叉一振,暴響連聲,口中一面大叫道:“喂,你們快回來啊!”   二爺抬腿一踹,鐵柵門砰地關上,跟著一鬆手中粗纜,那塊青石板倒下地去, 發出轟然巨響。   野豹吼聲,虎叉響聲,人叫聲,以及鐵門和青石板的震響聲交雜成一片。   沈雁飛雖不懂武功,但心竅玲瓏,早在躥出之時,暗中抓了兩大把沙土在手中 ,急奔向樹叢之中。   那五名大漢俱是身懷武功之輩,腿長腳快,閃眼已追到樹邊。   沈雁飛倏然撥頭向橫刺裡斜躥,雙手一揚,兩股塵沙飛射出來,五名大漢倒有 三個被那塵沙封住眼睛。   說得遲,那時快,沈雁飛是拼了命逃走,腿撒處,已奔到房屋邊,正待向門內 奔人去。   卻聽身後有人暴叱一聲,卻是二爺暴戾之極的口音,沈雁飛用力一躥,一隻腳 正要跨進門內時,猛然哎地大叫一聲。   敢情那大敞的門內,宛如豎著一堵無形的牆壁,他一個急勁撞上去,痛得大叫 一聲,神智有點昏迷。   二爺及時趕到,夾手一把將他抓起半空,抖手一摔。   門內空空如也,並無絲毫人影,二爺也似乎毫無所覺,戾聲喝道:“小雜種, 躺著裝死嗎?”   沈雁飛疼得說不出話來,胸中作悶,難受之極。   二爺氣勃勃地一腳踢去,把他踢個滾溜。   沈雁飛卻啊地叫一聲,全身痛楚和胸中那種難受作悶,立刻全部消失。   “嘿,小雜種好生狡猾,居然存心想逃出二爺手下。”   沈雁飛聽得清楚,忙一骨碌爬起來,屹立直立,凝瞧著二爺,眼睛裡露出奇異 的光芒。   二爺不覺一愣,隨即大踏步上前.口中罵道:“小雜種你待怎的?”   說看,驀然伸手當胸推他一把。   沈雁飛踉蹌退後了四五步,到底站不住腳,撲地一跤仰跌在地,卻立刻又爬起 來了。   他心中是這麼憤怒,這卻因那二爺不該罵他為小雜種,正好觸犯了沈雁飛平生 大忌。   故此憤怒得什麼也給忘了,他重新爬起來之後,仍然凝瞪著二爺。   這情形可真教那二爺詫異不已,自個兒皺皺眉頭,卻聽那邊人喝豹吼之聲,相 繼傳來。   他驀然暴戾地道:“嘿,你這小子居然敢瞪眼睛,二太爺今日不把你這小雜種 喂那大豹,算二大爺沒種。”   沈雁飛怒氣攻心,亢聲反唇回罵道;“你這死囚算是哪一門子太爺,去你娘的 。”   二爺冷不防吃他回罵,又驚奇、又憤怒。,火爆怒叱一聲,身形微動,已到了 沈雁飛身旁,出手如電,驀地摑他一個大嘴巴。   沈雁飛但覺半邊臉都疼得麻了,身形也歪斜撞出四五步,待他重又站穩時,掃 目一瞥。   只見那二爺氣得面目變色,露出一副擇人而噬的兇狠樣子。   他心中忽然一陣痛快,再戟指罵道“入娘賊,少爺拼著一身剮,就是要罵你這 入娘的。”   口齒有點模糊不清(但聲音甚大,連鐵柵那邊的漢子們也聽到了。   二爺怒極而笑,嘿嘿兩聲,身形一動,又到了沈雁飛身邊,伸手一抓,使個擒 拿手法,把沈雁飛一隻胳臂扭到背後,然後連背上衣服抓住,提將起來。   沈雁飛疼得齜牙,唇角流下兩股鮮血,敢情方纔吃他摑個嘴巴子,把牙齒打脫 了兩個。   這時但覺肩胛上疼楚難當,可是卻緊緊咬著牙齦,不肯哼哈一聲。   他這刻又激起原始的野性,已沒有想到自身的安危生死。   卻拚命想從這無可奈何,束手任人宰割的情形下,盡力找出一些可以激怒對方 的方法。這便是他唯一能夠反抗對方強暴的途徑。   “嘿,停會兒咱們看看你這小雜種的骨頭還夠硬不?”二爺暴聲說著,人已到 鐵柵邊。   一個漢子應道:“二爺說得是,咱們真要看看這小子還有什麼詭計沒有?”   這幾個漢子都覺得甚是丟臉,尤其有三個一頭一面都是沙塵,更加恨這沈雁飛 的詭譎。   沈雁飛可真夠狠勁,全不哼哈,怒目瞪著那些漢子。   那頭野豹子幾番想衝出,卻因後來鐵柵門已關上,又沒有青石板可供墊腳借力 ,那樣絕不能躍上二丈高的鐵柵頂,發了一陣威,便退到場子中央。   二爺抖手將沈雁飛摔在地上,發出撲通一聲,敢情是屈股先著地,摔了一下重 的。   沈雁飛可寧願屁股痛一下,也勝卻胳臂欲折那種椎心刺肝的痛楚。   一個漢子走過來,一腳踏在他胸口,獰笑道:“小畜生還逃得了嗎“沈雁飛已 施故智,雙手各抓著一把塵土,卻並不立刻發難。   有個漢子過去打開鐵柵門,場子中那只豹子吼一聲,疾沖急撲而來。另外三個 漢子齊舞手中傢伙,敲打在鐵枝上,發出連聲暴響。   二爺戾聲道:“畜生敢硬闖嗎?“一面說著,一面走到門邊。三個漢子一起斂 手不再敲打鎮嚇。可是那頭豹子認得站在門邊之人,竟然轉身後退。   二爺嘿嘿一笑,忽聽後面那漢子大叫一聲,回頭一瞧,只見一股黃影,迎面罩 來,連忙一晃身閃開。   眼光瞥處,只見那沈雁飛已經奔逃出十餘步遠,心中倏然大怒,一縱身趕將上 去,伸手夾脖子抓住沈雁飛。   卻聽後面眾人鼓噪聲中,一聲豹子吼聲傳來,卻已在兩丈之外。   回頭一瞥,但見那豹子已乘眾人驚詫回顧以及門避沈雁飛撒出的另一股塵土之 時,疾如電掣般衝出鐵柵,往斜刺裡急躥而逃。   二爺不覺大大猶疑一下。   只因那豹子比尋常的特別兇猛,不但爪牙銳利,而且腳程也特快,當日捕捉時 ,已得知此點。   這時若讓它逃走,聞入莊內或是莊後的村子裡,只怕會傷不少人畜。   他追是必定要追的,問題就在要不要放下這可惡的少年而空身去追,那樣當然 有把握些。   但這少年狡譎之極,誠恐一放手時,又吃他冒壞水逃掉。   他僅僅猶疑一下,那頭豹子又躥出尋丈,方向直闖莊內。   他忽地失笑一聲,隨手一摔沈雁飛於地上,身形便已如風馳電掣般朝那頭豹子 追去。   沈雁飛軟癱地上,動也不動,原來已被點了穴道。   方纔他趁那漢子回頭去看豹子之時,猛然仰頭一口咬在那漢子的小腿肚上,那 漢子負痛一甩腳。   他乘機爬起來,手中的塵土,先發制人地撒將出會。   現在他再也不能使壞了,並且因為面向著地,完全瞧不見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那二爺大踏步走回來,手中提著那頭豹子,卻已四肢軟垂,似 乎已經給他擊斃。   一個漢子問道:“二爺好快的腳程,那畜生死了嗎?”   “差不多了,吃我打了一下重的。”他答,一面把豹子扔到鐵柵裡面。   那豹子低吼連聲,緩緩爬起來。   二爺回身抓起沈雁飛,一掌拍開穴道,隨手也扔進鐵柵裡。   沈雁飛在地上打個滾溜,猛一睜眼,只見前面不及三尺之遠,那頭豹子兇睛閃 閃,瞪視著他。   他心中怒恨未消,倏然回頭,眼光落在二爺面上,便忿忿揮拳罵道:“死囚, 兇手,人娘賊……”   他這裡口齒不清地亂罵一氣,鐵柵外的二爺只有瞪眼的份兒。   一個漢子怒道:“小畜生口舌大毒,乾脆宰了算啦!”   二爺搖首道:“不,就把他永遠囚在柵中,和那頭豹子一道,等會兒那豹子恢 復過來,小雜種可有得瞧的。”   沈雁飛聽到他將要把自己這般處置的心意時,本來心中冒起寒意,這刻一聽他 再罵小雜種,立刻又忿怒起來,重又破口大罵。   猛聽身後那豹子低吼一聲,近在咫尺。   他猛一回頭,但見豹子那對兇睛,近在眼前,當下也忿忿瞪著眼睛,心中罵道 :“啊,你兇什麼?你還不是和我一樣,讓人家欺負個夠?   你還在瞪眼睛兇什麼勁兒啊?”   他忽然生像瞧見豹子的眼睛裡,閃出一絲善意之光。   這可使得他大大驚訝起來,再細瞧了一陣,益發確定那豹子似乎對他並不懷著 惡意。   於是,他也憐憫地向那豹子笑笑。   鐵柵外的人,現在開始討論那頭豹子是不是被二爺打了一下重的,以致骨頭折 了,站不起來。   二爺那暴戾的聲音最後響起來,結束了這場討論。他說;“你們等著瞧著,那 豹子只須再躺一會兒,便能夠爬起來,那時候,一是兇殘成性的豹子,一是狡猾可 惡的小雜種,總有一場好戲看看。”   沈雁飛一聽那廝又罵他小雜種,心頭怒火就直冒上來,迴轉頭破口   大罵起來。身後豹子也低吼數聲,似乎是替他幫口。   二爺面上現出暴怒的樣子,但卻極力忍住,只不住地嘿嘿冷笑。   沈雁飛曉得自己已經無法逃避死的噩運,這種橫加而來的,奪取他自由以至生 命的壓力,在他生平的經驗,可真個甚是陌生。   以往,他總是恣縱而為,行事務必令自己快意。縱有什麼後患,總有那溺愛的 母親用盡一切方法化解開。   人家也多少念著他母親是個可憐的寡婦,便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於是,沈雁飛更變得恣縱無忌。   現在這種陌生的感覺,使得他非常困擾,他不能承認那些人能夠對他這樣做, 剝奪了他的自由和生命。   但這可是真真實實的事情,一點兒也不是做夢。   他終於因渾身疼痛以及疲倦而翻個身,不去理睬鐵柵外的人,轉而和那頭豹子 面面相對。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發覺天色已經昏暗,柵外有兩個人慢慢往來的步聲。   那頭豹子也蜷伏在地上,動也不動。   他再閉上眼睛,朦朦朧朧地睡著。這次睡得很舒服,雖然風大露重,但也卻甚 是暖和。   一陣笑聲把他驚醒,這時發覺自己能夠暖和的緣故,敢情那頭豹子挨著他一起 睡著。   豹子移動一下,他瞧見黑境中現出兩顆碧綠色的光芒。   他從碗筷的聲音中,猜到柵外那兩人正在飲酒。   那個不住大笑的人,高聲道:“你煩什麼?這樁事快要結束啦,我就不信那廝 有降龍伏虎的本領,只要那豹子肚子一餓,唧……”   他捲著舌頭髮出一下響聲,生像在嚥下什麼東西似的:“那小子連骨頭也得到 了豹子肚裡,你信不信,哈哈……”   沈雁飛一聽此言,登時打個寒噤。   那兩團碧綠的光忽又隱沒,似乎那頭豹子又閉眼睡覺了。   他悄悄轉頭去瞧,只見鐵柵邊掛著一盞燈,旁邊擺著桌椅等物,桌上兩盤下酒 的菜餚,另外一壺酒。   那兩個人對面坐著,手中持著酒杯。   桌邊還有一柄虎叉,一根長杆豎靠著,只要一有什麼動靜,這兩個人是伸手可 及的。   “這兩個傢伙只要喝醉了,我便可以立刻攀援上這鐵柵。”他想。   一面迴轉頭,好不讓那兩人發覺。   “若是此時趁他喝酒高興偷偷起來,只怕末到那邊鐵柵,這頭豹子會發出響聲 ,驚動了他們。”   他用厭惡的眼光,瞧瞧身邊毛茸茸的一團。   只聽一個人道:“晤,這就快換班啦,我可真煩。”   沈雁飛心中一急,想道:“只要他們換班,我絕逃不了啦,無論如何,也得試 他一次。”   主意一決,便又緩緩轉頭去瞧那兩人,只見他們在暗黃色的燈光下,兀自對飲 ,竟沒有注意鐵柵裡面的動靜。   他忽然一陣緊張,自家也能夠聽見那顆心跳得撲通直響。這樣他只好暫不動彈 ,深深呼吸幾下,一面想道:“你可不能害怕,更不能緊張,以致手腳不靈便,被 他們發覺,須知道片刻間若逃不掉,等到他們換班,轉眼便天亮了,那時絕沒有機 會可以逃走,若果逃不掉,這豹子餓起來,還會客氣而不撕裂你來吃掉嗎?你千萬 不能緊張啊“一面對自己說著,一面深深地呼吸,停了一會兒,猛可咬牙緩緩坐起 來,眼睛卻一直瞧著鐵柵外那兩個看守的人。   他的身軀逐步升起來,只升到尺許高時,猛見那兩人中,一個人正待轉面過來 ,心中大吃一驚,連忙盡快地下,發出一點兒聲響。   他心裡頭可真擔心這一下響動,會不會使那兩人發現自己的企圖。   只因這時他不能轉頭去瞧,故此不知那兩人有沒有在注視著他。   沈雁飛歇了好久,眼見天邊曙光將露,四下已覺出光亮許多,心中不由大大發 急起來。   估料換班時候快到,再也不能耽擱,而且大白天裡即使進出這鐵間,也極容易 被人家追上。   當下他又緩緩回頭去察看動靜,只見那兩人大概喝酒喝得煩了,杯子都摔在桌 子上。   一個不時轉頭去瞧屋子那邊,看他的意思,想是等待那換班的人蹤跡,另一個 用手掌托住下巴,肘子擱在桌上,也沒有朝這邊看。   他猛然坐起來,但覺那頭豹子動彈一下,看守的兩人和全未發覺。   現在他想站起來,這才發覺自己一條腿被那豹子的尾巴壓住。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豹子,一勁兒瞧著鐵間外看守的人,那條被豹尾壓住的腿, 卻緩緩地抽出來。   在這萬籟俱寂之際,他必須非常小心地移動,否則只要一點點兒的響聲,便足 夠被人家發覺。   抽這條腿的時間可真不少,直抽到腕踝之時,天色又亮了不少。   驟覺腳跟上一輕,心中知道一定是那頭豹子站起身來,心中不覺叫苦,暗中叨 念道:“好傢伙千萬別做聲啊,只要你由一下氣,我們都完備啦!“他那對眼睛, 仍然緊盯著柵外兩人,身形緩緩向前移,變成跪著的姿勢,然後極緩慢地站起來。   這種慢動作若給別人乍眼瞧見,還以為他是在夢游哩。   現在,他開始邁步了。卻因為兩眼死瞪著鐵柵外兩人之故,便瞧不見那豹子走 到哪兒去了。   很可能剛剛蹲在前面,把他絆個大跟斗,這樣一切都完啦,是以他小心翼翼地 ,先用腳尖往外面試探,看看有沒有東西礙路,然後才真個跨踏下去。   假使那只豹子果真攔在前面,他可不知道要怎麼樣辦了。別說那頭豹子能夠把 他撕裂吞掉,因而不敢用力蹴開它。即使明知那刻於不會撕裂他,但只要它發出低 吼之聲,他的逃走的計劃,便成了泡影。   那頭豹子已經站起來,在陽光之下,似乎又像昨日初見時那麼兇猛。   它用輕靈已極的動作。隨著沈雁飛的腳步往後退,那對可怖的豹眼,一徑瞧著 這個少年,露出閃閃的光芒。   他已走近那鐵柵旁邊,那頭豹子尾巴已觸著後面的鐵枝,再也不能後退,沈雁 飛伸出腳,一直探過去,豹於忽地張開嘴巴,露出白森森的利牙。   但沈雁飛一點兒也不知道,那只腳依然直探過去,終於踏到實地。   敢情那頭豹子已閃將開去,站在一旁。   他估量著已到了鐵柵邊,便伸出雙手,緩緩搖擺摸索,再走一步,雙手果然觸 著冷冰冰的鐵枝。   他發覺自己已經鎮定下來,雙手抓著鐵枝,暗中用力搖一下,紋絲不動,當下 知道甚是堅牢,足可任得他攀援而不會發出響聲。   東邊的天一片魚肚般白色,四下已光亮得很,清新的晨風夾著田野的氣味,吹 拂過這片莊院。   他一用勁,兩手交替猱升上去,轉眼間已上升了尋丈。   現在他必須收回眼光,瞧瞧外面的形勢,眼光掠過腳下頭豹子,只見它豹眼圓 睜.直瞪著自己,作勢欲撲。   當下心頭一凜,駭得手心都沁出冷汗。   只因這頭豹子一撲上來時,即使自己幸而能從利爪下逃生,但必定要被外面看 守之人發覺。   他眼中一露駭意,那頭豹子立刻眼射兇光,倏然不聲不響,疾撲上來。   豹子善於縱躍撲噬,這尋丈之高,自然能夠撲到。   沈雁飛一見豹子眼射兇光,立刻移手去攀住隔壁第三根鐵枝,猛然鬆開勾住鐵 枝的腳,直蕩過去。   風聲颯然一響,那豹子一雙利爪恰好在身側擦過,只差分毫便抓著胳臂,嚇得 一身冷汗往外直冒。   那頭豹子一下撲空,只見它四爪一舒,竟然抱住鐵枝,一時懸在鐵枝上,沒有 掉下。   卻因盡是直豎的粗鐵枝,沒有橫鐵可供借力,故此那豹子只能勾住而不掉下, 要再移動,卻不可能。   沈雁飛吃這一嚇,手足俱軟,強往上升了兩尺,便覺氣力不繼。   那豹子狂吼一聲,直地溜下去。   鐵柵外兩人齊齊驚顧,晨曦迷茫中,但見沈雁飛附身在鐵柵上,離著頂端也不 過是數尺之遠。   不覺大為驚怪,叱喝連聲,抄傢伙疾繞過來。   沈雁飛見大勢已去,驚極而怒,破口罵道:“兇手,強盜,你們都是。”   罵聲中,兩個漢子已繞過來,那個持著長杆子的,驀地掄杆疾擊,忽地一聲風 響,跟著啪的一聲,長杆擊在鐵柱上,正是沈雁飛的手握之處。   他的手指被長杆擊個正著,立刻被打扁了,那痛楚椎心刺骨。可是他仍然沒有 鬆手,一股盛氣地破口大罵。   鬧聲衝破早晨的岑寂,在空中飛過的鳥兒,也都驚得拍翅高飛,不敢在附近落 下。   啪啪一連兩響,沈雁飛另外那只握住鐵柱的手指,連接上兩下重的,扁是扁了 ,卻疼得麻木了。   他要然住口,忿忿瞪著外面的兩個人。   一個漢子大怒道:“這小子真夠橫蠻,你瞧他可不是連手指也打扁了嗎?”   另一個似乎因為這景像太以淒厲,竟然愣住不會搭腔。   “入娘的,老子當胸戳你一下,看看還能爬在那兒不。“語聲甫歇,長杆直戳 出去。   沈雁飛哎地一叫,身形打丈許高處直掉下來,叭噠一響過後,竟然沒爬起來。   先前愣住那漢子噓一口氣,道:“這小子真個又狡猾又橫蠻。”   言下大有不願惹他之意。   沈雁飛被那漢子一杆戳著胸口.登時因痛攻心。掉落地上,一時不能動彈,但 心中卻還清楚明白。   那頭豹子當那兩個漢子洶洶過來時,虎叉上鐵盤暴響,嚇得退在場子中。這時 那兩人已停下手,它可就發威了。   只聽它吼了一聲,它忽地撲將過來,把一爪搭在沈雁飛的胸膛,先抬目瞧瞧外 面的人。   那持虎叉的漢子道:“這畜生肚餓了。”   “二爺正要那豹子熬不住餓,把那小子撕裂吃掉,咦,這刻二爺該出來了吧? 往日他該到了。”   豹子再低吼兩聲,見兩人毫無動靜,便低頭瞧瞧沈雁飛,倏然掀唇露出白森森 的利牙,俯將下去。   沈雁飛剛才雖不能動彈,但心中卻明白清楚。   這時但見那豹子張嘴掀唇,利牙正湊下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求生之念奮然 而生,猛的曲膝全力撞將上去。   那豹子大吼一聲,驀地跳開大半丈。   敢情沈雁飛拚命用膝一撞,正好頂在狗子近肛門處,才使得豹子禁不住護痛跳 開的。   鐵柵外兩人不覺訝駭相顧,只見沈雁飛胸前鮮血涔涔,霎時染紅一片。改情那 豹子前爪銳利之極,方纔一爪本搭在他胸前,護痛一跳時,竟然抓傷了他的前胸, 而且傷痕甚深。   他的確沒有力氣或鬥志以支持他爬起來,只能癱坐在地上,動也不動。   那豹子霍地轉身,凝睛怒視著地上的人。   鐵柵外兩漢子,竟然覺得十分緊張,他們真估不透那少年還有什麼絕招,可以 逃過豹子這一次撲噬。   在這一觸即發之際,一秒鐘比一年還要覺得長久。   驀聽一聲冷哼,一條人影自空而降,落在鐵柵裡面。   那人身形現處,竟是個五旬上下的人,相貌甚是威嚴,身上一襲白矚長衫,在 晨風中不住飄擺。   手中持著一把尺許長的描金折扇,一徑低頭去瞧地上的沈雁飛,生像沒有注意 到背後還有一頭兇殘饑餓的豹子。   鐵柵外兩人一見這人現身,立刻躬身行禮,甚是恭謹。   沈雁飛全身疼痛,正因這樣,反而變得不在乎。他也瞧見這人自天而降,簡直 像頭大鳥似的。   雖則他不懂武功,但光是剛才的一眼,也能夠感到這人身在空中之時,宛如魚 在水中,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改變動作。   這種感覺強烈地攫住他的注意,以及引起他羨慕的情緒,是以非常渴望看清楚 這個人的容貌。   那人見他雙目灼灼,凝視著他,禁不住微笑一下。   不過,這個人的樣子太嚴肅了,以致微笑出現在他的面上,也使人不由生出尊 敬之念。   他道:“孩子真好的膽色,腦筋也夠快的,你傷得重嗎?“沈雁飛張一張嘴巴 ,卻說不出話來。   只因為他方纔被那個漢子一杆出在胸前,此刻連呼吸也覺得疼痛難當,何況要 說話。   實際上他也驚異得說不出話,因為這人看來沒有惡意,甚且居然有救援他之意 思。   那頭豹於驀然一聲不響地疾撲而來,前爪一伸,直抓向那人後背。   鐵杆外的兩名漢子還來不及驚叫,那人卻已抬腳往後面一踹,動作非常悠閒, 而且頭也不回,但時間卻湊得恰好。   只聽那頭豹子倏地修吼一聲,身軀倒飛而去,直撞向鐵柵上,發出砰一聲大響 。   那人道:“老夫會治癒你的創傷,你放心“說著話,只見那人忽地自平地飄身 而起,直飛過那二丈高的鐵楊,而落在外面地上。   沈雁飛連點頭示意也來不及,就見人家已經飛走了,心中羨慕之情,不由又洶 湧而生。   耳中又聽到那人簡捷有力的聲音說道:“把他搬到小琪軒,著簡二來見我。”   那兩漢子諾諾連聲,躬身行禮。   那人飄然走回屋裡。   沈雁飛心中嘀咕想道:“這人是誰呢?氣派好大……”   正在想時,忽然耳聽鐵柵門砰地打開,便有人走進來。之後,他那身軀便被人 抬起。   他不由閉上眼睛,現在,死亡的危險已離開了他,他也生像因精神鬆懈而軟弱 了下來。   渾身的痛楚,胸中的歙悶,以及神經緊張後的疲倦,一起侵襲著他。使得他再 也睜不開眼睛,也不能想什麼事情。   可是他還能夠聽見二爺那暴戾的聲音。   不知在什麼時候,他只覺得那渾身痛楚和熙悶全部消失了,他便昏昏沉沉地睡 著了。   這刻沈雁飛敢情處身一間佈置華麗的房中。   所有的傢俱,都是用上等紫檀木所制,至於簾帷被衾,無一不是最好的質料, 顏色也配得甚是適宜。   在他床邊站著四個人,一個小婢模樣的女孩,手中端著一個漆盤,盤中擺著瓶 子水杯等物。   她旁邊卻是個姑娘,年紀約摸在二十四五左右,模樣兒可算得上端正,但顴骨 過高,帶著剋夫之相,而且眼睛裡鋒芒閃閃,似乎不是女兒家應有的威煞。   過來便是那個穿著白綢長衫的人,這時用手中折扇,輕輕敲在沈雁飛身上,手 法又快又疾。   瞬息之間,已敲遍沈雁飛渾身一百零八處大小穴道。   在三人後面,站著那個暴戾的二爺,即是那威嚴的人稱他做簡二的,他已經來 到房中。   這位簡二爺昨日如此景戾,但此刻卻不應一聲,規矩之極地站在那兒,斂手侍 立在後面。   那人道:“現在給他眼下九轉扶元散。”   那婢子嗷地應一聲,另外那位姑娘伸手在盤中拈起一個碧綠精緻的小玉瓶,拔 塞倒出一些粉末在水杯中。   立時滿房清香浮動,使人為之精神一爽。   那人不管她們如何服侍他服藥,卻回身在窗旁一張留手椅上坐下。   簡二爺走過來,躬身行禮道:“小的向莊主請安。”   他坐在椅上動也不動,只嗯了一聲,忽然移目瞧著窗外。   “敢問莊主有何吩咐“他回過頭來,道:“沒有了。昨天以至今晨的情形我都 看見了,以後別再用這種方法殺人,鬧聲大得很。”   簡二爺連連應是。   “再想法子弄只虎或豹來。”   “是。”簡二爺應了一聲,便施禮退出房間。   他刷地打開手中折扇,在那白色絹畫上,畫著一隻大鶴,朱頂金眼,栩栩如生 。   上款記著“宣真兄雅正”,下款署著“終南山裡人“這個致趣的別號。   但他似乎並不十分欣賞這幅畫和那筆力雄奇的題款,他卻微微皺起眉頭,凝眸 無語。   “爹,可要把他的睡穴解開“那位姑娘回頭道,聲音堅亮,使人泛起剛硬的感 覺。   他簡短地應了一聲好,又刷地收攏手中折扇。   現在,他的眼光悄悄移到那位姑娘的背影上。那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倏又微微 鎖住。   在他這種已過中年的人的面上,居然會發現出表情,可以想像得到那件事該是 多麼的嚴重。   他女兒堅亮的聲音又響起來,她道:“爹,他醒啦!”   沈雁飛張開眼睛,但見眼前晃動著兩張女性的臉龐,不由得大大驚詫,同時又 發覺身子上毫無痛苦,禁不住喃喃道:“我這是在什麼地方呢?”   那位姑娘微笑一下,眼中威稜低人的光芒收斂了許多,這使得她看起來覺得動 人得多。   她道:“你現在覺得怎樣?試試能坐得起來不?”   她竟沒有回答他的疑問。   沈雁飛決然坐起來,倒差點幾乎和那位姑娘面面相碰。雖則終究沒碰著,卻嗅 到一陣奇怪的香氣。   那位莊主起身走過來,道:“修羅扇敲災療傷,為武林一絕,小嬌你問得不是 有點糊塗嗎?九轉扶元散也是武林一寶,這孩子只有比未傷之時,更覺體健力大。 ”   沈雁飛一瞧見這位莊主,認得他乃是將自己從豹子爪下救出來的人,呀地一叫 ,立刻爬起來,便要在床上叩頭。   那姑娘道:“喂,且慢,你倒是下床再叩頭呀!”   沈雁飛連忙稱是,一跳下床,隨即跪下叩頭。   莊主受了他三個響頭,然後道:“孩子起來。”   聲音威嚴之極,自有一種使人懾伏之力,沈雁飛乖乖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抬手摸摸胸前,卻發覺在破衣之下,胸前肌肉一片平滑,不但 被豹爪抓之傷已經痊癒,甚至連疤痕也沒有留下。   心中不覺大為驚服,覺得這位相貌出嚴的莊主,生像具有超凡的力量。   要知這位莊主,正是曾經獨步天下武林的江湖怪傑修羅啟秦宣真,自從十年前 退出江湖,便一直居住此地。   修羅扇秦宣真道:“你叫什麼名宇?何以會到這兒來?”   沈雁飛道:“我姓沈,名雁飛,乃是江陵人氏。只因……”   他稍稍猶疑一下,心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立刻繼續道:“只因十年前先父棄 世……”   他說到這裡,卻見修羅扇秦宣真那嚴肅的面上,露出微笑。   “寒家本來貧道,此後賴寡母十指辛苦,一直支持下來。幾個月前,先母也不 幸棄世。”   修羅扇秦宣真一擺手,道:“你不必往下說了,這遭遇雖然平凡,但在你本人 而言,卻甚淒慘,老夫乃是此莊莊主,後面那個村子,全是我莊中之人所居。他們 都是跟我多年的人,自從定居此地以後,便專門為我到各地去收租催糧,並不下田 做活。此所以你慾求一枝之棲,毫無所得。”   沈雁飛故意變一下臉色,裝出十分失望的樣子。   那位秦姑娘哼一聲,道:“大丈夫何處無吃飯之地?哪須變顏變色!”   口氣豪邁,話意鄙薄,使得裝假的沈雁飛也禁不住臉紅起來。   她隨即大踏步出房去了。   修羅扇秦宣真先是哈哈一笑,但立刻便斂住笑容,心煩地搖搖頭。   “那是老夫的小女秦玉嬌,她什麼都好,就是行事和脾氣,就像須眉男子一般 。”   想不到這位城府深沉的江湖怪傑,居然會透露出心事,可想而知這心事該是多 麼沉重。也不怪他何以先是贊同地一笑,然後又搖頭歎息。   沈雁飛合開這話題,道:“小可承家莊主救命大恩,不知何以為報。”   修羅扇秦宣真一擺手,道:“罷了,別再提這個。”   說著,刷地打開手中描金自絹折扇,搖了幾下。眼光掃過手上扇面的圖畫,倏 地又收攏扇子,煩惱地搖搖頭。   沈雁飛已窺見那扇面上畫著的是只大鶴,神態如生,卻不解他何以對這幅畫現 出這般不安的神色。   只見修羅啟秦宣真在房子徐步繞個圈子,突爾停步,昂頭思忖了一會兒,自語 道:“老夫閱人多如恆河沙數,卻少見這等奇佳根骨。”   沈雁飛字宇聽得清楚,卻不解其話中之意,眼光一掃,忽見門外有人影一閃。   原來,那人影乃是早先隨秦姑娘去了的小婢,此刻提著一個漆紅的食盒,站在 門外。   沈雁飛餓了許久,又經過一場生死掙扎,早在回醒之時,已自饑腸轆轆,難受 之極,如今更是饑火焚心,饞涎欲滴。   修羅扇秦宣真雖在思忖之際,但他是何等人物,立刻發現了這個情形。   當下心中想道:“這孩子根骨之佳,平生所罕曾見。我有心收徒傳藝,但我修 羅七扇,為武林一絕,非堅毅過人者,無法學得。若收此子為徒,只怕他畏艱怕難 ,中途而廢,如今正好試他一試,想那餓而求食的本能,最是強烈,當可試出此子 的理智意志與其先天比重如何。也許我衣缽得傳,當年終南孤鶴之辱,當可湔雪。 ”   沈雁飛雖然為門外小婢手中食物而引得饑餓難當,但他仍一直暗中偷覷著修羅 扇秦宣真的神色。   修羅扇秦宣真移眼瞧他之時,卻見他努力裝出安靜的模樣。   他可不知眼前那少年狡猾無倫,這種裝成平靜的努力正是他所要讓他覺察的要 點。   他一點手,命那小婢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後揮之出房。   隨即他又像想起什麼事情似的踱出房去,一晃身,疾如閃電般繞到房子後面的 一扇關閉住的窗戶,輕輕點破了窗紙,瞇眼內窺。   只見沈雁飛在床沿邊坐下以後,連看都不看桌上的食盒,只見他自個兒怔怔地 在出神。   隔了一會兒,他傾耳聽聽外面毫無人聲,當下移目凝視著那食盒,深深吸一口 氣,似乎是盒中的食物,散佈出香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他一徑瞧著那食盒出神,這可不完全是假裝,因為他難窺知那位莊主有心在這 食盒上對他弄些花樣。   心中猜想大概是看看他是否守規矩,不因饑餓而胡來,但卻不知那莊主武功絕 頂,早已到了後面那扇窗戶偷窺他的動靜。   這時聽著四下並無人聲,便禁不住望著那食盒在發怔。   他只怔了一陣,便起身走過去,在桌子邊椅上坐下。   食盒裡擺著兩道小萊,一是筍片雞絲,一是辣椒雞丁,還有一大盆白飯,熱氣 騰騰。   那肉香和辣味,直攻進他的鼻子裡,引得他五腑六髒都大大地造反,雷也似地 鳴叫起來。   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吸著那些香味,腦海中幻想出這些美味的佳餚送進口中的快 感,以及將那些香味噴鼻的白飯,熱熱的嚥下腹中時的舒服,不覺全身都軟了。   這一剎那間,進食的慾望是如此地強烈,衝動得令他按捺不住,倏然舉手伸向 食盒。   窗外的修羅扇案宣真暗中皺皺眉頭,忖道:“這小子完啦,我的絕藝眼看傳不 成了,咳,想那終南孤鶴和我劇鬥兩晝夜,我才輸了一招,若果得到傳人,屆時助 我一臂之力,可以立斃那終南孤鶴,那時候,天下武林,便差不多唯我獨尊。”   他心中雖是失望,卻仍然繼續內窺,卻見那沈雁飛的手在伸到食盒時,他猛可 身軀一震,那隻手按在盒緣邊,便沒有再動。   歇了片刻,沈雁飛把食盒稍微推開一點,然後又縮回手,便端坐瞑目,一動也 不動。   這沈雁飛心中可明白附近老大地面,都找不到活兒干。再走遠些,可也不知道 情況會否改善?   唯一的希望,就在那位莊主肯不肯收容他,照這氣派看來,收容個把人應該毫 無問題。   尤其是已知道這位莊主對自己頗感滿意,特別是在於他編造的身世孤苦之處, 相信這是因為此莊裡有些不可告人之事。   此刻,他端坐瞑目,動也不動。   可是饑餓之火,熊熊焚燒著五臟六腑,特別是桌子上食物那撲鼻的香味,直如 火上添油,更令他覺得難受。   他只能設法讓自己不去想這回事,他強迫自己去想一些事情,以便忘掉肚餓這 回事。   然而,他的確沒有什麼可以令他回憶之事,因此,他一直沒有辦法能夠不想及 桌上可口的食物。   忽然他想到昨天以迄今晨的遭遇。   “這個莊子裡,何以會設置那樣一個場子,聽莊主的口氣,似乎平常日子都有 虎豹之類關在其中,為的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提起了他的興趣,竟然沉思起來,那頭野豹可怖的形像和經驗,使得 他宛如聽到豹子的吼聲以及那些漢子們吆喝和長杆虎叉的敲打聲。   房門外人影一閃,香風撲鼻而至。但沈雁飛依然毫無所覺。   這條人影在沈雁飛側處站定,原來是秦玉嬌姑娘。   她略略看一眼沈雁飛的神色,喂了一聲。   沈雁飛乍吃一驚地從沉思中醒了過來,抬目只見她那對威稜迫人的眼光,正盯 著他。   使得他趕快移開眼睛,不敢和她的太過於銳利的目光相觸。   “你在想什麼?咦,這桌上的東西還沒動呢?”   沈雁飛讓她這一提起,可真忍耐不住,大聲道:“既然姑娘有命,小的便敢進 食了。”   窗外的修羅扇秦宣真先是微微搖頭,想道:“真多事的丫頭,眼看這最後的頃 刻,便可試出此子的心性,卻進來破壞了我的計劃。”   繼而微微一笑,再想道:“這廝可也伶俐得緊,借她一句話便趁機進食,這敢 情很好,錯非有這種靈活的腦筋,也不配學我那上乘的武功。”   房中的沈雁飛狼吞虎嚥地把飯菜都一掃而光,形狀甚是狼狽。一任秦玉嬌慣見 粗豪大漢進食的人,也禁不住微微一笑。   沈雁飛抬目一瞥,但見她威稜盡斂,那罕見的微笑,隱隱帶著女性的嫵媚,使 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一眼。   秦玉橋忽然逃避似地走到床前,順手整理一下凌亂的床。   修羅扇秦宣真差點兒嗟訝出聲,疑惑地搖搖頭,離開了後窗,一徑繞回房門這 邊。心中卻不住尋思道:“這野丫頭怎的會害羞起來?她怎會害羞起來?”   抬頭卻見小婢站在外面,忽聽房內秦五嬌喚道:“杜鵑,外面有茶沒有?“那 個名杜鵑的小婢,嗷然應一聲,向秦宣真行一禮,便轉身去倒茶。老莊主又是一陣 訝異,想道:“她可真服侍周到麻!”   想著,手中習慣地刷一聲打開折扇,目光掃過扇上的白鶴,忽地目射奇光,心 中已下了決定。   他走進房中,沈雁飛忙站起來,垂手恭立。他道:“沈雁飛,你既沒處投靠, 就留在老夫莊中,可願意嗎?”   沈雁飛這時真個喜出望外,立刻跪下,秦宣真斜睨秦玉嬌一眼,卻見她露出欣 慰之色。   當下更加證實自己想法無訛。   原來這位秦玉嬌姑娘,乃是秦宣真唯一的骨肉,那秦宣真在四十歲時,這才娶 妻,僅僅生下這個女兒。   直到秦玉嬌十四歲時,她的母親便病故了,秦宣真是個練武之人,十年來都沒 有再娶。   如今已是六十四五歲,對女色之事,更加淡卻了,日夕唯以昔年敗於終南孤鶴 尚煌一事耿耿不安。   到了最近,更為了這個寶貝女兒的眼空四海,因而找不到合意的對像而擔憂。   人一過了中年,往往會重視起一些前所忽視的瑣事。   諸如這種瑣事,以往秦宣真毫不理會,但如今卻變成極沉重的心情,現在,他 可在暗中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瞧瞧跪在地上的少年,道:“老夫決定要收你為徒,傳以本門修羅扇無上武 功,咄,你且慢歡喜,須知功夫越高,修練越難,你自問受得了這種冬寒夏熱,遲 眠早起,以及練功時種種的熟練之苦嗎?”   沈雁飛昂首道:“弟子決能熬受任何艱苦。‘’語意堅決之極。   修羅扇秦立真回眸一瞥秦玉橋,只見她盡是疑惑之色,此外別無表情。   他道:“玉嬌你有什麼意見?”   “沒有,爹,女兒沒有意見。”   沈雁飛立刻連連叩頭,秦宣真愛足了九個響頭之後,一擺手道:“孩子起來。 ”   沈雁飛但覺一種無形的潛力,把自己整個人扯起來,連忙趁勢站穩。他覺得這 種無形的力量,似乎甚是熟悉。   