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奪革囊兩雄爭鬥】
沈雁飛迎著勁急天風,哈哈大笑,道:“諒那老兒不能追上。”傅偉全副心神
擺在身後的人兒上,此時兩手相握,如觸電流,情醉思飛,心馳神往,一點也聽不
到沈雁飛說什麼話。
張明霞貼近他的耳朵道:“唉,真險,剛才我差點趕不及。”
傅偉微微一笑,心中想道:“你若不能趕上,我決不讓沈雁飛獨自先逃。”
耳中又聽張明霞道:“終南孤鶴尚煌果然沒有追來,沈雁飛的辦法真行。”
他忽然感到十分不舒服,即使是輕描淡寫的讚美話,也十分難以忍受。
“可惜顯得太過膽怯了,終不能向人誇耀。”她又補充道,並且回頭去看著終
南孤鶴尚煌的蹤跡。
這時已馳出好遠,早先激鬥之地,已瞧不見。
她的秀髮擦著傅偉的脖子,使他覺得怪癢的,卻癢得非常舒服。
沈雁飛在最前面執鞭,指揮那匹白驢去向,綠野平疇電轉向後飛逝。
這時尚未長成青紗帳,是以左邊一片曠疇,放眼無窮。
張明霞秀眉一皺,猛然掙脫被傅偉握著的玉手,想道:“這個人不懷好意。”
霎時面色變得非常難看。
傅偉卻毫不知道,但張明霞掙回五手的動作卻使他有點訕汕,面也紅了。
歇了一會兒,沈雁飛忽然斜縱尋丈之高,朗聲叫道:“姓傅的記住咱們的死約
會。”他的動作驟出不意,使得傅偉站立不穩,雙腿一分,便墜坐在驢背上。
張明霞也搖搖欲跌,傅偉反臂一抄,抄住她雙腿,白驢疾馳如風捲雲翻,瞬息
間又去了二十許丈之遠。
故此等到傅偉扭頭去礁時,沈雁飛已隱沒在一個小崗後面。
他不禁詫異地想道:“那廝行事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忽覺背上一疼,原來是
張明霞用一對膝蓋頂住他背上穴道。
她怒聲道:“趕快放手,”
傅偉如響斯應,立將手臂撤回,非常尷尬地解釋道:“對不起,在下因想著別
的事,故此冒犯姑娘。”
說到這裡,那頭白驢已經放緩了速度,於是他又清晰地道:“姑娘切勿誤會,
只因那廝行蹤奇覺,心計甚多,故此非仔細想想以防他一手不可。”
他跳下白驢,發覺乃是處身田地中的一道陌上,不覺失聲道:“唉,原來那廝
早就把我們弄到田野中了,這裡乃是郾城的西北角,咱們還得繞回去。”
張明霞改立為坐,四面眺瞥一眼,不禁點頭道:“啊,真是這樣,他的詭計真
多。”
傅偉突然覺得對沈雁飛更為惱根,雖然他認為惱他並不公平,因為人家總算仗
義幫忙過自己,大丈夫恩怨分明,豈能淡忘此恩,可是他仍然不能自已地憤怒起來
。
張明霞一圈驢頭,改向東南而走,傅偉默然跟在後面,直奔郾城。初更時分,
已到了郾城。
一路上傅偉已告訴張明霞關於訂約的經過,依張明霞說沈雁飛此舉必有深意,
可是傅偉卻總想不出其中有什麼值得懷疑之處,故此兩人一直辯論。
其實博偉可不敢跟她爭辯,只是較為堅持地反覆討論這件事而已。一進了郾城
,張明霞冷笑一聲,道:“你既然不信,等著瞧好了,我才不管你們這些閒事哩。
”說完,一催白驢,忽然繞路走了。
傅偉老大不是味道,呆了一陣,便信步而走。
郾城不比許州等大地方,因此二更之際,已是燈火闌珊。
他邊走邊想道:“她越來越像塊冰了,唉,我還是早點把她忘掉的好,反正我
暫時不會有工夫談到這個。”
他始終沒有想到她身世可疑之處,每個人都會這樣,在動了感情之後,對方的
一切都不敢往壞處想。
“現在我怎麼辦呢?那姓賈的公人不知住在哪裡,最要緊的還是這縣衙內別要
有兩個娃賈的,那才嘈哪!”