腦筋一轉,立時記起昨天最起初時,他在莊地外的樹上,發覺那簡二爺如電的 眼光掃過自己,神色不善,連忙下地逃走時,那簡二爺忽然打空中掉下來,他一時 收腳不住,直撞上簡二爺身上去,但相隔尚有兩尺之多,卻生像碰著一堵無形的牆 壁上,震將回來。   他的思路隨即又轉到後來他屢施詭計逃走那時候去,他記得他幾乎逃進門裡邊 ,可是,門內儼如有一堵視之不見的牆壁給封住。   他被撞得疼痛之極,踉蹌倒退,差點兒去悶得立刻死掉,可是跟著給簡二爺一 腳踢個滾溜,卻反而立刻通體舒暢。   他的舌頭舔到左邊脫了兩個牙齒的洞槽上,那是給簡二爺一巴掌摑脫的,他的 心中忖道:“那死囚好生橫暴,總有一天弄點顏色給他瞧瞧。”   修羅扇秦宣真用威嚴的聲音說:“你的鬼心思太多了點吧?”   “他在想什麼?爹?”   秦玉嬌接口問,一時之間,聲音表情都變得很冷酷。   修羅扇秦宣真微微搖頭,道:“爹也不知道,可是他絕不是對咱們七星莊有什 麼異圖歹念。”   沈雁飛何等精靈,心中一凜,想道:“難道七星莊中,真個有什麼秘密不成? ”   耳聽莊主秦宣真又道:“這孩子很精靈,但卻非如此不可,否則在武功上講究 的是心靈手敏,反應迅速,不能拘泥成法,若他沒有這種條件,絕不能學得修羅扇 的絕藝。”   於是這修羅扇秦宣真收留沈雁飛為徒之事便決定了,須知道修羅扇秦宣真為當 今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這許多年下來,總沒有收徒之意,如今忽然收徒傳藝, 這件事便夠轟動江湖的了。   三天之後,七星莊中賓客雲集。   卻幾乎全是黑道上有頭有瞼的人物。其中大部分是秦宣真送帖請來。小部分卻 是聞風自至,湊上一份熱鬧。   秦宣真少不免大排筵席,款待來客。   但他身分極高,除在酒筵上向賓客敬過一次酒之外,其餘的時間都沒有再露面 ,只由莊中三個最得力的手下款待來客。   那三人之中,有一個正是簡二爺,人稱猛虎簡鏗,其餘兩個一是瘟太歲穆銘, 一是摘星手衛斯。   這三人全是黑道中傑出的獨行大盜,後來跟隨修羅扇秦宣真,除了其他的好處 之外,武功方面,也著實因得秦宣真偶爾指點而有所進步。   日子多了,便跟定了修羅扇秦宣真。   來賓既然多是綠林豪客,這次因這機會聚首一堂,談的當然都是江湖軼聞,武 林掌故。   可是有一點值得奇怪的,便是這些人都絕口沒談過斷腸鏢那事。   沈雁飛當然喜歡和這些滿口巴結他的江湖人廝混,順便能夠聽到許許多多奇怪 的故事。   這樣,他很快便大致瞭解目下上江湖上的情形,以及如今武林中,有什麼人物 崛起稱霸。   他不但驚奇於這世界的多姿多彩和廣大,而且逐漸能夠瞭解武林中人爭強鬥勝 的重要性。   這一來,他對於學習武功之心更見渴切。   又過了三天,來賀的賓客都走光了。   沈雁飛看得出師父有點失望的樣子,而且知道師父是為了女兒秦玉嬌而失望的 ,然而卻想不出個中道理。   他開始過著一種極嚴格規律的生活,不但日間十二分辛勞,晚上也得不到舒服 。   因為他所睡的床,僅是一塊尺許寬的硬木板。睡在上面,簡直不能轉動,若果 身軀一側,便立刻翻跌地上。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老鴉坳初逢強敵】   修羅扇秦宣真一直在暗中查察沈雁飛的心思動靜,他卻覺察出這個少年非常的 堅強,不但沒把這些苦楚放在心上,而且是非常虜心誠意的鍛煉各種武功的根基。   他甚至為了這少年進步之神速而驚喜起來,估料著不出四年,這個唯一的徒弟 ,將可使用他棄置了許多年的修羅扇以縱橫天下,在武林中放一異彩。   不過,在另一方面,他也為了沈雁飛那種古怪固執的性格而內心覺得有點兒不 大舒服。   他發覺這個徒兒的天性,蘊藏著原始的狂野,這一點要被觸發了,那是足夠橫 蠻得藐視大下的至理如糞土。   在他這個老謀深算的一代奇人而言,對於這一點,可立刻便會推想到假如沈雁 飛觸發了狂野的天性,那將會連師父也置諸腦後,甚且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因此他十分謹慎地用各種方法來折磨這少年,巧妙地增高自己在他心中的威信 地位。   他嚴密地注視著一切事情的發展,絕不將自己曾受辱於終南孤鶴尚煌之事告訴 沈雁飛。   現在,沈雁飛已明白了一件事。   那便是在莊裡圈禁虎豹之事,原來是因為修羅扇秦宣真要創出修羅七扇中所沒 有的絕招,故此常日利用各種飛潛動物的種種形態來幫助他思索。這人獸之爭,乃 是一個極重要的觀察資料。   於是,他也十分留心地瞧著那猛虎簡鏗和虎豹爭持時種種姿勢。但他當然看不 出什麼所以然來。   他和秦玉嬌在短短的半年中,已建立了十分好的友誼。   他知道秦玉嬌雖然面冷心硬,但實在非常寂寞,因為她不屑於和莊中任何人多 說句話。   至於莊中人的內眷,大多愚昧無知,一味向她奉承巴結,使得她根本不能夠和 她們稍為接近。   這七星莊表面上甚是平靜,與外面擾攘的世界有點相隔絕的味道。   可是,每日總有些風塵僕僕的壯漢子騎馬來到,或是莊中特別訓練飼養的信鴿 ,和外面通消息。   除了那猛虎簡二爺老是在莊中弄那虎豹之外。其餘兩位主要人物摘裡手衛斯和 瘟太歲穆銘,卻常常外出。回來時,他倆總帶了一些珍貴的東西以及一些田地契約 。   隨著時光的流逝,沈雁飛在這種奇特的以及需要自強不息的環境中,已漸漸地 長成了。   他未曾出過江湖一步,但江湖上各種稀奇古怪之事,他都耳熟能詳。   而他本人則變得深沉多智,並且有擔當一切的毅力。   眨眼間,他已在七星莊中住了兩年。   現在,他不需再睡那狹窄的本板,而是住在小琪軒中,那正是他當日進莊受傷 時,在那房中受療治的地方。   可是變遷太大了,他已非昔日流浪無依的襤褸少年,卻反而一躍成為本莊的少 主人。   不但在七星莊中地位極高,便在江湖上,全都知道了七星莊少莊主沈雁飛這個 名頭,雖則他們都未曾見過這位繼承修羅扇絕學的少年。   這天,沈雁飛練完那極為難學的修羅七扇,但覺全身燥熱,便在莊前的花園中 散步。   滿園已是春色撩人,翠綠恰紅,把周圍都點綴得生氣勃勃。   他覺得十分舒服,自個兒徐徐漫步,一面思忖道:“我的修羅扇已練到八分火 候,除了因內力稍差,而不能以扇風傷人之外。倒也甚是厲害,最好這刻有什麼仇 敵來七星莊找麻煩,好教我一逞身手,可是想起來奇怪,為什麼師姐前些日子把人 家送給她的靈藥給我服下了,師父便顯出不大高興,難道師父不想我功力增進嗎? ”   猛覺一縷極鋒銳的冷風自側面疾襲而至,所向之處,正是自己頭部的太陽穴。   沈雁飛不但立刻發覺有人暗算,而且從這風力上分辨出是一種體積甚小的暗器 ,可能是輕軟的花葉之類。   當下心中一驚,電光火石般聯想到不知是什麼高人潛襲本莊,能夠飛花傷人, 摘葉殺敵。   當下口中微嘿一聲,全身不動,只微微一偏臉,眼光到處,已瞧見丈許外樹叢 側站著一人,同時耳朵一涼,那一縷冷風,掠耳而過。   只見那人背影窕窈,頭髮用一條淺碧頭巾扎住,上身是件乳白春羅的緊身衣, 下面一條窄腳綠裙。一種天然淡雅的韻味,使得沈雁飛瞧得呆了。   他有點兒發癡地想道:“啊,真個是在畫圖中,這是多麼悅目的一幅圖畫哪。 ”   那位有著窕窈背影的姑娘,良久還不回過頭來。用一隻手扶著樹身,似乎在凝 望著什麼在出神。   他緩步走將過去,到了切近,忽然覺得有點後悔,只因他心中知道,只要她一 迴轉頭,那就什麼美感都破壞了,可是他到底叫道:“師姐,剛才是你嗎?那摘葉 飛花的功夫好生把人嚇了一跳。”   她徐徐迴轉身,面上那種威煞的味道,果真把沈雁飛難得浮現的美感給破壞殆 盡了。   “你再練上些時候,只怕遠超乎我之上哩。”秦玉嬌回答,她雖是將聲調變得 很和緩,但過於堅亮鏗鏘的嗓子,使人不禁會感覺到金鐵交鳴那種寒冷的聲音。   沈雁飛不置信地微笑一下,道:“小弟學藝能有幾天,豈能與師姐相提並論? “她徐徐走開去,在一列花畦前停住。沈雁飛也跟了過去,但覺蘭花的清香,陣陣 撲鼻。   “你不必妄自菲薄。”她道:“前兒我把武林視為至寶的冷雲丹轉送給你服下 ,此丹乃前輩異人黃山金長公費畢生精力,采天下仙草靈藥,百煉而成。武林中人 ,得一粒冷雲丹眼下,可抵半甲子苦修之功。是以你只須稍假時日,便會遠超於我 ,這又何奇之有?”   沈雁飛早知冷雲丹靈效蓋世,故此對她這番說話並不稀奇,但仍然囁嚅了一下 ,才怯怯問道:“小弟真不解師姐你何以會將這等至寶靈月給小弟服用。”   秦玉嬌陡然一睜眼,精芒四射,迫得沈雁飛不敢作劃橫平視。   她理直氣壯地道:“給你服下不好嗎?你是我爹絕藝的唯一傳人,雖說你天資 甚高,但到底還要時間苦練,這一來,你不是可以快點練成我爹的絕世武功嗎?”   沈雁飛尷尬地連連點頭,道:“師姐所言極是,小弟可真問得荒唐。”   秦玉嬌欲言又止,終於沒說什麼話。   沈雁飛訕訕道:“師姐,轉眼已是春天,可要小弟陪你到在外走走?”   “算了。”她擺手道:“剛才我聽爹爹說,這日內恐怕會有人上門來找麻煩, 我正在想,除終南孤鶴尚煌的一的少清劍法,還有誰能抵敵得住我們的修羅七扇呢 ?海外和塞外的魔頭們,彼此從無瓜葛,當不至於上門尋仇結怨。這樣,難道是新 近才崛起江湖的幾個年輕好手嗎?可惜爹爹只說了幾句,便忙著去練功了,我也不 好打擾他老人家。“修羅扇秦宣真素常極是嚴肅,尤其他要在這唯一的徒弟沈雁飛 心中深植威信,故此對他特別一絲不苟。   是以,沈雁飛即使心中有什麼疑問,也不敢直接去問秦立真,多半是央請秦玉 嬌設法代問。   他變得一面俱是躍躍欲動的神氣,奮然道:“若果真個有人來本莊騷擾,那倒 是件快事,我可以趁此機會,獲取一點兒實際經驗。”   “哼,你估量敢來七星莊的人,會是庸手嗎?告訴你,萬一真個是你先發現敵 蹤的話,千萬不可逞強動手。”   沈雁飛卻傲然頂撞道:“七星莊中人,沒有怯敵而退之理,好歹總得碰一碰。 ”   她只好聳聳肩膀,然後蹲下去,摘了一朵蘭花,放在鼻子下面輕輕喚著。   他沉默在站在那兒,固執地想著他方纔說的一句話:“七星莊的人,沒有怯敵 而退之理。”   秦玉嬌倏然站起來,道:“既然這麼說,我也不妨告訴你,聽說石山牧童趙仰 高快要到達本莊,還有青城派的追風劍董毅,也差不多要來到了,我可還沒把這消 息稟告爹爹呢。”   “哦,你是剛剛接到信鴿急訊嗎?”他忽地目射奇光,追問道:“是誰探出的 消息?“   “石山牧童趙仰高向居西北,自成一宗,和我們七星莊素來河水不犯並水,毫 無瓜葛,真想不出他為什麼要來找我們晦氣?這消息是瘟太歲穆銘得來的,他現在 正全力暗中追躡石山牧童趙仰高的行蹤,據說除了石山牧童趙仰高和他的徒弟白狼 羅奇之外,還有那昔日黑道中極負盛名的獨行大盜金蛟尺田俊。這廝昔日已是獨來 獨往,不很服我們七星莊,現在和石山牧童一道趕來本莊,不知有什麼圖謀?“   沈雁飛這時除了眸子裡奇光閃爍之外,臉上表憎毫無變化。他道:“小弟也聽 師父講述過,聽說那石山牧童趙仰高武功用毒無比,尤擅於在赤手空拳比鬥時,弄 詭斃敵,是以碰上了他,非用兵器不可,但青城那追風劍董毅怎會也要來本莊尋事 ?”   “這消息可是簡易手衛斯的急報,他敢情已經和人家動過手,可是青城劍法玄 妙無比,大約深奧之處,比之終南孤內尚煌馳譽天下的少洗劍法還要強勝,可是終 南孤鶴尚煌功力太高,便不能以常理置評。摘星手衛斯的功夫,你也知道的,也敗 在人家劍下,想來這近十年崛起江湖的董大俠,真有他的一手。”   她一面說,一面注意觀察沈雁飛的神色,卻一無所獲,不覺微微皺眉。   “什麼大俠,哼!”沈雁飛確然沒在面上流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但在他的語 氣中可帶出不服氣的味道:“他想對咱們七星莊有什麼企圖嗎?   摘星手衛斯又是怎樣敗的?“秦玉嬌又皺皺眉頭道:“我不喜歡你的語氣和神 情,學得就像爹一樣,你是在問我呢?抑是審訊?”   沈雁飛一聽此言,心知這位姑娘鬧心眼,連忙陪笑道:“師姐明察,小弟這是 一時氣憤,倒沒想到這樣對師姐失禮了。”   她猶有餘慍地哼一聲,道:“屢誡屢犯,你可是打心裡頭不尊重我!”   沈雁飛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便道:“師姐你別生氣,小弟就是再大膽,也不 敢蔑視師姐,小弟的出身,師姐還能不知道嗎?”   他稍為頓一下,又接下去道:“剛才師姐聽說起的這兩撥人要來尋事,好像已 經很匆迫,咱們要不要準備一下呢?”   “那還用你提醒我嗎“她大概已經沒有芥蒂了,可是仍然勉強裝出有點生氣的 樣子:“少莊主還有什麼吩咐呢“沈雁飛苦笑一下,道:“師姐還是放不過小弟嗎 ?那麼將來只好效金人之三緘其口了。”   她低低哼一聲,沒有說話。   “師姐,咱們別說這個,小弟倒是想出個主意來,只不知可以行不?”   她禁不住微笑了,道:“你有什麼主意?”   一個人長年生活在寂寞空虛之中,即使是最剛強的人,也不免會如空谷聞足音 ,跫然而喜,假如生活有什麼轉變的話。秦玉嬌除了和沈雁飛談談說說,聊以解悶 之外,再沒有什麼人可以傾談了,因此,也就唯有沈雁飛能夠出點主意,改變一點 生活現狀的單調。   他道:“咱們冒個險去。”   “冒險?有什麼險可能冒呢?”她立刻變得欣然地追問道:“哦,莫非你指的 是那兩拔意圖侵犯本莊的人?“沈雁飛故意不立刻作答,也賣個關子以報復早先地 哄了他一下之事。   她見他沒有立即作答,抬頭望望天色,輕輕自語道:問這到已是中時一刻,恐 怕總有一撥快要到達本莊了吧/沈雁飛立刻詫問道:“怎的會這麼快?師姐你不是 才接飛鴿傳書嗎廣“哼,你估量人家的腳程,比飛鴿慢嗎?況且瘟太歲穆銘和摘星 手衛斯也是後來得到消息,趕往查探證實之後,這才敢往莊裡送信。這兩下一湊, 人家可就快到本莊啦。”   沈雁飛一聽果有道理,連忙道:“師姐,咱們不必去驚擾師父大駕,這就迎出 莊去,在那必經之路的老鴉坳處等候。”   她沒有立刻回答,但那神情卻表示出乃是認真地考慮他的建議。   沈雁飛有點兒沉不住氣,頻頻回首去瞧莊門,這時,他們都沒有兵器在身,故 此還得回去取兵器。   他催促道:“師姐,你怎麼說?“她說:“我也很贊同你的意見,可是若然爹 爹一點兒也不知道,咱們是不論勝敗,回來必受重責。”   沈雁飛道:“事難兩全,一個人若要成名露臉,豈能不冒點險?小弟看來還是 這樣吧,師姐你留在莊裡準備接應,只由小弟一個人往老鴉場觀察敵蹤。不管是否 兩撥人一起來到,小弟也得現身攔阻,一面以信鴿飛報與師姐。”   這辦法根本便與剛才兩人所說的大相逕庭,秦玉嬌連連點頭,但她卻忽然皺眉 地道:“可是人家若以數十年修為之功,硬碰硬闖,只怕你的危險太大了。”   沈雁飛此時心中甚急,因為他還得趕快回裡面取那修羅扇,況且本莊離老鴉坳 還有七八里路之遙。   他若不能趕快到那老鴨坳守候,人家只要一過了該地,便可不循大路,也能到 本莊,那時,他可能和敵人交錯而過,白白在老鴉坳等候,卻不知莊裡已打個熱鬧 。   他必須把握住這個機會,因為他曾經聽師父說過,意思好像是說絕不會讓沈雁 飛輕易與人動手,除非他的武功已到了修羅扇秦宣真認可的地步。   秦玉嬌焉會看不出他的心意,當下為難地猶疑好一會兒。   沈雁飛當機立斷,朗朗道:“小弟先回去取得兵器再說。”   語聲甫歇,倏然飛縱而去,剩下秦玉嬌獨自一人,站在幽香撲人的蘭花小畦之 前,不住地發怔。   她當然知道沈雁飛之所以急於一試身手之故,便是他極希望技藝已成,能夠到 江湖上縱橫馳騁。   這可是沈雁飛日夕忘不了的事情,因此,在平常閒談之中,也常常會情不自禁 地洩露出來。   然而這兩撥來犯的人,豈是可以等閒用來試藝的?   那摘星手衛斯雖然在招數之間,不及沈雁飛修羅扇之神奇奧妙,但試想沈雁飛 能有多大火侯?   內力造詣方面,只因冷雲丹尚未發揮靈效,故此縱然沈雁飛天賦奇佳,而且當 日受傷之時,得到修羅扇秦立真以本身數十年修練之功,從扇上傳出一點三昧真火 ,用那敲穴之法,替他敲遍全身一百零八處大小穴道,這一來無形中已潛易筋骨, 調元導氣,平日加添許多妙用。   然而,若和人家名震武林的什麼石山牧童,或是青城劍客比起來,自是難以穩 操勝券。   她正在沉吟忖想,猛覺風聲飄然,人影從空而墜。   秦玉嬌剛剛想到那兩撥來犯本莊的人上面去了,是以這時駭一跳,驀然跨步旋 身,玉掌已疾擊而出。   掌一擊出,眼光到處,那人影竟是沈雁飛,連忙先將力量撤回。   沈雁飛一手持劍,一手持扇,這時因秦玉嬌拿出如風,所取部位,正是他非躲 不可的地方。   一急之下,猛然將右手的修羅扇甩手捧在地上,徑用這只空手,五指箕張,疾 地一抓。   這一剎那間,已覺出秦玉嬌掌上力量撤回去,當下也在這瞬息之間,將五指上 的力量,陡然收回。   可是五指其去如風,雖然收回力量,但勢力仍未會完全收回,兩下手掌立刻碰 在一起。   沈雁飛是個拿勢,因此五指一攏,竟把一隻柔軟溫暖的女性手掌抓在自己闊大 的掌中。   秦玉嬌輕輕地哎了一聲,只見她瞪大眼睛望著他,她那面上竟自起了兩圈紅暈 。   沈雁飛對於這種感覺,可真十分陌生,因此帶著一點兒好玩的心情,不但沒有 立刻放手,反而輕輕一扯。   秦玉嬌不虞此人會如此的大膽,她忽地一個踉蹌,整個身軀竟撞向他身上去。   沈雁飛這時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麼,吃了一驚,卻不能閃開而使她摔跤,只好 趕快張臂一攏。   卻見秦玉嬌不知是無心抑是有意,整個身軀撞向沈雁飛懷中,恰好被他強壯有 力的臂膀一下抱住。   她忽地把頭埋地那肌肉虯突的胸膛上,腳下軟軟的,似乎立足不牢,使得沈雁 飛不得不抱著她。   只這麼片刻工夫,秦玉嬌芳心裡宛如掀起滔天浪濤,洶湧拍擊。她有點喘不過 氣來的樣子,連眼睛也閉上了。   沈雁飛又嗅到她身上那種古怪的香味,同時她軀體上那種軟綿綿的感覺,使他 覺得非常有趣,一時竟不放手。   他低聲問道:“師姐你身上是股什麼香味啊?“她嗯了一聲,竟不願意回答。 唯有這一刻,她那女性的溫柔茬弱完全流露出來,在他強壯有力的擁抱中,姑且勿 論她能夠力敵萬人,卻也變得馴弱如羔羊,連站立也不夠氣力,她放縱地享受著這 平生未曾試過的奇異滋味。   沈雁飛見她沒有回答,便促狹地雙臂一緊,平添許多壓力。懷中的女人低低呻 吟一聲,卻沒有絲毫掙扎。   他忽然想起一事,稍稍推開她,道:“師姐,你那一掌真夠厲害,敢是以為敵 人已到?”   她並不回答,身軀扭一下。沈雁飛猛可發覺這樣子抱著她,成何體統?心中一 驚,連忙拉手,可是她正好扭扭身軀,但他突然一放手,竟往旁邊傾跌下去。   其實以她一身武功,武林中想贏得她的人,已是寥寥無幾,自然不會真個跌倒 。可是沈雁飛在這情形之下,自然不會作此推想,趕快伸臂一勾,手掌出處,但覺 溫綿軟滑,別有一種心跳的彈性,敢情是按著胸脯之上。   他臂上回勾之力尚在,這時她也是大吃一驚,再往外一掙。沈雁飛慌亂之中, 手上自生潛力,竟又將她抱著滿懷。   這時真個是又香艷又尷尬,兩人僅是未曾經歷過這種場面的人,一時都慌亂得 不知如何是好。   沈雁飛趕緊鬆手,退開兩步,可是手掌上那種餘味尚在,縈繞心頭。   他吶吶道:“師姐,你……你怎樣啦?”   這句問話,竟不知教她如何回答才好?她芳心裡忽然如受委屈,驀然流下淚來 ,狠狠一頓腳,卻見她的劍不知幾時已掉在地上,彎腰拾起來,倏然飛縱而起。   衣袂飄飄,人如驚鴻,一瞥間已自古無倩蹤。   沈雁飛怔了好大一會兒,心中盤旋著一股特別之極的味道。   他幾乎忘掉了往老鴉坳迎敵的那回事,卻浸在為了她這種婉轉可人的嬌態而神 往不已。   可是有一點最奇怪的,便是他並沒有生出少年男女都該發生的那種綺念,關於 這一點,連他自己也不大了了。   他的眼光落在修羅扇上,猛然震動一下,連忙拾起來。   折扇長度一尺有半,甚是沉重。那是因為扇骨都是精鋼所制,扇面一片火紅, 乃是以域外火蠶絲織成,堅韌異常,等閒刀劍不能損毀。   此扇秦宣真仗以成名,不但扇面不畏金刃,故此專破各種暗器。另外那扇上十 根精用扇骨,末端鋒利異常,最特別的是其中有三根鋼骨可以借勢次第射出,三十 步之內,中之立斃。秦宣真在成名之後,便將此扇矚置,另改用一把絹面竹骨的折 扇,也是一色通紅。現在該扇已毀,改持描金白絹折扇,那卻是恥辱的標記。   沈雁飛拾起修羅扇,側耳細聽,虎圈那邊並無聲音,立刻知道猛虎簡鏗不在彼 處。   他陰陰地微笑一下,料是已被秦玉嬌遣去老雞坳或是附近守候來敵。當下便不 再回去取信鴿,一徑疾馳出莊。   七八里地,眨眼即至。這七里莊原來隱蔽在兩座夾峙的山後,一座較高的蒼松 滴翠滿山俱碧。另外那座較矮的卻是嶙峋的石山。   那老鴉坳就在兩山相連之處,雖說是兩山相連,其實也有二十來丈寬的一道山 口。   前面半里處,乃是一條佈滿石頭的河床,中間只有丈把寬是江水潺濕而流。   人們經過這條石灘河床,再往前進,須穿過老鴉坳,沈雁飛便是徑疾馳向此地 ,以便守候來犯之敵。   卻見一塊大山石之後,影綽綽好幾個人在那兒坐著。   沈雁飛心中掠過一個念頭,仗著這老鴉拗後面野樹處處,又知道那些人沒有注 意到莊這邊,趕快閃到樹叢之後,悄悄繞到左邊滿山綠樹的山腳,然後藉著樹叢山 石掩蔽著蹤跡,直翻上山頂去。   眼光到處,只見半里外的河床上,三條人影,疾如奔馬般飛渡而來。他暗中不 禁慶幸自己來得及時,否則只要來遲一步,人家就可過了山坳。   扭頭瞧瞧近山口處的大口後面的人,卻見全都站起來,似是準備沖截出去的樣 子。他瞧見領頭的猛虎簡鏗,在那兒指手劃腳,一個漢子立刻疾撲往一塊山石之後 隱身,沈雁飛心知那漢子帶著信鴿,準備往莊內報訊。   就在這掉頭觀看之時,外面疾馳而來的三人,倏忽間已到了坳口。   他趕緊往下面馳去。   否則相隔得太遠,雖欲出手,也將鞭長莫及。   猛虎簡鏗閃將出來,攔在山場中央,後面共有五人,魚貫跟著出來。   那三人驀地裡停步,中間的一個,頭上光禿禿的,牛山濯濯,身材甚是矮小, 面目間一股精悍之氣。身上一件布衣,下面是條牛鼻犢褲,用一條草繩繫住,腳下 一雙草鞋,似乎穿得太久,有點兒鬆散,乍眼看起來,就像山間牧童,可是再仔細 瞧他的面容時,才發覺已是中年之人。右邊那人年逾五旬,五官端正,但眉宇間流 露出狡詐之色,背上插著一根金澄澄的兵器。   還有一個年紀只在三旬上下,面白無須,身材適中的人,垂著一條油光滑亮的 大辮子,戴著頂瓜皮小帽,長衫風風。斯文之中,又帶著商賈俗氣,卻沒有赳赳武 夫的神態。   這三人身形一停,猛虎簡鏗哈哈一笑,抱拳為禮道:“石山牧童威名震西方, 金蛟尺也自是黑道上前輩人物,怎的今日結伴光臨荒嶺小莊?”   那白面無須的人,正是石山牧童趙仰高的嫡傳高徒白狼羅奇。此時見人家沒有 提起他,不覺冷哼一聲。   當中那個禿頂的,敢情便是名震西北垂四十餘年的石山牧童趙仰高。   他轉睛看著金蛟尺田俊,道:“田兄可識此人?”   金蛟尺田俊輕輕搖頭,道:“七星莊果然手眼通天,居然得知趙山主賢師徒及 老朽拜訪貴莊,尊駕高姓大名,恕老朽眼拙。”   猛虎簡鏗先不回答,回頭一瞥,但見背後五人,全都在離他丈許之處,疏落地 站著。當下回頭道:“我猛虎簡鏗雖然曾經浪跡江湖,但相信諸位不會知道,不過 ……”他忽然恢復天生暴戾的語調,大聲道:“不過如今簡某在此迎候三位大駕, 並非莊主所命,三位能闖得過此關,莊主也許就會出頭。”   白狼羅奇怒哼一聲,向石山牧童趙仰高道:“師父,這廝不知天高地厚,狂妄 之極,待弟子先上,好教這廝知道天上有天,人外有人。”   石山牧童趙仰高和金蛟尺田俊,甚至那白狼羅奇,全都知道猛虎簡鏗乃是昔年 黑道中,出色當行的一把好手,但在石山牧童趙仰高以及金蛟尺田俊之前,可就差 了一籌。這時當然不阻白狼羅奇出手。那石山牧童趙仰高點頭道:“去吧,可得小 心後面那些人。”   白狼羅奇掃睛一瞥,只見猛虎簡鏗後面五人,全都手提單刀,並無異狀。當下 一縱到了猛虎簡鏗前面。   猛虎簡鏗近年久居七星莊中,雖然武功方面增進不少,但也氣悶得緊。這時觸 發起天生暴戾好斗的性情,招手道:“你動手吧!”   白狼羅奇心中更怒,卻冷冷道:“好,好……”身形一晃,已疾欺近去,右拳 左掌,直搗平拍。   拳掌之力,分為陽剛和陰柔兩種,而且招式各異,宛如有分身之術,化作兩人 同時出招。   猛虎簡鏗早知西北石山牧童趙仰高以招式詭毒馳名天下。這時見白狼羅奇一出 手,果然不同凡響,立時雙掌齊推,發出七星莊修羅扇秦宣真獨門奇功陰氣,一股 無形潛力,湧迫出去。   白狼羅奇拳拳一到了敵人尺半之內的距離時,已感到敵人這股潛力沉重非常, 不由得心中一凜,但覺七星莊果然名不虛傳,這種奇怪的力量,畢生尚未遭逢過。 當下左掌原式以陰力拍出,右拳卻化搗為戳,駢指如戟,真力凝聚指尖,疾然深戳 進去。   在山腳下樹叢後觀戰的沈雁飛,情知猛虎簡鏗發出的陰氣力量,乃是師門防身 至妙絕技,當年他初進人莊之時,便會吃過這種無形無聲的陰氣之虧。特別是他使 詭弄詐,猛沖人門時,卻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去路,震彈回去,原來是修羅扇秦宣 真在裡面發出的。他後來不但知道,而且練得相當不錯,比之猛虎簡鏗半路出家才 學的,更見精純。   這陰氣妙處在於專御各種掌力拳風,不管是陰柔抑是陽剛。但不能反攻傷人, 也不能抵禦刀劍之類的鋒利兵器。白狼羅奇師承石山牧童趙仰而詭毒蓋世的絕藝, 應變之快,心眼之多,確是使人駭驚。   他雖不深知對方陰氣之妙用,但他卻立刻推想到對方這種無形潛力,可能僅是 防身之用,否則一上手時,對方豈有不立刻發出傷敵之理,是以他一面改拳搗為指 戳,左掌也依舊拍擊出去,可是另一方面,卻沒有另行籌措護身之法。   猛虎簡鏗本來打算用這陰氣之力,嚇對方一下,誰知敵人應變之急,無與倫比 ,特別是毫不預計到護身之方,依然疾雜而至。但覺敵人右手駢指如利劍,居然戳 破網氣,直探向肩並穴上。連忙疾揮左掌,劃到敵人脈門。   白狼羅奇左掌出處,忽然反震回來,心中一驚,趕快後撤,順便避開敵人反攻 的一招,卻聽猛虎簡鏗大吼一聲,猛攻疾撲,霎時間拳影縱橫,風力強勁,顯然膂 力沉雄,造詣極佳。白狼羅奇當下展開武林罕見的絕藝,左掌右拳,招數力量,俱 不相同,奇詭陰毒而無與倫比,十招之內,竟將猛虎簡鏗迫退五六步遠。   金蛟尺田俊喝聲彩,顧視石山牧童趙仰高道:“到底石山絕藝,超凡絕俗,田 某算是開了眼界。”   石山牧童趙仰高徽微一笑,心中甚是受用。   猛虎簡鏗這時已穩住形勢,卻是守多攻少。邊打邊想道:“怪不得人家稱霸西 陲多年,武林各派俱為之側目,敢情真有兩手。我簡二昔年雖已成名,但若無近十 餘年老莊主指示我的餓虎拳,恐怕早就敗在人家手下,可是……”   想到這裡,白狼羅奇詭笑一聲,忽然欺近幾許,拳掌齊飛,辟啪數聲響處,兩 人硬拆了四五招,猛虎簡鏗又被迫退了兩步。   他暗中吃驚地繼續想道:“然而我的餓虎拳,顧名思義,可知全是進撲急攻的 招式,如今反而以守為攻,真是吃力不討好之事。哎,今番.慘矣。人家正點兒還 未動手,我已吃不消,這卻如何是好?“念頭剛剛掠完,又是辟啪數響,四臂相交 ,硬拆了三招,他又退了兩步。   這一來,他已退到後面五人之間。那五人各個提刀,散漫分立,這時既不退開 也不動手。   隱身一旁的沈雁飛極仔細地觀察那白狼羅奇的招數,心中已斷定了一點,便是 那白狼羅奇在兵刃上的威力,絕遠不及拳掌般詭奇莫測。眼珠連轉,一徑盤算對付 之法。   活虎簡鏗自覺退得不能再退,忽然觸發狂野之性,大吼一聲,呼呼呼連搗出三 拳,全是奮不顧身的招式,即是拼個兩敗俱傷的打法。   白狼羅奇已佔了上風,焉肯如此硬拚,稍稍後退。   簡鏗叫了一聲,左邊一個漢子倏然揮刀砍來。刀沉力猛,身手滑溜,顯然也是 好手。   白狼羅奇呼地一拳搗出,猛覺身後一縷寒風,直襲後腦,趕快一叉腰,猛可旋 身,右掌趁隙拍出。   卻見那後襲的漢子,已經躍回原來位置。早先襲擊他的漢子,也自回歸原位。   猛虎簡鏗卻騰出時間,鏘地拔出背上喪門劍,大聲叱道:“我沒有命令,你們 焉得擅自動手!”叱了兩句,再轉向白狼羅奇道:“你也亮出兵刃來,咱們比個生 死,”   白狼羅奇分明聽到他方纔叫人幫忙,此刻卻故意叱罵自掩,不禁冷冷一哼,道 :“光棍眼裡不揉沙子,何必裝腔作態。”語意冷峭之極,猛虎簡鏗不覺面紅耳赤 。   “大爺就空手讓你,出劍吧。“叫聲未歇,倏然一條人影颯然墜地。羅奇回顧 時,原來是同來的金蛟尺田俊。   “羅世兄已得甜頭,這場且讓因某。”   白狼羅奇心中暗喜,一則要他空手對付人家,委實不是可以說著玩的。二則他 早就想見識一下這位隱退江湖許多年的黑道高手,如今練了些什麼絕藝。當下飄身 後退半丈之遠,朗聲道:“在下遵命!”   猛虎簡鏗見田俊也是赤手空拳,冷冷道:“你亮出兵器來。”   金蛟尺田俊從容上笑,道:“既然尊駕瞧不起我這糟老頭子,我可也不便客氣 。”話市說完,反臂探處,將背上金澄澄的兵刃掣在手中。   原來是根兩尺有半的金蛟尺上雕有蛟紋,看來份量甚是沉重,當是合金打制。   “老朽癡長几歲,請尊駕先動手吧。”   猛虎簡鏗早聞金蛟尺田俊名頭,那功夫是在他之上的人物,當更不敢動氣分心 ,叱一聲好字,喪門劍一式“分花拂柳”,分心刺到。   金蛟尺田俊出手如電,金蛟尺田疾然砍向敵人劍上。這一出手,除了動作神速 之外,招數並不見得神奇,僅僅是極平凡的“童子拜佛“之式。   可是猛虎簡鏗卻大覺應付維艱,只因敵人乍一出手,身形已躥到右邊來。   這時唯恐敵人攻襲右肋,趕忙斜踩七星,閃開兩步,只見金蛟尺一掠,打肋下 掃過,敢情人家金蛟尺,原式下碰之時,已自曲肘處轉彎,改襲右肋,若非見機得 早,第一招便已遭了毒手。   金蛟尺田俊這一式,也算是平凡,只不過身手迅疾,變化得快而已。   白狼羅奇懷疑地瞧瞧師父石山牧童趙仰高。趙仰高知道他的意思,便輕輕道: “此老厲害全在腳法,你看——”   果然猛虎簡鏗雖然閃開,但金蛟尺田俊不知怎的,已繞到他的左邊去了,正在 尺掌齊施,分襲猛虎簡鏗上下兩盤。   猛虎簡鏗在這喪門劍上,得到修羅扇秦宣真指點獲益最多。在這形勢險劣之際 ,忽地一族身,手中喪門劍是反臂刺扎之式,地下卻疾然倒撐出一腳。   金蛟尺田俊失聲叫好,忽然已閃開兩步,避過敵人反客為主的一式。   這一進可就避到一個提刀漢子旁邊,相距不過四尺之遙,金蛟尺田俊起處,忽 然砸打向那漢子。   他這一動手,背後刀風已至,敢情另外一個漢子已經揚刀砍到。   金蛟尺田俊腕上一較勁,把勢沉力猛的金蛟尺硬生生撤回來,身軀疾旋過去。   然而他僅僅旋至一半,背後刀風又生。連忙猝然停住,一尺掃出。   哪知這個揚刀砍到的漢子,招式尚未使完,已經收刀右閃一步。他一尺掃出, 算是落了空。這還不打緊,另一邊卻又有刀風襲至,迫得他倉皇一閃,身形正好便 又湊上早先那人利刀所指的部位。   這一剎那間,他才明白自己敢情已陷入敵人擺下的一個刀陣之內。   這陣法嚴密神奇,確是平生罕見。因為憑這幾個提刀漢子,雖非庸手,但與他 數十年苦修精練之功相比,卻是相差尚多。然而人家按著陣法。   一板一眼地進退動止,不及五招,已使得他手忙腳亂,大感狼狽,即是等於這 幾個人一動用上陣法,功力陡然增加數倍。   他到底久經大敵,見多識廣,顧不得讓人訕笑,驀地仰身一倒,右腳疾踢出去 ,反攻前面之人,右尺左掌,卻分襲左右兩敵。   就在背脊將及地上的剎那,左腳猛一用力,身形如箭,貼地斜射出來。他的動 作不但一氣呵成,而且神速之極。是以但見人影一閃,忽然從那五人包圍中失了蹤 跡,然後在丈許之遠倏然冒出來。   猛虎簡鏗呵呵大笑,那五人立刻又散開,站在他身後半丈之處。   石山牧童趙仰高晤了一聲,道:“修羅扇秦宣真果然不愧為黑道盟主,真有一 手。這五行刀陣分先後天生剋變化,神妙非常,我也不敢貿然破他。”   白狼羅奇點頭道:“原來這個五行刀陣在保護那廝哩!”   沈雁飛這時真個看得躍躍欲試。起初他盡力屏息呼吸,好不讓那大魔頭髮覺, 如今忽起輕視之心,便不像早先那樣小心地掩蔽形跡。   石山牧童趙仰高立刻向他這裡斜睨一眼,卻毫無表情地重複注視戰場。   金蛟尺因系吃了這個虧,丟臉丟得滿腔怒火。瞪了猛虎簡鏗一眼,冷冷道:“ 老朽今日非毀了你,才進此莊。”   語聲雖冷,口氣卻大。沈雁飛懷疑地搖搖頭,卻聽猛虎簡鏗暴聲大笑,一挺手 中喪門劍,道:“姓田的且慢張狂,還有好看的哩!”   金蛟尺田俊冷然一嘿,身形疾地欺撲,似左實右,忽然倒持金蛟尺的另一頭, 驀地撞擊。   這一招使得怪極,只因他把攻敵的尺尖,反從手掌小指那邊伸擊。   這樣子不但威力不大,而且變招換式,俱不靈活。   猛虎簡鏗電光火石般想到假如自己再進,人家便可以極容易地回手追擊,若而 退兩步時,敵人要換回金蛟尺手執之處,必定遲了一線,當下疾若飄風似地後退兩 步。   誰知金蛟尺田俊這一下怪招,正是要誘他後退。這時大喝一聲,金蛟尺忽然旋 轉如輪,金光閃閃。他本身則根本上沒有停滯,以快得驚人的腳法,已自繞到猛虎 簡鏗的背後。   那輪轉的金蛟尺尚自懸在猛虎簡鏗面前,但他的人已到了敵人身後,這並非是 他有分身之術,敢情是使出怪絕的招數,將那金蛟尺撒了手,懸空輪轉不休,似是 襲敵,其實並沒有向敵人移去。   這一下變成前後攻敵。田俊怪招,旁邊觀戰之人,全都直至金蛟尺擦過簡鏗身 旁時,才瞧清是怎麼一回事。   處身局中的猛虎簡鏗比旁觀的可要慢了一點兒才發覺,急將後退的勢子硬拗回 來時,田俊一腳貼地掃出,啪地大響一聲,簡鏗整個人平平跌出大半丈遠。卻見田 俊另外那腳相繼踢出,金光一閃,快將落地的金蛟尺騰空又起,見他伸手一把撈住 。   四尺遠處的一名提著單刀的漢子,大喝一聲,倏然揮刀進擊。   這漢子一動,其餘四人都齊齊動作。以金蛟尺田俊的身手,手中金蛟尺剛剛往 前一封,前後左右數刀俱發,雖然有快有慢,但所佔方位以及配合得極好的時間, 宛如一個武功極高之人,使出絕妙的連環招數。   霎時之間,閃爍的刀光,竟然將金蛟尺田俊完全包圍住。   金蛟尺田俊枉具一身武功,比起這五個漢子中任何一個,都要高出許多倍,尤 其早先那種特別的腳法以及怪招,無一不是武林罕見的絕藝。可是在這五個漢子結 合成的五行刀陣中,卻一點兒也施展不出來。   打開始時第一刀起,便變成被攻之勢,老是封架不暇。   石山牧童趙仰高一直注視了十多招,然後低聲道:“羅奇你在外圍進攻,稍為 牽制一下,他便能夠脫身。”他還不敢說出破得此陣的話。   白狼羅奇低低應一聲,驀然疾撲過去。這時猛虎簡鏗早已起身,滿面俱是又羞 又怒的表情站在一旁觀戰,白狼羅奇撲過來時,他也不出手攔阻。   白狼羅奇果然不敢讓五行刀陣將自己也困住,就在身形將及那五行刀陣之時, 猛可從長衫裡面掏出一條五彩的長布帶,隨手拂將出去。   那條五彩布帶在陽光下閃動,鮮艷奪目,這時有如靈蛇舒卷,風聲颯然一響, 忽然繞著刀陣彎彎飛出,舉手之間,同攻三人背後。   沈雁飛生平未曾上過戰陣,這時越看越緊張。然而他為人沉潛不露,勉力抑制 自己平靜下來。   他看出這白狼羅奇這條五彩布帶,軟中帶硬,知道這是為了補助功力之不足, 故此需以特別質料製成。   但見那五行刀陣極巧妙地沿著五彩長帶移轉過來。   白狼羅奇連五彩長帶也來不及收回,驀然退開數步,這才沒有被五行刀陣反而 困住。卻也夠他駭了一大跳,最丟人的便是那五彩布帶的末端,已沾到地面。   那五行刀陣神奇莫測,雖然當中裹住一個金蛟尺田俊,卻是動靜自如,這時滾 滾滔滔地向白狼羅奇捲來。   白狼羅奇不敢讓這神奇的陣勢所困住,連忙往左側疾閃開去,饒他避得快,那 條五彩長帶卻已有一半陷人陣中,掣動之間,害得金蛟尺田俊更覺狼狽。不過一剎 那之間,白狼羅奇腳下如風,滴溜溜繞著刀陣疾旋急轉。   那五行刀陣雖是神妙無比,靈活之極,但經不住白狼羅奇這麼一走,立刻顯出 有點兒呼應不靈,核心中的金蛟尺田俊立時陡增威力,但見金光四竄,霎時尺影已 凌蓋在刀陣之外。   沈雁飛有點兒沉不住氣,忖道:“高手就是高手,終是不同凡響,這五行刀陣 何等威力,也讓他們兩人牽掣得呆滯了,我……”下面要否現身出手的念頭尚未轉 出來,卻見猛虎簡鏗怦如餓虎出林,大吼一聲,揮劍疾攻外圍的白狼羅奇。   猛虎簡鏗的功力豈是那五行刀陣的五人可比,這一揮劍猛撲,白狼羅奇只因手 中那彩長帶尚有一半陷在陣中,不得不挫腰擰身,努力閃避。   但見劍光刀光忽地合成一體,只這麼一下子,白狼羅奇已陷身在核心,金蛟尺 田俊那柄金光奪目的長尺,此刻又見威力大減,和白狼羅奇兩人同在六人合圍之中 ,但兩人相隔尚有三尺,老是合不到一塊兒。否則他們兩人以背脊相抵,那時候威 力便大不相同,絕不似如今僅僅五六個照面過去,已經露出防守不迭的窘相。   石山牧童趙仰高面色沉寒非常,身形微晃,驀然飄飛到戰圈邊緣。   這時猛虎簡鏗已和那五個漢子合成一體,劍氣刀光,配合得天衣無縫,向核心 中兩人中大舉進攻,眼看那兩人險像百出,尤其以白狼羅奇為然,只因這時白狼羅 奇已無法使用那條只增遠攻的五彩長帶,竟然摔在塵埃,以一對空手迎戰。然而他 的掌力又未曾到達能以掌力硬擔刀劍的程度,是以狼狽非常。   石山牧童趙仰高冷冷道:“好一個六合陣法,七星應威名震天下,果有驚人絕 藝,可是這種以多敵少的玩意兒,卻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行徑。”語聲不大,然而 數丈外的沈雁飛已覺得耳膜震鳴,甚不舒服,不由得暗驚這石山牧童趙仰高功力之 精湛深厚,光是這一手氣功,便是有資格與師父修羅扇秦宣真一分高下。   核心中的金蛟尺田俊和白狼羅奇,似因和石山牧童趙仰高相隔較近之故,大大 受到影響,招數略略鬆懈。可是圍困他們的六個人,除了猛虎簡鏗功力較高之外, 其餘的五名漢子,雖是身手不俗,但論到內家造詣,當然遠不及這場中任何一人, 以田俊、羅奇兩人的功力,也因石山牧童趙仰高出其不意的氣功而大受影響,他五 人本應更加受到影響才對,可是此刻這六個人結合成的六合陣,卻絲毫不見遲滯, 依舊靈活非常地凌厲進攻。   石山牧童趙仰高一看不是頭路,自己露了這一手氣功,不但沒有困擾敵人,反 而害了己方兩人,不禁又驚又怒。驚的是敵人的六合陣法的是神妙,一使開來,居 然能夠助長功力,宛如六人合成一體,怒的是憑他們三人的身分名望,假使連七星 莊大門也到達不了,豈不是威名掃地,此後還拿什麼顏面在江湖上走動?   怒火一起,殺意陡生,陰惻惻冷笑一聲,便待動手,卻先扭頭向沈雁飛藏身之 處,瞧了一眼。   沈雁飛瞥見他的表情,吃了一驚,驀然躍將出來。   對面那石山腳下忽然飛起一隻信鴿,晃眼刺空飛去。   他這一露身,石山牧童趙仰高已經發覺,但見他驀然舉掌疾拍向一個漢子後背 。   手掌離那漢子尚有兩尺之遙,掌力已經到達。可是那漢子居然向前面一躥,恰 好從田俊和羅奇兩人中間的縫隙穿過。人影亂閃中,陣法已移過來,這時只剩下後 面可退,石山牧童趙仰高不敢大意,忽然向左方硬沖,拳掌齊飛,左掌以陰柔之力 ,經核心中一推一圈,有拳陽剛之力,硬向前面尚未撲到的一個漢子虛打出去。   果然陣法一轉,那尚未撲到的漢子已自揮刀砍至,被他在四尺之外一拳擊至, 拳風剛猛之極,竟然迫得身形微挫。   核心中的白狼羅奇失聲一叫,敢情適才他無端被一股陰柔之力,推得一晃身。 卻見側面已經攻到的一名漢子,也是大大搖晃一下。就在此時,那股擦身而過的陰 柔之力,反日回來,這時他已知道乃是師父發出的無上掌力,趕忙一伏腰時,那股 力量從頭上拂過,刮得帽子也歪斜了。   猛虎簡鏗剛好挺劍轉撲過來,猛然哼一聲,被那股陰柔之力圈個正著,身形大 大傾側一下。   指顧之間,神妙無比的六合陣法,已被名震一時的石山牧童趙仰高牽掣得大大 鬆懈。   沈雁飛一個起落,宛如巨鳥橫空,忽然間已到了石山牧童趙仰高身後半丈之處 。   石山牧童趙仰高聽到風聲特異,立刻將剛才輕視之心收起,霍地轉身,面對著 這位俊美的少年。   沈雁飛故意怒聲大喝道:“大膽狂徒,居然敢到七星莊撒野,看招!”語聲未 歇,手中修羅扇掙地微響,完全打開,宛如半輪紅日,忽然湧現。   石山牧童趙仰高倏然一滑步,斜閃出大半丈去。按理說,以石山牧童趙仰高的 身份,絕不應在這臨陣應敵之際,閃退開去。可是剛才他發出無上掌力,卻被猛虎 簡鏗的護身陰氣便擋了一下,竟然突然無傷,已大大傾側了一下,是以心中暗驚。 這時一見沈雁飛身法特快,出手間竟使用秦宣真昔年仗以成名的修羅扇,立刻知道 這個少年與秦宣真有極不平凡的淵源,於是忽然撤身問退開去。   沈雁飛跟蹤疾撲過去,卻聽石山牧童趙仰高冷冷道:“來者可是秦   宣真的弟子?”問話中又退開半丈。   “正是沈某。”他傲然回答,停步橫扇,凝視著對方。   石山牧童趙仰高冷笑一聲,還未說話,那邊的金蛟尺田俊已厲聲道:“這廝正 好做為人質。”   白狼羅奇也應聲道:“這是絕好機會啊,師父。”   石山牧童趙仰高四下一瞥,但見那六合陣法已因自己牽掣了那麼一下,己方被 困的兩人已能發揮威力,白狼羅奇甚且已拾起那條五彩長帶,舞起一個丈許方圓的 五色光幢,在五名持刀漢子中間滾來滾去,使得那五行刀陣變得呼應不靈。金蛟尺 田俊卻全力進擊,把猛虎簡鏗迫開一邊,不能和那五名漢子的刀陣會合。   當下惡念一動,冷冷道:“姓沈的你是後輩,老夫讓你三招。”   沈雁飛側目斜睨,已見簡鏗困窘之狀,為了七星莊的聲譽,他可不能再鬧私人 意氣,眼珠一轉,忽然斜撲過去,口中厲聲大喝道:“簡二別急,我來助你。”   猛虎簡鏗得到這突如其來的援兵,也自振吭叫道:“少莊主來了嗎?”   金蛟尺田俊被沈雁飛在背後一喝,急忙暗中戒備,攻勢立時減緩許多。猛虎簡 鏗卻趁此時全力回攻,手中喪門劍連發三招,俱是拚命的招數,頓時衝前了四五步 之多。   沈雁飛只是虛張聲勢地厲聲大喝了那麼一句,便忽然折轉方向,撲向那五行刀 陣,口中厲聲發號施令,著那五人各走方位,本來已經亂了的陣法,被他這一下令 ,立刻便穩定下來。   石山牧童趙仰高眼看這俊美少年,僅在顧盼之間已竟扭轉局勢,不由得惡念更 熾,又自冷哼一聲,不過他卻被僵在當地,不能立即出手攻襲,這是因為他方纔說 過讓人家三招之故。想不到沈雁飛腦筋靈活之極,居然能利用這機會,這種不是後 天培養訓練出來的天才,使得那夜郎自大的石山牧童趙仰高既怒且妒。   “好漂亮的一手。”他道:“可是你再使詭取巧的話,莫怪老夫不守前言。”   沈雁飛一轉身,徐徐走過來,改變了起先驕傲的神態,朗聲道:“沈某雖然年 輕藝薄,但難得碰上像趙山主這樣的一代高手,卻是非請益不可。”   他稍為頓一下,把手中修羅扇合攏起來,從容道:“可是沈某還得先行請問山 主,何以忽然駕臨敝莊?”   石山牧童趙仰高猶疑一下,終於道:“老夫需要一樣東西,你師父卻據為己有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藏深閨玉女獻身】   沈雁飛立刻明白早先金蛟尺田俊的那句話的意思,原來是叫石山牧童趙仰高將 自己擒住;做為人質以交換那件東西,他自個兒懷疑地搖搖頭,想起師父對自己那 種冷漠的態度,恐怕不會顧惜自己而交出那樣東西。   他計算一下師父練功的時間,大約再過半個時後便告完畢。雖則如今也可以立 刻喚醒他,但他老人家曾經說過這數日之內,乃是極重要的一個階段。因此流雁飛 心中知道秦玉嬌將不會驚動師父,於是目下的局面,便變成他必須獨力去支撐。此 所以他從開始現身時起,老是用法子延宕時間之故。   “這老兒功力之高,可從他剛才一舉手之間,把那六合陣法牽掣得轉動不靈之 處窺見。”他極快地想道;“現在雖經我略施小計,使得簡二能夠再發動陣法,但 敵人已經背靠背地站好,再也不會有什麼失問,甚且再耗下去,我方有一兩個受傷 ,則陣勢全破,那時候憑什麼攔阻人家?我非另外想個法子不可。”   石山牧童趙仰高見他一搖三擺地走過來,但走了老大一會兒,仍然離原處不遠 ,跟著又發覺他眼珠連轉,不禁在肚子裡駕一聲:“狡猾的東西,”臉色可就沉下 來,冷冷道:“你到底是動手不動?”   沈雁飛道:“你老人家可真心急,沈某正在想以你老人家的威名,和我動手是 不是划得來?”   石山牧童趙仰高冷不防被他提出這個問題,果然認真思忖了一下。   金蛟尺田俊這時已穩住局勢,是以已能分心視察四下形勢。他可是個老得不能 再老的江湖,倏然引吭叫道:“這小子使的是緩兵之計咧。”   石山牧童趙仰高被他提醒,但嘴上卻不肯承認,冷冷道:‘’老夫沖著那樣東 西,可顧不得這些細節。”   沈雁飛一晃手中修羅扇,道:“那麼沈某只好捨命相陪了。”話聲甫歇,一點 兒紅光,迎麵點去,臨到切近之時,陡然內力潛增,手腕抖處,化成三點紅光;分 取敵人嚥喉以及左右肩井兩穴。   這一扇連攻三處要穴,凌厲之極,卻僅僅是修羅七扇的起手式。   石山牧童趙仰高冷然嘿一聲,相准部位,驀地一仰身,但是那三點紅光,只差 那麼半寸不到,便自停止,再也不能前進半分。   沈雁飛暴喝聲好,猛然一沉腕,化為下劃之力,鏘地微響一聲,修羅扇已打將 開來,霎時紅光耀目,一縷冷風,勁削敵胸。   石山牧童趙仰高早知此是自己唯一需要防守之處,就在同時之間,暗中吸一口 氣,但見胸腹暴縮了半尺之多,恰好避過修羅扇一劃之勢。   這情形宛如石山牧童趙仰高不但讓沈雁飛三招,而且還是不離原地半步。   沈雁飛兩招無功,已經明白自己和敵人相差過遠,不僅是武功造詣上相差太多 ,在這對敵應變方面,也無法可以比擬,然而憑他修羅七扇的威名,無論如何,也 不能讓敵人真個毫不移動半步而避過三招。當了劍眉斜飛,運足全力反手一扇,扇 風激撞而去。   石山牧童趙仰高察覺扇風有異,心中大大打個轉,只因以他一身軟硬功夫以及 數十年修為,本可以硬擋他這一下扇風,然而修羅扇名震天下,可能有出人意外的 絕藝,自己若一時大意,因此遭到暗算,雖說絕無性命之虞,但這恥辱縱傾西江之 水,也洗雪不了。   他在心中電光火石般盤算了一下,到底一晃身,閃出三步外去。   沈雁飛仰天打個哈哈,道:“沈某以為無法迫使你移動呢?”   石山牧童趙仰高陰惻惻道:“且莫在口舌上逞能,老夫可要還擊了。”   沈雁飛趁這空隙回眸一瞥,但見那邊廂六合陣法發動已久,卻毫無贏敵之像, 不禁暗中皺皺眉頭。然而此刻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只好將那邊之事,丟在 一旁,一面沉氣凝神,以待大敵。   石山牧童趙仰高出手如電,忽然攻至,右掌左掌,力量和架式迥異其趣。   沈雁飛明知可用修羅七扇中的一下絕妙招數,破解敵人攻勢,可是心念方動間 ,敵人兩手發出的兩種剛柔不同的力量,已經潛襲上身,竟是沉重剛猛無比。他立 時改變心意,一面暗運陰氣護身,一面巧路七星連環步,疾繞開去。   石山牧童趙仰高向以詭毒莫測著譽江湖,剛才這一招正是誘他人彀的招數,兩 手盡量發出力量,使得對方不得不小心趨避,自陷被動之勢,方始正式進攻。這時 跟蹤追擊,拳出如風,快得瞧不清楚,左掌卻甚是緩慢,每一掌所蘊的陰柔掌力, 沉重如山,緩慢地從單風中潛返暗壓,厲害之極。   沈雁飛連連後退,差不多已移開四五丈遠,但敵人武功之高,不可測度,竟自 如影隨形,一徑保持三尺以內的距離。   這時石山牧童趙仰高心中也在暗驚,只因近二十年來,在他手下從沒有人能走 上三招,可是眼前這少年居然能接住他這連環進擊的三招。   當下冷哼一聲,右手一式“玄符急擲”,拳出如風,猛擊沈雁飛上盤。   左手卻使出“藕斷絲連”之式,似拒還攻,既收又出,革力集中成尖銳的一點 ,潛襲過去。   沈雁飛此刻已用陰氣護身,卻禁不住人家開山裂石的拳力,震得身形大大搖晃 。說得遲,那時快,敵人左掌陰柔之力,已經迫上身來。他知道只要敵人化掌拍之 勢而為削戳,護身陰氣便吃不消。在這危機一發之間,不由得他不行幸冒險,修羅 扇倏然搖搖扇劃出去,橫心不管敵人左掌,一徑反攻敵人。   這一來要是石山牧童趙仰高不趕緊撤身,可就鬧個兩敗俱傷,然而這位名震西 陲的魔頭,豈能讓沈雁飛如此輕易地消解此厄。只見他吐氣開聲,嘿地一叫,右拳 硬生生收回來,化為“上藏手”之式,那陽剛威猛的拳力,居然立時變成陰柔之力 ,徑從扇影中伸進去,擒拿敵腕。   同時左掌電急一揮,沈雁飛哼一聲;忽然飄退四五步,那樣子看來生像是春天 飛絮,被春風輕輕吹拂得飄飄飛退。   石山牧童趙仰高這時才知道敵人年紀雖輕,因為內力以及招數上俱未到火候, 遠非自己敵手,但這一手輕功,卻是可以傲視武林。這時唯恐敵人仗著絕妙輕功逃 走,登時拳掌齊發,繼續追擊。   兩丈外一聲嬌叱,聲音鏗鏘震耳。沈雁飛精神陡振,強忍著左肩傷痛,盡運全 身功力,使出修羅七扇絕妙招數,一時閃起無數扇影,宛如平地湧起朵朵紅蓮。這 一下功式,居然將石山牧童趙仰高跟蹤疾上之勢擋住。   眨眼間一道晶瑩奪目的銀虹疾瀉而來,直卷向石山牧童趙仰高。   石山牧童趙仰高在匆匆一瞥間,已瞧見來人乃是一位姑娘,手中短劍光氣森森 ,來勢極是凌厲,身手之強,更高出沈雁飛之上,當下知道定是修羅扇秦宣真唯一 愛女秦玉嬌。   他口中冷冷喝:“聲來得好。”拳擊掌劈,兩股剛柔不同的力量,回族衝擊, 立刻將秦玉嬌那洶洶的來勢震退兩三步。秦玉嬌在臨陣對敵方面,可比之沈雁飛經 驗豐富得多,這時毫不氣餒,手中短劍劃出一圈精芒劍光,封住門戶,口中卻問道 :“雁飛,你可是受傷了?”聲音中蘊藏著焦急之意。   那邊的白狼羅奇立刻接口道:“我的姑娘問得好,他已被我師父的歸元掌所傷 ,只恐過不了一時三刻。”   秦玉嬌聽他語氣輕薄,怒華一聲,然而芳心大大震動,趕快回眸一瞥沈雁飛。 但見他劍眉微鎖,露出痛苦之色,然而手中修羅扇仍然不停,狠攻敵人。   白狼羅奇和金蛟尺田俊同時喝叱一聲,跟著有兩人發出受傷慘叫之聲。   她一看情勢不妙,除非立刻將這三名大敵都困在陣法中,恐怕拖延不了時間。 當下頗悔來時沒有驚動父親,僅僅著小婢杜鵑守候在父親練功室外,一俟父親練完 功夫,這才立刻稟告。   她雖是想著心事,但手上短劍招數絲毫不懈,和沈雁飛兩人把個鼎鼎大名的石 山牧童趙仰高迫住,居然拆了六七招。   沈雁飛竟是同一心意,希望將這強敵迫過去,然後以己方六人,重復發動六合 陣法,則必可將這三人暫時困住。這是因為他和秦玉嬌一旦參加這陣法,威力當然 大大不同。   可是兩人一起盡力施為,卻難以移動敵人分毫。秦玉嬌劍光稍斂,故意露出一 點兒破綻,暗中卻用陰氣護身,果然趙仰高呼地一拳蹈隙打將進來,威猛之極。   秦玉嬌故意讓敵人攀力上身,然後借力飄退開去,一下子飄退到猛虎簡鏗那邊 。   誰知石山牧童趙仰高滿不是那麼一回事,並沒有一如秦玉嬌私心所料般乘勝追 擊,這是因為趙仰高招式特異,左右兩手,力量迥異,故此不像普通武林宗派,力 量越用得剛猛,越要追擊撲攻。   秦玉嬌誘敵不成,猛聽身後風聲颯然,疾捲上身,當下拿準時候,俟那風力及 體的瞬息間,倏然滴溜溜一轉,手中短劍劃起一圈銀虹,精芒電射,立見滿空彩雨 繽紛,異彩纈目。   敢情剛才乃是白狼羅奇用五彩長帶忽然暗襲,卻被秦玉嬌以妙絕招數削個正著 ,立刻把那五彩長帶削下尺許,再經劍光一絞,完全粉碎,故此出現了滿天花雨。   白狼羅奇叫道:“田老小心,那是寶劍哪!”   叫聲未歇,秦玉嬌忽然疾飛開去,敢情在這指顧間,沈雁飛已被石山牧童趙仰 高迫得連連飄退,眨眼間已出去十餘丈遠。秦玉嬌一壓劍追將過去,把危於疊卵的 猛虎簡鏗放下不理。   但見沈雁飛乍然轉身,如飛縱出山坳而逃。石山牧童趙仰高有如冤魂不息,放 步便追。秦玉嬌也自一伏腰,施展出陸地飛行之術,急急追.上去。眨眼之間,已 出了這老鴉坳外面。   白狼羅奇猛然縱出戰圈,口中大叫道:“田老你收拾殘局。”叫聲中已施展開 腳程,跟著秦玉嬌的背影,急馳而去。金蛟尺田俊是什麼人物,從他開始見到秦玉 嬌現身時起,所表現的容色舉止上,早已觀察到這傢伙心懷叵測,這時勝中暗罵道 :“好狂的小子,老夫絕不能提醒你,且讓你嘗嘗有刺的花兒。”   那邊沈雁飛忍著左肩傷痛,展開腳程,轉眼奔出半里許地。前面一片原野,七 八里之外,才有一片屋宇。那便是這附近一個最大的市鎮石陵,這鎮上人家倒也稱 得上稠密,沈雁飛雖在七星莊住了三年之久。   但每日拚命用功,苦練勤修,是以僅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可未曾在石陵鎮上 露過一次面。   身後風聲呼呼,漸漸迫近,忍不住回頭一瞥,只見那石山牧童趙仰高,身形貼 著地面,滾滾追逐而至。饒他沈雁飛在輕功上有獨得之妙,卻也不敵人家數十年修 為,眼看快要追上。   在趙仰高後面五六丈之遠,秦玉嬌仗劍急追而來,她的腳程可又比之沈雁飛高 出一籌,因此絲毫不比石山牧童趙仰高遜色。在她後面二十餘丈處,白狼羅奇也追 將下來,手中五彩長帶未收,是以煞像三道彩虹,疾掠急瀉。   他只一回頭,石山牧童趙仰高又追上了兩三尺,現在只剩下五尺左右的距離。   他本想猛然折轉方向,好使敵人一下子衝過頭,於是又能夠把距離拉長。然而 石山牧童趙仰高走路之法太怪,並非一掠二三丈遠,而是貼著地面滾滾捲到。是以 步步腳踏實地,論起轉折方向,可能比他還快一步。於是只好放棄這念頭,另打別 的主意。   石山牧童趙仰高面露詭笑,忽然腳下一用力,整個人像離弦之箭,疾然追上沈 雁飛,一掌劈將出去。   沈雁飛猛覺風力壓體,自然而然地運起陰氣護身。   趙仰高的歸元掌力,非同小可,彼此又都是個去勢,把個沈雁飛撞得腳步一浮 ,整個人向前傾撲下去。   石山牧童趙仰高早已料到如此這般,冷哼一聲,身形忽起,跟著一疊腰,宛如 鷹隼下去,十指箕張,疾抓下去。   這一下若然抓著,沈雁飛陰氣護身也阻擋不了,定然讓人家閉住穴道,活捉了 去。在這死中求活的一剎那間,沈雁飛的修羅扇忽然從左助下穿上來,精光一閃, 竟然射出一根鋒銳無匹的扇骨。   石山牧童趙仰高雖然一身氣功,不畏尋常刀劍,但他久聞修羅扇的扇骨乃是採 集金精鋼母,淬煉而成,專能破人氣功或硬功。因此不逞傷敵,努力一提氣,身形 一掠而過,左手已接住那支扇骨。人手但覺沉重非常,立知自己估料無訛。   須知沈雁飛這一手絕招,看來簡單,但若是換了其他家派,即使身手再高,也 無法在身形已經撲地之際,還能夠從胸前穿過手來,打左肋下伸出來,並且借勢射 出那支扇骨。其中妙竅,全在於沈雁飛有獨門陰氣奇功,身雖撲地,其實並不與地 面相貼,是以有此空隙讓右手活動自如。   這時他一踴而起,轉頭便走,徑奔向西北方。   石山牧童趙仰高一轉身時,見他已走出三丈許之遠,心中大怒,撒腿便追。   兩人風馳電掣般出去十多丈遠,石山牧童趙仰高一揚手,以甩手箭手法,電射 而出。沈雁飛頭也不回,忽然反手一扇扇出去,微響一聲,居然把那根扇骨收了回 去,把個石山牧童趙仰高瞧得又驚又怒。殊不知沈雁飛接收暗器手法,完全由秦宣 真親自教練,試想石山牧童趙仰高雖然手勁極大,總不見得會高於秦宣真,是以沈 雁飛隨手一扇,但便將自家的特重扇骨收回。   秦玉嬌放盡腳程,本來已經夠快,經他們這一折騰,便趕上了四五丈之多,如 今只差個兩三丈,便可追到石山牧童趙仰高.   石山牧童趙仰高為了一世英名,心中一急,忽地縱身飛起。這一下速度大不相 同,眨眼間追上沈雁飛,倏然抓去。   沈雁飛心中大驚,往旁邊一撥步,手中修羅扇映出一片紅光,繞身一匝。   石山牧童趙仰高果然忌憚他手中扇子,雙手一分,擒拿點戳,一招之中,蘊藏 幾種攻勢。   沈雁飛猛運真力,使出修羅七扇絕妙招數,霎時飛出朵朵紅花,連封帶截,追 得敵人立刻變招換式。   兩人這一動手,其快無比,轉眼已拆了四招。趙仰高大吃一驚,暗忖道:“這 小子已經負傷,何以功力招數,俱比早先精進了一些?”   秦玉嬌鏗鏘的叱聲響處,一溜冷森森的劍光,疾瀉而至。   饒他石山牧童趙仰高武功再強,也不得不趕緊先對付這位奮不顧身撲襲而至的 姑娘,特別是她手中的短劍,並非凡品,這一來沈雁飛形勢立緩。   石山牧童趙仰高右手一式“力捶天鼓”,挾著一股剛猛無儔的拳風,硬擊秦玉 嬌,左手掌出如劍,一式“白虹貫日”,疾取沈雁飛。   他兩手招式互異,但無論在內力或招式上,俱都凌厲無比,宛如已化作兩人, 毫不受到牽掣。   拳風單力居然將兩人一起震開,只聽他嘿地一叫,眨眼間右手打出三拳,左掌 也乘隙出了兩招,宛如狂風驟雨般,把沈雁飛只追得銀牙險些咬碎,一直後退不已 。   白狼羅奇這時才趕上來,手中五彩長帶宛如天外飛來一道長虹,疾卷秦玉嬌, 口中大叫道:“師父,這個妞兒給我。”   石山牧童趙仰高暗中一皺眉,明知徒弟不會討得好去,不覺猶疑了一下。   秦玉嬌用鏗鏘的聲調道:“雁飛趕緊撤走,否則我也走不了。”   白狼羅奇仗著師父做成的優勢,五彩長帶直如長虹急卷,一上來便差點兒把秦 玉嬌手上短劍卷飛,這時冷笑道:“好姑娘你還想走嗎?丟下我一個人怎麼辦?”   語意輕薄下流,秦玉嬌忿恨攻心,嬌叱一聲,手中短劍施展出秦宣真獨創的修 羅七扇,招式詭異毒辣,無與倫比,加之短劍上精芒森森,寒氣逼人。乍見她奮身 拚命,威力倒是大得驚人。眨眼間白狼羅奇迭遇險招。   這原不過是瞬息間之事,石山牧童趙仰高呼呼連擊兩拳,立將秦玉嬌瘋狂攻勢 迫住,回眸一瞥,但見沈雁飛急如流星飛渡,直向北面躍走。他僅僅在這瞥間,已 看出沈雁飛在躥躍起落間,身形有點兒歪斜。   知道那是早先左肩吃他的歸元掌力掃著之故。   在他想來,假如生擒了秦玉嬌,也許比活捉到沈雁飛為強,可是當他一瞥沈雁 飛之後,但覺此子在負傷之後,功力招數反而有所精進。而且此刻飛奔逃走時,腳 程之快,確是天生奇材,禁不住妒念萌生,陡然擊出一拳,震得秦玉嬌險些兒短劍 撒手,之後,立刻施展身手,疾追沈雁飛。   沈雁飛頭也不回,盡力展開腳程,往北面疾奔而去。   他此刻所走的路線,卻是懷有深意。只因前面數里之遠,便是那石陵鎮。假如 能進了石陵鎮,只要他隨便往什麼人家裡躥人匿伏起來,石山牧童趙仰高再大的本 事,也無法找到他,這一點且不管它,最要緊的只需再走出兩里許,便再不是平坦 的田野,除了一片片的林子之外,尚有許多低矮而綿連的叢樹,可供掩蔽身形。   同時他又想到,秦玉嬌這一叫喊,石山牧童趙仰高可能便會轉移注意力,不急 急來追自己。是以他決定拋下秦玉嬌不管,拚命奔逃。   後面的石山牧童趙仰高,貼著地面,滾滾飛揚,神速之極,雖然不能立刻趕上 他,但距離卻逐漸縮短。   沈雁飛走著走著,但黨左肩上痛苦加劇,然而腳下卻似乎更快了。   在這亡命之際,他當然不會想出乃是前數日服了冷雲丹之故。須知練武之人, 最忌獨自埋頭苦練而不曾和人真正動手過招,那樣子永遠不會有什麼明顯的進步。 沈雁飛雖受名師教練,但到底沒曾真正以性命相搏地動過手,是以到了某一限度之 內,便停滯下來再也不見進步。   現在,僅僅拚鬥了這點兒時間,不論在內力造詣上或是招數的精純變化上,卻 已大有進步。   他放盡腳程,風馳電掣般往石陵鎮疾馳而去,轉眼間已到了一片林子之前。   猛聽身後風聲呼呼,禁不住回頭一望,身形立刻因之稍緩,眼光到處,只見石 山牧童趙仰高面容獰惡,從丈許高處,疾沖而至。   他知道人家以數十年精修之功,提一口丹田真氣,施展出八步趕蟬那種絕頂輕 功,加速補至。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趁著敵人尚未落地,驀然往旁邊一躥。   要是石山牧童趙仰高仍然用他那特別的走法,貼地追上來,則他絕無法得手。 可是趙仰高唯恐敵人逃進林子裡,藏匿身形,豈不費力?是以急忙全力追將上來, 誰知沈雁飛狡猾之極,應變迅速。這一躥開,他可就衝過了頭。   好個石山牧童趙仰高,不愧為名震西陲的魔頭,腳尖才一沾地,不管衝力極巨 ,口中嘿地一喝,立刻閃電改變方向,一躍丈許,疾撲過去。   沈雁飛拿捏時候,驀然又折轉方向,身形撲地一倒,雙腳蹬處,整個身軀貼地 疾射回去,剛好從敵人腳下擦過。這一下時候若拿不準,准保被敵人猛然下墜時一 腳踹死。   石山牧童趙仰高這時怒氣可就大了,他自家本以詭毒多計出名,誰知這少年更 是滑溜,花樣甚多,這時丹田之氣一沉,身形落地,倏然疾飛回去,卻見敵人已躥 進林中。   他再一騰身急撲,拳掌上運集全力,徹底放棄生擒之想,只求一擊斃敵。這一 來威力之大,便與早先不可同日而語。   沈雁飛頭也不回,忽然一飄身,轉人最近的一棵大樹後面,呼地一聲風響,一 片黃岡飛射出來,一徑罩向石山牧童趙仰高的頭臉之處。   趙仰高嘴裡微哼一聲,拳掌已同時發出,他仗著精純氣功,不畏尋常刀劍,故 此這時準備硬挨一下,兩手招式,同時疾然擊向沈雁飛落腳之處。   砰的大響一聲,那棵合抱大的樹居然攔腰中斷。   石山牧童趙仰高一擊之後,敢情睜不開眼睛,是以疾然飄身退開兩步。原來沈 雁飛為人甚是陰損,剛才撤出一片黃岡乃是一大把黃沙,趙仰高誠然不會受傷,但 滿面黃塵,使得他不敢張大眼睛。   沈雁飛趁這時機,一頭鑽進林子去了,待得趙仰高拂拭掉面上沙塵,已不見了 他的蹤跡。   趙仰高怒極而笑,嘿嘿兩聲,然後側耳細聽林中動靜。   沈雁飛小心地在林中穿行,轉眼已鑽出這片樹林。前面叢樹處處,連忙疾躍過 去,藉著這些灌木榛莽掩蔽身形,一徑往北方逃去。   他蛇行鷺伏地到了最後的一叢灌木後面,回頭四瞧,沒有瞧見石山牧童趙仰高 的蹤跡。   左肩上陣陣疼痛;使得他擔心地皺皺眉頭,從囊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碧綠玉瓶, 拔掉瓶口的軟木塞,立時清香撲鼻。這瓶子裡裝著七星莊獨門靈藥九轉扶元散,專 治各種內外傷。他把小瓶湊到嘴巴,猛然抬眼瞧見一條人影,就在離他丈半之遠處 ,直拔上空去。   身法輕靈迅疾,輕功已臻上乘,正是那西陲魔頭石山牧童趙仰高。   這魔頭目力銳利如隼,在空中四下一瞥,已經瞧見沈雁飛匿處與他的動作,當 下一揚手,冷喝一聲打,一蓬綠光電罩而下。   沈雁飛吃一驚時,綠光已經罩頂而至,趕忙讓身直翻出去,右手修羅扇刷地打 開,繞身掃拍。   叮叮連聲響處,他的修羅扇已將敵人勁襲上身的暗器完全柏落,目光一掃,滿 地盡是綠色的樹葉,心中又是一凜,想道:“這老魔的確厲害,光是這一手摘葉飛 花的上乘氣功,已達摧木裂石的境地。哎,我可不能再讓他撲到,否則准保立先於 拳掌之下,看來他已放棄了生擒我的意思哪!”   一面想著,一面已縱身急選,左手的碧綠玉瓶已在匆忙中摔掉。   前面又是一片林子,沈雁飛鑽將進去,順手拗斷一段樹枝,覓准地位形勢,倏 然一揚手,發將出去。   那根樹枝穿葉而去,擦出一片響聲,宛如他打那邊躥走的樣子。石山牧童趙仰 高電急撲進林子內,腳方沾地,騰身又起,疾迫而去。   沈雁飛貼著地面,躥出林子,前面又是一帶榛莽灌木,於是他又重施故計,在 樹叢中蛇行鷺伏,頭也不回地穿過這片灌木地帶。   再過去便是一帶回地,石陵鎮便坐落在田地盡頭。   他看見路上的行人以及大車的輪子輾壓過石路的聲音。剎時間,他深深地羨慕 起這些平凡的人,他現在非常希望立刻擺脫了徘徊在生死關頭的滋味,然而看起來 他還得經過一番掙扎和奮鬥呢。   他不能稍為停滯,大踏步走出來,走起來雖與常人無異,但每一步少說也有七 八尺遠,晃眼間走過田埂,到了石路上。   鎮上的人都用詫異的眼光瞧著他,可是沒有人敢出聲相詢。   沈雁飛眼珠一轉,已知鄉鎮之人大多純樸,一旦看見他穿得華麗,卻又塵垢處 處,是以十分詫異。   回眸一瞥,叢樹那邊人影乍閃,他的心呼地一跳,急忙邁步衝進鎮去。   只走出四五間店舖之遠,他已感覺到那魔頭追將過來,當下一咬牙,往一家肉 店裡鑽進去。   這間肉店門面不大,卻擠著好些買肉的人,他閃身鑽進去,一徑從後門鑽出來 ,那是條狹小的巷子。   他迅速地向左右顧盼一下,猛然頓腳飛上牆頭,卻見牆那邊原來是個院落,但 見到處蛛網敗葉,甚是荒涼光景,心中叫聲不妙,卻仍然縱落院中。   他可不敢藏匿在這無人的地方,趕快從角門穿出去,到處一片沉寂,當下肯定 這是一座廢宅,便不再逗留,往對面一堵圍牆飛躍t去。   就在身懸空中的頃刻,回眸一瞥,仍沒瞧見那老魔的蹤影,但耳中卻清晰地聽 到那邊肉店裡發出一片嘈聲。   “那魔頭定是穿過那肉店了。”他有點慌亂地想,腳尖一點圍牆,目不管躍將 下去:“得趕緊躲藏起來。”   眼光到處又是一座院落,廊上一個小廳,坐著三個人,另外一個小婢模樣的, 正往那邊門處走出去。   沈雁飛身形一落地,見到有人,反而把自己嚇一跳。   廳上三人共是兩男一女,當中一個穿著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小帽,上後和 下額都留著須,正在搖頭擺腦地說著什麼。   另外的一男一女,年紀都在中年,看來似是一對夫婦,從他們的服飾上看來, 可以判斷出定是有錢人家,而且多半是本宅主人。   沈雁飛心中暗幸人家沒有發覺,眼光一閃,只見左廊房門處珠簾深垂,當下一 晃身,輕巧如狸貓般躥人房內。   他躲在房門邊,側耳聽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學生上回用四物湯加減解郁 之藥不應。用四君子湯加消積之藥,又不應。再用二陳湯加消痰破氣和中之藥,仍 然無效,想來定是腹存淤血。”   一個婦人焦急的聲音道:“先生千萬費神,唉,這個孩子老是從右手指冷起, 直人頭間,然後腹大痛,跟著遍身大熱,熱退了便不痛,這樣子再折磨下去……” 她忽然嗚嚥起來,話也說不出。   另一個男人聲音道:“你別淨往壞處想啊,王大夫的醫道,在這周圍數百里誰 不知曉。你別那麼擔心,等大夫再想想辦法。”   沈雁飛這時才明白當中那人原來是個大夫,給這宅中的人診病來了,鼻子但覺 一陣陣藥味,另外還有幽微的香氣。   當下回頭一瞥,只見這房間相當寬敞,當中本有一道布幔,可以將房間隔分為 二,但此時布幔撩開在一邊,因此他能夠瞧見靠裡面一張大床,垂著薄薄的紗帳。   床上臥著一人,頭髮蓬鬆,面目看不清楚,似乎是個女的。   他一徑非常留心地聽著外面的響聲,這時似乎聽到那邊的廢宅有些異響,心中 吃了一驚,連忙要找個地方藏身。   然而四下一瞥,心中禁不住叫起苦來,這個房間除了那張大床的底下可以勉強 躲藏一下之外,再沒有別的地方可用。   他一伙身,但見床底空空蕩蕩,正待卸將進去,眼珠一轉,忽然凝身不動。   “不行,那老魔頭何等狡猾,只要他真個撞進來,藏至床底還不是等於沒有躲 匿?我非得另想個什麼法子不可。”   外面那個大夫那蒼老的聲音響起來,大聲道:“咦,那是什麼人啊?”   那對中年夫妻循著他眼光所向之處,回頭瞧看,院子裡和廊上,闃無人跡。   “大夫瞧見了什麼?”宅主人問道:‘哪邊怎會有人呢?“王大夫乾咳了一聲 ,沒有立即回答,他方纔明明瞧見院子裡人影一閃。然而此刻他自己也懷疑起來, 因為人是絕不可能這麼快便不見影蹤。   再看左廊上那病人所臥的房間,珠簾低垂,毫不晃動,心中忖道:“假如真是 有人,這人除了走進那房間之外,再沒別的去處,現在看這情形,恐怕是我眼花了 。”當下乾笑道:“想是學生眼花了。”   於是三人又討論起病人之事,這時,敢情那石山牧童趙仰高已經快疾如一縷輕 煙,肆進房內。   耳中忽然聽到王大夫驚叫之聲,好個老魔頭機智之極,一入了房,立刻先用掌 力封住珠簾,使之不會晃動。   