在黯暗的街上,他不住他左張右望,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偷似的,不禁暗暗一
笑。
才走了十餘步,驟覺風涼颼颼,跟著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涼風中濕氣極重,他心下惴怙想道:“不好,這場雨恐怕不小呢!”
當下趕快前奔,朝前面光亮之處走去,打算找個人問問縣衙在哪兒。
轉個彎後,才發覺早先所見光亮,敢情是一處大宅院,門外懸著兩個白色的大
燈籠。
他抬頭一瞥,但見一邊用藍字寫著“賈府”兩個大字,另一邊藍字較多和體積
較小,他只瞧見九十有三的字樣,心想道:“這人好長命,九十三歲才死掉。”
雨勢忽然加大,他一個箭步,到了大門簷下站著。
這時也無心去著燈籠上寫的喪主是老太爺抑是老夫人,反正事不關己,已不勞
心,同時也因雨下大了,路上沒有人行走,無法詢問。
那道大門只是虛掩著,因此,他從隙縫瞧見裡面有個門房,此時燈光甚亮。
他正在煩躁之時,大門忽然呀地開了,一個蒼老的嗓子說道:“這位爺是避雨
的嗎?”
他回頭一看,大門內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家人,藹然帶笑地瞧著他。他連忙點點
頭。
老家人又道:“外面風大,簷下擋不住雨,不如進來門房裡避避。”
他稱謝了,一想這正是打聽往縣衙的好機會,便隨著老家人走進門房。
交談數語之後,他已知道這老家人乃是賈府老漢,名叫賈進榮,一向跟隨那故
世已達一年的老主人賈老太爺,便是大門外懸掛著兩個白燈籠寫著的那位老太爺。
只因他的孫子賈忠被派在門房看守門戶,故此他也歇在這裡,好幫個忙。
傅偉不必細想,已知這位老人家一定十分孤伶,故此與愛孫相依為命,心下惻
然。
當時又探明往縣衙如何走法,看著雨勢益發大了,心中想道:“這場雨不知何
時才停,我不如冒雨前去。”
正想之間,有人走進房來,他掃目一瞥,原來是個二十許的少年,從他身上的
衣服,可以推想到是本府家人,大概就是老家人賈進榮的孫子賈忠。
這一猜果然不錯,但見賈忠面有不悅之色。
傅偉明知道這人不喜歡他的祖父隨便讓人進來之故,便笑了說道:“我這就要
走了,看來這場雨會下個沒完。”
賈進榮忙道:“傅相公再等一會兒,雨這麼大,淋了當心要受寒,你們年輕人
總是什麼都不怕,一點不顧惜身體。”
說到這裡,似乎也自知嘮叨,便轉變話題道:“我們府上的老爺最是憐惜人家
,往常僧尼道丐等經過,總要佈施一點,何況傅相公一個出門人,請進來避避雨才
是正理。”
傅偉明知他借題發揮,教訓他孫子賈忠,一時不好意思離開,只好陪笑應著。
“老太爺生前積善無數,結果得到仙人指引,就在去年今日,無疾而終。那可
不是像普通人般死掉,卻是得道升天,傅相公你想想,普通人怎能預知日期?而且
一點也沒有差錯,說是三更,便是三更正。”
傅偉雖不信神鬼之事,此時竟也聽出味道,問道:“哦?老太爺預先已宣佈死
期?”
老家人不悅道:“不是死期,那是凡人才會死,老太爺是升仙啦!”