回頭一瞥,只見一個女人站在床前,背向著他,正在替那床上的一個女人在收 拾著什麼。石山牧童趙仰高眉頭一皺,猛可一伏身,瞧瞧床下。   他十分疑惑地皺皺眉頭,想道:“那小子忒也滑溜,相度這周圍形勢,按理說 應該藏匿此房中,可是就居然走了眼,我現在還不能出去,這女人若果回頭,算是 她倒霉,我得用最快手法把她弄倒。”   其實那個女人焉敢回頭?若是肯回頭時,恐怕石山牧童趙仰高定會歡喜不迭哩 。   床上的病人呻吟一聲,微微轉動一下。   床邊的女人正是沈雁飛所扮,他在最緊急的關頭,想到這個主意,便用最快的 動作抓過床頭那邊幾上擺著的一件女衣,披將上身,又拿一條花巾,包住頭顱,就 在這時趙仰高已經進了房間。   現在沈雁飛覺得非常緊張,床上的病人雖然頭髮蓬鬆,然而眉目姣好,反而另 添一種風情。   她似乎要睜開眼睛,沈雁飛駭一跳,右手已探到她的胸前,只要她一睜眼,他 便得立刻點住她的穴道。   可是她僅僅動彈一下,微微呻吟一聲,兩道秀眉鎖得更緊,似乎身體內十分痛 苦。   沈雁飛忽然惻然心動,右手在她胸前輕輕落下,觸手處軟綿暖滑,使他生出一 種奇異的感覺。   可是他立刻收攝心神,右手開始從前胸以至肚腹之間游移起來,那位姣美的病 人,面部肌肉忽然鬆弛,秀眉也漸漸舒展,舒服地微呻一聲。   然後,她張開眼睛,她瞧見了沈雁飛,也發覺了他炙熱的手掌,在她胸前和肚 腹間往來的游移,她也發現了這個穿著女衣的人,卻是個面目俊美的少年。   她吃驚地睜大眼睛,沈雁飛也不禁慌了手腳,那只右手不知摸到什麼地方去了 。   她直覺地分辨出他眼中的神色,那是驚慌、猶疑、狼狽以及痛苦等情緒的混合 。雖然她一點也不瞭解這位俊美的少年為何會這樣受驚,但她卻不自禁地浮起同情 。   可是他那炙熱的手,卻把她揉得渾身發滾,雙頰酡紅,於是她趕快用兩隻手抱 住他的手掌,就這樣地留在胸脯間。   沈雁飛這時已知道他的手乃是停留在什麼地方,另一種慌亂襲上心頭,使得他 一時神思恍惚起來。   他越是慌亂,那位姑娘便越見得鎮定,雖則實際上仍然是紅暈滿頰,有點羞不 可抑的樣子。   她的眼睛斜溜開去,忽然瞧見房門邊站著一個矮小的人,光禿禿的頭顱,就像 鏡子般,十分搶眼,還有那一身不倫不類的打扮,使得她大大驚駭起來。   這個禿頂人不時注意站著的沈雁飛,卻沒有看到她正在看他。   沈雁飛稍為俯低身軀,伸出左手把她的臉扶正,不讓她再看那禿頂怪人。   她瞧見沈雁飛向她驚慌地輕輕搖頭,意思是叫她不要再看。   現在她從他頭上的花巾和身上的衣服,以及那古怪的禿頂怪人等跡像,已經推 想到這個假扮女人的少年,定是被這禿頂怪人所追迫,於是用這方法來逃脫怪人的 毒手。   外面傳來送客之聲,可是同時又有腳步聲直走向她房間而來,那是她的小婢杏 花。   石山牧童趙仰高非常困惑地不住轉眼睛,考慮自家應該怎麼辦,當然他可以從 容硬闖,那是誰也無法把他留住。   然而他考慮得非常深遠,他已決定必須將那沈雁飛擊斃,這個天生奇才的少年 ,的確令他妒恨之極,這樣若果他硬聞而留下線索,給修羅扇秦宣真追蹤上了,那 時候可就難達心願。   魔頭總是魔頭,為了達到目的,便會不擇手段,他迅速地考慮一下,一眼瞥見 那邊兩人還沒有發覺他,當下伙身一躥,像一陣風似地匿在床下,沈雁飛但覺一陣 微風掠腳而過,心知那老魔不擇手段,居然藏到床下。唯恐自己的腳露出破綻,連 忙跪上床去,好教那魔頭看不見自己的腳,同時又向那姑娘示意那魔頭躲在床下。   她不禁嚇得芳心咚咚地跳著,感覺到這俊美少年這時生像死生一發,完全系於 自己如何處理,只要稍稍露出破綻,這少年可就完蛋。   當下奮身起來,道:“啊,你敢情困得很,這幾天來也苦了你,就在這兒躺一 會兒吧,我已經沒事啦!“沈雁飛含糊地嗯一聲,耳聽房外步聲已到了門口,心中 一急,左手一支床頭,身形已輕巧之極地翻到床裡面,躺將下來。   她趕快用被子把他蓋住,跟著又整理一下撩開一旁的帳子,然後也躺下來。   沈雁飛連頭也縮在被衾中,和她擠得緊緊的,因此滿鼻女兒香味,使得他心旌 搖蕩,若不是左肩上忽然一陣劇痛,可就險些忘了身在何處。   他痛得暗中直皺眉頭,額上冷汗點點。   那位姑娘一見小婢進來,立刻道:“杏花,趕快替我到老爺書房那邊,搬一盆 蘭花來。”   杏花詫道:“小姐你已經好了?小婢這就去搬來。”   她歡喜地回身出房去了,就在她剛出房門,珠簾兀自搖晃之際,黑影一閃,有 人跟著出去了,快得難以形容。她若不是一徑留神瞧著,即使無意瞧見了,恐怕也 會以為乃是眼花。   躲在衾被中的人,縮在她肋下,只因面孔緊貼著她,故此她感覺到他溫暖的呼 吸。   現在房中寂靜無人,床底下那怪人也走了。然而她反而芳心一陣慌亂,竟然動 也不敢動。   歇了片刻,她歇歇揭開衾被,輕輕道:“那怪人走啦!”她稍為挪開一點身軀 ,看到他滿額汗珠點點,便道:“啊,你太熱了,是不?“沈雁飛呼吸到較為新鮮 的空氣,登時沒有那麼難過,卻覺得自己有點兒乏力似的。   他感覺到她在替他拭汗,溫柔的動作,使得他似乎較能忍受左肩上的痛苦。   他閉著眼睛,暗中運轉真氣,迅速地在體內流轉一週天,經過左肩時,卻沒有 什麼阻礙,不禁詫異忖想道:“早先聽過那白狼羅奇嚷說,他師父的歸元掌力極是 歹毒,說我支持不了一時三刻,但這刻何以又不覺有什麼大傷?僅是劇疼難當,哎 ,師姐那時臉色都變了。”想起秦玉嬌,立刻不自覺地拿床上這位姑娘和她比較起 來。   但覺秦玉嬌所欠缺的女性味道,都在這位姑娘身上找到。而且她也長得似乎更 令人喜愛些。   於是,他改為仰臥的姿勢,以免壓住左肩而加劇痛苦,並且睜開眼睛,仔細地 打量那位姑娘。   “在下沈雁飛。”他低聲然而清晰地道:“承蒙姑娘仗義援手,自當難忘恩德 ,敢問姑娘貴姓芳名?”   她囁嚅一下,忽然暈紅生頰,移開眼光,不敢和他銳利的目光相遇。   “賤姓祝小字可卿。”她輕輕答道:“家父曾屢任縣丞,是以賤妾到過不少地 方,也聽過許多江湖俠士的事跡,今日不緣遇到相公,就像傳說中能飛簷走壁的俠 客無異,沈相公你不會是壞人吧?”   她用一句幼稚的話作為結束,但她似乎也發覺了這毛病,眼睛更加抬不起來。   沈雁飛想了一下,反問道:“你瞧我像個壞人嗎?“她慌亂地看他一眼,然後 搖搖頭。   “此所以賤妾極力替相公掩飾。”她道:“啊,沈相公你不舒服嗎?”   他皺著眉頭,微微頷首,忽然坐起來,把頭上花巾解掉,又脫下那件女衣。   “我左邊肩頭被那老魔打傷了。”他道:“痛得好生奇怪,我自家也不知是怎 麼一回事,歸元掌力……歸元掌力……”他喃喃說著,一面凝眸尋思。   “那麼要給大夫看看嗎?”她羞澀地下床站著,現在她的面色相當好,一點不 似曾經病過的人。   他哈哈一笑,但立刻又趕緊收聲,以免驚動別人。“你的病好了嗎?   那大夫還不及我的高明呢!”   她恍然地點點頭,道:“呀,可不是嗎,現在我都好了。”她忽然記起他替她 治病時的動作,略略褪了暈紅的玉頰,又自潮生泛湧。   “那麼請你快點治好自己的傷勢……”   她的話未曾說完,沈雁飛可就聽出毛病來,笑了一聲,道:“你?   哪個你呢?呀,你說的是我嗎?”   須知在那時候,男女之間若非關係已深,斷乎不能用這等親呢的字眼來稱呼對 方,此所以沈雁飛調侃她一下。   祝可卿掠掠鬆散的鬢發,顯出有點嬌慵不支的睏倦模樣。   沈雁飛忽然心頭咚咚大跳,想道:“她這個簡單的動作,何以會使得我這麼慌 亂?奇怪!”   她道:“沈相公既然身上有傷,就在這兒躺一會好嗎?我會出去應付他們的。 ”   沈雁飛想一下,覺得這主意不錯,因為那老魔頭已存必得之心,絕不會輕易罷 手。以他這種詭猾多智的老江湖,定然不會走遠,多半還在左近徘徊,是以他若要 貿貿然出去,恐怕難逃毒手。   於是他點頭同意了,道:“但我怎好麻煩你呢?這傷勢我自己又治不了?“房 外一陣步履聲,不知是小婢杏花抑是祝氏夫婦。   祝可卿匆匆走出房去,但馬上便迴轉來,道:“那是杏花,我已打發她走開。 我這就過去母親那邊,並且出一趟門。”   “你到哪裡去?”沈雁飛跳下床,走到她身邊,睨了她一眼,又道:“你得多 加件衣服,恐怕病體初痊,受不了風吹。”   她怔住似地瞧著他,歇了片刻,輕輕道:“我知道你不會是壞人。”   沈雁飛忽然一陣衝動,倏然伸臂把她整個人抱在懷中,笑道:“我雖不壞,卻 也不是好人,你害怕嗎?”   祝可卿幾乎完全蜷伏在他懷中,沒有置答。   沈雁飛終於鬆開手,讓她多披一件衣服,出房去了。   祝可卿懷著滿腔奇異的情緒,一徑走到父母那邊。   祝氏夫婦見她忽然痊可,甚是驚異。祝可卿卻胸有成竹地撒個謊說是夢見觀音 大士,醒來已經完全痊癒。她記得在夢中說過要到紫竹庵燒香還願之事,故此立刻 起來,要到鎮外五里左右的紫竹庵去。   祝氏夫人最是信佛,一聽愛女之言,立刻滿口附和,著人雇了兩頂轎子,馬上 起程往紫竹庵去。   祝可卿在紫竹庵燒香拜佛之後,趁母親和庵中一位老尼談話之時,悄悄到庵後 ,那兒有座獨院,院門內外都齊整地種植著花樹,一派清幽寂靜,使人但覺恬然。   她走進院門內,只見一個,老尼正站在一叢新植的小竹旁邊,慢慢地澆水。   那老尼頭也不回,卻柔聲道:“祝小姐一向可好?”   稅可卿好像一點也不詫異這位老尼的奇怪表現,襝衽施禮道:“老師父好,可 卿幸得佛祖庇佑,這些日子雖然為二豎所苦,但今日已完全痊可。”   老尼這時一轉臉,但見她面如滿月,精神飽滿,白色的眉毛下面,嵌著一對神 光湛然的眼睛。   她放下手中水壺,走過來拉住祝可卿的玉腕,略一凝神便咦了一聲,問道:“ 是誰給你用那上乘內家功夫,以本身三昧真火,打通你渾身血脈?那人是誰呢?”   祝可卿微微垂首,道:“請老師父不要怪責可卿,實在不便明稟。”   老尼姑湛湛的眼中,閃出智慧的光芒,道:“哪麼你有什麼困難,要問問我嗎 ?”   “是的,老師父,他雖然替我治好病,但他本身卻受了傷,似乎非常痛苦。”   老尼姑哦了一聲,莊嚴地瞧著她,等她再說下去。   祝可卿繼續說:“所以特地來參謁老師父,我想,關於這種傷勢,老師父一定 能夠賜手援助。”.   這老尼姑藹然一笑,道:“祝小姐大概不明白,這種江湖仇殺之事,一牽纏上 了,便是沒休沒完,貧尼豈敢沾惹上這種是非?佛家不打誑語,貧尼恐怕無法相助 。”   祝可卿芳心大亂,腦海中閃過沈雁飛英俊而微帶痛苦的面容。   於是,她像冉冉落花般跪向地上。   老尼姑詫異地道:“啊,祝小姐你怎麼啦?那人值得你這般做嗎?   請快起來,當心地上泥土把你的裙子弄髒。”她一面說,一面伸手扶她,祝可 卿果然站起來。   她並非不願意再跪,而是被一種柔和然而不可抗拒的潛力,從她腋.   下浮湧上來,使得她縱使雙腳全不用力,也變成站著的姿勢。   “孩子你且回去吧,凡事不宜輕率,你的感情,豈可這麼輕易便付給一個陌生 人?”老尼姑變得更像一位慈藹的長輩,繼續道:“你回去再考慮和觀察一下,江 湖人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也許他已經走了。”   末後這句話,生像當頭霹靂般,把祝可卿震得心神震盪,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 ,竟然清淚滿眶。   她嗯了一聲,徐徐回身,孤獨可憐地走出院子。回到前面庵裡,暗暗把淚痕拭 掉,這才走到母親那兒。   她們一徑乘轎歸家,祝可卿心急得很,她要看看沈雁飛是否忽然失蹤,可是她 又十分恐懼,誠恐回到房中時,那位神秘英俊的少年,果真沒有蹤影,於是她心神 不安地一徑逗留在父母身邊。   這時,她也沒有注意到隨她去紫竹庵的小婢杏花已經走開。歇了片刻,杏花忽 然在房外向她招手。   祝可卿的芳心猛可咚咚地直跳,急急忙忙出房。杏花把她拉在一旁,悄悄道: “小姐,有個男人在房裡等你,你知道嗎?”   她愣了一下,感謝似地望望那蒼穹長空,然後連連點頭道:“我這就回房去。 ”   “可是……可是那人聽婢子說你已回來了好一會兒,他便變得非常煩躁,生像 要走的樣子,婢子若不是因為後門已經鎖住,便可以帶他出去。既然後門不能走, 婢子可不敢帶他從前門出去。”   祝可卿玉面變色,那顆心又提到喉嚨間,差點兒沒有跳出來。她急急問道:“ 他究竟走了沒有?”   “沒有,婢子不敢帶他打前面走,所以請他等等,便趕快來找小姐。”   祝可卿不禁長長吁口氣,道:“你真會嚇人,我這就和爹娘說一聲……”話未 說完,已轉身進房去了。   婢子杏花一點不知道她怎樣嚇著小姐,是以一臉迷茫之色,等到祝可卿出來, 兩人一直向院子走去。   杏花在後面較為高聲道:“可是婢子出來時,他好像還說要立刻走呢,但他打 哪兒走啊?前面有這麼多人,難道他不怕人家瞧見?”   祝可卿一聽她補充的話,登時又芳心鹿撞起來。現在她再也不多問了,只急急 的往院子走去。她似乎知道自己的命運,便系於此舉之中,不管是好是壞,她都得 去揭開這個謎。   當她走到房門之前,禁不住躊躇起來,珠簾低垂,瞧不見房中有沒有人,也聽 不到任何響動。   她終於挑簾進去,眼光到處,床沿邊赫然坐著一個人,正是那瀟灑俊美的沈雁 飛。她這時可就呆在門邊,動彈不得。   杏花沒敢進來,就在外面守著。沈雁飛身形一動,已經到了她跟前,微笑道: “原來你上香去了,為什麼這般匆忙呢?”   他一點也沒有不滿她的意思,使得她立刻放了心,如釋重負地透一口氣,反問 道:“你的傷怎樣了?為什麼不在床上躺躺呢?”   沈雁飛搖搖頭,道:“不,我不習慣白天躺下,怪難受的。”他顧視自己的左 肩一眼,又道:“我的傷既不加劇,也不減輕。這種傷勢好生奇怪,咦,你站在那 兒幹嘛?”   她依舊癡癡地瞧著他,當然她答不出他的問話,另一方面,在心中卻真是擔憂 他肩上奇怪的傷勢。’“我真喜歡你這種嬌癡的模樣。”他輕鬆地說,猛一伸臂, 把她拉將過來。然後用手指捏捏她的面頰,可是這個動作卻觸痛了傷處,使他劍眉 一皺。   祝可卿下了決定地向自己點點頭,忖道:“我非向白雲老師父哀求,請她設法 救他不可。”口中卻道:“讓我瞧瞧你的傷處行嗎?“沈雁飛咕噥道:“有什麼好 看的。”雖然這樣說著,但動作上卻沒有反對之意。   他坐回床沿上,祝可卿站著替他解開上衣露出左肩頭。但見肩頭與前面鎖柱骨 之間,有三個烏黑的指痕,旁邊都紅腫了老大一片。   ”怎麼辦呢?”她吃驚而又發愁地道:“這傷勢好生怕人。”   沈雁飛的眼光,正好落在她的起伏的胸脯上,這使他記起早先替她打通全身經 脈的味道,同時也嗅到一種幽香。   他忽然把她攔腰抱住,面頰貼在她柔軟的胸脯上,微微仰頭問道:“你為什麼 對我這樣好呢?我早對你說過,我雖算不得是壞人,也不算是好人。”   祝可卿被他一抱,登時心跳加速,四肢俱軟,咿晤一聲,倒在他身上。   沈雁飛乃是年少之人,血氣方剛,但覺一陣衝動,把她平放在床裡,竟然動手 解她衣襟。   她緊緊閉著眼睛,一任沈雁飛擺佈,這一剎那間,她什麼都沒有想。   究其實她並沒有慾念焚燒,那僅僅沈雁飛才是這樣。她本人只是不願意使他失 望,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只要他能夠滿足。   這片刻時光,對於她是既痛楚而又非常奇異,僅僅這短促的時光,她已踏人人 生另一階段。這個變化太過突然和巨大了,以致她連想想都來不及,更不能體味這 苦澀的歷程與後果。   沈雁飛曾經瘋狂了一陣,在那時候連肩上的痛楚也忘掉了,現在風雨過後,他 開始平靜下來,但覺肩上的傷處疼痛加劇,使得他在穿好衣服之後,便疲乏地靜躺 在那裡。   祝可卿緊張得發抖,也自穿回羅裳蜷曲地睡在他的右邊,即是靠床口的一邊。   兩人靜默了好久,沈雁飛舉手抹抹額上的汗,問道:“你不責怪我嗎?”   祝可卿輕輕道:“不。”聲音也有點顫抖。   沈雁飛覺得十分奇怪,想道:“這位祝小姐真怪,想那清白女兒身是何等寶貴 ,白白送給我了,仍不責怪於我,可是……她也實在教人憐愛……”他心中波濤起 伏,卻是那麼漫不經意。   須知他數年來都呆在七星莊中,那種環境,把他薰陶得不大將別人的權利幸福 放在心上,雖則他也不至於故意去為非作歹。   祝可卿摟住他的臂膀,低聲道:“你願意讓我侍候你嗎?”   沈雁飛斜眸一睨,但見她耳根和粉頸都紅了,心中想道:“你恁般茬弱,也能 侍候我嗎?”口裡卻設應道:“很好,我可喜歡你呢!”   她聽出他語氣中並沒有什麼誠意,不禁一陣悲傷,珠淚悄悄流下來。   房外腳步聲響處,一個人掀簾進來,沈雁飛嚇一跳,看時原來是婢子杏花。她 手中提著一個食盒,當她瞧見小姐在床上和那男人如此親熱地睡在一塊兒,不禁羞 不可抑,慌忙將手中食盒放在桌上,退出房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療內傷秘室得寶】   沈雁飛立時覺得饑餓難當,一下子坐起來,他的力氣不比尋常,把祝可卿也帶 得坐起來。   她倒是真遵守自己的諾言,暗中抹掉眼淚,急忙下床張羅,只是走動之間,不 免有點蹣跚。   等到吃完,天色已有點暗暮,沈雁飛這才知道已經折騰了整個下午。   這時,他倒不大擔心左肩的傷勢,覺得似乎並沒有白狼羅奇說的那麼嚴重。這 是因為真氣運行並沒有什麼妨礙。   但也好不了,那紅腫似乎向四下蔓延開去,不時覺得疼痛刺心。   祝可卿只要瞧見他的面龐,眸子裡便會泛出光輝。   特別是當她將房門關緊,兩人在床上偎依在一起時,沈雁飛享受著她的柔情蜜 意,嘴上不覺變得甚是甜蜜,在這時他倒是十分真心地說這些話,這一來祝可卿柔 情千縷,愛焰萬丈,再也不能自拔。   沈雁飛並不隱瞞身世,只沒有將在七星莊中學藝之事說出來而已,祝可卿聽到 他母親那種堅定不渝的愛情,不覺十分欽慕,神往良久。   沈雁飛已經不知不覺睡著了,祝可卿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勞心裡不著邊際地幻 想著,她的一生,都十分平靜和拘謹地度過,但在她深心裡、卻常常對於一成不變 的現狀作有意無意的反抗,她暗中往往大膽地幻想一些新奇的轉變,對未來的憧憬 ,全是一些不可能的幻想,然而,沈雁飛的突然出現,以及他大膽的作風,使得她 無力自拔地墜人愛網,同時也注定了將來的命運。   現在她平靜下來;卻發覺自己毫不後悔,他俊美的相貌,壯健的雙臂,詭奇的 行蹤,一切都像她夢想中的人一般,使得她深深地愛他毫不後悔。   對於紫竹庵的白雲老尼不肯幫忙治癒沈雁飛一事,她的確耿耿於心。   她覺得白雲老尼不該這樣對待她,因為自從三年前她無意中瞧見白雲老尼練輕 功時,在樹葉或草尖上凌空行走。那時白雲老尼要求她保守秘密,她答應了,三年 來她沒有洩漏過一個字。   可是白雲老尼這時卻不肯幫她,是以她浮起不滿的情緒。   但她隨即想起沈雁飛可能悄悄把她帶走,只留下一張字條給她父母親,等到過 了一個時期之後,翩然歸來,相信父母親快樂地歡迎她和他的歸來,她在心裡如是 安排之後,不知不覺間已經睡著。   沈雁飛倏的驚醒,四下一片靜寂,房裡燈火黯黯,他側頭瞧瞧身畔的人,但見 她露出甜美的笑容,恬然睡熟。   他皺皺眉頭,想起七星莊。不知莊中如今怎樣。   也許那青城追風劍客董毅已趕到,雖然他和石山牧童趙仰高不是一路人,但同 仇敵愾,很可能聯手一起對付修羅扇秦宣真。   這個念頭使他非常擔心起來,悄悄爬起身,但覺肩上疼痛依然那麼椎心刺骨, 故此他不能使出猛勁。   他把帳子撩起,低頭看她,只見她鬢雲亂灑,胸雪橫舒,睡態美麗動人之極。   一種惻們之情,裊裊升上心頭。他再也不知自家幾時會重來是間,因此,對於 這位一見鐘情,以身相許的美麗姑娘,便生出歉疚之意。   須知沈雁飛直至現在為止,心中無甚雜念,只存著一個堅定不移的念頭,那便 是刻苦鍛煉武功,以期盡傳秦宣真驚世駭俗的絕學。   之後,他將要傲嘯江湖,揚威四海。那時候,他也許會回江陵去看看他的母親 ,是以,他一點也沒有想到家室之念。   祝可卿縱然情深一往,也無法用千縷柔絲,將羊車繫住。   可是在這行將別離之際,到底沈雁飛心中也甚愛她的嬌羞情癡,於是一那副鐵 石打就般的心腸,居然也為之黯然迴轉。   正是所謂“姑蘇台半生貼肉,不及若耶溪頭之一面。紫台宮十年虛度,哪堪塞 外琵琶之一聲。”這幾句話含意深遠,前兩句說寧蘿村的西施,雖與吳王夫差在姑 蘇台廝守了半生,然而在吳國破滅時,那位僅僅在若耶溪邊見她一面,便別具青眼 把她從許多浣紗女伴中挑選出來的范大夫,卻用小舟載著她泛游五湖,終成了神仙 伴侶。   後兩句說的是漢元帝時,王昭君在深宮中虛度了十年,仍沒有被元帝賞識她的 天資國色。然而胡塵北去,琵琶哀怨,錚琮一彈,頓使大漢天子,長深憶思。   許多事情往往這樣,在那長久佔有之時,一點不覺珍貴,然而到了一朝遽失, 卻又不能不記念追思。   他愣了一會兒,心中歎口氣,想道:“我並非是木石無情,然而我可沒有準備 承受這個負擔。我的確有點兒懷戀,而且覺得對不起她,可是…”   他又輕輕歎氣繼續想道:“算了吧,自家尚有許多未了之事可顧不得這麼多了 ,哎,她身體甚是怯弱,雖然我曾經用本身真火,助她血氣通行三十六周天,頓時 已比尋常人輕健得多,但到底是大病方愈,我且使用修羅扇敲穴之法,拼著損耗一 點元氣,也替她敲開渾身一百零八處穴道,這樣她登時已潛易筋骨,元氣凝固。”   主意一決,掣出修羅扇,先凝神定慮,調元導氣,然後功行扇尖,倏然化作數 十點紅光,罩向酣睡的祝可卿身上。   薄薄的輕羅紗帳,忽然無風自動,分向四方八面飛揚飄卷。祝可卿舒服地呻吟 一聲,睡得更加酣甜了。   輕羅紗帳緩緩垂下,終於恢復原來平靜的樣子,可是羅帳裡睡著的姑娘,卻失 去了夢中人的蹤跡,最多在醒來之時,能夠在枕畔尋到一塊三色斑瀾,古味盎然的 玉環,那是沈雁飛故意留下的紀念物,雖然價值連城,但這世俗的價值,她會不會 予以承認呢?   沈雁飛小心地走出石陵鎮,四下既黑且靜,毫無異狀。他深深吸一口深夜清涼 的空氣,然後向南方直奔。   他平安地穿過老鴉坳,不久到了七星莊大門,但覺一片恬靜,毫無兇殺之氣, 當下大大放心,邁步直奔人莊,一面想道:“師父到底不愧領袖黑道的第一位人物 ,看來敢情強敵已退,七星莊依然無恙屹立。”   倏然幾縷冷風從頸後勁襲而至。沈雁飛一皺眉,旋身抬臂,驀然一掃,幾支長 箭忽地飛上半空。但同時之間,前後左右冷風齊齊襲至。   他低哼一聲,猛可一彎腰,貼地一旋,十餘支長箭打他頭上交叉飛過。   “喂,是我哪!”他皺眉招呼出聲,敢情他這一旋展身法,已觸痛了左肩上的 傷痛。’有幾個人的聲音啊呀叫起來,霎眼間,射出幾道黃光,罩向沈雁飛身上。   孔明燈的黃光把少莊主沈雁飛照個清楚,那些人紛紛現身。   沈雁飛緩緩站起來,四掃一眼,然後瞪住一個提著孔明燈的人,道:“這是怎 麼一回事?王貴?”   聲音中顯然含有責備的意味,一邊卻向莊內走去。   王貴一個箭步搶到他身旁,急急道;“少慶主不好啦!”   “什麼?”他倏然停步,冷冷眼他一眼:“有話慢慢說!”   “小人太急了,真該死。”王貴道:“事情是這樣,老莊主練功出來,立刻匆 匆趕出莊去,在老鴉拗那裡見到昏迷不醒的簡二爺,另外伍義等六個人全都死了。 據後來救醒的簡二爺說,除了西隴的石山牧童趙仰高以及金蛟尺田俊之外,後來又 來了一個人,那時正好只剩下金蛟尺田俊,簡二爺剛剛將他困住。那後來之人一現 身,便揮仙人掌加人戰圈,田俊稱他為仇老弟。簡二爺立刻知道此人乃是川滇一帶 極著名的獨行盜仙人掌仇公遠。他們兩人聯手夾攻,簡二爺搪之不住,被那仇公遠 左掌擊中,昏絕於地,此後之事,便完全不知。”   “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沈雁飛甚是不悅地道:“兵兇戰危,強存弱亡。”   “唉,少莊主請聽下去,還有一些事故哩,當時老莊主便親身搜索敵蹤;去了 足足一個時辰,忽然匆匆歸來,傳令本莊日夜嚴密戒備,他老人家打點了一下,便 急急走了。”   說到這裡,他壓低一點聲音道:“老莊主留下話給你老,說是小姐已被那干人 擄走,請你回來後立刻向西南方追蹤搜索,直到江陵,與穆大爺會合,再定行止。 ”   沈雁飛暗中一震,想道;“師姐身手在我之上,尚且被擒,恐怕形勢兇危之極 。這些魔頭高手何以會大舉進犯本莊?真令人迷惑,現在我只好遵命追尋敵蹤,然 而瘟太歲穆銘不是追蹤那什麼青城追風劍董毅的嗎?那又是檔什麼事呢?”   他有一點點怨恨,只因這次莊中警訊頻傳,顯然事態嚴重之極,但他身為少莊 主,卻什麼都不曉得,是以心中覺得極為難堪。   王貴對他又說了幾句話,他都沒有聽進耳中,煩躁地揮揮手,立時燈光全隱, 人影盡散。   他大聲囑咐道:“王貴你留心點,若果來人身手太高,便不要攔阻。”   這時因為剛才揮揮手,故此左肩又疼痛起來,這使他想起必須趕快服藥療傷之 事。   但他那瓶九轉扶元散已經丟掉,因此他一徑飛縱人莊,直闖師父練功秘室。   那是建築在莊中心的一幢屋子內的一間石室,面積不小,約有兩丈方圓,四下 全是堅細質地的白石砌成牆壁,極是牢固。   可是在離地三尺上下的石頭,現出一圈凸陷的痕跡,特別是師父蒲團所向之處 ,那一帶的石頭足足凹陷尺半之多。   他知道這是師父在內功練完之後,隨手發出掌力,日子久了,竟然連一丈遠的 石牆,也被掌風撞得往內凹陷。   這種驚人的功力,說出去恐怕武林中人都不肯相信。   石室當中擺著一個厚大的蒲團,他毫不遲疑地走過去,先打亮手中火折,然後 一彎腰,將那蒲團向左邊一推。   那蒲團下面敢情還有一塊圓圓的石板,是以藩團放在其上,驟眼發覺不到,這 時軋軋連聲,那塊回石板連同蒲團往左方移開之後,便露出一個圓形洞口。   他一晃身跳將入洞,火折光亮到處,原來是個小小的地下室,四下裝著木架, 擺滿了零星東西。   火折的光雖是微弱,但∼照在架上零星的東西上時,忽然映起一片珠光寶氣, 霞彩幻轉,敢情全是價值連城的珠寶。   他站在右邊的木架前,先撥開上面的珠寶,露出尺許的空位,然後將木架往上 一翻,竟然揭起半尺木板,牆上便出現了一個小洞。   這時外面已經發現敵蹤,兩條人影疾如閃電般闖人莊內。身形之快疾,宛如鬼 鰱。   守衛本莊的總指揮王貴,因得沈雁飛之命,見到來人身手太快,便不發出訊號 攔襲。於是一莊靜寂如死,由得那兩人四下亂問。   沈雁飛在秘室地窖中當然不會知道有敵人潛人,這時從從容容地從牆洞中摸出 幾樣東西,放在旁邊空著的木架上。   那是一個拳頭般大的玉瓶,瓶蓋封得極為嚴密。   一部薄薄的冊子,乃是用上好的細絹釘裝而成。一對烏黝黝的判官筆,卻用一 張羊皮紙捲住當中一截。   以前雖然他曾在這秘洞中取過東酉,但僅僅限於那個裝著武林靈藥九轉扶元散 ,以及那本小冊子而已。   這本小冊子乃是修羅扇秦宣真珍藏的師門絕技的秘籍,有時傳授功訣,唯恐沈 雁飛聽了忘掉,便取出這本小冊子,給他背誦記熟。   這兩件東西都甚是趁手,故此他不必多事摸索,也能夠一下子找出是以他從來 不知道這個洞穴中,究竟還藏著些什麼東西。這時只因那對判官筆斜斜堵住,故此 他隨手先取出來。   現在他知道這洞穴甚深。   因為那對判官筆長達一尺八寸,尚且放得進去,由此可以想裡面可能還藏有別 的東西。   他的心動了一下,真想探手人洞,看看還有什麼秘密東西放在裡面。然而他終 於沒有這樣做,先把火折擺在木架上,然後動手揭開那瓶登時滿室浮動一種使人胸 懷俱暢的香味。   藥服過之後,把瓶蓋上緊,然後放進洞裡。跟著拿起那本師門練功秘籍,往洞 中一送。   忽地心中一動,想道:“目下本莊突然被襲之故,焉知不是為了此書?”心念 既動,便就著火折之光,翻動起來。   這本秘籍,本稱《修羅秘錄),秦宣真也曾提過,他的修羅扇,便是裡面載著 的一種秘技。可是自從傳到秦宣真手中,他頗通文事,覺得修羅之名不太好,故此 另易新的封面,卻沒有題名。   沈雁飛對於前半部甚是諳熟,下半部則僅知乃是幾種奇功絕藝的練法,他只練 過其中一種,便是那護身無上妙法的陰氣。   “也許後面有一兩種奇功,乃是那些魔頭急於得到的。”他想,隨手翻到後面 ,朱紅的字跡,有點像符錄,平添一種神秘的氣氛。   “如今本莊只剩下我一個人,身上又負著傷,本門的九轉扶元散雖是武林一寶 ,但可不知能否治癒。我想只要他們回來了兩個,我也無能將之阻擋擊退。何況師 父命我即刻往西南追蹤搜索,本莊頓成空虛,若是讓他們搜出此書,豈不太過趁心 如願?”   此刻那兩條潛襲人莊的人影,正肆無忌憚地在莊中各處搜索,除非那些房間裡 睡有女人,否則他們都極大膽地闖將進去,搜索一番。   這時看看快要到達秘室,即是已搜索到全莊中心之處。   沈雁飛忽然愣一下,眼光定在已將近翻到底頁的秘籍上。   幾個較大的紅字,赫然映人眼簾,那是修羅扇第八式六個字。   “修羅七扇,名震天下,現在怎會多出一式?”他騙異地想,心中是又驚又喜 :“師父也從來沒有提過。”   再看下面注著的小字,當下明白了這修羅扇第八式的由來。   原來那名震天下的修羅一扇,果是奧妙無比,稱得上是獨步武林的絕技。   然而這七扇威力,僅僅在於招式變化奧妙冠天下而已,但這修羅扇第八式,卻 只是一套簡單的動作,附加在修羅七扇的每一式之上,便可引發陰氣奇功,布成無 形的銅牆鐵壁。   這時因是從兵器以及招數變化中發生這種陰氣,故此連刀劍等銳利鋒鏑,也不 能刺戳穿破,不像空手發出時那麼容易穿破。   然而這總樞紐的一式,卻要童身方能有效練成,大概秦宣真當年童身早破,是 以終於沒有練成此式。   秦宣真不肯教他這一式,理由十分明顯,因為這修羅七扇,本已神奇奧妙,邁 絕當代,若果加添陰氣威力,則僅憑這一點,沈雁飛雖仍然因火候不足而無法贏得 他,但他也無法贏得沈雁飛了。   這一點在雄視天下武林的修羅扇秦宣真的想法中,乃是不能忍受的事情,何況 再過些時,沈雁飛功力深厚精純之後,更可將那僅用以防身禦敵的陰氣,轉化作能 夠傷人於無形的陰力,那時節,稱雄天下的人,將是這個身世來歷都不大明白的沈 雁飛,而不是他或者那終南孤鶴尚煌了,對於終南孤鶴尚煌,他是有信心可以設法 擊敗的。   沈雁飛豈是愚笨之輩,心中早就掠過這個疑念,然而他覺得這樣似乎太過不敬 重師父,是以不肯讓自己順著這條線索推想下去。   “也許練這一式之時,尚須其他基礎。”他慰解地想道:“故此師父要等到將 來才教我,他老人家不是要我幫忙擊敗那終南孤鶴尚煌嗎?那麼怎會不肯教我?” 這麼一想,但覺理由充分之極。   他非常滿意地笑了一下,又想道:“七星莊絕藝定然能夠稱雄天下,這便是最 好的證據。”   他拍拍那本小冊子,把它合起來,忽地想到也許還有其他的驚世絕技,可是它 已決定了一個主意,故此不再翻動,把這本小冊子小心地放在囊中。   “即使那些魔頭尋到這個秘穴,也不愁他們把本門秘籍取走了。”他傲然笑一 下,想道:“放在我身上,比放在什麼地方都妥當,諒那些頭腦遲鈍的魔頭,技藝 雖比我沈某高明,卻也無法將我怎樣。”   他後來所想的話倒並非自誇,的確他有這種靈活的頭腦和自信。他伸手去拿那 對判官筆,正要放向穴內。   然而他沒有成功,因為他的好奇心,使得他非再研究一下不可。   “這對判官筆分量特重。”他詫異地想:“這是誰的兵刃,又怎會藏在此處? 難道是師父昔年的兵器嗎?”   他將捲在中間的羊皮紙拆下,先拿著那對判官筆,在火光下細細驗著。最後, 他在筆頭末端處找到一個小字,卻是鐫著個“總”字。   他想了一下,沒有法子可以明白此字含意,轉覺此事無關重要,好奇心也消失 了,便拿起那張羊皮紙,又待捲上。   那張羊皮紙邊緣不齊,大概撕開時太過匆忙或粗心,卻是折疊著的。他停歇一 下,然後單用一隻手把那張羊皮紙打開,只見裡面敢情是個粗糙的地圖,旁邊注著 “古樹”兩個字,他一眼便認出那是猛虎簡鏗的手筆來。   萬籟俱寂中,他彷彿聽到外面傳來異響。   他微微一驚,側耳聽一下,卻依然是一片沉寂。   於是他的注意力又落在那幅草率的地圖上。關於古樹兩個字,他可明白是什麼 意思。   只因修羅扇秦宣真所置產業極多,其中有一處良田千頃的產業,位落陝鄂交界 之處,就在田地西邊的盡頭,有座峽谷,其中有幾株參天古樹,於是命名為古樹峽 。   這裡古樹兩字,便是代表這塊產業之意。   “哦,原來這是那千頃良田的地圖,並不關重要。”他把羊皮紙圖折疊起來。   猛聽一聲暴喝,餘音淒厲,在這夜寂更闌之際,分外刺耳。   沈雁飛心頭一震,驚忖道:“那是簡二的叫聲,他的房間就在練功秘室的斜對 面。我剛才進來時,沒有將外面帷幕拉好。如讓敵人搜進外間書室,必定發現秘室 人口。”這個念頭不過像電光火石般一掠即過。   時機緊迫,他必須立下決斷,卻見他身形如一縷輕煙,直飛出上面秘室。   手中還拿著那古樹峽地圖,地穴裡的秘密小洞,也未曾封閉。   他快如閃電般啟門出去,只因他必須在敵人闖進外間書房時,趕緊將遮掩練功 秘室門戶的厚帷幕拉好。   一出了練功秘室,簡二忍痛怒罵之聲,更清晰地傳人耳中。他暗自叫聲不妙, 情知敵人快至,趕快一伸手,把帷幕拉好,然後又閃身人室,迅速而輕靈地將秘室 木門關緊。   他從猛虎簡鏗的忍痛怒罵聲中,判斷出敵人定是先發現了他,那時可能簡二負 痛迎敵,然而來者當非弱者,一下子把簡二擊倒,是以傳來第一下厲呼之聲。   然後這些敵人立刻離開簡二而重行搜索,這是因為猛虎簡二究竟是江湖知名之 士,講究的是寧可粉身碎骨,也不會服低輸口,更不會洩露莊中秘密。   是以潛襲本莊的敵人,並不多事耽擱,將他擊倒之後,便離開他而重行搜索。   他一關上木門,便貼耳門上,仔細傾聽外面動靜。   果然聽到啪地一響,想是打亮火折之聲。   沈雁飛心中咚地一跳,順手把羊皮地圖塞在囊中,一面想道:“不好,敵人來 得太快,可能會發覺帷幕尚在晃蕩,我得趕快把地洞封閉。”   