傅偉含笑點頭,心中真個為了有人能預知必死之時而訝異不置。
“這可是積善之人才有仙人接引啊,前三天老爺也預示時刻,就在今夜三更。
”
傅偉凜然動容,想道:“難道世上真有神仙?今晚三更若果本宅老爺果然無疾
而終,誰欲不信也無以解釋。”
當下問道:“一年前老太爺升天,可是無疾而終,如今的老爺身子可好?”
他的眼光掠過賈忠,只見他臉上忽露詫異,卻斂掉帶有敵意的眼神。
“老太爺當然是無疾而終,他老人像升天嘛,現在老爺身體好極了。”
賈忠微哼一聲,道:“可是老太爺死後第二天,全身都變成黑色。”
他的祖父氣憤地喝叱他道:“沒見過世面的東西,你懂得些什麼,老太爺當時
不是還好好的嗎?”
賈忠撇撇嘴,忽然問道:“賈頭兒來了沒有?他說今晚一定來的。”
傅偉心中大喜,但見老家人搖搖那皤白的頭顱,於是忽然變得憂慮起來,想道
:“會不會沈雁飛已經先一步,故此姓賈的公人無暇來此?”
外面的雨越發下得大了,燈光從門窗透射出去,只有白濛濛一片,看不出三尺
遠,院子裡的水已積了大半尺之深,眼看快要淹上廊去。
賈忠面有喜色,自語道:“這一場雨也許就把勾魂的陰差擋住。”傅偉以為他
言中所指的是賈捕頭,不禁一愣,隨即想起一事,便淡淡一笑,問道:“老太爺仙
去之後,渾身變黑,是不是非常僵木的姿勢呢?”
“正是這樣。”賈忠答道;“那姿勢也真奇怪,單膝跪著,兩隻手像是推拒什
麼似的。”
傅偉哼了一聲,覺察出時間又過了不少,只聽賈忠又補充道:“老太爺那時候
身體非常好,耳目靈敏。”
他的祖父慍聲道:“偏你有這麼多咕噥,仙人來接引老太爺,老人爺當然趕緊
要跪下。”
傅偉應聲是啊,一面起身走到門邊,但見那黑的天宛如破裂了,雨水傾盆而下
,院中的水排泄不及,竟是越積越深。
“現在正是夜行人施展身手的最好機會,聽那賈忠之言,似乎他已發覺本宅老
太爺之死有點蹊蹺,今晚又輪到尚存的老爺。根據他們描述的話,那位老太爺根本
使是被人以重手法點穴而死,聽說江湖上有些著名的匪黨幫會,處置對頭時,往往
預告以死期,然後屆時下手,倘若那人洩漏風聲,合家便均有危險。反之,則決不
加害家屬,如今莫非就是這一套嗎?”
他咬唇皺眉地望著外面有加無減的雨勢,又想道:“姑不論本宅老爺的為人如
何,我身為俠義中人,也應查個水落石出,倘若真是神鬼之事,當然沒有辦法,但
若是江湖尋仇,我可得阻止慘劇發生。”
大門咕略一響,忽然開了,一個人冒雨沖將進來。
傅偉本以為那人會在大門限內行停一下,然後再到這門房來,誰知那人腳步不
停,疾奔過來,而且來勢甚快,轉眼快要碰上。
傅偉是何等身手,側閃如風,早已讓開門口進路,耳聽後面的賈忠啊呀一聲,
便知自己已露行藏。
那人到了門口時,啪地一響,摔掉一件什麼東西,但身形不停,一直衝進屋裡
。
傅偉眼尖,已瞧見被那人摔掉的,乃是一頂斗笠和一件蓑衣。
賈忠大聲招呼道:“賈老爺來得正好。”
那人抖抖身軀,然後把身上那大幅油布解下來,卻是個公人裝束。傅偉猶疑一
下,想道:“我是先打此人革囊的主意呢?抑是趕快進內宅去?
啊呀,時間將屆,我若走遲一步只恐宅主人無辜送命。”
賈捕頭雙目炯炯,死盯他一眼,問道:“這位是什麼人?”