當下更不遲疑,一旋身已如輕煙般飛墜地洞裡,趕緊把木架扳平,隱蔽住那秘 密洞穴,然後將一旁的零星珠寶撥過來,以免空著一塊,露出破綻。   旁邊擺著的火折自燃著,他一伸手拿起來,眼光掃過那對判官筆,不覺皺皺眉 頭,心中極快地忖道:“師父把這對判官筆放在洞穴中,我不能留在這裡,讓敵人 發現,目下已來不及再藏起來,只好一並帶在身畔。”   他用極敏捷的手法,一邊弄熄了火折,放回囊中。   一邊把那對特別沉重的判官筆抓起匆匆插向背上衣領之內。   一種冰冷而堅硬的感覺,使得他有點不舒服,可是他再也不能講究舒服與否, 眨眼間已躍出地洞;   門外傳來一聲蒼老的嗓音道:“在這兒了……”語聲未歇,驀地暴響一聲,那 扇厚厚的木門直倒下來。   沈雁飛趁這響聲震耳之時,伸腳一撥,蒲團圓石軋軋響處,回復原位。   可是破門而人之人,聽覺極靈,大聲喝道:“仇老弟注意,裡面有人。”   門外有人低沉地應一聲,那意思便是這樣地堵住門口。   沈雁飛這時已聽出早先那人的語聲,正是金蛟尺田俊的嗓子。心中怒嘿一聲, 悄悄往牆邊縱過去。   時在黑夜,又在秘室之中,沒有火折或其他燈火,焉能瞧見絲毫人影?沈雁飛 熟知秘室中形勢,是以一躍到了石牆邊,便凝身不動。   門口的兩人這時可真不敢亮火,金蛟尺田俊早在一喝之時,閃身隱在門邊,以 免身形在門口的微弱光線中暴露出來。   外面的帷幕響了一聲.把那非常微弱的光線也切斷了。   敢情是外面的人,將帷幕拉開。   沈雁飛努力鎮定心神,小心地不讓自己的呼吸發出聲響。   暗自忖道:“這金蛟尺田俊雖曾名震一時;武功的確高強。但若是只有他一個 人,我便敢冒險闖出。然而外面尚有那個仙人掌仇公遠這人以前似曾聽師父提起過 ,手中仙人掌自成一家,乃是西南道上赫赫有名的魔頭,似乎比及金蛟尺田俊還要 厲害。在這情勢之下,便不能魯莽從事。”   金蛟尺田俊忽然發出冷笑,陰冷的笑聲,在秘室中往復迴旋,一時竟不知他在 何處發出。   外面的仙人掌仇公遠沉聲道:“田兄不必太小心,諒是無能鼠輩。”   沈雁飛並不動怒,卻真怕金蚊尺田俊不再戒懼,打亮火折,然後和仇公遠一齊 動手,心中一急,可就急出詭計,驀地貼伏地上。   黝黑得不見五指的秘室中,田俊冷笑之聲未歇,忽然響起一種怪聲,似嚎似哭 ,難聽之極。   這聲音一似在地上發出,又生像在四下石壁間發出,極是刺耳難聽。   金蛟尺田俊那麼高明的人物,一時也張惶失措,倏然一聳身,飛起大半丈高, 手中金蚊尺往嘴巴一送,用牙咬著。   雙掌一翻,反貼著石牆,提住一口真氣,居然附身石牆之上。   外面的仙人掌仇公遠,沉聲問道;“什麼人在鬧鬼?”可是從語聲來判斷,敢 情他自己也退將開去,離那帷幕足有四五尺之遠。   怪聲倏然加厲,其間又夾雜叮叮金鐵交鳴之聲。   ”聽起來似是繞牆急轉,真是又奇特又可怖;   金較尺田俊情知自己這樣支持不久,可是他一生小心,寧可招致庸人自擾之譏 ,也不肯以身試險,因此努事提住那口真氣,緊貼牆上。   一面耳目並用,希望查出究竟是什麼怪物,以便應付,他可不相信鬼魅之力, 然而修羅扇秦宣真威名天下,焉知他不會飼養一些兇毒怪物,這一點倒是大意不得 。   仙人掌仇公遠在那一聲低喝之後,便連續叫了幾聲田兄。可是金蛟尺田俊這時 口中銜著那根金蛟尺,做聲不得。   當下覺得有點發毛,想道:“假如裡面那發出異聲之物,居然一下子把田兄弄 倒,這等厲害之物,我姓仇的也惹不起。”   當下不禁又退開六七尺,已經到了書房門口。   廊上忽現幾道黃色光柱,直向這邊晃照。   仙人掌仇公遠心虛之下,居然怕被來人用孔明燈照出身形,倏然一飄身,飛出 廊外,跟著足尖一點,已上了屋頂。   秘室裡的沈雁飛這時心中大大叫苦,只因他伏身地上,將嘴巴湊向牆根與地面 的折角處,怪聲叫嘯。   這樣雖因聲波折射的原理而令致敵人不知聲從何處發出。但最慘是他叫嘯得興 起時,反手抽出那對判官筆,交相敲擊,一面以雙肘和膝頭,繞牆而轉。   這個辦法的確高明,使得敵人在黑漆漆一團中,不敢冒險亂撲。   然而他自己可也就因為叫嘯不停,反而擾亂自己視聽,無法探知敵人躲在什麼 地方。   是以他老不敢繞到近門之處,生恐敵人先於他發現蹤跡,全力發難。那樣子豈 非自尋死路。   可是他又不敢驟然停頓,只好一橫心,忽然轉到門邊。   幸好他是沿著那邊的石牆轉到近門之處,故此金較尺田俊仍然無法發覺。若是 從他腳下經過時,田俊總會覺出有物經過,驟然下擊,那就什麼都完了。   沈雁飛不敢真個衝出去,倏又掉頭轉回。   他已覺得有點聲嘶力竭,尤其是用手肘和膝蓋來走動;究竟極為不便,於是轉 回秘室門口對面的牆根時,倏然收聲不動,側耳靜聽。   金蚊尺田俊支持不住,飄身下地,卻是戒備十分。   黑漆漆的秘室中,一片死寂,敢情兩人都同時屏息呼吸,是以全無聲響。   歇了一會兒,大家都憋不住氣,齊齊呼吸起來。   金蚊尺田俊好像聽到有人呼吸之聲,可是他自己的呼吸聲音較之尋常粗大,當 下判斷不定,想道:“怪呀.今晚我怎的真個沉不住氣了?   剛才懸身壁上,只耗了那麼一陣工夫,居然累成這個樣子。”   沈雁飛也是沒有聽到對方的呼吸聲,歇了一陣,便盤算道:“目下此室中好像 已沒有敵人,也許我剛才那一下,真個把敵人嚇退?試想誰會使用這一著啊?我莫 要和自己乾耗著,趕緊出去查看一下方是正理。”   事實他這一著的確驚人,換了任何一個武林中人,即使想到這方法,也絕不肯 使用而壞了名頭。偏偏沈雁飛尚未講究到這個地步,是以他可就真用上了。   正因如此,他到底沒有田俊那份耐心,這時開始緩緩直向室門走去。   金較尺田俊聽出有異,忿怒得暗中一瞪眼,在心中對自己起咒道:“若果查出 這是個活人所為,我姓田的若不立斃你於尺下,往後我的田字倒轉來寫。”   沈雁飛小心翼翼地跨過室中央的蒲團,再走了三步。忽然啪地一響,一道火光 直飛上室頂,登時全室皆亮。   兩人都為之大吃一驚,田俊驚的是在這火折擲上空中之時,光亮一閃,已瞧見 在五尺左右之處,一個頭髮蓬鬆的人形怪物,正用著一種奇怪的姿勢,向前伸展。   沈雁飛驚的是居然還有敵人留在室中,而且冷不防打亮火折,使得全身原形畢 露。   說得遲,那時快,田俊心中電光火石般醒悟過來,明白那人奇形怪狀的姿勢, 正是躡足腿邁意圖溜走的樣子,當下金蛟尺一揮,猛然急襲過去。   沈雁飛連忙退避,敵人招式未變,已經跟蹤截擊而至,身手之迅疾,尺上力量 之沉雄,果是一擊斃敵的用意。   他手中還拿著那對判官筆,倉促間只好用以迎敵。   在這黑漆漆一團的地方拚命,只憑聽覺和感覺拆招應變,真是危險萬分。   兩人動手不及三招,已分出高下強弱,沈雁飛雖有名師指點,但在這環境之下 ,經驗閱歷比武功更重要,他如何可比金蛟尺田俊這種高手。   加之那對判官筆並非慣用兵器,尺寸又短,非走險招,欺身近敵不能奏功,是 以三招過處,他已被迫退三四步。   金蛟尺田俊招數施展開,一心不讓敵人有機會緩手,疾如狂風驟雨般猛攻不休 。忽然他腳下一絆,差點兒影響攻勢。   但沈雁飛終於讓人家迫到牆根,在這一路退卻時,已自險招迭現,身上衣服被 敵人的金蛟尺田俊掃破了四五處。   若是在大白天,破衣隨風飛舞,必定甚是好看。   田俊驀然大喝一聲,金蛟尺一挑一掃,使出“擒風裁雨”之式當地一響,把沈 雁飛右手判官筆震將出手。   另外左掌已自蹈虛乘隙,疾擊過去。   砰地微響,擊是擊中了,卻像是打在一件極具彈性的東西上,反而被那潛力震 得身形微挫。   沈雁飛趁這個當兒,旋身錯步,同將開去。心中暗自慶幸那專御拳掌的陰氣功 夫,使得敵人莫測高深。   金較尺田俊一挫之後,聽風辨位,又自回身猛攻過去。   眨眼間又到了秘室中央,沈雁飛左筆右掌,應付維艱,眉頭一皺,忽然急出主 意來。   風聲呼呼中,他忽然大聲叱喝起來,同時拚命反攻,露出一派情急拚命之狀。   田俊覺得以死相拼,並非辦法,只好稍稍放鬆,俟機再進。   然而喝聲驟住,眼看忽覺敵人蹤影全無。   這一下可使他大大驚駭起來,不知敵人用什麼方法遁走,居然能教自己毫無所 覺。   他自己也因失去對手而驟然停歇,定在那兒,連忙暗中凝神靜氣,查察敵人蹤 跡。   一縷極微弱的風聲掠腳而過,跟著左邊牆根處發出嗆嘟嘟金石交鳴的暴響。   響音一起,他已如響斯應地疾撲過去,腳尖方一探地,忽然心中一動,滴溜溜 一轉身,疾如星火,反撲向對面牆根。   原來當他腳尖探地的一剎,忽然醒悟這是敵人聲東擊西的方法,這一下金石交 鳴之聲,分明是另一支判官筆扔向地上之聲。   是以毫不猶疑,轉身急掠而去,筆直撲向對面牆根。   身形掠過秘室中央之時,猛覺小腿劇痛,不禁悶哼一聲,立時氣墜丹田,倏然 停止前衝之勢,落向地上,身形未曾轉回,已自反臂一尺掃出。   叮地一響,敵人竟然還有兵器硬接下他這拚命的一招,可是對方內力稍遜一籌 ,又是被動之勢,故此將敵人震出數尺之遠。   敢情這沈雁飛詭計多端,早在厲聲叱喝,奮身拚命之際,暗中用腳撥開那塊圓 石,露出地洞。   那軋軋之聲,正好被他喝聲所掩。   剛好田使稍稍放鬆,他乘機使個敗式,倏然墜落地洞中,右手一扣地洞邊緣, 只剩下頭顱留在外面。   田俊果然被他弄得心中迷糊驚駭,他可不肯放過機會,倏然一揚手,把剩下那 支判官筆扔將出去。   這支判官筆打田俊腿邊掠過,故此感到微風拂腳。   沈雁飛耳聽敵人身形帶起颯然風聲,直撲到判官筆去處,暗中一笑.驀地湧身 而起,右手已閃電般掣出修羅扇。   然在他半截身軀出了地洞之時,田俊已經警覺撲回,正好從他身畔擦過。於是 沈雁飛不再客氣,順手一扇劃出,正好劃在田俊腿肚子上。   田俊一尺掃來時,他已全身湧出地洞外,故此拚命橫扇一擋。卻擋不住敵人全 力一掃,立時震出數尺之遠。   他的腳尖一沾地,立刻咬牙一躍出門。   即使那仙人掌仇公遠在外面伺候,他也得義無反顧地衝出室外,金蛟尺田俊反 而不敢妄動,喘息了一下,連忙將身上衣服撕下一塊,就在黑暗中匆匆裹扎。   這時他真不明白仇公遠往哪裡去了,何以不聞截擊之聲。   所幸這一下沒有傷筋動骨,因此他並不慌張,想想還是先走出此室,找到仇公 遠再說,於是緩緩跨步前走。   哪知腳尖落地時,卻踏個空,差點兒掉向地上,這才知道敵人方纔使的是什麼 詭計,禁不住在心中怒罵道:“真是三十歲老娘倒繃在孩兒手中,那小子敢情詭計 真多。”   然而,他卻在黑暗中微笑起來,只因這個秘室和這個地洞,極可能便是他們所 要搜尋之處。   他覺得非要先找回那個火折不可,否則周遭是個什麼樣子,他也毫不知道。   假使冒了偌大風險,卻因一時大意,致使功虧一簣,人寶山而空手回,那才是 可憾之事。   他還依稀記得那個火折所墜之處,差多不是在秘室中央,於是他在那地洞周圍 慢慢摸著。   這到底是件不容易辦得好之事,他沿著圓圓的地洞口,摸了一匝,卻找不到那 火折蹤跡。   這使得金蛟尺田俊有點兒忍耐不住了,心中一徑盤算著別的代替法子。   就在這時,他的手被那塊圓石碰了一下,於是他發現了上面的蒲團。   火折終於讓他找到,正好是掉在蒲團之上,田俊心中大喜,趕快打亮了,四下 打量。   這個秘室空蕩蕩的,一眼看盡,當下更不猶疑,湧身往那地洞躍下。   他非常戒備地飄身地上,手中火折的火焰,被空氣扯得變成一條細細的長線。   待得火折復原,他往四下掃眼一瞥,那些木架上閃耀著的珠光寶氣,把這位曾 經夜走千家的劇盜也瞧呆了。   他心中這一喜,可就不是言語所能形容,匆匆在這些架子上檢視一番,似乎沒 有發現他們所亟欲找尋的那件寶貝——斷腸縹。   不過他並不失望,斷定那斷腸縹必定會藏在這裡,當下倏然飄身出洞,直走向 室外,那意思是先找來那仙人掌仇公遠再說。   那仙人掌仇公遠敢情就在外面書房對面,一個露天院子裡,正以詭奇惡毒的仙 人掌,將沈雁飛迫得逐步後退。   當沈雁飛一衝出書房,越過走廊,一躍落在院子裡,正待縱身翻牆而去,猛覺 背後金刃破風之聲,颯然襲至。   他立刻敏感地判斷出乃是仙人掌仇公遠勁襲而來。   聽說這仇公遠手中一支仙人掌,名震西南道上,比之田俊的金較尺尚要強勝一 些。   心中暗暗一驚,更不怠慢,右足往橫裡一跨步,身形已如行雲流水般轉將過來 。   冷風森森,撲面而至,敵人那支金光閃閃的仙人掌,敢情已送到面前。   這原是他意料中之事,口中低嘿一聲,上身微微一仰,修羅扇刷地圈掃過去。   這一招拿捏得時候恰到好處,而且削指劃腕,順帶以扇風扇撲敵人面門。   仙人掌仇公遠雖是有心一掌把敵人擊倒,然而乍逢這等高手,心中一凜,倏然 墊步錯開。   沈雁飛蹈隙伺暇,手中修羅扇飄舞如風中飛花,一連攻了三扇,凌厲之極。   他攻擊三扇,原本以為自己既緩過手來,這三扇凌厲無匹,定可將敵人迫退一 兩步,自己便可乘機運去。   無知他人掌仇公遠藝業高妙,仙人掌也自連演絕學,使出移山回澗連環三絕招 ,登時反將沈雁飛的身形吸移得轉了一個圈子。   沈雁飛雄心陡奮,怒嘿一聲,修羅七扇次第使出,一時滿院扇影團團扇風,繞 著敵人急攻疾襲。   他彷彿覺察出自己的功力又增進了一些,是以招數和力量,都比之前兩次惡戰 更為得心應手。   早先在黑黯黯的秘室中,他是吃虧在臨陣經驗不夠,故此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此刻視聽並用,威勢大大不同。   仙人掌仇公遠心中又凜駭又妒嫉,如今他可知道這個頭髮蓬鬆的人是誰了。   這一路魔頭來犯七星莊,事前當然曾經打聽過七星莊的虛實。   正因他們打聽,這才會洩漏了機密,給摘星手衛斯尋到線索,這才有飛鴿傳書 之舉。   只因摘星手衛斯自忖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敵手,故此偵察時倍加小心,甚 是困難。   直到離七星在數百里之遠時,才確知他們真個意圖侵犯本應。   這樁事全是金蛟尺田俊惹出來,只因他當年出遊關外,無意中遇到一個垂危的 老人,指撥他好些武功上乘秘訣,並且傳他一個方子,倘若配製成功,其功效可比 武林至寶冷雲丹。   而且不像冷雲丹那麼功效遲緩,必須屢遇強敵,方能倍見靈效。   這也是沈雁飛何以會越打越強的道理。   可是這條方子中,有兩種極為重要的藥物甚是難得,一是長白山中百年以上的 野山參,一是通靈珍珠,前者雖然難得,但還有著手之處。   後者卻是聞所未聞,珍珠而至於稱為通靈,其珍貴可知。   他本人的武功,果然因此而極見精進,以往他不過如摘星手衛斯同其等級,但 如今已大不相同。   那位不知名的老人寂寂死掉,他再也不能請益精修,於是他便從這條方子上動 腦筋。   好不容易親身深入長白山,找到一株老野山參,據許多富有經驗的參客判斷, 此參遠超百齡。   於是,他便開始找尋通靈珍珠。   當年攔截護送斷腸嫖的生判官沈鑒的舊事,復上心頭。   於是他盡力說動石山牧童趙仰高出手相助,匆匆趕來七星莊。   這時沈雁飛凌厲的攻勢已被那仙人掌仇公遠遏制住,反而逐步後退,眨眼間已 貼身院牆。   金蛟尺田俊驟然出現,宛如一縷輕煙;疾撲而至,金蛟尺起處,以雷霆萬鈞之 勢,並力一擊。   沈雁飛情知七星座形勢危急,本來一個已對付不了,再加上一個強敵,必死無 疑。   他真想立刻逃走,可是形勢比人強,力不從心,只好咬牙奮力,硬封一扇。   叮地一響,沈雁飛退無可退,手腕硬碰得有點酸麻。   只見金光閃處,那仇公遠一支鋒銳的仙人掌,已經乘隙使出“老樵問路”之式 ,攻到胸口。   沈雁飛努力一矮身,右扇左掌,齊齊攻向兩人。   哧地微響,他的左肩已被仙人掌挑破一道口子,鮮血迸流。   錚一聲過處,他又硬封了金蛟尺一招,震得中盤藩籬盡撤。   但見金光閃處蹈隙而進,沈雁飛腰間一陣劇痛,鮮血順著大腿直淌流下來。   這金蛟尺田俊一上手,沈雁飛便連傷兩處,端的形勢危殆之極,尤其是這兩位 心狠手辣的魔頭,全都懷著誅滅他的心思,以免留下禍根。   這可是瞧得起沈雁飛之故。   現在再沒有誰能夠及時援救他的危急,雖則廊上人聲雜亂,好幾個人持著孔明 燈沿廊搜查過來,但一點用處也沒有。   那些人即使發現了他的危殆處境,奔撲過來,卻可能連牽掣之效也收不到。   眨眼之間,沈雁飛身上又多添了兩處傷勢,其中有一處在右臂上劃了一道口子 ,鮮血迸流,這一來連修羅扇招式也大受影響。   那幾個莊中壯漢,持刀搶劍地搜索到書房門口,一個大聲叫道:“這書房門為 何開了?快用燈照照。”敢情他們還未曾發現這邊院牆根浴血苦戰的沈雁飛。   金蛟尺田俊忽然大喝一聲,陡然捨掉沈雁飛,飛縱疾撲向那一干人。   沈雁飛陡覺壓力一鬆,倏地也大也吼一聲,奮全身僅餘力量,修羅扇宛如風捲 雲翻般向仙人掌仇公遠攻去,出手全是同歸於盡的拚命招式。   困獸之斗,原足令人心怯,何況金蛟尺田俊打得好好的,忽然撤身離開。   仇公遠便不禁氣餒,連退了三步之多。   但聽那邊慘叫之聲傳來,敢情田俊舍下沈雁飛而去攻襲那幾個卑不足道的莊丁 。   仇公遠一時想不出原故,便料定必是事關重要,因此當沈雁飛倏然倒縱出院牆 去時,他暫時不忙著追趕,一轉身如風馳電掣般到了廊上。   田俊已進人書房中,門外還有兩個壯漢待著兵器,見他縱上廊來,立刻猛撲而 至。   仇公遠嘿嘿冷笑兩聲,腳下依然不動,仙人掌翻處,當一聲先把一個壯漢的單 刀磕飛,基地一扭腰,一根花槍打腰間刺空穿過來。   他用那閒著的左手閃電般抓住槍尖,借勢一扯。   那根花槍呼地疾然衝刺向對面那漢子,仇公遠頭也不回,左肘往後面一撞。   砰地一響,持槍的人,本是收腳不住,向前直衝,被他一肘子撞個正著,那麼 健壯的身體,居然應肘而起,叭噠摔到大半丈外的地上。   對面那個漢子卻被自己人那根花槍當胸扎入,慘叫一聲,也屍橫就地。   仇公遠聽到書房內尚有拚鬥之聲,便問道:“田兄可要小弟留此?”   金蛟尺田俊大聲問道:“早先那小子呢?”   “走啦!”仇公遠大聲回答,心中有點不樂。   ‘那麼別管他。”他說到這裡,一聲慘叫把他的話打斷了,現在書房內一片寂 靜。   “仇老弟你也進來看看。”田俊又道:“恐怕比那小子重要得多。”   話聲漸遠,分明已進秘室,仇公遠連忙跟進去。   他們兩個在地洞中,這時已打亮了兩人火折,故此看得非常清楚。   仇公遠道:“哎,這兒的珠寶已是價值連城,但那斷腸縹可是藏在此處?”   這刻他又明白田俊何以忽然摔掉沈雁飛之故。   若果讓那些漢子進來,把斷腸縹攜走,豈非功虧一簣,最怕是多費一番手腳, 也未必能夠追尋回來。   “我想該是藏在這兒。”田俊沉聲答道:“若果找到那斷腸縹,取得通靈珍珠 ,咱們兩人可得兼程出關,找那人跡不到之處,趕緊煉丹。”   仇公遠體會出他言中之意,沒有言語。   他當然不會反對,這種能抵數十年苦修之功的靈藥,豈可隨便分享於人?何況 是像石山牧童趙仰高那等魔頭?   他們把架上所有珍寶都找過了,仍沒有發現那斷腸鏢的下落,兩人都有點洩氣 ,那稱霸天下武林的雄心美夢,漸漸生出幻滅之感。   那個秘密小洞當然瞞不過這兩個黑道高手,可是裡面除了那個玉瓶之外,別無 他物。   他們不知瓶子裡藏的是什麼藥,故此不敢妄動。   田俊靈機一動,縱上秘室,找回那對判官筆。   “這是生判官沈鑒的兵器啊,瞧,這個總字不是他當總捕頭時的記號嗎?”田 俊說道。   “咱們立刻盡全力追回那小子,大概再沒有疑問。”仇公遠矍然道。   田俊不覺大大失悔,這才真是人寶山空手回哪。   兩人一徑離開七星莊,憑他們的經驗閱歷,立刻展開嚴密的搜查。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服仙露脫胎換骨】   再說沈雁飛身負數傷,奮力躍出院牆,更不遲疑,施展開腳程,向北直奔。   北向而走,分明是往那位一見鐘情的姑娘家裡奔走,這個決定,連他自己也不 知是何緣故。   這時肩腰腿臂都負著傷,鮮血涔涔,滴向地上。   可是他那強烈的求生本能,使得他無暇兼顧,根本沒有想到渾身之傷。   人的心理力量,往往能控制生理,正如許多文弱的人,在猝然來臨的情形下, 諸如失火之類,往往會做出一些平日認為不可能之事。   此刻的沈雁飛,情形正復如是。   在黝暗的黑夜中,他穿越過樹林和灌木叢,這條路徑對於他似乎很熟悉了。   身上之傷,偶然被枝葉擦著,便一陣疼痛。   忽然間他一皺眉,身形倏住。   這刻他置身於一片林子之中,故此四下甚是黝暗,夜風刮過林子,樹葉都發出 悲嘯之聲。   沈雁飛雖然不免覺得淒涼孤獨,而且留下非常深刻的印像,此生此世,他將不 會淡忘今晚的經歷。   特別在夜間的林子裡的氣味。負傷,逃亡,以及孤獨等情緒綜合起來的特別味 道。   不過他這種情緒只在心頭一掠即過,他那受過高度訓練的心靈,理智地考慮著 另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那便是他知道有些黑道中的高手,追蹤能力非常高妙,只要遺留下一點兒線索 ,不單是遺留足跡或零星東西之類,便可以跟蹤追查判斷。   甚至有些人說,他們的嗅覺訓練得極為靈敏,有如獵犬般,能夠從一個人走過 時,遺留下的氣味跟蹤追查。   當然他不相信真有這麼厲害和奇怪。   然而他又確知這等黑道高手,對於追蹤之事,的確是各有一套,十分奇怪然而 有效的一套。   加之身手高強,反應敏銳,頭腦靈活,往往一點兒破綻,他們便毫不猶疑地追 查到目的物。   他本身乃是黑道盟主修羅扇秦宣真一手培養出來的異才,當然瞭解這一切。   是以他在身上負傷處受枝葉擦著而疼痛時,便立刻想起這重要的一點,便是他 既然負傷流血,不論他躲到什麼地方去,人家總會很快便把他找出來。   最多也不過藏個一夜,到了天明,一切看得清楚之後,他便難逃魔掌了。   在黑暗中,他慢慢摸索身上的傷處。   那些地方,全都衣服破碎,鮮血膩黏黏地弄得一手盡是。   他大大擔心起來,不是為了傷勢,只要他走得動,這些傷勢便可不放在心上。   然而討厭的鮮血,滴在地上,卻留下給敵人追捕的明顯痕跡。   “真討厭,這些鮮血。”他沉思道:“我這一陣子奔跑,全身血液加速運行, 即使想止血也不行,那麼怎麼辦呢?”   風刮林嘯,夾雜著許多別的聲音,使他忽然疑心起來,側耳細聽。“他們重人 書房,定是那田老魔發現了地洞,哼,好在我早已把緊要的東西帶走,哎,那瓶九 轉扶元散若是帶著,這刻我就不必這麼狼狽了。”   “嘿嘿。”他在暗中冷笑兩聲:“老魔們慢慢搜索吧,那兒的珍寶只要缺了一 件,便得拿頭顱作抵。諒他們也佔不了什麼便宜。”   “師父要是在莊,事情便大不相同了,他老人家大概只須數招,便可以將這干 魔頭打發,咳,我幾時也練到這地步呢?”   他的思路忽然轉到那本秘籍上,記起了修羅扇第八式。   那是一連串的簡單動作,分附在修羅七扇的每一招之上。   然而僅僅加多了這麼一點動作,威力便有天壤之別。   正如射箭,除了兩膀氣力之外,只差那麼一點兒姿勢,射不好的永遠射不好, 除非他的姿勢校正過來。   “可是那要童身才能發揮最大的功效啊!”他忽然大為吃驚地想:“早幾個時 辰,我仍然不必被這問題困擾,可是如今……”從這一點,他聯想起祝可卿來,在 那時候,她婉轉嬌呻,卻沒有半點兒不願之意,他記得那時候,他已經瘋狂了。   “簡直像一匹野獸。”他對自己下個評語,然而面上卻泛起滿意的笑容。   世上的人們,有多少不是願意化為這種野獸的?也因為這種獸性,人類建立了 種種可以讚美的制度,創造了不朽的文明。   但另一方面,也製造黑暗,慘無人道的黑暗。   他這樣地胡思亂想,並非白費工夫,因為他縱然要草草包裹傷處,也得等到稍 為平靜之後才有效用。   “血兒們流吧,反正他們不能追蹤至此,流到沒有了,我再不著痕跡地離開、 我非得好好地和那些老魔們斗一下不可。”   他嘿嘿冷笑兩聲,堅忍地屹立不動。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流血過多,影響更大,但他又有什麼法子呢?只好等到血流 稍緩,才能裹紮起來啊。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他微微感到暈眩,可是他也知道鮮血已經涔涔流出。   於是他咬牙脫掉已經破了三處的上衣,撕成幾條布帶,匆匆包紮起來。   只要支持到祝可卿那兒,再流血也不妨事了,他甚至開玩笑地想看自己可能已 經沒有血可流,這個想法相當殘忍,但他一點也不在乎。   林子在夜風中太不能安靜了,發出種種天籟。   他暗中運功行氣,但覺真氣雖然流轉無礙,但四肢百骸有點兒發軟。   盤算了一下,覺得不能直奔祝家,只好揀稍為偏西的方向,開始奔逃。   這種黑夜亡命的滋味,在他並非全無經驗。   不過以往的那一次,他還是一個被嬌縱得膽大妄為的小伙子,現在他不但長大 了,而且也多了堅忍的擔當能力。   尤其有一身藝業,他再不會想到鬼魅等無稽之物,卻提心吊膽地和那些名震江 湖的老魔頭鬥法。   他忽然強烈地想念起可憐的母親,在他最艱危的時候,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那位肯毫不猶疑地付出一切,以求羽翼他的母親。   分別了這些年,不知她的景況如何?也許像往昔般沉默地生活下去,但必定會 蒼老不堪,也許她已經……下面的他不敢推想下去,心中掠過不祥的陰影。   當她把僅有的兒子也失去之後,還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嗎?修羅扇秦   宣真曾經傳命他趕赴江陵,與瘟太歲穆銘會合。   這刻,他想起這個命令,心中不禁怦然大動。   他可以乘機返家一行,探視母親一下,把一切都弄個水落石出。   即使母親已死也罷,他總得知道啊!   他謹慎地縱躍著,盡力避免留下任何形跡。   已經走得夠遠了,他折向東方,石陵鎮就在那邊,相距約有五里之遙。   這刻已是宵殘時分,天上群星漸隱,天邊雖然未曾露出曙光,但空氣變得更清 新,似是預示清晨即將來臨。   他掠過一片蓮池,穿過一座竹林,眼前卻是座庵廟。   一切靜寂如死,他知道這座庵廟乃是清規卓著的紫竹庵。   他懶得從上面縱越而過,因此他沿著一堵牆緩緩前走。   牆內忽然一聲清磬之聲,劃破了殘夜的死寂。   那聲音生像是在他身側發出,因此把他嚇了一大跳,疾然一掠上牆,探頭下望 。   但見院子裡花樹處處,修篁在風中搖曳生姿,雖在夜間,仍然感覺出一片清幽 恬靜,然而院中一絲入影也沒有,使得沈雁飛訝異四顧。   又是一聲清磬,從院子裡的屋中傳出來,沈雁飛啞然失笑,飄身下地。   “啊呀,轉眼天就亮了,尼姑們敢情已起來做功課,我得快一點才好。”他想 ,心中一急,撒腿疾走。   五里來地,在他這種疲乏之師,可不能算近,當他躍下祝可卿所在的院子中, 心力忽懈,但覺渾身疲軟,再無氣力可供奔馳。   他緩緩走進祝可卿房中,卻見當中帷幕拉嚴,把這房間隔為兩進。裡面透射出 燈光,一似尚未就寢模樣。   早先他離開之時,祝可卿本已睡著,現在既然有燈光,定是她曾經醒了,那麼 她當然發覺了他留下那玉環而悄悄走掉之事。   他一面籌思解釋的話,一面走過去,掀開帷幕,剛剛把頭鑽進去。眼前一幅景 像,使他大大一駭,渾身一震,竟然不能移步。   但見床上的躺著祝可卿,全身兀自赤裸,可是身軀僵直,平臥在衾被上。   雙目緊閉,粉頸上一條紅續帶,搭住嚥喉之處,生像是睡在床上而自縊身亡的 樣子。   床頭的小几上,一根蠟燭燃著,火焰不住地跳動,以致明暗不定,平添一種恐 怖氣氛。   沈雁飛一看便知她乃是懸樑自盡,然而不知如何那紅綾帶斷了,她的人也臥在 床,繞在脖子上。   若說是有人把地搬到床上,那麼總該替她蓋上被衾,縱使不便替她穿衣的話。   “她何以尋自盡死了?”他想:“唔,僅僅是為了我的緣故嗎?那麼太把生命 看得輕踐啦,我怎麼辦呢?是立刻離開此地?抑是暫時歇一下?   ”   他悲哀地歎口氣,眼光從她身上移開,忽然定在床後那些箱子上。一個歹念掠 過心頭,他邁步走將進去。   原來他想理索一下箱子,找點金銀之類,以充路上盤纏。   可是當他到了床邊時,忽然搖搖頭,摒棄了這個齷齪的念頭,終究他人性尚在 ,在這種氣氛之下,他焉能再動手找尋屬於她的財帛。   他的眼光再落在她的面上,忽然大大吃了一驚。   他彷彿瞧見她微弱地呼吸著,而且面色並不如已死之人般慘白可怖,當下一俯 身,耳朵湊在她軟滑雪白胸膛上,細細聽著。   一陣狂喜湧上心頭,抬起身左手把她身軀扳起一點,右掌一揮,擊在她後心命 門穴上。   他這種手法與普通武林大不相同,只看他能以修羅扇施展敲穴之術,可以使人 潛易筋骨,變得力大身輕這一點,便可推想到他的拍的一掌,妙用較之尋常手法又 大相逕庭。   祝可卿哇地吐出一口濃痰,飛墜數尺外的地上。   隨即身軀一軟,無復像早先那麼僵直。   她的眼睛也睜開來,神氣雖不免萎頓,但已像個好人般,呼吸立時恢復正常。   沈雁飛抱著她,輕輕呵慰道:“你怎麼啦?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啊?”   祝可卿忘形地摟住他,道:“你……你真的回來了嗎?”聲音甚是嘶啞。   “啊,她的嗓子也給哭啞了。”他想,一面伸手抬起被衾,替她蓋住下身。   “你以為我不回來嗎?”他笑著問,顯得很真誠的樣子:“可是我這不是回來 了嗎?在後你不可再胡思亂想。”   她十分相信地點點頭,像頭小貓似的偎在他懷中。   可是她立刻發覺地上衣已脫,渾身血痕斑斑的狼狽樣子。   “你又遇上那個人?哎呀,這麼多地方傷了,可覺得痛嗎?”   沈雁飛一歪身,躺在床上,疲乏地道:“不是那個老禿,是另外兩個人,不過 這些傷都不要緊,只是血流得多。”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祝可卿大驚,顧不得全身赤裸,爬將起來,仔細瞧他的面 色。   沈雁飛喃喃道:“我要睡一會兒,你也躺一會兒嘛!”   祝可卿輕輕應了一聲,見他並沒有什麼,便稍稍放心。這時才趕緊穿好衣服, 下床替他脫掉鞋子,以便他能夠睡得舒服一點兒。   她一徑以為是沈雁飛及時趕到,把她從鬼門關救回來,而且表現得不像自己想 像中那麼無情,立刻又變得快樂起來,盤算了一下,雖很紫竹庵白雲老尼的冷酷, 但抵不過熱愛沈雁飛之心,於是又動了往紫竹庵求藥之心。   稍為安排一下之後,她自個兒乘一頂軟轎,到了紫竹庵。   在那幽靜清雅的獨院裡,她找到了白雲老尼。   “阿彌陀佛,祝小姐好像有點著急的樣子,是嗎?幽冥路遠而來往自如,亦一 異數。”   祝可卿一時沒有悟出老尼言中之意,款款跪下,哀求道:“老師父務請大發慈 悲,可卿求求你……”   白雲老尼哺哺自語道:“慈悲寶筏,難渡情海沉溺。阿彌陀佛,這兒有一小瓶 楊枝寶露,功能起死回生,脫胎換骨,特別是真元已喪,也能重築根基,喏,你拿 回去吧,貧尼出世已久,昔年行走江湖應用之物,俱已拋棄。這一小瓶楊枝寶露, 已是最後五滴,祝小姐不妨自服兩滴,其餘的也足夠了。”   祝可卿一聽白雲老尼答應,喜不自勝,連白雲老尼後來說些什麼,都沒有聽進 耳中。   回到家裡,先向父母處敷衍一會兒,然後回到房裡。   小婢杏花守在房裡,見小姐回來,宛如釋掉重負地去張羅別些事情。   視可卿喚醒沈雁飛,把那楊校寶露盡數給他眼下,白雲老尼語含深意,要她自 服兩滴,她不知是沒有聽見,抑是故意如此,完全給沈雁飛眼下。   沈雁飛但覺清香滿頰,渾身說不出那麼自在,有點兒像騰雲駕霧的樣子,復又 一頭倒下,沉沉酣睡。   這一覺直睡到半夜,才醒過來。   便見房中燈火甚亮,祝可卿衣不解帶地侍候在旁邊。   他覺得不但完全康復,甚至比以往更好,對於祝可卿的情意,不由得十分感動 。   兩人溫存了好一會兒,他道:“我必須要走了,而且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但不 久我便會回來。”   祝可卿瞪大眼睛,焦急地等他再說下去,別離有什麼要緊呢?假如有希望的話 。   於是她渴切地等候他說下去,究竟回來之後,又怎麼辦呢?沈雁飛沒有說下去 ,俏皮地捏捏她的玉頰,道:“你會想念我嗎?我一定會回來的。”   她哀傷地垂下頭,此刻,她稍稍浮起誤付感情的悔恨,而且非常遺憾失望,因 為他連一句美麗的謊言,也吝於施捨。   沈雁飛吻她一下,驀地走出房門去,轉眼間已躍出院子。   這刻除了有點饑餓之外,其他各方面的情形都很好,甚至功力幾乎又覺得深進 一層。   出了石陵鎮,忖想一下,便決定一直南下,不再回七星任去,以免耽擱時候和 被敵人阻截。   好在他出身黑道盟主門下,並不忌諱搶盜之事,那等如遍地金銀,任他攫取。   而有了銀子之後,馬匹衣服都不發生問題了。   黎明時他已走出二百里地,到了鄭州府。   穿城而出時,胯下已騎著一匹駿馬,身上衣服簇新,一點也沒有遺留下昨夜那 般亡命的痕跡。   此刻,他精神奕奕,雖然昨夜通宵奔馳,而且又兼傷後,但那楊枝寶露的靈效 ,的確是十分神奇,彷彿將那靈效較緩的冷雲丹的力量也一同發揮出來,比之未受 傷前,更見奮發,舉手投足間,內力奇重。   他一改小心戒備的態度,張揚地騎馬南下。   前天晚上的兩個魔頭,雖然直到中午時分,仍沒有露面,但他確信很快便會追 蹤到。   他正要兩個老魔趕到,以便再鬥一場,論招數他是毫不畏怯,只在內力和臨陣 經驗方面弱了一籌。   如今內力大見進步,可能已和那兩名老魔相等,故此大可一戰,縱使輸了,也 盡可從容逃走。   午後申刻時分,他到了許州。   