傅偉仍然委決不下,急得臉色也變白了,這時見老家人和他的孫子都不回答,
不覺吶吶道:“在下路過本宅,忽然下雨,承蒙那位老人家讓進屋內稍避。”
賈忠在賈捕頭身邊低語兩句,傅偉一看情勢不妙,驀地飄身退出門口
,就像一陣風般捲起地上的竹笠蓑衣,倏然已出了大門。
耳中兀自聽到吆喝之聲,他披上蓑衣,戴好斗笠,躥下台階,乓地弄了一腳水
,原來街上也淹了幾尺深的水。
他不管這許多,沿著牆根奔去,走出兩丈許,猛然拔起半空,飄飄落在牆頭。
此時四下全是濛濛水氣,雨聲嘈雜,他的眼力不比尋常,到底讓他瞧出宅內許
多處尚有燈光。
電光一閃,劃過黑漆的天空,他藉著這一剎那的光亮,疾縱急躥,眨眼已超過
兩座屋宇。
嘩啦啦震響一聲,那雷落在附近,震耳欲聾。
他愣然側耳而聽,心中想道:“剛才雷聲震響時,似乎聽到女人尖叫之聲,我
……我不會聽錯吧!”然而此刻除了雨聲之外,別無異響。
他又超過一座屋頂,然後躍下地去,廳子裡燈燭明亮,坐著三四個女人,還有
兩個年輕男子。
一個年紀最老的夫人此時掩面而泣,渾身顫抖,餘下的女人年紀較輕,似是她
的媳婦,也不曉得來安慰她,就連地的兩個兒子,全都是面色灰白慘敗,呆立如木
雞。
他忖度地勢,繞到後面,但見一個窗戶關得嚴嚴的,卻透出燈光來。
當下更不猶疑,伸手撮住窗門木線,潛運內力,輕輕一拉,那窗戶應手而開,
他的人也同時進了房中。
這個房間顯然有點凌亂,靠內牆一張大床上,一個人盤膝而坐,鬚髮已經灰白
,卻坐得極為端正,動也不動。
傅偉一晃身已到了床前,定眼睛瞧時,那老人瞑目端坐,動也不動,他身上的
雨水流濺床上,因此他趕快脫掉蓑衣竹笠,摔在地上。
竹笠和蓑衣摔在地上時發出響聲,但那老人依舊靜坐不動。
傅偉湊近去,細細一看,驀地大吃一驚,想道:“我已來遲一步,這位主人已
經死啦!”
一面想著,一面伸手去解開老人胸前衣服,但見前胸上面七點小指尖般大小的
黑印,排列得就像天上的北斗七星似的。
他大大憤怒起來,一面替那已死的老人掖好衣服,一面想道:“原來就是七星
莊幹的好事,這筆帳非記住不可。”
猛聽外面有步履之聲,直向這裡走來,急忙到門邊找條縫兒窺看,敢情是那姓
賈的公人,由賈忠陪著,沿著走廊走來。
他回頭一瞥,除了那已打開的窗戶之外,房進尚有一門,若是另一房間,則該
房和這個房間乃是並排對著那條走廊。
他猜到大概是書房之類,便想過去暫躲起來,忽聽那房門卡地一響,似是有人
在外面拉開門,他冷不防倒嚇了一跳,腳頓處已飛出窗外,連地上竹笠蓑衣都來不
及拿回,到了外面被那傾貧大雨兜頭淋著,登時全身都濕了。
極亮的電光閃劃過漆黑長空,跟著隱隱雷聲自天邊傳來。
他閃到小院門的簷下,想道:“啊呀,剛才雷聲大響時,剛好是三更正,咳,
傅偉啊傅偉,你若不是猶疑不決,便能夠碰上那七星莊的兇手了。”他很很地伸手
擊自己一個刮子。
雷聲自遠而近,隆隆不絕,轟地雷響一聲,聲勢猛惡。
一個女人尖叫之聲從屋中傳出來,隨即變為哀哀痛哭。
他不必去瞧,已知乃是早先所見那個掩面而泣的夫人,同時也就明白了剛才那
次雷響時,隱隱聽到女人尖叫的聲音,也是她所發出,因為那時剛好是三更正。
他覺得這種遭遇的確太以悲慘殘酷,漆黑的深夜中,風、雨、雷、電,組成了
悲絕哀號的旋律。
他一縱身,飛到窗戶上面,單手一按窗楣,身子倒翻上去,貼著牆壁,然後慢
慢向房內窺看。
只見一室盡是女人,那個年紀最老的夫人,趴在床上哀哭,他留下的竹笠和蓑
衣,已被人踢到通往書房的門邊。
幾個男人衝進來,其中一個正是賈捕頭,他匆匆一瞥,已經發現了竹笠蓑衣,
便過去撿起來。
傅偉看得眉頭緊鎖,想道:“這番糟糕,他見到此兩物,還不認定是我所為嗎
?三天兩日之後,各州府都會有我的圖形行文緝拿。”
卻見那貿捕頭還來不及檢察蓑衣,忽然擔開前面的木門,疾衝過去。
傅偉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發現了什麼線索?我可得助他一臂之力。”
於是不遑去聽那賈忠如何論及竹笠蓑衣之事,單臂一挺,整個人直翻飛起半空
,就在密雨之中,雙腿一拳一蹬,化為“黃鶯渡柳”之勢,平飛到屋簷上。
眨眼間他已越過屋頂,落在那邊的後院中,只見兩丈外一個人冒雨走動,細細
一看,敢情是那賈捕頭,這時已草草戴住竹笠,披上蓑衣。
他縮在牆角後,細察動靜,片刻間賈捕頭走迴廊上,書房裡也走出一人,卻是
賈忠,雨水沿著脖子中流人去,使他覺得很不舒服,但他卻毫不理會,凝神聽他們
說話。
賈忠大聲問道:“那小賊已跑掉嗎?”
賈捕頭晃身搖脫蓑衣,同時拿下竹笠,口中道:“剛才我聽到書房中有響聲,
進去瞧不見什麼,但又聽到那廂咕咚一聲,好像有人跌倒地上,連忙出去瞧瞧,但
卻沒發覺人影,你說奇不奇?你家老爺怎樣了?”
賈忠搖搖頭,歎息一聲,忽然叫道:“咦,你身上是什麼氣味?”賈捕頭略一
顧現,跺足罵道:“那小賊好損,竟在蓑衣裡塗上人糞。”
傅偉不覺愣住,想道:“怎的會有人糞?這話從何說起?”
念頭尚未轉完,只聽賈忠說道:“唉,反正那小賊已溜跑,老爺你不必急著辦
事,先洗洗身上,換套衣服再說。”
賈捕頭也忍耐不住身上臭氣,便隨賈忠往前面走。
約摸過了盞茶時分,傅偉縱出賈府,懷著滿腔義憤,在傾盆大雨中,奔馳於街
道上。
街上近尺深的積水,被他踐踏得乒乒乓乓地響個不停。
現在他雖然已趁那賈捕頭洗澡換衣服時,把那革囊偷到手中,然而在他腦海中
,老是晃動著那未亡人的哀哭樣子。
“等我尋到沈雁飛,交代完賭約之事,便要清結這筆血帳,雖然不能令七星在
的兇手歸案,但我卻要替天行道,把那廝殺死,以命償……”
在他後面一箭之遙,一條黑影緊綴不捨,這條黑影正是詭計多端的沈雁飛,他
一點不似傅偉狼狽,因為他全身雨靠,半滴也沒有沾上。
出了城外,越走雨勢越小,終於在六七里路遠時,已經完全沒有雨了。
沈雁飛摔掉身上雨靠,倏然展開腳程,疾追上去。
轉眼已經追及,傅偉也發覺了,倏然止步轉身,一見乃是沈雁飛,不覺鏘一聲
掣下百煉青鋼劍,黑夜中但見青光一閃,冷氣森森。
沈雁飛擺手道:“喂,你急什麼?莫非你已把那東西得到手?”