徐徐按轡入城,但覺繁鬧雖不及鄭州,但因位居全省中心,故此也相當熱鬧。   馬行得得,街上之人都不禁直著眼睛向他打量。   沈雁飛據鞍顧盼,俊美的面上,頗有自豪之色。   一家飯館的招牌把他的饑餓勾起來,勒馬探頭一看,但見館子裡頭倒也乾淨, 而且客人甚少。   於是下了馬,自有伙計接過韁繩,拴在門前。   他剛剛在內進的一副雅座坐下,點了酒菜,只聽步聲連響,擁進四五個人,就 在當中大圓桌子團團坐下。   沈雁飛打量幾人一眼,便知他們俱是練武之人,從店伙招呼時熟悉的情報推想 ,可能是鏢行中人。   圓桌對面那人忽然瞧見沈雁飛,見他眼神極足,而且又毫無忌憚地直瞪著他們 ,便用手肘碰碰隔壁的漢子。   他們兩人這一注視,其餘揹著他的三面,全都扭頭來看他。   沈雁飛見惹起他們注意,雖然不懼,卻亦不必惹這閒氣,使移開眼光,不再理 睬他們。   頃刻間,伙計送來三盤小菜,一大碗麵條,還有八個饅頭。   那邊圓桌的五個人,全都講異地瞪大眼睛,看看這個使美文弱的少年怎生吃法 。   沈雁飛毫不在意,任得那些人凝眸注視,自管自大吃起來。   轉眼間,所有東西都進了他的肚子,他舒服地喝口溫茶,透了一口大氣。   他的衣服雖是鮮美整齊,相貌俊美,但舉止卻不溫文,帶出粗礦的味道。   那些人見他把銀子啪地摔在桌子上,卻是一錠兩許重的銀錁子。   其中一個微哼一聲,倏然站起來,一徑走到沈雁飛面前。   沈雁飛一抬目,看出這個早先背面向他的,敢情是個公人,那顆心打個轉,已 知必有一番麻煩。   忽聽一個人叫道:“賈頭兒快來。”   這個公人本待開口,一聽同桌之中叫聲中帶出焦急之色,立刻一轉身,走回那 張圓桌,口中應道:“關兄有什麼事?”   沈雁飛冷淡地聳聳肩膀,站起身,一眼瞧出飯館門外,忽地猛然又坐下。   原來館子外面的街心,兩個人剛好停步,扭頭四顧。   正是金蛟尺田俊和仙人掌仇公遠。   “老魔們追來了。”他微微吃驚地想。   雖則他有意把這兩人招來,但事到臨頭,那兩名老魔並非等閒之人,是以禁不 住心中大動:“我且不要現身。”他繼續想:“倘若他們走過了,我便反而追蹤在 他們身後,也讓他們吃驚一次。”   他想到這裡,不禁微笑起來。   卻見當中那張圓桌數人,此時俱都齊齊凝神外瞧,早先那個喚回賈頭兒的姓關 漢子,認得兩魔頭來歷,是以急急將他喚回來。   門外兩名老魔忽然轉身,直向這館子走來。   沈雁飛鳴鳴一陣心跳,右手探袖摸著修羅扇柄,準備應敵。   金蛟尺田俊和仙人掌仇公遠大搖大擺地走進館子來,兩人眼光如電,在店內環 視一週,齊齊在沈雁飛面上掠過。   鼻孔裡微哼一聲,卻沒有說什麼話,逕自在近門處一副座頭處落座。   沈雁飛見他們並不發作,心中大詫,本是作勢欲起的身軀,反而坐實椅上。   兩名老魔大聲點菜要酒,望也不望當中那幾個人。   其實他們早在進店時瞥視過,而只須一眼,便深悉這幾個人的身份。   現在他們的目的在乎沈雁飛,加之這些年來,自身也沒有做什麼案子,是以雖 見其中兩個乃是公門捕快,卻毫不在意。   瞥見那賈頭兒和另外一個捕快,蹶然起身離座,一個匆匆出店去了,賈頭兒卻 筆直走到兩名魔頭面前,抱拳道:“敢問兩位老人家尊姓大名?”   田仇兩人一齊凝眸而視,四道眼光賽似電光,賈頭兒不禁退開一步。   館子裡氣氛忽然嚴重緊張起來。   沈雁飛不禁替那人擔心起來,想道:“即使你認出這兩人來歷,也不該這麼冒 失莽撞啊,人家只要一伸手,憑你們這許州府就擔待得起嗎?”   金蛟尺田俊冷冷道:“頭兒你是問咱們兄弟嗎?老朽姓田名俊,這位老弟姓仇 ,名公遠。”   賈頭兒立刻又拱手道:“果然是田仇兩位老人家,倒給我問對了,哈哈……”   這兩聲哈哈,打得不太自然,顯然此人心中鬧鬼。   “頭兒找咱們幹嘛?”仇公遠冷冷說,言下大有瞧不起這捕快之意。   “本來不敢驚動兩位,可是吃的這口衙門飯,任什麼都是不由自主,嘻嘻,目 下另有一位老先生,正想找兩位見見面。”   仙人掌仇公遠翻翻白眼,那金蛟尺田俊已道:“哦,有位老先生?是姓什麼的 ?”   那邊的沈雁飛連耳朵也拉長了,凝神去聽。   因為他認為非常可能是他師父,這個想法也不知是打哪兒來的。   賈頭兒道:“兩位暫時悶一會兒吧,那位老先生卻是兩位的舊相識哩!”   田仇兩人見他延宕,忽然齊齊動手,一個捏脖子,一個抓胸膛,所用的手法全 是陰損招兒。   賈頭兒立刻殺豬般叫起來,沈雁飛閒常也聽過公門中人種種令人生氣的行徑, 這時毫不動心,反而暗笑起來。   “我說……我說,兩位老爺子請放手……”賈頭兒哼哼卿卿地叫道,待得兩人 一鬆,他的面色已經很難看之極。   仇公遠沉聲道:“快說。”眼睛一甩,電掃過中間圓桌諸人,只見那三名漢子 連望也不敢望他們。   只有那沈雁飛,倒是毫不驚懼地瞪著他們。   “是尚煌尚老先生要見見兩位。”   此言一出,不但沈雁飛為之矍然,連那兩魔也陡然動容。   仇公遠嘿嘿冷笑一聲,道:“原來另外那個去報訊了,你這廝明白我們得吃點 東西,卻大膽走來羅嗦,是希望陞官發財嗎?”   一語道破那賈頭兒的心思,金蛟尺田俊一揚掌,啪一聲摑在賈頭兒臉上。   賈頭兒應手飛開大半丈,撞翻了許多桌椅,弄出大片響聲。   剛好街上走過一匹白驢,蹄聲得得,這時驀然停住。   田仇兩人霍地離座,大踏步走出店去。   兩人一離店,那三人都嚷嚷起來,紛紛抄傢伙,踢桌子,那意思是要往外追。   沈雁飛實在忍不住,嘿嘿冷笑一聲,店中雖是嘈成一片,但冷笑之聲,直鑽入 三人耳中,非常清晰。   那三人齊齊回顧,其中一個大喝道:“好個小賊,你想跑可不成。”   沈雁飛一怒起座,戟指叱道:“你們罵誰?”話聲甫歐,倏然一抬腿,砰地一 響,一張方桌應腿而起,飛砸向三人所站之處。   那三人齊齊出手擋住,又弄出極大響聲。   那頭白驢閃眼已站在店門外,驢背上坐著一位姑娘,渾身淡青衣裳,瓜子臉, 懸膽鼻,一雙水汪汪大眼睛,射出冰冷光芒。   她探頭往店內一瞧,剛好和沈雁飛的視線碰個正著。   那三個人口中叫罵著,兵器紛舉,小賊之聲,不絕於耳。   沈雁飛大踏步走出來,身形一直迎向那三般兵刃,那三人可是真干,刀劍疾然 向他身上招呼下去。   沈雁飛使個身法,忽然已站在三人身後,冷笑一聲,反手一掌掃出。   眼角人影一閃,跟著風聲壓體,所指之處,正是胸前璇璣穴。   他心中已知乃是門外那位姑娘出的手,暗中一驚,倏然收回掌力,閒   著的那只左手已自封將上來。   那位姑娘玉臂一沉,改點小腹商曲、太乙兩處穴道。   沈雁飛回眸一瞥,目光又和她接觸個正著,卻被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瞧得心頭 一動。   然在同時之間,左手化為“下藏手”之式,虛虛實實,反扣敵人脈門。   招數尚未使盡,翻腕一托,改作“上藏手”之式。   在這頃刻之間,兩人已拆了三招,連說句話的工夫也沒有。   兩手相觸,沈雁飛一單手托住那位姑娘的玉指,但覺溫膩軟綿,滑不留手。   但即使在這剎那間,兩人俱不放過機會齊齊發出內力。   沈雁飛倏然退開一步,卻看那位姑娘,比他還要多退半步。   他當真懼怕那位師門大對頭終南孤鶴尚煌及時趕來,自己不免要吃虧,這時得 理不讓人,疾忙奪路而奔。   可是那位姑娘身法奇快,眨眼攔在他前面,一式“分花拂柳”,十指箕張,分 點他身上四處穴道。   沈雁飛斜踩七星步,意欲繞將過去,哪知這位姑娘如影隨形,與他保持同樣位 置角落,纖纖玉指,已經快沾上沈雁飛身上穴道。   沈雁飛只好往後一仰身,一掌劈出。   這一掌勁厲異常,顯然他心中已經冒火。   腦後一縷金刃劈風之聲,直襲而來,沈雁飛對身後之人,更加痛恨,修然一個 大轉身,一腳踢出。   一個人大叫一聲,整個身軀平飛開去。   後面兩人一見,搶將上來,意欲把那人抱住。   豈知沈雁飛年紀雖不大,功力卻冠絕一時,這一腳內力奇重,那兩人如何阻擋 得住,叭啦連聲,俱都摔倒地上,餘力未盡,直滑開去,這一下可真把整個飯館的 桌椅都弄翻了。   那位姑娘態哼一聲,卻也不敢大意,玉掌一前一後,勁襲而至。   遠在前掌離他尚有尺余之遠時,掌力已到。   沈雁飛情知這位姑娘腳法特佳,自己剛才連沖兩次,都不曾得手。這時劍眉一 軒,有了計較。   那位姑娘但見敵人動作稍緩,自己的掌已堪堪擊上,芳心一喜,嬌喝一聲著。   沈雁飛忽然滴溜溜一轉,打她身旁擦過,直奔店門。   那位姑娘掌力完全打在他身上,卻宛如一無所覺。   那位姑娘大大一駭,不假思索,在敵人擦身而過之際,左掌一式“龍尾揮風” ,反掌拍出。   這一掌勁道奇大,絕非剛才一掌可比。   沈雁飛仗著陰氣護體,故意身形微挫。砰地大響一聲,後心著了一掌,整個身 軀疾如電閃,飛出店外。   那位姑娘雖然覺得這一掌力量用上,然而其中仍有一點兒太過於堅硬的感覺。   只因她這反手一掌,已能擊石成粉,即使對方是個石人,也得應手而碎,絕不 可能這種堅硬的感覺。   耳聽那俊美少年在店門外哎唷一聲,芳心不禁一陣駭然,暗中忖道:“這個小 賊身手的確高強,憑我這獨步天下的一招,仍然不能將他立碎掌下,居然能夠全屍 飛出門外,才傳來臨死前的慘叫。”   她徐徐轉身,眼光到處,只見沈雁飛正在解那馬韁,哪裡是已經死了?這一下 可把這位姑娘駭住,那少年究竟是活人抑是鬼魁?難道自己的掌力已失靈效?沈雁 飛持韁在手,回頭向她一笑,倏然騰身上馬。   這飯館裡的鬧聲,早把街上過往行人吸引住,剎時聚集了一群人,擠在門口。   沈雁飛劍眉一皺,便待催馬踐衝出人群。   忽地從人叢中伸出一隻手,一把持住馬口嚼環。那匹駿馬登時如泥塑木雕,再 也移動不了分毫。   沈雁飛心中暗暗一驚,想道;“糟糕,莫非是終南孤鶴尚煌來了?這個老傢伙 我可惹不起哪!”   那位姑娘已經出店,躍坐在驢背。   沈雁飛強自鎮定地向攔路之人打量一眼,卻見是個中年文土,長得眉清目秀, 身上那襲長衫,雖是稍嫌陳舊,卻洗得極為乾淨。   他的目光一觸對方炯炯的眼神,立知此人是名震天下的終南孤鶴尚煌,這就合 著一句老話,所謂人的名兒樹的影,不管沈雁飛如何自負,但一旦在連他師父也得 退讓三分的對頭面前,卻也不禁心頭打鼓。   那位姑娘一催驢,沖將過來。   卻見沈雁飛頭也不回,一徑凝神視著馬前的中年文士,顯然是十二分戒備的神 氣,不覺芳心嗔慍,嬌喝一聲,打鞍摘下絲鞭,呼地掃將過去。   沈雁飛左掌倏然擊出,一股奇勁掌力,把她的絲鞭盪開。   終南孤鶴尚煌哈哈一笑,道:“小伙子下來吧,別誤傷凡人,可不是好漢子所 為。”   沈雁飛冷冷道:“咱們往城外去……”話未說完,左掌又呼地劈出,把那位姑 娘再掃來的絲鞭震開。   終南孤鶴尚煌眼力自不比等閒,從他這兩掌的勁力中,已知這少年身手不凡, 微微一笑,看了那位姑娘一眼,倏然撒手回頭便走。   但見他身形過處,人群波分浪裂,空出一條道路。   沈雁飛一夾馬腹,跟著終南孤鶴尚煌穿出人群。   耳聽後面蹄聲得得,知道是那姑娘跟來,心中極快地想道:“那個妞兒不知打 哪兒來的,人長得真個漂亮,可惜橫蠻一點兒,唔,目下這個老傢伙已夠令人煩心 ,假使那妞兒再隨了來,纏著我先打一陣,豈不糟糕?”   想到這裡,不再遲疑,倏然催馬飛馳,直闖南關。   霎時越過終南孤鶴尚煌,領頭前馳。   他明知甩不掉終南孤鶴尚煌,故此一心希望把那位姑娘丟在後面,等出了城外 ,再往什麼隱僻之一躲,那樣就可以光是和終南孤鶴尚煌拼個生死。   誰知只衝出二十丈之遠,眼角摹見白影一閃,那頭白驢兒已經走出前頭。   驢背上的姑娘狠狠瞪他一眼,忽又一鞭掃來,沈雁飛忽然大怒,倏然一式“橫 掃千軍”,掌挾雷霆萬鈞之勢,橫掃過去。   他這一含怒出手,已出全力,那根絲鞭剛一沾及掌力,已自直飛開去。   掌風勁烈之極,把那位姑娘的淡青羅衣,吹得直往旁邊飄飛。   卻見她一抖韁,白驢便陡然疾沖丈許,讓開他這一擊。   沈雁飛這一發怒,那位姑娘反而不生氣了。她回頭嫣然一笑,道:“姑娘今日 定要好好跟你較量一下。”   一驢一馬,飆翻雲卷般搶出城外。   那匹白驢腳程奇快,沈雁飛的坐騎相形失色。   沈雁飛眼珠一轉,忖道:“我絕不和她在馬上動手,一則兵刃太短,二則她的 驢兒太快,就像剛才那樣,一任我用盡全力擊出,人家連手也不必抬。”   回頭一瞥,不覺十分驚詫,原來那終南孤鶴尚煌竟然沒有跟來。   這時他的坐騎一徑跟著前面的驢兒,落荒而走。   沈雁飛再扭頭前望,只見那匹白驢已轉入一座小山崗後,終南孤鶴尚煌真個不 見蹤影。   他猛一勒韁,凝眸尋思。   按道理來說,終南孤鶴尚煌既然答應同去城外動手,以他的身份名望,焉有中 途撤走,形同畏懼之理?至於那位姑娘,沈雁飛並沒有時間去分心考慮,因為他已 覺察出那位姑娘功力之高,雖是令人驚駭,但他總還能夠應付,不比那終南孤鶴尚 煌,只要一動上手,讓他看出乃是修羅扇秦宣真門下,恐怕想全身而退,萬難辦到 。   他確定了終南孤鶴尚煌沒有跟來之後,禁不住輕鬆地吁口氣,忖道:“管他是 什麼理由呢?人家本是要找田仇兩個老魔的晦氣,沒的我來做了替死鬼,那才冤呢 。現在可好啦,各走各路,只要打發了那個妞兒,便可直奔江陵。”   一想到那妞兒,崗後蹄聲響處,那位已轉回來。   她在七八尺處停住,道:“怎麼啦?你怯場嗎?可借你的馬腳程太慢,想逃走 也不行。”   沈雁飛現在較為輕鬆,因此細打量著她。   但覺這位姑娘美麗可比祝可卿,只缺乏祝可卿那種天然怯弱風韻,眉宇之間, 隱隱露出一股倔強之色。   他最不喜歡帶出堅強味道的女人,就像師姐秦玉嬌,他光是聽到秦玉嬌那鏗鏘 的聲調,便不大高興。   這位姑娘的嗓子雖然嬌脆悅耳,但他討厭她眉宇間那股倔強之色,於是他冷冷 地道:“我並不需要逃走,這江湖原本就是我們男子漢闖蕩的,我倒是奇怪你一位 大姑娘,不好好地待在家裡……”   “笑話,我的事你管得著嗎?”那位姑娘大大生氣起來,她覺得最難堪的,便 是對方那雙冰冷而帶點蔑視的眼光,在她的經驗中,從來未曾遇過這種侮辱的眼光 。   不過她還是暫時按捺住勃勃的怒氣,繼續道:“況且……女人和男人有什麼不 同?”   沈雁飛立刻接口駁道:“別的人都不是這樣子嗎?女人應該在家裡,男人出來 闖蕩,你總不能一個人硬說所有人都不對。”   “這才是大大的笑話。”她的聲音已顯出沒有那麼生氣了,因為她忽然覺得對 方的見解,十分幼稚:“那個本來就是不合理的現像啊,我正要反對這個,而閣下 呢……”她故意把聲音拉長:“閣下卻反用來作為最大的理由。”   沈雁飛覺得她說得不錯,可是卻因被她嘲諷而光火起來,冷哼一聲。   然而他忽地想起母親,往年她在那等困境中,偶有好心的人安慰她和接濟她, 立刻惹起別人蜚短流長,難道生而為女人便活該倒霉?沈雁飛冷冷道:“很好,倘 若你手底下也有嘴巴那麼鋒利的話,足可以稱尊武林了。”   她一瞪眼睛,怒道:“可見得一沾上賊味的人,連道理也不必講,你難道不替 自己可惜嗎?”   沈雁飛冷笑兩聲,那對眼睛,就像看什麼似地,在她身上溜來溜去。   那位姑娘無端雙頰暈紅,倏然一催驢,衝到他面前,倔強地叫道:“小賊你看 什麼?姑娘可不怕你這一套。”   “你的臉為什麼要紅呢?很好,你問找看什麼,我不妨告訴你,我是在看看你 的樣子,究竟能做我的什麼人?居然會管起我哩!”   白驢兒忽地衝過,在這擦身而過之際,那位姑娘連抽兩鞭,卻都被沈雁飛用掌 力震開去。   猛見她一扔絲鞭,呼地反手一掌打來,又是“龍尾揮風”的那一招。   沈雁飛但覺敵人掌力宛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心中十二萬分詫駭這位姑娘掌力竟 會如是雄勁,竟然凌駕於田仇兩魔之上。   疾然一扭腰,雙掌齊出,用足十二成力量,猛可迎擊出去。   兩股掌力一交,沈雁飛哼一聲,抵擋不住,只好甩蹬借力,跳下馬去。那匹馬 希聿聿嘶一聲,騰騰退出大半丈遠。   沈雁飛只因身有陰氣保護,故此方纔雙掌一擊,乃是盡力不使坐騎受傷,正因 如此,他在落地之後,比之那匹馬還要震退遠些,才能努力站定。   這位姑娘的掌力,端的驚人之極。沈雁飛大喝一聲,身形快似離弦之箭,疾撲 過去,一式“大匠運斤”,掌挾悠悠風聲,亦斫亦撞。   那位姑娘頭也不回,等到掌力及體之際,倏然又反手一掌打來。   強勁無倫的掌力,把地上的砂石都捲得飛旋激濺。   沈雁飛悶哼一聲,騰騰騰連退六七步之遠。   這一驚非同小可,沈雁飛呆在那兒,不會動彈。   “我目下的功力,足可和田仇兩老魔相抗,按理說武林中除了絕頂高手如我師 父或終南孤鶴尚煌,又或是石山牧童趙仰高等才有能力贏得我一籌,可是當也不至 於一掌把我震退六七步之遠,還虧得我有陰氣護體,若換了別人,即使是田仇兩個 老魔,這麼挨上一掌,不死也得受傷,這妞兒究竟是什麼人?竟具有這種匪夷所思 的掌力?記得早先在飯館子裡,曾經和她換了一掌,那時她的掌力似乎還遜我一籌 ,可是……”   他越想越驚,而且發怔。   那位姑娘背向著他,也全無動作。   歇了片刻,那位姑娘徐徐轉身,眼光一掃過沈雁飛驚疑的臉上,已知他所以如 此之故,當下冷笑一聲,輕移蓮步,姍姍走過來。   沈雁飛雖是滿心驚駭,但仍然瞧出這位姑娘,在起初轉身一瞥時,露出詫異與 煩躁的神色。   他不必故意推想,便覺出她定是因為連發兩下那麼沉雄勁厲的掌力,仍然沒有 把敵人打傷,是以既奇怪又心煩。   她道:“小賊你以為憑你的身手,可以橫行天下嗎?如今碰著強敵,故此驚得 呆了,是不?”   沈雁飛猛一定神,立即針鋒相對地冷笑道:“你連施絕藝,也沒傷著我,可見 得你那一手還是不成。”   那位姑娘果然非常生氣地哼了一聲,倏然一滑步,欺身進擊,玉掌起處,一式 “金豹露爪”,掌心微凹,勁力含而未吐。   沈雁飛可忌憚她的掌力,急忙斜閃半步,避開正面,使出“纏肘穿身”之式, 疾拿敵肘。   她的掌力可就吐不出來,疾如星火般縮肘沉腕,五指垂著軟軟一拂。   沈雁飛焉敢讓她拂著,然而身形依然不進不退,只略略一沉腕,讓過她那蘭花 似的五指,隨即又疾扣敵肘。   她也不進不退,仍用原式疾拂回來。   沈雁飛再也不得不讓開,右手撤處,一腿掃過她下盤,這一腿攻得正是時候, 那位姑娘再無破解之法,只好往後一退,便自退開四五尺遠。   沈雁飛勾起雄心,如影隨形般跟蹤趕上,呼呼呼連劈三拿,雄勁絕倫,然而那 位姑娘身法奇快,宛如蝴蝶穿花般左閃右避,沈雁飛三掌俱都落空。   好個沈雁飛機智異常,修然心中一動,忖道:“這妞兒好像需要什麼架式,才 能發出那石破天驚的掌力,我如今逼緊了,她可就緩不開手。那麼我只要纏戰下去 ,出其不意以陰氣護身,挨她一下,趁隙把她立斃掌下。”   心念一掠而過,主意已決,面上不禁露出獰笑。   那位姑娘單憑玄妙無比的身法,連避他四五招,顯得毫不吃力。   沈雁飛手底一緊,掌鋒手指,盡向她全身三十六處大穴,只要略一沾上,便得 立刻倒斃。   她生像因此而激起爭強好勝之心,倏然手法大變,身法依然如鬼魁往來,飄忽 不定,一雙玉手卻點、抓、扣、摘,全是進手的招數,一時拳影縱橫,掌風呼呼, 劇鬥在一塊兒。   二十招之後,沈雁飛便有點心急了,只因對方十指如蘭,全是點穴扣脈,分筋 錯骨的手法,仗著身法奇快,威力無倫,拆了二十多招,從未使過拳或掌。   這一來他的詭計便無法得逞,因為他的陰氣功夫,只能防禦敵人急攻硬打的拳 掌,至於這種銳利如劍的指上功夫,卻無法抵禦。   是以他心中甚急,暗自思疑對方識得他的心意。   他盤算了好一會兒,實在忍耐不住,驀然掌法一變,使出名震天下的修羅七式 。   這修羅七式原本是拳腳兵刃全可適用,只因秦宣真的扇子特別出名,故此稱為 修羅七扇。   沈雁飛連攻兩式,那位姑娘立刻大見窘困,舉手投足全被敵掌牽掣住,霎時已 逞遲滯之像。   形勢一變,兩人心情也大大不同。   沈雁飛嘿嘿冷笑,嘲聲道:“我不過想看看你有什麼驚人的本領而已。現在還 有什麼壓箱子的絕藝沒有?”   話聲中又攻了兩式,只見四方八面俱是他的掌影。   那位姑娘驀然改指為掌,快得異乎尋常地和他對了三掌,卻是內力稍遜。   沈雁飛一看機會到了,倏然兩臂一分,門戶洞開,驀覺敵掌已擊將進來,不禁 冷笑一聲。   但見他雙掌齊翻,驀然全力合擊。   這一式可沒有什麼名堂,只因世上絕對不會有這種掌法,任得敵人擊向自家胸 膛,然後圈臂切掌,猛擊敵人兩肋。   那位姑娘喲一聲,倏然一鑽,竟從他助下鑽過去。   沈雁飛知道她又要使出那一招,自忖抵擋不住,縱然因陰氣護體,不會受傷, 但老是給人家一掌打得踉蹌老遠,到底不是滋味,於是趕快往橫一撤,閃開半丈。   果然烈風刮體而過,地上砂飛石走,聲勢果然驚人。   他暗中搖搖頭,想道:“我為何剛才不直下煞手,把她擊斃拿下,卻放意縱容 她鑽出圈子?”   那位姑娘已轉回身軀,水汪汪的大眼睛,凝瞪著他,沒有猛撲過來。   “也許她已知我手下留情。”他想,不禁軒眉一笑。   “你敢留下姓名嗎?”她冷冷問道。   “哼,你不必用激將之計。”他一語道破她的心思。   “我沈雁飛堂堂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豈有不敢說出來之理。”他到 底也因她的問話而生氣。   她陰沉地點點頭道:“你好,沈雁飛,咱們終有再見之日,那時姑娘必有破你 護身氣功之法。”   沈雁飛聽她的語氣,十分堅決,倒也深信不疑,便冷笑答道;“你回家再練十 年,我沈雁飛今日已入江湖,總不會找不著。”   他傲然走向坐騎,翻身馬上,回頭看她一眼,忽然有點驚訝起來,原來那位姑 娘站在那兒,淚珠簌簌滴下,居然哭起來。   沈雁飛聳聳肩,想道:“這妞兒終有軟弱之時,到底是女孩子。”他忽然記起 當日初到七星莊時,那段慘厲的經過,然而他連哼也沒哼一聲。   於是他又傲然一笑,催馬前行。   那頭白驢兒站在路旁,抬頭瞧著他。   沈雁飛有點不自在地皺皺眉頭,想道:“這匹驢子不但腳程奇快,而且樣子古 怪,難道它也幫助主人認住我的形貌嗎?”   掠過那頭白驢,縱轡而馳,不久到了大路上。   他料定那終南孤鶴尚煌必定因途中碰上了田仇兩名老魔,故此半途捨掉他而不 顧。   他真想回去看看,這等高手相鬥,不但可開眼界,而且得益匪淺,尤其是那終 南孤鶴尚煌的一趟少清劍法,名滿天下,若白白放過這個機會,真個可惜不過。   一路無事,晚間他歇宿在郾城,頭一趟正式出門,倒也不大講究,就隨便在一 家客棧住下。   這家客棧設備較陋,雖是單人房間,但牆壁甚薄,左右兩間裡笑語聲部傳過來 ,還有出入之人既雜且多。他吃過飯後,原本想早點安歇,準備翌日好好趕上一程 路,然而喧聲鬧得他甚是心煩,便一徑走出客店,到街上溜逛。   剛剛是掌燈時分,因此街上甚見熱鬧。   他走過一座城隍廟,但見廊下蹲著幾個人,點著油燈,正在那裡擲骰子,幾把 嗓子一齊緊張地叫喝著,甚是喧嘈。   他不由得停了步,凝目而視,面上漸漸泛起笑容。   稍為黝暗的長廊,跳動的油燈火焰,骰子投在大碗裡的聲音,緊張的呼喝,都 是他所曾熟悉地經歷過的生活。   他敢擔保那盞油燈的油和燈蕊,都是從供神的燈裡偷來的。   他注意到還有一個人靠牆根坐著,眼睛已閉上了,滿臉通紅,醉態可掬,口中 還喃喃地叫著。   那一段日子,並不怎麼愉快但有點刺激以及一種逃避現實的快感,而且對他是 那麼熟悉,因此,他不知不覺走進廟去。   在那些人後面站了一會兒,那幾個人全都聚精會神地在叫喝投擲,沒有誰發現 他興致勃勃地在觀看。   忽然又有兩人匆匆進來,當他們瞧見負手站在那兒觀戰的沈雁飛時,都有點愣 然。   一個人拍拍他的肩膊,道:“喂,你看什麼呀?”   沈雁飛頭也不回,道:“我若不是初到貴地,真想插上一手。”   那兩人打量一下他華麗簇新的衣服,不禁疑惑地聳聳肩。   地下那個在家這時手風大順,頭也不抬地叫道:“朋友來一手也成,現銀交易 。”   沈雁飛笑一聲,真個蹲下去,擠進圈子,先放下一大把銅錢下注。他純熟的手 法以及內行的談吐,使得這群地痞立刻把他引為同道中人。   當他摸出一錠二兩來重的銀子,擲在面前而做莊時,那些人立刻非常崇敬地看 著他,有人問他從什麼地方來的,他隨口說是江陵。   那些人立刻都釋然了,只因江陵離此甚遠,他之所以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當 然必有緣故,因此他們也不問他離開江陵之故。   沈雁飛手風不佳,輸了不少。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中暗算遺失秘籍】   有兩個贏了錢的,便買酒請客,僅有兩個酒壺,卻是六七個人共飲,沈雁飛也 不在乎,飲了不少。   那兩個後來的人高談闊論起來,並且轉告其中一個叫做吳老五的,說是鴻賓客 棧來了個可疑的人。   沈雁飛立刻明白那個吳老五定是本城公門中的眼線,故此其他的人會通知他。   他一邊賭著,一面留神去聽,敢情他們所說這個可疑的人,形相舉動都生像是 七星莊中一個得力下人,姓張名鵬。   吳老五賭興正濃,聽了只在嘴巴答應著,卻不起身。   沈雁飛正待趁機先走一步,好去通知張鵬提防著點,忽聽他們又談論起另外一 樁事,竟自使他不肯即走。   原來他們談起前天許昌府和鄢陵兩地,發生了幾大竊案,並且事主方面也死了 人。   這可是近十年來絕無僅有之事,因此有關係責任的衙門都慌亂起來,據說賦人 還自留姓名。   沈雁飛一聽賊人所留姓名,竟是金蛟尺田俊和仙人掌仇公遠,不禁非常驚詫, 眼珠一轉,心中已猜到這樁事內裡另有古怪,定是有人嫁禍。   正好那錠銀子已輸光了,他拿過酒壺,仰脖子喝了兩口,然後藉詞手風不佳, 出去打個圈再來,便一徑走出城隍廟。   晚風一吹,酒意湧上心頭,腳下不禁有點踉蹌。   這三年來在七星莊中刻苦練武,滴酒未沾過唇,因此心裡存不住酒,滿臉通紅 。   可是他腦子仍甚清醒,想到田仇兩老魔被人嫁禍之事,推斷是師父所為,暗暗 佩服萬分。   須知那金蛟尺田俊和仙人掌仇公遠,曾是名震一方的獨行大盜,身上也不知揹 著多少案子,以他們的身手,這種嫁禍之計,本來沒半點用處,可是妙就妙在終南 孤鶴尚煌正好在許州,而且師父大概已查明終南孤鶴尚煌和知府有什麼淵源,非出 頭不可,故此因勢利便,姑且做下圈套,只要兩老魔追趕南下江陵的沈雁飛,經過 許州之時,多少也惹點麻煩。   他一直走向那鴻賓客棧。   到了店門,但見此店比之他住的客棧寬大得多。   這時因是掌燈後大半個時辰光景,故此客人出入甚多。   他一徑走向西跨院去。   那張鵬正好閒立在院子裡,一見沈雁飛進來,連忙要讓他進房。沈雁飛搖頭拒 絕,先將囑咐他小心提防的話說了,然後問他來此之故。   張鵬果然說出乃是奉了修羅扇秦宣真之命,一共四個人,分在許州和鄢陵兩地 大大做了幾票,留下田仇兩老魔的慣例痕跡,便各自分散,先躲個三數天,然後去 查明此事有什麼效果,再回報莊裡。   沈雁飛因自己所料無訛,心中十分得意,因此不好久呆,便搖搖晃晃走出來。   走到外邊的一道門,忽有一人直衝進來。   沈雁飛心中正在得意,又加上酒力上湧,仗著一身武功,毫不相讓,照舊硬走 出去。   砰膨大響一聲,那人一撞向沈雁飛身上,整個身軀往後面震飛開去,結結實實 地摔在花磚地上。   店面許多客人都駭然驚顧,沈雁飛大模大樣直走出來,雖然一眼瞥見那個被震 倒在地上之人,已摔破頭顱,流出鮮血,卻揚長出門。   店裡立刻哄鬧起來,他卻已走到街上。   剛剛走了兩丈許,猛聽後面有人叫道:“沈雁飛!”   他霍地轉身,卻見有些行人已停步在店門看熱鬧,竟沒有一個人面向著他。   當下心中大詫,想道:“剛才這一聲叫得口齒清楚,絕不會是錯聽,可是怎的 又不見叫我之人?”   他當然認得張鵬的口音,可是剛才叫喚他名字的嗓子,顯出年輕得多,絕不是 張鵬叫他,況且張鵬是什麼身份,焉敢如此無禮地直呼他的名字。   店裡好像有人要出來光景,他本不懼,但這時發生了這麼一宗怪事,卻也心中 嘀咕,連忙邁步走開。   回到自家所住的客棧裡,關上房門,吹熄了油燈,便和衣倒在床上,連鞋襪也 沒有脫掉,細細思量起方纔那樁怪事。   他也曾想到日間所遇的那位姑娘,可是聲音絲毫不像,然而還有什麼人認得他 呢?躺了一會兒,心裡甚是煩躁,忽聽房門啄剝數聲。   “這茶房真多事。”他心想,眼睛也做得睜開,口中應一聲進來。有人推開房 門,直走進來,嚓地微響,滿室皆亮。   但聽那人把油燈點燃的聲音。   他等了半晌,沒聽那茶房說話,依舊閉著眼睛,懶懶問道:“有什麼事?”   “哦,是喝醉了酒。”一個並不陌生的嗓子說:“可是仍然太驕橫了一些,足 見平素之為人。”   沈雁飛聽了這幾句話沒頭沒腦的話,心中迷惑,一時又因此人嗓子並不很陌生 ,更加疑惑起來,趕忙睜開眼睛,一面慍聲道:“誰喝醉了?”   眼光還未射到那人身上,心頭一震,暮地想起這嗓音是在哪兒聽過。   原來這人說話口音,正與早先清朗地叫他名字的嗓子一模一樣,他真想不出什 麼人會知道他的名字,趕緊細瞧一眼。   燈光之下,站著一位年輕壯士,面目雖有點黧黑,但五官端正,精神飽滿,一 望而知非是下賤之人。   這位青年壯士右肩露出劍柄,垂下來的劍穩,在燈光下閃出青光。沈雁飛立刻 坐起來,雙目一瞪,神光外射,面上潮紅登時散盡。   “噫,你果真沒醉。”   沈雁飛冷哼一聲,道:“剛才是你叫我的名字嗎?這會兒子又擅闖我的房間, 倒像是要找我尋事。”   那青年壯士哈哈一笑道:“在下得罪了少莊主,真是罪該萬死。”語意中帶著 譏諷,沈雁飛反而平靜下來,用心地打量此人,但見此人不但雙目神光充足,而且 兩邊太陽穴鼓得高高的,顯然是位內家好手。   那青年壯士走近兩步,伸出手來,道:“在下傅偉,咱們交個朋友。”   沈雁飛豈有不知這個自稱傅偉的青年壯士,伸手的用意是想較量一下內力的道 理。   當下一改冷淡之容,站起身來,嘻嘻笑道:“傅兄真賞面子……”嘴上說著, 卻不伸手拉,只抱拳一拱。   傅偉唯恐地暗弄玄虛,倏然後退一步,也自抱拳還禮。   沈雁飛哈哈一笑道:“傅兄太多心了,小弟豈是擅於暗算之人。”這兩句話連 嘲帶損,倒也相當鋒利,傅偉不禁一怔。   沈雁飛正要對方摸不不清他的底細,只因他自己一點不知對方來歷,而對方卻 知道他的姓名,假如一拉手,較量出功力,自己等於什麼底牌都揭開了,人家想整 他,就可有了資料。   他嘻嘻又笑道:“小弟淺陋得很,竟不識傅兄來歷。”   說到這裡,倏然住嘴,光是睨視著對方。   傅偉坦然道:“在下雖然曾在江湖行走,但極少到這北邊來,難怪你不知道。 ”他稍為停頓,沈雁飛心中罵道:“好狂傲的傢伙,等會兒少莊主不整你一下重的 ,那才怪哩!”   “在下乃是青城門下,這次特別來拜候老兄。”   “追風劍董毅與傅兄怎麼稱呼?”   傅偉傲然一笑,道:“便是家師。”   沈雁飛恍然地哦了一聲,大刺刺地坐回床上,冷然問道:“你們師徒和我們七 星莊有什麼過節?慢著。”   他喝一聲,止住傅偉含怒欲動的身形,依然好整以暇地道:“本來我就懶得聽 這些閒言困語,這麼著,你劃出道兒來好了。”   傅偉戟指怒聲道:“傅某見你一表人材,本來想撇開其他恩怨,先交個朋友, 想不到……”   沈雁飛接口道:“想不到一片好心給狗吃了。”   他也不答這個碴兒,冷笑道:“傅某此來,並沒有驚動別人,你大可放心,咱 們先清清早先的帳。”   沈雁飛一聽此言,心中暗喜,想道:“難得你這傻瓜這麼大方,今晚沈某可要 成全於你,可是要跟我算什麼帳呢?”   “剛才在店裡讓你碰倒那人,額角崩了一塊,流了不少血,你也照樣子來一下 ,這事便撂過。”   沈雁飛嘻嘻一笑,道:“對啊,天下事天下人管,那麼你動手吧。”   話聲甫歇,雙手倏然一按床沿,身形直飄起來,落在傅偉身前。   傅偉猛可退開兩步,凝眸瞪視。但見沈雁飛站在那兒,上身稍往前傾,雙手倒 負著,果真是讓他動手打崩額角的模樣,不禁大愣。   “咦,你害怕嗎?”沈雁飛挺直身軀,冷冷瞧著他,繼續道:“這也難怪,敢 情你也懂得規矩,打崩了我的額頭,你也得捨命相陪,故此害怕破了相。”   他侃侃而談,傅偉一陣迷糊,不知道這是江湖上哪一門子的規矩。卻聽沈雁飛 怒聲道:“你既不敢動手,還賴在這裡幹嘛?”   傅偉不覺又退了兩步,沈雁飛縱聲大笑,忽然舉掌一扇,油燈應手而滅。   漆黑中搏偉已退出房外,心中極是彆扭。   卻聽沈雁飛在房中譏聲道:“趕緊滾蛋吧,回去問問師父,學會了江湖規矩再 替別人出頭。”   傅偉火上心頭,翻腕掣下寶劍,但聽微微鏘的一聲,黑暗中青光乍閃。   “沈雁飛你出來,再藏頭露尾躲著,傅某可要闖進去了。”   房中間無聲息,傅偉又怒喝一聲,忽然隔壁房間有人詫訝詢問之聲,然而沈雁 飛這個房間卻毫無動靜。   傅偉心想這不要臉的傢伙,可能打後面窗戶溜了,心中一念,仗劍便闖。   其實沈雁飛哪會怯敵逃走,只因剛才他編了幾句鬼話,便把那青城追風劍董毅 弟子矇混得直在發愣,心中得意之極,正在房中抱腹暗笑,一時不及回答。   但見一溜青光,倏然飛進房來。   沈雁飛忽然大怒,只因傅偉明知他在暗裡伺窺,尚且仗劍直闖,顯然目中無人 ,是以怒氣陡生。   那傅偉雖說是闖入房來,卻也不敢過於深入,只在近門之處一停步,急攏眼神 ,四下察看。   猛然一縷冷風,疾射面門,當下使出青城派鎮山絕藝大羅十八劍,一式“夜渡 關山”,身隨劍走,修然一閃一轉,反而佔了內邊的位置。   正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沈雁飛這才知道青城追風劍董毅,名震天下,確是名不虛傳,單是他的弟子, 功力身手已是不同凡響。   是時焉能怠慢,修羅扇振腕一封,果然故劍挾著一抹青光,已從中盤攻到。   