傅偉一揚左手提著的革囊,忿忿道:“你過來我就是一劍。”
“咦,你為什麼變得如此兇惡?”沈雁飛果真迷惑了。
話聲中卻欺身過去,刷一聲修羅扇疾劃出去,左手五指如鉤,便去奪囊。
傅偉滑步一閃,青鋼劍撩處,叮地微響,心中忽然驚駭起來,暗想道:“不好
,白天時和地劇戰一場,已耗氣力不少,跟著又與終南孤鶴尚煌苦戰一場,力氣已
差點耗盡,此後又一直沒有休息,故此內力大弱,從這一劍看來,我們強弱已分。
”
沈雁飛暗自得意,哈哈一笑,揮扇來攻,十招不到,已把傅偉迫出官道,退到
田埂上。
兩邊俱是麥田,但此時積水未退,水光蕩漾,原來也是那場已經過的大雨遺跡
。
傅偉咬牙施展開師門絕妙劍法大羅十八劍,只守不攻,形勢忽然好轉,原來他
們腳下的田埂,寬才尺許,兩邊田裡都有水,沈雁飛只好從正面進攻,威力因之大
減。
沈雁飛懊惱地揮扇奮攻,不時乘隙向前面張望,只見由近而遠,都有水光蕩漾
,心中陡然掠過一個歹毒念頭:“他已顯示筋疲力盡之態,現在雖一時收拾不下,
但纏戰下去,大概可以使他累死。”
主意一決,扇上壓力潛增,招式反而弛緩下來。
這種打法更加兇險,因為兩人均不能左右閃避,唯有破招拆式,傅偉以疲乏之
軀,再拼內力,當然甚是危殆。
傅偉高一腳低一腳,沿著田埂直往後風不時因對方左手狡狠地奪囊而弄得差點
踏了田裡。
這樣子邊退邊打,總有二百來招過去,傅偉已喘出聲,沈雁飛雖然好些,卻也
覺得有點力乏。
他們退走了七八里路,忽然又到了另外一條大路上,此路乃是斜向西北。
沈雁飛嘿嘿冷笑,靜夜之中笑聲傳出老遠,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驢鳴,沈雁飛
這時改直攻為攢打,但見扇形四下飄飛,把傅偉圍困中心。
傅偉此時猶作困獸之斗,大羅十八劍綿綿不絕,使將開來。沈雁飛倏然大喝一
聲,滿空扇形俱收,化作三團強風,連番襲至,砰然一響,青光劍罩裂開縫隙,沈
雁飛左手一探,已將革囊奪到手中。
忽覺腦後風生,勁銳異常,趕緊一低頭,卻聽傅偉奮喝一聲,劍掌齊施,反攻
進扇圈之內,連忙揮扇招架時,那革囊又被傅偉搶回。
他心知有異,先不忙著奪回革羹,橫躍升半丈,回頭一瞥,只見一片黝黑,夜
風蕭蕭,哪有一絲人影。
傅偉也退開一旁,喘息不已,陡聽十餘丈外蹄聲響處,一團白影急馳而來,轉
眼已到了切近,原來是張明霞來到。
沈雁飛倒抽一口冷氣,想道:“姓傅的幫手來了,剛才定是她暗中鬧鬼,還以
為我不知呢!好,我且不動聲色,否則她老羞成怒,和我動手,我此時可抵擋不住
她。”
張明霞不理睬沈雁飛,卻向傅偉道:“你已累了嗎?上來,我送你一程。”
傅偉想不到得她青睞,心中既驚且喜,喘著氣應了一聲走近白驢邊,忽然想起
和沈雁飛所訂之約,乃是雙方在回程還可爭在此囊,若果他騎驢而去,豈非違背約
,便道:“謝謝你,但我暫時還不能。”
張明霞慍道:“我知道,可是你太笨了,人家趁你疲倦便動手攔截,這算得公
平嗎?”
沈雁飛勃然大怒,但沒有做聲,心中想道:“娃傅的若不是我在暗中弄鬼,他
能把囊偷到手中?我可也沒有閒著啊!”
張明霞並不堅持他上驢,卻伸出玉手道:“給我瞧瞧。”
傅偉不好太過違拂她的意思,只好把囊遞給她。
沈雁飛把修羅扇收回袖中,徐徐移步,暗中留意搜索地上,果然發覺有幾片金
錢大的榆葉,心裡冷笑一聲,思忖道:“女人們不大講道理,不能像對付博偉般激
她,目前只好以智取之。”
只聽傅偉問道:“姑娘是要到哪兒去?”
張明霞把那囊放在懷中,並不開看,沈雁飛鬆了口氣。
她道:“昨夜我進城之後,無意中探聽出終南孤鶴尚煌的行蹤。”她歇一下,
拿那水汪汪的眼睛瞟一下沈雁飛,使俯身悄悄道:“聽說修羅扇秦宣真把名震西北
的大魔頭五山牧童趙仰高一扇打碎腦袋,並且召調昔年的黑道手下,要問什麼人尋
仇。終南孤鶴尚煌匆匆趕往許昌,似乎與此事有關。我準備去瞧瞧熱鬧,但忽然下
起大雨,我從西關出城,玉兒把我馱到這裡,才躲開那場暴雨,我就在那邊一座農
舍裡借宿,玉兒忽然弄醒我,才知道你們在這裡苦斗。”
沈雁飛見他們卿卿噥噥,心中想道:“他們不知商議什麼計策整治我,好哇,
咱們不妨斗鬥智。”
他冷笑一聲,問道:“傅偉你已休息夠了吧?”
傅偉怒道:“誰說要休息的。”
張明霞輕輕道:“咱們合力給他點兒顏色瞧瞧。”
傅偉搖搖頭,道:“等這件事了結之後,咱們再對付他。”
沈雁飛這時已走得較近,竟然聽在耳中,眼珠一轉,忖道:“看來這個妞兒撇
不開了,若果他們兩人合力對付我的話,我可吃不消,必須如此這般,把他們哄到
江陵,和瘟太歲穆銘會合,那時才可以正面為敵。”
於是他走開丈餘,靠在一棵樹身上,暗中調息運功。
原來他和傅偉等分手之後,先一步進城,一下子便找到賈捕頭的下落。
此後一直暗綴其後,也沒有休息片刻。
賈捕頭後來到賈府去,他暗中跟著,忽見傅偉搶了斗笠蓑衣出來,心中大奇,
先舍下傅偉,在門房外聽明白個中詳情,便尋到那老爺的房間。
這時傅偉正在檢視死因,他躲在隔壁的書房中,見到賈捕頭等人來了,便故意
在房門弄出響聲,把傅偉嚇走,然後出來用病人之糞塗在蓑衣裡面,又閃在書房內
。
他故意弄出異響,等賈捕頭衝到書房查看,然後又在外面咯咚一響,像是有人
滑腳跌在地上。引得賈捕頭技蓑衣出來察視。
故此賈捕頭才有沐浴更衣之事,傅偉也因此才把那革囊取到手中。他休息了好
一會兒,除了覺得饑餓非常之外,一切都恢復常態。
只見傅偉兀自閉目調元運功。
張明霞端坐在白驢背上,仰頭望天,他發覺有機可乘,登時目射兇光,態度從
容地走過去。
張明霞動也不動,依舊抬頭望天。
沈雁飛輕輕道:“喂,咱們可以動身了吧?”手搭在傅偉肩頭,傅偉哎一聲,
但覺渾身其氣化成數十百股,到處亂竄,不由得踣跌地上。
沈雁飛自家反而駭了一跳,想道:“我不過潛運內力,稍為阻截他真氣運行,
使他一時不能恢復疲勞而已,怎的如此厲害?”