鏘地一響,激出一溜火花,沈雁飛拿捏時候,在扇劍一觸之劍,潛運內力,逼 將出去,果然盪開故劍。   心中暗喜,修羅扇更不輕饒,刷刷攻擊兩扇。   傅偉不料敵人功力精純至此,特別是內家真力,強勁異常,居然震開自己的百 煉青鋼劍。   這時敵人扇招迭擊而至,不由得連退兩步,這才穩住局勢。   沈雁飛暗忖道:“我若不使點厲害手段,只怕這廝不肯服氣。”念頭一轉,已 使出修羅七扇的第四式。   傅偉但覺四面八方,俱有冷風襲至,不覺大駭。   猛然一揮劍,使出大羅十八到中救命絕招,但見青光繞體而生,身形力量,明 明往右後方撤退。   沈雁飛但覺敵人全無空隙,防得嚴密之極,不覺源源攻出第五式。青光閃處, 傅偉不退反進,鏘鏘微響數聲,竟然打沈雁飛左側擦過,衝破了嚴密的扇網,到了 門邊。   沈雁飛冷哼一聲,只覺敵人功力之高強,以及劍法之神妙,實在令人驚心,猛 一橫心,頭也不回,修羅扇反臂疾扇出去。   一團勁厲冷風,直撲傅偉。   風力強勁得甚是特別,傅偉不知其中有什麼玄虛,趕快揮劍一絞,忽覺另一團 勁風,奔掠下盤,登時疾然沉腕,力透劍尖,努力封住。   說時遲,那時快,沈雁飛喝聲打字,一叢暗器直取胸口。   喝聲剛剛入耳,那叢暗器已到了胸前,足見沈雁飛的陰狠毒辣。   傅偉不愧乃是青城派後起名手,陡然一歪身,讓開前胸要害,百忙中尚不忘以 攻代守,刷地一劍,削腿撩陰,神妙毒辣,兼而有之。   沈雁飛果然駭了一跳,急急橫躥三步,讓開這一招。   卻聽傅偉哼了一聲,倏然倒縱出房。   沈雁飛哈哈一笑,房外驚呼連聲,敢情左右隔壁房間的客人,聽到喝叱之聲, 故此出來瞧瞧,忽見一人像頭大鳥般越牆飛去,不由得失聲驚詫。   沈雁飛循著方纔一下微響,彎腰一摸,果然摸起一支沉重的扇骨。原來他方纔 故弄玄虛,一連扇了兩下,以風力惑敵心神,然後趨勢打出扇上鋼骨,果然傷了敵 人。   扇骨入手,立刻知道敵人所傷不輕,那傷口最少也有三寸來深,料是打在肩上 部位,故此仍然能夠負傷逃走。   當下更不怠慢,急急衝出房門,顧不得一眾客人驚訝未歇,於是一躍上屋,略 略遊目四顧,只見東北角一條黑影,疾奔而去。   他並不慌忙,也自施展開腳程,緊迫而去。   眨眼間已到了目的地,果然是那鴻賓客棧。   他打後面掩入去,尋到東跨院去,果然聽到傅偉的聲音。   他所要知道的一點,便是看看那追風劍董毅是否也在此地。   他心中明白傅偉比起他來,功力相差有限,這可是因為人家自幼開始練武,而 他卻僅僅練了兩年。   若不是他服了武林至寶冷雲丹和楊枝寶露,方纔就無法震開人家青鋼劍。   那追風劍董毅名頭並不弱於修羅扇秦宣真,尤其人家乃是正派之人,不會無事 生非,故此到底深自斂藏得多,能夠和當年黑道盟主秦宣真並駕齊名,這裡面便大 有差別。   沈雁飛深深明白這一點,因此趕快追來,看看追風劍董毅是否也在,倘若也來 了的話,他身上奉有師命,還有田仇兩魔欲得之寶,犯不上沾惹這位成名劍客,必 須立刻遠走高飛。   房內傳出另一個較為蒼老的嗓子,從那特別充沛的中氣推斷,定是追風劍董毅 ,眼珠一轉,返身出店。   他不是回店,也不是直奔南門,取道南下,反而沿著大街,一直走去,折入一 條橫街之中,便在一處大門停步。   這兒正是那藏垢納污的城隍廟。   他一徑走進去,廊下聚賭之人,兀目興高采烈。   他擠進圈子,又參加賭局。   眾人認得他,都露出歡迎之意。   這一賭直到天明,沈雁飛又輸了不少,連同早先那二兩來重的銀子,約莫共輸 了三兩半左右。   這數目在那些人來說,有的全副身家,也值不了三兩銀子,眾人見他毫不在乎 ,不覺十分佩服他的豪氣。   曙色已侵入這破舊的城隍廟中,沈雁飛攏手抱膝,坐在牆根,打起瞌睡。   只因他一連兩晚沒有合過眼,又一直勞動,此時又無別事縈心,是以立覺睏倦 起來。   賭局一散,眾人都踉蹌而散,吳老五伸手推他一下,叫道:“喂,兄弟挺不住 了嗎?”   他的手無意推在沈雁飛懷中,觸手但覺沉重堅硬,不覺詫然瞪眼。沈雁飛眼皮 也不抬,模糊地道:“我就在這裡睡一會兒。”   吳老五拉他一把,道;“起來,到我家睡一覺去。”   沈雁飛漫然扶牆起立,卻忽然記起客店裡的馬匹,便央請吳老五托人去牽來, 吳老五應承了。   到了吳老五家裡,只有一個印像,便是房子油漆得甚是光亮,似是新搬過來, 至於吳老五的婆娘,他連樣子是怎樣的也沒看清,便躺向炕上,一頭睡著。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醒來,但覺渾身極不自在,尤其是渾身血液生像是極不 通暢,十分難受。   睜眼一看,天色昏昏黯黯,似是入暮光景。   他走一定神,忽然大為驚駭,原來此刻他渾身都被兒臂粗的鐵索捆住,連脖子 也捆住那麼幾匝,端的嚴緊異常。   這還不打緊,因為他渾身武功,只要先繃斷了繃住雙手的鐵索,便可能解除束 縛。   然而他略一運氣,便感覺出倒剪捆住的雙臂,脈門間讓一根極柔韌的細繩扎得 緊緊,以致血液不能流暢,大概時候已久,故而自腕以下的手掌和手指,全都麻木 得毫無知覺,雙腳亦復如是,所捆之處,卻是在膝間脈門。   這一來縱使他有蓋世神力,也無法施展。   若非他武功極高,恐怕已難醒轉。   他駭然打量四周,只見茅頂木牆,甚是破陋。   他的嘴巴倒沒有堵住,故此他幾乎想大聲叫喊喝罵起來。   然而他終於忍住,因為憑他七星任少莊主的身份,居然受了暗算,被人捆住而 還要高呼大叫,即使脫得了身,將來也得受盡江湖嗤笑。   腳步聲傳入屋中,步伐非常輕靈而穩定。   可是屋外之人,始終沒有進屋來,老是在屋外時走時歇,也不知在干什麼。   “我怎的便睡得這樣死,以至讓人家如此擺佈,尚且不知。”他非常疑惑地想 。   他再試試行功運氣,卻因四肢脈門被扎得太緊,立即熱血攻心,差點沒有嘔吐 出來。   頭腦間一陣微暈,胸口甚不舒服。   他忽然猜出緣故,敢情是因為人家用悶香把他悶昏,故此他一任人家擺佈,也 全不知覺。   他用心地思索了一會兒,想到除了因為托那吳老五取馬而洩露之外,再也沒有 別的緣故。   當下卻苦於不能動彈,是以無法察看身上那本師門秘籍有否被他們搜去,這卻 是他唯一關心之事。   歇了半晌,屋門呀地開了,一個人走進來,卻是十七八歲的姑娘。沈雁飛瞧了 一眼,雖知她是個女的,但一點也感覺不出她是個姑娘的味道。   敢情這位姑娘頭髮蓬亂,身上衣裳襤樓,又不合身,極是難看。   一陣火煙吹入屋中,沈雁飛這才知道這個奇形怪狀的姑娘,適才步聲時起時歇 ,乃是在弄晚炊。   但見她筆直地走到屋角,取了些什麼東西,便走出屋外,木門也沒有掩上。   沈雁飛叫道:“喂,你過來一下。”   那個姑娘的步聲就在門外,卻毫不理睬他的叫喚。   沈雁飛又叫了一次,聲音較大,可是依然毫無動靜。   他變得非常憤怒地大聲喝叫,然而心中卻認定這個姑娘必定是耳朵有毛病,故 此根本聽不到。   誰知她卻走進屋來,用淡漠的眼光瞧著他。   “這裡是什麼地方?吳老五呢?他是你的什麼人?”   她漫然哼一聲,掉轉身軀,那意思是要走出屋子。   沈雁飛忍不住厲聲一叱:“呔,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停住了腳步,卻沒有轉身,淡漠地道:“這裡是楊家溝,離城十多裡路,吳 老五是我叔叔,他在城裡。”   說完便移步出屋,沈雁飛因這姑娘圓潤的嗓子和奇怪的態度而怔了一下。   但他隨即又大聲喊她進來,聲音中顯得非常暴戾。   她又走進來,沈雁飛一看見她的形狀,怎樣也浮不起她是個姑娘的感覺。   “喂,你叫什麼名字?”   “吳小琴!”她簡短地回答了三個字,便不做聲,又拿了件什麼東西,出屋去 了。   這一瞬間,沈雁飛忽然發覺她的聲音甚是悅耳動聽。   他聽到碗筷響聲,不久之後,又聽到洗碗之聲,然後,她自個兒進來,坐在角 落的一張破凳上。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酉時一刻。”   沈雁飛不服氣地嗯一聲,道:“偏偏你就答得那麼肯定,不能是酉時三刻嗎? ”   房子裡已經昏昏暗暗,她凝坐在角落裡,幾乎連身形也顯不出來。“你要相信 就問,不信呢就別向!”   沈雁飛無言可容,眼光移到屋頂。   此刻他覺得非常饑餓,同時也不時有暈眩的感覺,他知道這是因為四肢血脈被 阻之故,大約再過半個時辰,他將會支持不住而昏迷過去。   “吳小琴!”他大喝一聲:“為什麼不把燈點起來!”   他認為在窮途末路之際,英雄氣概最少不得,加之心中也著實惱怒自己運氣太 壞,是以語聲中除了故意的高亢之外,還夾雜著粗暴。   她默然凝坐,歇了片刻,緩緩道:“點燈與否,能使你目下的遭遇有什麼改變 嗎?”   他大吃一驚,因為他感覺到她的話中,含有一種冰冷的智慧,同時說得那麼流 暢和自然,生像個飽經世故的人,冷漠地注視著命運的變遷。   但她終於起來,把油燈點亮。   昏黃的火光,照得這間屋子半明不暗,平添一種寂寞的氣氛。   “吳老五幾時要來?”   “等一會兒吧?好像是這樣說的。”   “這個入娘賊!”他恨恨罵了一句,心中想道:“這狗養的倒是識得訣竅,用 鐵索捆住我身仍不放心,還要用鹿筋細繩紮緊我四肢血脈。只要他不解開,我可沒 有半點掙扎之祛。”   “喂,吳小琴你過來。”他暴戾地喝著。   吳小琴走過來,漠然地站在炕邊瞧他。   “你替我摸摸懷中,看看還剩下什麼東西。”   她果真伸手來摸,沈雁飛不必她說,已知囊中空空如也,什麼東西也沒有了, 銀子、秘籍,還有那張羊皮紙的地圖。   “我衣袖裡呢?”   吳小琴移手搜索,這會兒他因雙臂俱麻,故此完全感覺不出:“不是袖裡,是 小臂上。”   她點點頭,道:“有把鋼骨扇子。”   她說得那麼肯定,以致沈雁飛大吃一驚,想道:“她怎會一摸便知道是鋼骨扇 ?”   原來他的修羅啟極是沉重,因此不能像普通物事般在放在袖管中,卻是巧妙地 扣在腕肘之間。   他覺得這位吳小琴一點也不蠢鈍,不過他還是忍不住要試一下。   “替我解開腕上的小繩子。”他暴戾地命令道,雙目灼灼,看她有什麼反應。   然而他一點瞧不出她面上有什麼表情變化,根本上她那亂草飛蓬也似的頭髮, 已把面孔掩住大半。   “趕快,再不解開,我血脈受阻,快要死了。”   他說的倒是實情,但還有一點沒說出來,便是只要雙手脫困,他便大有機會可 以逃生,雖則一時三刻弄不斷鐵索,但也不會像此刻般毫無掙扎之力。   “血脈流通之後,你的功夫也使得上了。”她冷漠地揭穿這內幕:“死有什麼 要緊、人終於要死的。”   沈雁飛愕了一下,這才怒聲道:“哼,敢情你真是吳老五的好侄女,謀財害命 ,功不可沒,他分你多少銀子?”   她沒有做聲,走回那邊的破凳子坐下。   她隨即又起身,一手拿了油燈,走過來照著沈雁飛的面孔,細細端詳。   沈雁飛真是啼笑皆非,怒目凝瞪著她。   “事實上你毋寧死了更好。”她把油燈擱在炕上,緩緩道:“你一生坎坷,骨 肉分離……”說到這裡,便忽然停口。   沈雁飛心中一陣悚然,想道:“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她還懂得些什麼?”   一陣風吹刮進來,他光是用鼻子也嗅得出春夜風寒的味道。   於是他注意到吳小琴身上,那檻樓和太小的衣裳,卻是非常單薄,但她一點也 不顯得怕冷。   “你叔叔謀我財,害我命,你也是知道的?”   她坐向炕尾,漠然地應了一聲。   遠處傳來犬吠之聲。   沈雁飛立刻想到定是吳老五來了,心中一急,吼叫道:“那麼為什麼你不替我 解開腕上的小繩?”   她起身走到炕頭,道:“你以為是五叔來了?但不是他。”語聲中不帶絲毫感 情。   沈雁飛百般無奈,歎一口氣道:“不管是不是,你替我解開那小繩吧。”   她漠然地嗯一聲道:“解開那繩子不是使不得,但我為什麼要意這麻煩?”   沈雁飛無言可對。   她又道:“我自己住在這裡,既不快樂,也不煩惱,這樣最合我的意思。”   “只有你一個人?在這破屋子裡?吳老五住的房子很漂亮,他為什麼不帶你去 ?在這裡別說居住和穿衣,恐怕連飯也吃不飽,對嗎?吳老五對你豈不刻薄了些? ”   “我的想法你不會懂的。”她徐徐答:“這不過是極微小的痛苦罷了,一個人 往往越想避免痛苦,卻越痛苦,越要追求快樂,越會得不到快樂。”   沈雁飛果真有點迷糊,聽著很有道理,但心裡又不能信服。   “你沒有到外面走走,好比坐井觀天,管中窺豹。”他無意中作了這個譬喻, 自家也甚得意:“所以我不能跟你辯論這件事。”   “這話也不無道理。”她淡漠地評了一句,便待走開。   沈雁飛立刻道:“吳小琴,你聽我說,我沈雁飛堂堂男子漢,絕不能做出遺禍 於你之事。”   他歐一下,見她在聽自己說話,便繼續道:“生死之事,我本不太放在心上, 況且他們未必能殺了我,可是我身上有事,要趕快到江陵去,你若解開繩子,我恢 復自由之後,一定帶你一道走,這樣既不會連累你受吳老五責罰,你也因此能到外 面走走。”   她無言地站了一會兒。   沈雁飛十分急切地等待她的決定。   遠處犬吠之聲,又隨風隱隱傳來。   她忽然俯身去替他解開手腕的小繩,那鹿筋擰成的繩子,捆得極緊,但她在咄 嗟之間,已經解開了,然後又替他把膝間的繩子也解開。   沈雁飛連忙凝神靜氣,運行內功。   不一刻工夫,手足麻痺漸消。   忽然聽到隱隱人聲,吳小琴把油燈搬開,一口吹熄了,屋中登時十分黑暗,她 也走出屋外去了。   沈雁飛心無二用,一味運氣調元,但急切間哪能立刻恢復。   人聲直趨這座屋子,這楊家溝地方人家不多,但狗和養得不少,因此犬吠之聲 ,起此彼落。   吳小琴冷漠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叔叔帶著兩個人來了。”   過了一刻工夫,三人步履之聲,已在屋門處停住,吳老五大聲命吳小琴掌燈, 於是屋中復又光亮起來。   三人魚貫進來。   前面兩人大模大樣的,全是公人裝束,最後的是吳老五。   吳小琴點燈後便出屋去了。   最先入屋的公人道:“咱們別耽誤時間,趕緊把這飛賊送回去,了卻一事。”   另外那公人哈哈一笑,道:“也記上一大功。”   吳老五駭然遭:“頭兒們請看,這廝兀自雙目灼灼,可見得功夫極深,我再瞧 瞧那鹿筋扎得夠緊不……”   一面說一面走近炕。   沈雁飛大吃一驚,此刻他仍不敢妄發其力,因為不但怕不成功時,被他們發覺 ,立刻再扎住,最忌的是真力一發之後,倘不成功,可能返道竄散,傷了內部,故 此,他決不能輕舉妄動。   吳老五走到炕邊,正待低頭去瞧。   沈雁飛倏然一昂頭,齜牙張嘴,形貌甚是兇惡,把吳老五嚇得登登退開兩步, 道:“這小賊兇得緊,要用牙齒哪!”   兩個公人呵呵大笑,一個調倪地說道:“人家不過頭顱能動罷了,自昔年那位 三省總捕頭傳下這法兒,任何功夫高絕的江洋大盜,都只有等死的份兒,老五你這 把年紀放情活到狗身上去了。”   吳老五咕噥道:“這等人是是狠毒,讓他咬上一口,那塊肉還要不要呢?”   兩名公人又是數聲大笑:“老五你這小子真有一手。”   其中一個評道:“幾時你改行入黑道專門攪的開黑店、使薰香、打悶棍、套白 狼,姓李的跟你做伙計。”   沈雁飛揚嘴道:“吳老五,你這是真夠意思,謀財害命,多積陰德,姓沈的也 有賣命的朋友,咱們等著瞧吧。”   一個公人叱道:“住嘴,你以為吳老五把銀子吞沒,故意挑哄咱們窩裡反,真 是做夢,你那銀子都有許州榮德銀號的戳記,誰敢拿去亂花?”   沈雁飛心中道:“原來事發了,怪不得他們歡喜……”暗中一運氣,但覺已好 了七八成。   不過渾身捆著的鐵索太多,使他仍然不敢輕舉妄勸,眼見兩名公人走近炕邊, 心中直在低咕。   那兩名公人分站一頭一腳,近頭那個招手一領他的眼神,站在炕尾的那個倏然 俯即身,反而打那邊伸手抓著他的辮子,一面口中嘿嘿冷笑道:“爺們服待過比你 更辣手的,小子你可得估量著,省的多吃苦頭。”   吳小琴走進來,淡漠地看他們如何整治沈雁飛。   但見一名公人極迅速地掣出鐵尺,遞給那抓辮子的。   那個一接過來,往辮子上一絞,一頭插進沈雁飛的助下,自己只消扳著一頭, 便已將沈雁飛的頭扯得往後側直扭過去。   饒她吳小琴漠視一切,“這時也不由得眉頭一皺,別轉臉龐。   沈雁飛哼也不哼,雙目陡射奇光,冷冷地道:“兩位手底下真夠勁兒,沈某銘 感不忘。”   兩個公人甚是老辣,不答他這個碴兒,齊齊動手搬他。   沈雁飛暗運內功,打個千斤墜。   兩人唷了兩聲,仍然搬之不動。   吳老五在旁邊大叫一聲,把屋中的人全都嚇了一跳,包括吳小琴和沈雁飛在內 。   只見他搶步上來,伸手便摸,一下子搭在沈雁飛手腕之上,大叫道:“金剛箍 不見啦!”   敢情他們把那家玩藝稱為金剛箍。   沈雁飛見被他識破,心中大駭,顧不得會不會受傷,猛吸一口真氣,運布四肢 百骸,雙腕潛運內力,驀然一震。   手上幾匝鐵索,暴響一聲,齊齊震斷。   這種功力,的是武林罕聞,他的動作極快,雙腕一自由,跟著雙臂一振,上半 身鐵索完全掉落。   那三人全都驚得呆住,沈雁飛冷哼一聲,猛一點頭,背後那限鐵尺,呼地飛起 ,把屋頂打穿個大洞。   吳老五猛然一翻身,直衝向門去,沈雁飛怒喝一聲站住,這傢伙也真聽話,立 刻停步。   吳小琴漠然看著門外,這一陣響動,她連頭也不迴轉一下。   沈雁飛在炕上一翻身,趁勢使出金蛟剪的腳法,下半身的鐵鏈乒乒乓乓地斷落 在炕上。   吳老五躊躇地移前兩尺,沈雁飛冷冷道:“姓吳的撒腿跑吧,我若不在兩丈之 內,把你劈死掌下,往後我不姓沈!”   兩句話反而把兩個公人嚇得毛骨悚然,遍體冷汗。   吳老五緩緩轉身,道:“小的可不敢逃,但求比爺格外施恩。”   沈雁飛跳下抗,瞥視那兩名公人一眼,但見他們驚怯萬分,冷汗點點,不由得 心懷暢快,仰天長笑。   驀然笑聲收歇,就像給誰突然截斷似的。   但聽吳老五狠聲道:“娃沈的你不得妄動,我可不當她是親侄女。”   那兩名公人急急如漏網之魚,走到門邊去,那吳老五一手抓住吳小琴的頭發, 一手拿著光芒閃閃的匕首,指著她的後心。   形勢大變,沈雁飛愣住不動,但他隨即暴怒叫道:“吳老五你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我和她有什麼暖味?”   吳老五沉聲道:“不管怎樣,她對你總有解危之恩,姓沈的你看著辦吧。”   沈雁飛嘿然無語,眼光落在吳小琴面上,忽然發覺她有一副整齊雪白的牙齒, 這是因為她頭髮被抓,護痛地仰起面,張開嘴唇,露出一排編貝似的牙齒。   “好狠毒的入娘賊,放開手滾吧,下次別砍在我手裡。”   吳老五不管他罵什麼,欣然一笑,露出輕鬆的樣子,大聲道:“君子一言。”   沈雁飛打牙齒縫裡迸出一句話:“快馬一鞭。”眼見吳老五鬆了手,和那兩名 公人走出屋門。   腳步聲很快便遠去,犬吠之聲,又復遠近相應。   他憤憤地揮揮拳頭:“這個狗養的,好生狠毒。”   吳小琴道:“你真個不去追趕他們?”   沈雁飛搖搖頭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咱們也走吧。”   兩人在夜色中往南走了十多里。   沈雁飛指著一株大樹,道:“你且憩坐一會兒,我還得回城一趟。”   吳小琴默默地照著他意思做了。   沈雁飛想道:“帶著她雖然有點不便,但也不太礙手腳。”心中但覺輕鬆不少 。   他此刻非得趕快回城取回那本師門秘籍不可,銀子還是其次,至於那張羊皮紙 地圖,他本是無意揣在懷中,此時卻已經淡忘掉。   吳老五和那兩名公人這時一路飛奔,巴不得早點結束這黑夜中的路程,沈雁飛 不消半刻工夫,已經超過他們。   那三人直奔吳老五屋子,只因他們必須好好商量一下。沈雁飛早他們一步,已 經進了屋子。   房中點著一根臘燭,此時燭蕊欹垂,光線黯談,他更不遲疑,直撲床前,撩起 帳子抓起一個婦人。   他可是叉著脖子把那婦人抓起來,紅綃被褪處,那婦人竟是光著身子,宛如一 頭白羊。   沈雁飛吐口唾沫,沉聲道:“我問的話,若不從實說出,馬上打爛你的腦袋。 ”那婦人身軟如棉,不但毫不掙動,而且不說話。   沈雁飛一掌擊在她背上,那婦人身軀一震,喉嚨間嗚嚥做聲。   沈雁飛問道:“我的東西藏在哪裡?快說。”   那婦人驚得話也說不出米,用手指指床上架著的一口箱子,沈雁飛一鬆手,她 可就撲倒床上,卻也不曾扯被把裸露的身體遮蓋住。   吳老五等人的步聲已快到大門,他伸手把箱子拿下來,扭掉鎖頭,打開箱蓋, 只見箱子裡盡是絲綢的衣裳。   連忙一件件摔開,箱底放著五錠元寶,白花花耀人眼目,細看卻不是他的銀子 ,這才明白那婦人嚇得昏了頭,淨曉得往藏銀之處指點。   他盡力壓低聲音,狠狠道:“我只要自己的東西,都藏在哪兒?”   那婦人只是哆嗦,哪裡聽得入耳。   他怒哼一聲,想道:“我和吳老五之約,只限於他們三人,這婆娘不在其內, 自然可以下毒手。”   想罷伸手一戳,那婦人身軀震動一下,便寂然無聲地死掉。   地吐了一口悶氣,先把後面窗打開,又撿了兩錠元寶,揣在懷中,然後閃身躲 在床頭布帳之內。   吳老五一進門,便大聲招呼他渾家,叫了數聲沒人應,便一頭撞進房來。   房中情景使得他駭叫一聲,搶到床前,那婦人只因被那堆衣服遮住面孔,故此 不知已死。   兩名公門捕快一聽他的叫聲都岔了,知道有變,齊齊搶進房來。   吳老五移開衣裳,但見他妻子睜眉突眼,嘴巴大張,已無半絲氣息,不由得驚 呆了。   兩位捕快這時顧不得避嫌,一個在那婦人裸露的屍體上找尋致死之因,一個卻 立即走到窗邊,探頭外窺。   “定是那小賊先一步出來了,把五嫂子用點穴法弄死。”   窗邊那個公人接口道:“事後便打這兒逃走,喂,老五,你倒是查查看丟了什 麼沒有?”   吳老五面色忽然變得非常蒼白,顫聲問道:“李頭兒,她僅僅是被點穴而死的 嗎?”   姓李的捕快瞪他一眼,吳老五立刻背轉身軀。   布帳後的沈雁飛過一下可就莫名其妙起來,忽見那李頭兒俯身低頭,搬開那婦 人大腿,察看隱私之處。   這一來他心頭怒火便熊熊升起,想道:“好小子,敢情是怕我先奸後殺,哼, 這臭婆娘算得什麼!”   其實這婦人倒是長得一身細白皮肉,而且甚是豐滿,怎樣也不能形容為臭婆媳 。   可是沈雁飛心中陡然掠過視可卿的倩影嬌容,這一比就差得太遠,於是便泛起 被侮辱的感覺。   李頭兒朗朗道:“老五放心,此外別無他事。”   吳老五長長吁口氣,轉回身軀,卻已瞧不見妻子裸屍,原來李頭兒已扯起紅綾 被蓋上。   “這也罷了,我且看看箱子裡的五錠元寶還在不在?”   李捕頭道:“那廝定是意欲找回他的失物,五嫂子又不肯說,因此遭他毒手。 ”   吳老五忽地叫道:“這兒只剩下三錠元寶。”   語聲未歇,便滿床找尋起來,連被子揭開,露出妻子裸露的屍體也不稍顧,口 中更是滿口小賊地罵個不停。   沈雁飛見他這般愛惜財物,以致連死去的妻子也不顧借,覺得此人卑鄙之極, 同時又被他罵得怒火直冒,幾乎按捺不住。   “那小賊子會不會到官庫處找尋失物呢?”另外那個公人懷疑地問道:“咱們 可得趕快捎個信報警才好。”   “那就讓他白忙好了。”李捕頭非常有把握地說:“反正那廝志不在銀子,定 然著眼在那本秘籍上。”   “對練武之人,尤其像他那等身手,簡直遍地是根子,何須掛心?”   吳老五跌足埋怨道:“我的銀子是丟定啦,若果賈頭兒不堅持要將那本勞什子 冊子帶在身上,隨便丟在桌子上,讓那小賊瞧見拿跑,可不就沒事了。”   話中之急,終是心疼銀子,對於妻子之死,顯然毫不傷心。   沈雁飛雖更覺不齒這吳老五為人,但這時反倒怒氣全消,一心一意在盤算怎樣 奪回那本秘籍。   他的眼光一徑盯牢在姓賈捕快身上,只見他一身公服,卻裹扎得十分利落,懷 中微微拱起,分明囊中有物。   李捕頭當先走出房去,一面道:“咱們出去再從長商議。”   王人出了外面小廳子裡。   沈雁飛抓耳搔頭,盡想計策,難就難在他必須格守自己誓諾,決不能自食前言 ,現身把他擊倒然後奪回秘籍。   想來想去,的確無計可施,隱隱聽到賈捕頭得意地大笑道:“……這本秘籍若 是送到官中,等於送回那廝手中……”   他氣惱之極,倏然一掌拍在那張紅木圓桌面上,嘩啦啦暴響連聲,整張桌子吃 他一掌震得四分五裂,他自家也在響聲中越窗而出。   出了城外,到達那棵大樹處,只見吳小琴倚樹而立,還在等候他。   他一語不發,揮揮手便逕自先走。   吳小琴也沒問他,默然在後頭跟著。   走到四更許時分,已到了百里外的遂平。   一件事令他稍感驚奇的,便是吳小琴一直跟著他走了這麼遠路。卻沒有說個“ 乏”字。   不過他毫不理會這可異之事,大概是因為吳小琴是那麼地漠視一切,以致把沈 雁飛影響得對她的一切也漠然起來。   他一直苦苦思索怎樣才能奪回那本秘籍而又不違背自己諾言的方法。   須知他當時已應諾讓他們滾蛋,是以除非他們因別事而撞在他手中,也可以對 他有所行動,否則所有在他應諾以前之事,俱得作罷,決不能借故尋事。   兩人在城門停步,低矮的土城本來無法阻擋這位俊美的少年,但他卻忽然想起 一樁事,便不關心地掉頭而走。   吳小琴默默地跟著他,走過許多阡陌,在一座小崗後停步。   沈雁飛指指滿是綠草的山坡道:“咱們只好在這裡歇歇。”   吳小琴應了一聲,便靠近著他並排坐下,之後,又學他的樣子躺下來。   她雖穿得襤褸難看,但沈雁飛並沒有嗅到污垢的味道。他煩燥地問道:“你為 什麼不問問我在這裡休息的緣故?”   她默然半晌,道:“我不是說過怎樣的生活我都不在乎。”   沈雁飛哼了一聲,道:“廢話,我答應你帶你到處走走,你便肯解開那金剛箍 ,還敢說不在乎?”   “隨便你想吧!”她淡淡應了一句。   “嘻,隨便你想吧!”他冷笑地譏諷道:“女人天生便是精於裝腔作勢……” 然而這句話他沒有完全說出來。   因為他忽然記起母親,她可是半點也不裝腔作勢,每天黃昏時,總到那小山頂 的石頭上坐著等候。   吳小琴道:“其實我是見你太過熱愛人生,所以讓你恢復自由。”   沈雁飛閉上眼睛,極力設法驅掉母親可憐的面影,因此不耐煩地道:“閉嘴吧 ,我還得解決你的問題。”   吳小琴果然默默不語,並且連眼睛也閉上。   沈雁飛心中甚是紊亂,一時想到如何奪回師門秘籍的問題,一時又想到這個不 似姑娘家的姑娘的問題。   原來方纔他忽然走回頭路,乃是悟起帶著這樣一個姑娘,只怕一投店時,便要 招來公門中人盤詰不休。   他竟不能集中精神去想,忽覺旁邊的吳小琴已經睡著了,心中驀地暴怒起來, 用力推醒他,叫道:“這裡是睡覺之地嗎?我也不敢闔眼,你倒安樂起來。”   吳小琴道:“好吧,我不睡就是。”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設巧計孤鶴鎩羽】   沈雁飛忽然在暗中獰笑一下,冷冷道:“你是假不在乎呢?抑是真的?我倒要 試個明白。”   說著,忽然翻個身,一隻腳勾住她雙腳,一面動手去脫地衣裳。吳小琴動也不 動,任得他把自己脫得精光。   現在看來她果然不是假裝出漠視一切的態度。   沈雁飛有力的手掌,在她身上摩挲遍盡,雖覺得她的軀體觸手軟滑,並且隱隱 一縷香氣,襲人鼻中,然而他心中實在浮不起一絲慾念,因此毫不感到刺激。   可是他仍然繼續執行計劃,忽地跨壓她身上。   吳小琴這時推開他,道:“你不能這樣。”   沈後飛放聲大笑,翻身臥回原處,舒服地攤直身軀:“我以為你真個不在乎呢 ,如果連這個也能淡然置之,姓沈的可就心服口服。”   “本來我的確不在乎這個。”她說,一面穿衣服,一面道:“可是某些後果, 卻是我個人之事,與天下人都不發生關係,此所以我不肯讓這後果實現。”   “閉嘴,你還狡辯些什麼。”   她默然了,可是顯然有點不安,在她那素無表情的面龐上,不住地掠過感情波 動的痕跡。   沈雁飛閉目靜心定慮,藉以排除疲勞。   一個時辰之後,他睜開眼,但見朝霞滿天,晨風更加清新。   他坐起身,道:“你就在這裡別動,我到城裡給你買一套男人衣服,然後就可 以自由走動了。”   她眨眨眼睛,並不置答。   沈雁飛不滿地站起身,匆匆走向城去。   在路上,他忽然從剛剛發現吳小琴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上,想起她那編貝也似 的皓齒。   她的頭髮把面龐遮了大半,但仍可察覺她面色細如白玉,她的手腳也十分纖美 。   他聳聳肩,把這團思想拋開,一直進城。   先是吃了兩個大餅充當早點,另外買了兩個揣在懷中,然後找到一家買衣服的 舖子。   這時人家還未開門,他硬給拍開,買了一整套,包括衣服鞋襪。   他一踏出店門,猛然一怔,原來一個人迎面而來,卻是那青城高手追風劍董毅 的弟子傅偉。   他也為之一愣,然後仰天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又碰頭了。”沈雁飛眼珠 一轉,心中忽然大大歡喜,故意問道:“傅兄肩上傷勢已痊癒了吧?”   傅偉聽他提起傷勢,分明故意挖苦,麵包一沉,道:“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 ?”   沈雁飛四下看了一眼,道:“這裡不方便,走,咱們到郊外去打一場真的。”   傅偉豈甘示弱,傲然道:“此言正合我意,你先走領路。”   兩人腳程何等快速,轉眼已出了城,離開大路,穿阡越陌,到了那山崗旁邊。   沈雁飛停步道:“實不瞞你,我還有個同伴。”   傅偉帶點怒氣道:“隨便你找多少人,傅某也不怕。”   他道:“傅兄想錯了,我那同伴毫不懂武功,並不能幫助我,而且……我沈雁 飛又豈是須人相助之輩。”   傅偉在鼻孔中哼一聲。   他又道:“但我有些事要向她交代一下,所以請你等等。”   “去吧。”傅偉終是名家弟子,做不出什麼惡狀,而且心地光明,也沒有懷疑 什麼:“只是別逃跑了就行。”   沈雁飛冷笑一聲,故意氣地道:“我倒是非快點不可,否則你獨個兒靜下來, 想想不對路,溜之大吉也未可料。”   他一邊說著,一面已轉人崗後。   吳小琴仍仰臥在草地上。   他把手中東西扔在她身旁,然後迫近她,低聲道:“我為了替你買東西……” 說著把懷中的大餅摸出來給她,吳小琴接過便吃,他繼續道:“路上碰見一個仇人 ,等會兒我便要和他苦戰一場……”   她嚥下口中的大餅,低低問道:“你不會輸給他吧?”   他搖搖頭,又道:“打完之後,也許我們會立刻離開,你就留在這兒等我,除 了去買點吃食之外,一直在此處等我好了。”   吳小琴瞅著他那露出狡笑的面容,點頭答允了,問道:“你有什麼好計劃嗎? ”   沈雁飛輕優地捏捏她的面頰,道:一你不是漠視一切的嗎?哈,哈……”   態度輕鬆之極,顯見心中甚是高興。   他分了一錠元寶給她,便轉出山崗,向傅偉道:“這裡離大路夠遠,不怕驚世 駭俗,而且地方也夠大,咱們就在這裡交手吧?”   傅偉面上閃過一絲疑惑之色,但瞬即消失,昂然道:“好,就這麼辦。”   沈雁飛探腕掣出修羅扇,朝陽之下,幻起千百道紅霞。   傅偉也自掣下百煉青鋼劍,一道青光出匣,冷芒閃閃。   沈雁飛冷冷道:“還有句話先說明白,咱們這一戰定要分出高低勝敗,否則不 得住手。”   傅偉朗笑一聲,道:“畢竟是七星莊少莊主,口氣自然豪壯。很好,這一戰非 定個強弱名分不可。”   沈雁飛抱拳道:“傅少俠請。”   態度甚是客氣而鄭重。   傅偉見他忽倨忽恭,真不知他安下什麼心腸,也自抱劍為禮:“少莊主請。”   兩人立刻活開步眼,四目灼灼,互相凝視,盤旋了兩個圈子。   沈雁飛一扇扇去,一團強烈冷風,直撲對方面門,跟著猱身而進,左手驕指如 戟,虛實兼有地探戳過去。直指對方胸前紫宮穴。   傅偉微微一側頭,讓過那冷風,身形凝立不動,候得敵指將近點到,倏地一吸 氣,肚腹內凹半尺有餘,青光閃處,斜削出去。   沈雁飛早知青城劍法奧妙神奇,變幻無方,這時見對方一出手,招數功力精純 之極,趕快猛一撤回左手,右手扇刷刷連聲,疾攻過去。   修羅七扇神妙毒辣,久著武林,但此刻沈雁飛並沒有使出這一路絕招。   傅偉左手劍訣一領對方眼神,右手到使出大羅十八劍一式“丁子捧心”,那道 青瑩瑩的劍光,明著是裹腕纏臂,實則吞吐不定,以攻敵為主。   沈雁飛喝聲“好劍法”,疾閃開去,瞬息之間,順攻了兩扇。   誰知大羅十八劍,玄妙精奇之極,這時一使開了,立刻青光大盛,迫攻而來, 宛若長江大河,滾滾而至,又似春蠶吐絲,綿綿不絕。   眨眼之間,沈雁飛全身籠罩在青光劍影之中,空自扇出如風,真力極強,卻也 僅能拒撐住,扇圈縮得甚小。   朝陽斜照在碧茸茸的陡坡上,光線漸漸強烈。   坡上的兩人,此時各施絕學,但見濛濛青氣,裹住一圈紅影,幻出千百道霞光 虹彩,耀目生輝。   崗後一個人走出來,一身書僮打扮,然而面如白玉,目似朗星,顧盼之間,神 彩流動。   沈雁飛百忙中偷眼一覷,忽地大為驚異,心神稍分,鏘地微響,一縷青光已探 將進來。   那個書僮模樣的人正是吳小琴改裝而成,這刻卻呀地輕輕一叫。   沈雁飛嘿然一喝,暮地使出修羅七扇絕學,手中扇努力一封,底下已無聲無息 地踹出一腳。   傅偉明知這一劍對方封攔不住,可是敵人這一腳,時間部位都極妙極絕,使得 他無法不稍稍踏偏一步。   這一來劍上真力不能貫足,鏘地響處,各自分開。   沈雁飛本可乘機反攻,但他卻沒有這樣做。   以他們這種高手爭戰,時機瞬息,稍縱即逝。   傅偉朗聲一叱,青光暴漲,復又捲土重來,急攻猛襲。   吳小琴很快回復那漠然的神色,在草坡上抱膝而坐,眼光也移到朗朗晴空。   春意瀰漫大地,草綠得特別可愛,其中有些不知名的小花,紫紅黃白,點綴其 中,更把春的味道勾刻出來。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沐浴在煦暖的日光中,的確令人十分舒服。   可是她卻覺得一生之中,以現在最不舒服,皓白的貝齒咬在鮮紅的嘴唇上,姿 勢極為好看和可愛。   那邊兩人兀自鬥得昏天暗地,青虹映眼,每一招一式,都凌厲之極,只要稍一 疏神,便立有血濺碧草之戰。   沈雁飛神情冷冷,眼中不時露出狂態欲發的兇光,可是他一直沒有使出壓箱底 的本領修羅七扇,僅以其他扇招應戰,可是他的功力,似乎比之以前純厚得多,加 上連日來屢經拚命的遭遇,招數之間也顯見老練得多。   饒是這樣,也被對方神奇奧妙的大羅十八劍,攻得防守多還手少。也不知斗了 多久,吳小琴盈盈起立,白玉也似的臉龐,已被太陽曬得紅泛丹染,更加好看。   她記得崗後有幾株高樹,故此一徑走向崗後,躺在樹蔭下納涼。   日已西斜,天氣以這時最熱。   沈雁飛和傅偉兩人,臉額和身上都出了汗。   傅偉已使盡師門絕招,仍然未曾打贏敵人,這還不打緊,最可怕的是漸覺困果 ,這是內家好手最忌的現像,證明真力消耗過度。   心中想道:“姓沈的縱然沒奈我何,可是這樣斗下去兩人豈非要活活累死。”   當下暗中稍作準備,倏然盡奮餘力,嘿然一喝,再度使出大羅十八刻的雙飛連 環絕招。   先是一式“鴻飛冥冥”,猛可一縱身,離地尋丈之高,青光斂束,虹掛而下, 這一劍真力完全凝聚劍尖,風聲尖銳刺耳。   看來真如鴻飛冥冥,既不知所去,更不知其所以來。   沈雁飛眼中兇光四射,搖扇封削,連響數聲,到底被迫退數步。   傅偉劍勢未盡,倏然青鋼劍震嘯一聲,閃出無數劍影,亦上亦下,罩向對方身 形。   這一式稱為“柳花飛”,那許多邊劍光青霞,狀像柳花飛舞,上下不定。   沈雁飛有點狼狽地封架不歇,倏然舌綻春雷,喝聲中那柄修羅扇啪地打開,身 隨扇轉,瞬息之間,滴溜溜轉了好多圈。   登時風聲激盪,威勢大是不同。   傅偉但覺敵人潛力陡增,宛如剎那間已築起一堵無法攻破的無形牆壁,心中一 驚,猛聽對方又大喝一聲,他的劍招尚未使完,已吃對方震開一步,霎時劍氣黯然 消歇,翻見紅影平地湧起,直攻過來。   傅偉一看不對,力圖平反敗局,出奇著,走險把,劍化“夜渡關山”   之式,直指對方前胸,以攻為守。   沈雁飛眸子一閃,猛可撤身跳出圈於,引吭大叫道:“住手,我有話說。”   傅偉也自收劍止步,胸前起伏急促,已呈氣喘之像,嗔目戟指道:“你說。”   沈雁飛稍為喘息一下。然後道;“咱們打了一整天,還未能分出高下,依我看 來,即使再打下去也難分勝負。”   傅偉一聽倒是實情,便點點頭。   沈雁飛冷哼一聲,道:“可是咱們開始動手之前,曾經說過非分個勝負不可, 對嗎?”   傅偉又點點頭。   “咱們都是男子漢大丈夫,決不能自食其言,你縱然想罷手,卻也不行。”   傅偉怒道:“誰曾想罷手來?”   沈雁飛冷冷一笑,反問道:一那麼咱們怎能分出勝負呢?”   眼見對方只會怒目而視,暗中得意地笑起未,但面上更顯得冰冷。歇了片刻, 傅偉一揮青鋼劍,嗡地一響,勁風默射,然後怒道:“那麼你等些什麼?”   沈雁飛擺手道:“別忙,我正在動腦筋,也許有較為高明的解決方法。”   傅偉只好一咬牙,凝目無言。   又歇了片刻,太陽墜得更低了,光線已漸漸變得萎靡無力。   沈雁飛的聲音衝破岑寂,他道:“我提議一個方法,以定勝負。那就是咱們想 出一件東西,地點要遠一點。然後一齊出發,看看誰先將之得到手。這一來,輕功 、內功,以至本身機智都分出個高下。”   傅偉立刻昂然答應。   沈雁飛冷笑一聲,道:“還有哪,本來是說先得該物者勝,但也許路上碰上某 些意外,故此這辦法也算不得公平。”   “那麼你都說的不是廢話嗎?”他忿忿地問。   沈雁飛道:“是廢話嗎?但你先聽聽下面撲救辦法再評論吧,假如先得物者, 在回到此處的途中,無法保護該物的話,只算是個扯平之局。”   傅偉斬釘截鐵地道:“好,我同意你的辦法。”   沈雁飛道:“那麼你想件什麼東西出來,咱們好各盡所能,鬥力鬥智。”   傅偉沉吟一下,忽地色然而喜,道:“有了,記得在遂平城東,有座道觀,名 叫太玄觀,此觀歷史甚久,神前擺著的香爐,都刻有現名。   咱們就以香爐為必爭之物。”   沈雁飛起初同意地點點頭,但立即又搖頭道:“據我想來,這樣不大妥當。第 一,遂平離此僅有十數里,以咱們的腳程,眨眼即至,路程太短了,顯不出腳下真 正的功力。第二,太玄觀中定然不會有人看守香爐,因此咱們還不是手到拿來,絲 毫不必動腦筋,便不能鬥智。第三,諾大一座道觀,香爐當不止一個,如何計算得 輸贏?”   傅偉聽了覺得大是道理,嗯了一聲,道:“那麼遂平是不能列人考慮的地點了 ?郾城如何呢?”   沈雁飛大點其頭道:“好極,郾城離此百里之外,用來斗腳程長力,那是再恰 當沒有了。”   “咱們必須想出一件東西,除了適合咱們的條件之外,還得不遺害別人才可以 ,對嗎?”傅偉正義凜然地聲明和反問他。   沈雁飛只好點頭讚許,心中卻極不受用。   因為對方特地提出這個聲明,不啻隱含恐怕沈雁飛非是正派之人,因而蔑視別 人的權利而妄出主意。   “這樣吧,咱們誰能先到郾城,在那靠近南門的大街有一位活字為生的老先生 處,買得一張……”傅偉道。   沈雁飛聽到這裡,立刻截斷地的話頭,道:“不行,咱們此去,當在夜間到達 郾城,試問如何見得著人?況且其中沒有什麼可鬥智之處,不如這樣吧,反正咱們 是各顯身手,就以郾城知縣的官印為鵠的!”   他瞪視著對方,就希望他反對。   傅偉果然不悅地搖頭道:一這怎麼可以?”   沈雁飛拍手道:“有了,記得昨天在郾城時,便聽聞該縣衙門中,有一個姓賈 的公人,是個最會欺凌弱小,敲詐勒索無所不為的混帳東西,我也不認識此人,就 用他來做個目標好了。”   傅偉身為俠義中人,一向憎惡為非作歹之人,聽到那公人惡跡彰彰,心中已有 幾分活動,問道:“難道咱們取他頭顱回來嗎?”   “不是,不是,人命關天,豈可兒戲?”沈雁飛煞有介事地說:“咱們跟他開 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一方面既可解決咱們的勝負問題,另一方面也可警戒於他,讓 他知道暗中有人注意他之所為,使他以後凡事多考慮一下”   傅偉甚是贊同,忙問是個什麼辦法。   沈雁飛道:“你幫忙想想吧,但必須是件他身上之物才妥當。這是因為咱們還 要斗機智,既不認識此人,又不知他住處,黑夜裡要尋他豈是易事?這便是鬥智的 所在,然後咱們還得講究取物時不得驚動他。”   傅偉完全同意,沉吟忖思一會兒,道:“就拿他的帽子吧?”   “不行,帽子太容易了。”他也放意做出苦思冥索之狀,過了一會兒,才凜然 道:“有了,咱們就以他懷中盛物之囊作為必得之物,屆時打開來看看,盡有證明 他身分的東西,正是一方面可以斗鬥智力,這是指必須想出個妥當取得的辦法,一 方面又能夠從該囊證明是否他的物件。”   他裝出漫不經心地瞧著對方,傅偉想一下,道:“不行,我沒有學過夜盜千家 的技藝。”   沈雁飛心中暗自著急,但眼珠一轉,已有應付的話,當下哈哈朗笑一聲,傲然 遭:“我沈雁飛也是鐵錚錚的好漢子,寧可明火執杖,搶劫殺人,也不屑作那雞鳴 狗盜的玩意兒。這一點你不會疑惑吧?”   傅偉聽聽也是道理,只好點頭。   “那麼你是覺得此事太難,沒有必勝的把握,故此推搪?”   傅偉被他咄咄相逼,心頭火發,斷然遭:“好,咱們就以那姓賈的囊袋作為必 爭之物。”   沈雁飛放聲長笑,道:“傅少俠豪氣過人,沈某亦必全力以赴。即使一時失手 ,被少俠先得,也必定在回途中奪回。”   兩人商量一下細節,便決定立即動身。   傅偉提出一限制條件,便是絕不得傷任何一人性命。   沈雁飛心內竊笑,當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當下各自施展夜行術,霎時像兩縷黑煙,直奔北方而去。   走出十多里,沈雁飛故意落後一箭之地,讓傅偉趕在前頭。   他們放盡腳程奔馳,宛如風捲雲翻,大半個時辰之後,已走出五十來裡地。   沈雁飛顯得甚是從容,遠遠跟著。   暮色蒼茫,遠處平林漠漠,翠色籠煙,已瞧不見傅偉的影子。   他得意地前奔,轉過一片林子,忽見官道中間,三個人正在拚鬥爭執,遍地劍 光飛光流轉,竟然阻住去路。   沈雁飛一看那鬥劍的三人,不覺驚得呆了。   敢情那三人一個正是傅偉,他幫助一個女的,合力向一個中年秀士進攻。   沈雁飛也認得那個女的,一身淡青衣裳,瓜子臉,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這 暮色四合之際,不住打閃。   他四下一看,但見三四丈外,一頭白驢兀立不動。   正是那位在許州莫名其妙地跟他打了一場的姑娘。   至於那個被他們聯手合擊的人,更加使沈雁飛驚駭,敢情正是名震天下的終南 孤鶴尚煌。   他手中拿著一支三尺許的樹枝,權當寶劍,竟把傅偉和那位姑娘一青一白兩道 劍光,逼得險像環生,自救不暇。   沈雁飛僅僅一瞥,已發覺別說博偉的大羅十八劍神奇奧妙,乃是自己所熟知, 光論那位姑娘那道矯健神速的白虹,所使的招數,無不精妙毒辣之極,也是一套武 林罕見的上乘劍法。   然而憑這兩位後起的使劍名家,依然無奈終南孤鶴尚煌如何,反而是居於下風 ,敗像已萌。   他此時想走,絕不成問題,因為雖然終南孤鶴尚煌已佔上風,但他仍須全神貫 注,不敢稍懈。   那位姑娘怒叫一聲,白虹倏然飛舞得更急,著著都是拚命的招數。傅偉也暴叱 一聲,步她後塵,大羅十八劍精奧盡施,竟然也是奮不顧身的光景。   沈雁飛腦筋一動,已料出傅偉和這位姑娘並非有什麼深遠淵源,只看他們打了 這一陣,仍沒有一言半語聯絡,這一點上面可想而知。   在他粗略地想來,大概傅偉對這位姑娘有著非比尋常的感情,故此拔劍相助。   最使他詫異的,倒是那終南孤鶴尚煌這時顯然有點狼狽,七八招過處,沈雁飛 已瞧出端倪,便是每當那位姑娘捨命進攻之時,他總似有所顧忌,不肯施展辣手毒 招。   要知這兩位年輕人並非庸手,饒他終南孤鶴尚煌劍術如神,功力深厚,也卻因 不能放手反擊而束手縛腳。   沈雁飛閃過一個奇異的思想:“我本應悄悄離開才對,可是目下這個師門強仇 正在有機可乘之際,我不如也參加一手,希望出其不意,能夠一舉成功。”   傅偉雖說是全神貫注,目不旁鶩,但閃展騰挪之間,方位屢變,是以七八招過 後,也就瞧見了沈雁飛。   終南孤鶴尚煌當然早就看到,反而那位姑娘一點兒也沒有察覺,正在捨命進攻 。   傅偉似乎更因沈雁飛的出現而急躁起來,劍風更響得銳烈,大有趕快結束此戰 之意。   沈雁飛主意打個不停,腳下緩緩前移,就在劍圈外半丈處站定,右手暗暗探袖 扣住扇把,準備隨時出手痛擊。   又過了一陣,夜色已臨。   終南孤鶴尚煌猶自閉口力戰不休,既不進也不退,那位姑娘空自將長劍使得有 如驚濤翻白,急浪堆雪,配合起博偉神奇無方的大羅十八劍,也不過迫得對方不暇 還攻而已,而且到底是薑是老的辣,不但越顯守得嚴密,特別在內功方面,人家顯 然氣脈悠長,火候精純,局勢反而穩定下來。   沈雁飛乃是等候天色黑了,然後才出手痛擊,並且暗中察視好四下地勢,預備 逃路。   他暗中微笑一下,想道:“傅偉雖然越見焦急,但攻勢反而削弱;這是氣力不 繼之像。我正希望他這樣,那麼等會兒要奪回秘籍,也多幾分把握。這尚老兒打到 如今,一言不發,相信已曾向那倔強固執的姑娘說得唇焦舌敝,結果說僵了,是以 此刻進退兩難。”   那邊的白驢鳴叫一聲,沈雁飛哥然驚覺,忖道:“但也不能讓他們兩人過度疲 累啊!”   念頭一掠即過,眼見青白兩虹並起急攻之際,驀地掣扇出袖,並不打開,身形 迅疾得如同電光一閃,已衝進劍圈裡面,使出修羅七扇的絕妙招數,忽敲忽點,凌 厲毒辣得無以復加。   以終南孤鶴尚煌那麼一號人物,這時也禁不住失聲一噫,手中樹枝驟緊,急急 封攔,可是青白兩道虹光已因得此助力,威勢倍增,登時光華大盛,形成長驅急攻 之勢。   沈雁飛的修羅七扇使開來,源源力攻,果然神威凜凜。   那柄扇忽張忽闔,指東打西,點削敲拍,詭毒無匹,眼見七八招過處,終南孤 鶴尚煌劍圈越縮越小,大有勢窮力拙之像。   沈雁飛心中大喜,更加戮力以赴,只盼能夠一舉成功,把這位名震宇內的師門 強仇擊斃,那時節自家也名揚天下,威震武林。   陡聽終南孤鶴尚煌怒叱一聲,三人俱為之心神一震。   但見他左掌右劍,劈刺而出,登時把左邊的傅偉,對面的沈雁飛都逼退兩步。   可是哧地一響,右側的姑娘那柄長劍,已從他助下搠入尺許之多。傅偉見到這 情形,忽地失聲一叫,收劍凝身。   沈雁飛卻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搶上去狂攻猛襲。   然而終南孤鶴尚煌並沒有倒下去,嘿然一聲,手中樹枝嚴如極鋒利的長劍般力 劃而出,順勢滴溜溜一族身。   那姑娘呀地一叫,長劍脫手飛出。   她心中知道早先一劍刺去,看來雖似透助搠入,其實卻刺個空,敢情敵人內功 已達爐火純青之境,身軀在瞬息間縮得極薄,是以夷然無傷。   這時一旋身,衣堅似鐵,硬生生把她的長劍扭飛,同時反震之力極強,把她推 退數步。   沈雁飛不禁暗叫一聲:“這翻休矣!”   但覺敵人樹枝劃過後,餘勢猶勁,的是一代名家身手,趕快側身讓過,復又捨 命攻上。   傅偉起先是驚見對方果真被那姑娘一劍認肋下搠入,心中不忍,自動停手,這 時才知道對方稱尊武林,豈會這麼容易使喪命?現在一見沈雁飛孤身奮攻,忙又揮 劍幫助。   終南孤鶴尚煌雖說是設計弄飛那姑娘之劍,但長衫已破,到底是盛名之累,暗 中已冒真火,這時驀然劍掌齊施,三招之內,把沈雁飛兩人震退數步。   蹄聲響處,那頭白驢已走到那姑娘身邊,口中咬著那柄長劍,那姑娘接過那長 劍,立刻揮劍欲上,終南孤鶴尚煌倏忽如鬼魅般舍下兩人,欺到她面前,三招未到 已把她追退四五步,而且再次震飛了她的長劍。   這等身手,果然卓絕一代。   沈雁飛心中倒吸一口冷氣,已生逃走之念。   卻聽終南孤鶴尚煌怒聲長笑道:“數十年來,已罕曾遇過如此桀傲蔑視尚某之 人,一是青城門下,一是修羅弟子。呔,都報上名來,尚某好差人報訊,收葬屍首 。”   傅偉應聲道:“晚輩傅偉,家師……”   他那話未說出來,終南孤鶴尚煌已揮手道:“夠了,你師父是追風劍董毅。你 呢?”   傅偉不禁大為佩服,敢情人家僅僅從他劍法精微之處,已辨認出他是青城方今 最強的劍客董毅門下。   暗自忖道:“雖然你認出我來歷,但我青城派素與終南派毫無淵源,特別是你 這孤僻忤世的人,我師父根本就討厭你這種夜郎自大的行徑,早曾有過你比劍之意 。”   沈雁飛過:“小可姓沈名雁飛,久仰終南山裡人少清劍法,為天下劍術之冠, 適才一戰,果然盛譽不虛。”   終南孤鶴尚想本知他是秦宣真之徒,這時聽他說起終南山裡人,那正是當年他 力挫修羅扇秦宣真之後,故意送一柄折扇以羞辱他,肩上畫著一只大白鶴,並且題 著“終南山裡人”五個字。   不禁傲笑一聲,環顧三人眼,但見那姑娘又從那頭白驢口中取回長劍,當下冷 冷道:“你們三人道路不同,怎會聯成一起,我真不大明白。”   他又環視三人一眼,那兩道眼光威稜閃閃,冰冷異常,使得那持劍欲撲的姑娘 也為之一怔,不知不覺地改直撲為橫移,湊到傅偉身旁。   終南孤鶴尚煌冰冷的聲音繼續道:“現在你們好好聯合,話先說在前頭,我出 手決不再留情。”   沈、傅兩人都直覺出他的話乃是對那姑娘而說的,果然那姑娘哼了一聲。   沈雁飛眼珠一轉,趕快大聲道:“且慢,姓尚的你總是一派掌門人身分,”我 們不管如何自負,也不過是初出師門之輩。”   他歇一下,聽到對方冷冷一笑之聲,似有輕篾的意思,同時也感到傅偉和那姑 娘用奇異的責備眼光瞧他,意思是怪他不該說出幾近求饒的話,於是他繼續朗聲道 :“但我們並沒有絲毫怯俱於你成名之意,甚至抱有必勝的決心。光憑我們三人師 門來歷,若是聯手夾攻,尚且不勝,我們可是死也瞑目。然而我們到底年紀太輕, 經驗不足,你敢讓我們先私下商議再行動手嗎?”   終南孤鶴尚煌傲然揮手道:“就依你的,但不能耽誤太久。”說完了,自家一 跺腳,退開三丈多遠。   沈雁飛立刻轉到兩人面前,低聲道:“咱們是打還是不打?”   傅偉和那姑娘一時愣住,都不回答。   他繼續道:“要真打呢,咱們隨便哪個都比人家差得太遠,只好講究個合作方 式,要不拘手段,抽冷子打暗器樣樣都來才可以。”   傅偉怫然不悅道:“這怎麼可以?大丈夫寧死也不能這樣。”詞色之間,凜然 不屈,看來的確發諸真心。   沈雁飛眼光落在那姑娘面上,看她的反應,但見她本來想說什麼,卻忽然忍住 了,垂下目光。   “這就是了,咱們既不真打,可得準備逃走,姑娘你貴姓芳名?在下好稱呼。 ”   那位姑娘輕輕吐出“張明霞”三個字。   沈雁飛點點頭,道:“哦,是張姑娘。喂,傅兄你對在下之見,以為如何?時 間無多,咱們可得同舟共濟,解決眼前困難。”   傅偉聳聳肩,道:“你為什麼要插上一手?剛才筆直往郾城去不就成了?”   沈雁飛揮揮手,不耐煩地道:“反正咱們這個約定不會失效,對嗎?”   傅偉點點頭。   沈雁飛又道:“你們既無異議,咱們現在就討論逃走的法子,那尚老兒負天下 名望,說話絕不能不算數,他已動了真火,咱們一個應付不好,定然落個血濺古道 。”   三人默然一會兒。   張明霞低哼一聲,道:“他一定搪得住我們拚命嗎?”   沈雁飛眉頭微皺,忖道:“我不是為了需要姓傅的替我弄回那本秘籍,要管你 們才怪哩。”口中卻道:“那個自然,我認為姑娘你如能改使左手劍,乘隙用右掌 發出神力,一方面傅兄從旁擾亂,另一方面在下發出扇上鋼骨,極可能把那廝毀掉 。”   說完這番話,心中暗想道:“你們肯聽我這主意也使得,能把那老幾毀了,當 然更是佳事。”   傅偉默然不語,須知他乃是正派名門的青城弟子,師門戒律已不准他隨便殺人 ,更何況對方乃是終南派前輩?此人一生除性情孤僻剛愎,與同道亦均不往還之外 ,並無任何惡跡,他若是把終南孤鶴尚煌殺死,已難逃師門嚴責,更何況使用這等 卑鄙手段?然而他又一籌莫展,縱使他不為個人安危著想,也得為了身邊的她而考 慮,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一瞬間,忽地一幕剛成過去的往事湧上心頭。   那天晚上,他負傷回到客店,一個五十上下年紀的老道人,正在室中等他。   老道人一見他這等情景,驚問原委,傅偉說了,老道人面現恐色,立刻背劍越 屋而去。   書中交代,這位火氣甚大的老道人,乃是傅偉同輩師兄,即是方今青城派掌門 人上元觀觀主靈修老道長座下第二位大弟子,道號玄均。   青城派如今排輩是“通靈寶極天”五字,老觀主靈修乃是靈字輩,那追風劍客 董毅也是靈字輩,是以傅偉年紀雖輕,但在青城派中輩分排行卻極高。   玄均道人在上元現百餘道侶中,既是出名火爆的脾氣,而在同門之中,除了師 父靈修道人和大師兄寶光道人未曾認真交過手之外,其餘的都與他相差甚遠。   是以玄均一向自負為青城派數一數二的高手,他背劍飛出客店之後,傅偉目已 便敷藥裹扎,等了不久,玄均氣憤憤地回來,說是沈雁飛已經逃掉。   他大刺刺地出主意,非要搜索往北一帶地面不可,即是從這裡直到七星莊的地 面歸他,至於趕回江陵稟告師叔追風劍董毅的事,則派傅偉去完成。   傅偉當然要聽從師兄之命,第二日早上便往南出發,自個兒騎在馬上,心情極 為惡劣,同時肩上那處傷痛,似乎有惡化的情形。   才走出二十餘裡路,猛可大吃一驚,連跨下坐騎已停在路中也不曉得,一個勁 兒直著眼睛發怔。   原來他忽然想到可能沈雁飛那精鋼扇骨上附有奇毒,起初不會發作,過了若干 時候才令人發現,是以他經過一宵之後,如今才感到不安,這一下真個把他駭住了 。   他那個樣子太可笑了,以致官道上往來的人,都禁不住奇怪地瞧他。   剛好前後都有大車來到,本來已不太寬廣的道路,讓他在當中一站,碰頭的兩 輛大車便擠不過去。   在他面前那趕車的瞧見他眼睛發直的樣子,一時也給怔住,沒敢吃喝,他背後 那個趕車的卻因馬上騎士一身勁裝疾服,斜揹著一口長劍,他們這等人見識廣、眼 皮雜,一見那等裝束,便也不敢大呼小叫,只把手中皮鞭揮得辟啪作響。   鑾鈴之聲響處,一道白線從他後面直馳而來,卻因大車擋路,驟然一慢,路人 可就看出這道白線敢情是位極標緻的大姑娘,一身淡青衣裳,背上也斜插著長劍, 那雙大眼睛水汪汪的,使人看了莫名所以地心跳起來。   這位姑娘正是敗在沈雁飛手下的張明霞,她一見大車阻路,略一顧盼,已知其 故,當下又驅驢前走。   那頭白驢甚是通靈,捨開大道當中,抄著路邊繞過去,卻因路邊又有行人,故 此不能快走。   那個趕車的手中鞭子啪地一響,傅偉猛一驚覺,眼光往旁邊一移,正好和一對 明亮如一泓秋水的眼光碰個正著,心頭不禁一震。   張明霞本是扭頭看他,這時見他驚醒,樣子甚是可笑,又想起他早先那種錯愣 茫然的神情,暗想這人呆得奇怪,不由得嫣然露齒一笑。   傅偉立刻又因這傾國傾城的一笑而愣住。   張明霞眼力何等厲害,雖然乍然已迴轉頭,但眼角仍然瞧見他的樣子,心中怒 氣忽生,驀地又轉頭瞪他一眼。   這一眼瞪得博偉渾身毛髮盡豎,暗自忖道:“這是多麼令人奇怪啊,剛才的一 笑,不但百媚俱生,六宮失色,更使人如沐春風,心頭煦暖。   然而後來的一眼,卻又是那麼地冰冷,冰冷之中又含有極端的鄙蔑,我的天, 一個人的情感變化豈能如此懸殊啊!”   不過她這一眼可把他又從迷惘中喚醒,一看整條道路擁塞不通,所有的人都直 著眼睛瞧他,不禁老大沒意思,臉上一熱,趕緊揮鞭催馬。   放眼前望,只見一道白線,滾滾遠逝,剎時隱沒不見。   他慨歎一聲,按轡徐行,但黨心裡老是浮動著那對水汪汪的眼睛,怎樣也抹不 掉。   大約走了六七里路,覺得有點困累,忽然想起自己連日來為了趕路,幾乎沒一 夜是睡上兩個時辰,特別是昨晚因為傷敗在沈雁飛手底,雖然身軀躺在床上,但整 夜目不交睫,一直暴躁和凌亂地想著交手的情形,以及以後遇上時如何應付,折騰 到天亮,使起身出發。   他勉強運功行氣,抵禦傷口的毒氣蔓延(他認為是毒發),故此面色變得十分 蒼白。   前面的一程路,已少行人,他一牽馬頭,斜穿入一片林子,因為他聽到泉聲淙 淙,突保覺得煩惱起來,故此一徑離開官道,直趨泉聲之處。   這片林子甚小,眨眼穿過,林外果然有道小溪,清澈非常,於是他遲緩地下馬 。   他跪倒在溪邊,雙手拘水而飲,平靜的溪水憑添無數方漣漪。   然而他瞧見溪水破碎的倒映中,好像不止他自己的面影。   他愣然停止任何動作,歇了一會兒,溪水漸漸平靜,終於回復鏡面般光滑,於 是他看見一位姑娘的面龐,正俯身陪著溪水倒映出來的他。   通過溪水的反映,兩人面面相覷,半晌無語。   傅偉但覺心跳得慌,沉不住氣,忍不住迴轉頭去瞧她。   這位姑娘正是路上遇著的那位,淡青衣裳,瓜子臉,還有那對水汪汪的眼睛, 睜得大大的,兩道眼光在他面上溜來溜去,把他溜得心中直在發慌。   他暗中對自己說道:“別老是慌亂啊,人家又不會把你吃掉。”可是越說越慌 ,竟不知站起來好,抑是仍然跪在那邊。   幾下清越的鐘響聲,隨風隱隱傳來,她的眼睛從他的面上移開,一徑投向小溪 那邊。   傅偉記得那邊是一片疏林,並沒有瞧見寺廟之類,便也訝異地回頭去瞧。   她的聲音升起來:“你受了傷嗎?”   傅偉雖然覺得她的語氣甚是冰冷,卻仍然受寵若驚,緩緩站起來,回轉身對著 她,點點頭:“是的。”   她忽然撇開這話題,問道:“你認識那廟中的人?”   傅偉微笑一下,道:“不,我還不知那兒有個廟宇呢!”   他發覺她的面色開霽不少,便乘機問道:“在下傅偉,未敢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   她用冰冷的眼光瞧著他,沒有回答。   傅偉覺得十分窘困,便掩飾地道:“姑娘那匹白驢太神駿了,在下生平還是第 一次瞧見。”   她立刻變得高興起來,道:“這匹白驢是我師父給我的禮物,世上再沒有第二 匹了,它聽得懂我的話呢,你信不信?”   傅偉哪敢搖頭,口中還得讚歎一聲。   她又道:“我姓張,名明霞,現在讓我瞧瞧你的傷勢。”   他服從地把上衣脫下半邊,拉掉裹傷的布條,露出傷口。   她只看了一眼,便皺眉道:“已經傷到一點筋骨,但你仍然讓手臂用力,怎會 好得了?”   傅偉茫然地看著她,張明霞補充道:“你用這種普通的止血生肌的刀傷藥,應 該把手臂懸掛著才可以。”   他恍然地點點頭。   她沉吟了一會兒,才探囊摸出一個小瓶,打開封蓋,倒出一點粉紅色的藥未, 霎時四下浮動著一陣細細甜香。   他微微一怔道:“這可是冰骨桃花?”   她臉色一沉道:“那麼你還要不要呢?”   傅偉愣一下,反問道:“為什麼不要?這不是治刀傷的聖藥嗎?”她不再言語 了,把盛藥的手掌移近他的傷處,然後用另外那隻手伸指一彈,傅偉傷口結的那塊 厚厚的痂,應指而飛。   他還未感到疼痛,張明霞已噗地一口氣把藥末吹到傷口上,立覺一陣冰涼,傳 人心中。   她敏捷地替他包裹好,手法利落之極。   傅偉滿口稱謝,她只淡淡一笑。   他告訴她,自己要立刻南下,找師父追風劍董毅,然後還要北上七星莊,向修 羅扇秦宣真交涉一件事,他私人則非再找沈雁飛打一場不可。   張明霞漸漸露出笑容,沈雁飛的影子浮現上她心頭,但已不是那張帶著嘲笑的 面容。   “我還要到那邊去一趟。”她說。   傅偉詫異地瞧著她,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疏林中,然後騎上那匹馬,一徑出林 而去。   他身體的痛苦已經解除,心靈上雖然像是失落掉一些什麼,但到底豐富了,他 終於有了一些什麼可以想念。   依舊是同樣的大地山川,可是此刻生像加上一點光彩,晴朗的春日,微曖的東 風,還有泥土的氣息,他感覺有點異樣。   他暗中潛存著一定能夠和她重逢的意念,這使得他在失落什麼之後,仍然有點 安慰。   於是,他忽然想起那冰骨桃花,這是很久以前,武林中非常著名的一樣刀傷聖 藥。   他在不久以前,聽師父董毅無意中談起青城派不像武林其他各宗派有一兩種靈 效的傷藥,其實別有緣故。   數十年前青城派還有一種刀傷聖藥,不但普通刀劍之傷可以立刻治癒,甚且雖 然已傷了筋骨,只要筋未寸斷、骨未腐碎,都可以藥到春回,這種藥就叫做冰骨桃 花,世世代代規定僅准掌門人知道此方。   可是自從數十年前師祖通定真人坐化,便成為廣陵絕響。   傅偉雖未曾見過,但他聽師父講究得十分清楚,故此一見便知乃是冰骨桃花。   現在問題來了,為什麼青城派已經絕傳而外人反而有此靈藥?她為什麼會在他 識穿之時,冷硬地問他要不要?可是傅偉卻沒有想到這些,只老是在想著她奇怪的 態度,冷熱極為懸殊的感情變化等等。   下午時分,他已到達郾城,晚上宿在遂平,翌早起來,剛剛走出店門,忽然聽 到沈雁飛的聲音,於是他連伙計牽馬出來也不理會,匆匆循聲音來路走去。   那時沈雁飛已進店買衣服,故此他徘徊了一陣,才碰到沈雁飛。   更想不到的是在途中遇著張明霞和終南孤鶴尚煌在劇戰。   他也是太過關心,故此不會想想以終南孤鶴尚煌那麼一號人物,怎會和這麼一 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動起手?而且在他趕到以前的七八招中,還沒有把她打敗。   他一拔到上去就拼,大羅十八到乃是青城派鎮山到法,不比等閒。長劍劃起一 道青熒熒的光虹,疾卷過去,終南孤鶴尚煌閃眼一瞥,立刻以最快手法,弄了一支 樹枝,聊當寶劍,便和他們打起來。   沈雁飛隨後便到,這個當兒傅偉和張明霞還沒交談過一言半語。   終南孤鶴尚煌當然知道青城派和張明霞出身來歷有點不對勁,是以一時弄糊塗 了,及至沈雁飛一出手,他更加為之迷惑不已。   “咱們已沒有選擇的機會,”沈雁飛鄭重地道:“你們兩位且聽聽我的安排可 對,然後立刻決定。”   當下他低語一番,張明霞瞅住傅偉,只見他垂首默然。   沈雁飛輕輕道:“老實說,咱們犯不上毀在姓尚的手中。”   終南孤鶴尚煌在那邊咳嗽了一聲,冷冷道:“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張明霞忽地決然道:“就是這麼辦。”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徑停留在傅偉面上。   傅偉一抬頭,被她眼光所攝,竟說不出個不字。   三人走進林中,隨即又出來。   終南孤鶴尚煌身形微晃,已到了三人面前。   他們立刻敏捷地散開,採取包圍之勢。   沈雁飛首先發難,紅彤乍閃,修羅角飄飄急攻而去。   終南孤鶴尚煌動也不動,等候那最後的一剎那,然後發招,猛覺左側一縷劍風 襲至,居然比對面的修羅扇還快一點攻至。   終南孤鶴尚煌雖知右側必有敵人守候,但因那兩般兵器先後遞到,相差無幾, 騰不出時間連拆兩招,只好自陷絕地,往右邊一移,手中樹枝連看也不看,勁劃而 出。   要是這時右方有敵到攻到,必定大大吃虧,誰知他這一一劃竟然劃個空,內力 和勢式剛剛卸卻之時,一縷寒風,蹈隙攻入。   終南孤鶴尚煌心中喝彩,想道:“這三個小娃娃配合得太好了,美中不足的是 這一劍內力太弱了一點,不能收到應得的牽掣之功。”   他身隨劍動,猛一旋身,樹枝疾點修羅扇的來路,左手劍訣陡然削出,風聲銳 利之極,宛如是柄真刻。   這只左手對付的正是右側功力較弱的一位,眼角但見左邊青虹暴漲,削戳而至 。   同時沈雁飛為了冒險求勝,竟然運聚全身功力,那柄修羅扇筆直勁掃,啪地一 響,沈後飛但覺敵人力量奇大,差點兒鋼扇出手。   可是他的苦頭沒有白吃,就在對方樹枝劍式微挫之際,青白兩道虹光,經天匝 地般飛舞起來,霎時各各攻了七人招之多。   沈雁飛也咬牙奮力,那柄修羅扇幻起團團紅影,上下不定,夾攻上去。   終南孤鶴尚煌心中微凜,萬想不到這三位年輕好手如此善於把握機會,自己功 力縱高,但一時發揮不出,只好用盡一身小巧功夫,閃展騰挪,暫避敵方這股銳氣 ,一面把劍圈縮小,護住全身。   眨眼間又是十招過去,三人越戰越得勢,尤其是張明霞使的是左手劍,雖說功 力更見減弱,但因全是反式,故此更不好招架。   須知沈展飛在七星莊日夕鍛煉,除了本身武功已具深厚火候之外,尤擅合擊之 術,七星莊中之人,只要夠上三人,便可施展三才陣法,抵禦強敵。   如今既是沈雁飛親自策應,另外兩位又是年輕一輩中使劍名手,故此雖是僅僅 三言兩語,已能配合得極是佳妙。   終南孤鶴尚煌心中怒極,不覺冷笑連聲,樹枝上內力潛增,而且已不再縱躍閃 避。   但見他忽然遲緩下來,然而那三人反而覺得艱困起來.每一招發出,只要挨近 敵人的樹枝,立刻阻力潛生,無法再越雷池一步。   沈雁飛腦筋靈活之極,這時驚忖道:“糟了,尚老兒竟不惜使出這種極耗真元 的上乘內家功夫,只要我們攻勢再緩下來,立刻便會被他反攻得不能喘氣……”念 頭尚未轉完,已自低嘯一聲,發出第一次暗號。   傅偉陡然舌綻春雷般大喝一聲,青虹光華大盛,施展出大羅十八劍最毒辣的連 環雙飛劍。先是一式“鴻飛冥冥”,一溜青光破空而起,卻是起得急,落得快,疾 罩向敵人身形。   然而終南孤鶴尚煌委實功力太強,居然無隙可乘,傅偉第二式跟著使將出來, 這一招名為“柳花飛”,霎時青光點點,飄搖飛舞,紛紛襲向對方。   說時遲,那時快,張明霞冷叱一聲,嬌軀背轉,一式“龍尾揮風”反掌拍出。   強勁絕倫的掌力排山倒海般衝擊而出,捲得地上砂飛石走,沈雁飛修羅扇化為 斜舉之式,瞪大眼睛,只要敵人稍露空隙,扇上鋼骨便將電射出去。   終南抓鶴尚煌面色變了一下,陡然左掌疾擊而出。   沈雁飛大喝一聲,手中修羅扇骨已疾射而出,同時之間,傅偉長劍灑出點點青 光,也乘隙攻進。   兩股掌力早一步觸上,彭地一聲,終南孤鶴尚煌忽然失去蹤跡。   沈雁飛一瞧勢頭不對,立刻再發暗號。   這時兩丈外清嘯之聲起處,那人疾撲而來,聲音似乎還沒有他的人來得快。   沈傅兩人齊齊撤退兩三步,於是便變成張明霞首當其沖的形勢。   那人正是給南孤鶴尚煌,此人武功精深,應變之快,不可測度,在那三面受攻 ,危機一發之時,他居然能夠借張明霞的掌力飛退兩丈有餘,其疾無比,他吃癟在 幾個小輩手中,焉肯罷休,立時又電急撲回。   張明霞叫了一聲,聲音未歇,又是一式“龍尾揮鳳”,反掌掃出。這一掌的威 勢更是不同,尤其她放意放低一點兒,掌力把地上的砂石都捲起來,硬碰向終南孤 鶴尚煌飛來的身形。   同時之間,白驢馳掠而過。   終南孤鶴尚煌大喝一聲,雙掌並出,以數十年苦修精練之功,盡力反擊。   砰地大響一聲,他疾撲之勢驟止,但覺對方的力量大得出奇,饒是他已用盡全 身功力,僅就是扯平而已。   一片砂塵煙霧,瀰漫飛揚,響亮的蹄聲,似乎已出去了十多丈。   終南孤鶴尚煌心想:“莫非幾個小娃兒鬧鬼逃走?”   一面想著,一面揮掌擊散沙塵,果見那頭白驢施展出日行千里的腳程,滾滾馳 逝。   驢背上立著三人,第一個是沈雁飛,第二是傅偉,第三個是張明霞,僅此匆匆 一瞥,仍可發覺出張明霞立腳未穩,傅偉用一隻手拉著她。   眨眼間那頭白驢其去如風,又出去了一箭之遠。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OCR書城掃校﹐轉貼時請一定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