一道白虹電射而至,沈雁飛一跺腳,飄退尋丈,那道白虹如影隨形,急襲而至
,沈雁飛但覺對方招數神妙之甚,不敢大意,瞬息間掣出修羅扇,運力一封。
劍扇相觸,響了一聲,張明霞連人帶到被地震退兩步,沈雁飛不由得又是一愣
。
張明霞怒罵一聲無恥小賊,重複揮劍疾刺。
沈雁飛心中狐疑,故用險招,扇藏小腹之間,俟得敵劍離前胸半尺時,倏地一
穿一封,叮的一聲,張明霞又被他震退兩步。
他心中詫想道:“我的內力又大有進境,怪哉。”念頭一掠即過,驀地揮扇反
攻。
傅偉到底是名門高徒,自幼練武,這時急急凝神定慮,強收四散的真氣,過了
片刻,總算如了心願,可是滿身大汗,人也萎頓不堪,那邊兩人叱吒苦戰之聲,使
他也鬆了一口氣之後,便不禁分心去瞧。
但見沈雁飛一柄修羅扇揮霍縱橫,氣勢如虹,已將張明霞攻得只有招架之功,
不由得心頭大震。
他自知無力往援,卻又不忍見到心上人狼狽之狀,暗中咬咬牙,振吭叫道:“
沈雁飛你住手。”
沈雁飛哼一聲,於是收扇斜躍開一旁。
張明霞卻躍回他身邊,問道:“你怎樣了?”
傅偉精神一振,起身伸手道:“請把囊給我。”
張明霞不知他用意何在,便默然把那個革囊還給他,傅偉用眼睛示意,然後憤
憤地把那革囊隨手一扔,大聲道:“咱們只算扯平。”
那囊呼地飛起半空,沈雁飛心大喜,唯恐那囊掉在田裡水中,趕快施展身法,
疾追而去,接在手中。
只聽蹄聲大響,回頭一瞥,那頭腳程特快的白驢已載著兩人沿路向南馳去。
他微微一笑,想道:“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諸其人之身,這個法子本來是我教
的啊!”
一面想著,一面低頭去掏那革囊。
忽然臉色大變,半晌收不回那隻手。
他隨即恨恨一掉那革囊,想道:“原來被博偉拿去了秘籍,這回追上了,定要
取他性命。”
傅偉和張明霞一騎如飛,霎時已馳出數里之遙,傅偉坐在後面,抱著張明霞的
纖腰,心中不無飄飄然之感。
“他會不會追來呢?”張明霞回頭問。
傅偉道:“追倒不會,但他要從此路南下。”
“我送你到遂平吧,你不是有匹馬嗎?”
傅偉感激得很,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又道:“你不舒服嗎?要不要我送你到江陵?”
傅偉心中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口中卻說不出來,含糊地道謝了。
驢行極快,個把時辰之後,已到了遂平。
他要了兩個房間,好準備明晨再動身上路,哪知到了翌日早晨,忽然病倒。
原來這是因為沈雁飛趁他要緊關頭時震阻住他的真氣運行,其時他以疲乏之軀
,本來就覺得不妥,加上身上盡濕,便被風寒所侵,於是便不能立刻動身,幸而張
明霞未走,便上街找個大夫來替他診看。
過了一天,病勢稍愈,卻嫌渾身疲軟無力,故此打算歇息到午後再動身。
午飯後,張明霞拿著方子去抓藥,回來時神色略見張惶。
傅偉覺察出來,便問道:“姑娘你碰見誰了?”
張明霞搖搖頭道:“沒碰見誰。”說著便替他煎藥。
整個房間裡瀰漫著藥味,傅偉看著她低著身子扇火,動作甚是優美,忽然泛起
一縷遐思,癡想道:“我此生若有一個這樣的妻子廝守在一起,再沒有別的要求了
。”想著想著,忽然面都紅了。
她見爐中炭火熾紅,便起身裊裊走到榻邊,曲膝坐下,看了他一眼,便道:“
啊,你是不是又發熱了?”一面伸手摸摸他的額頭。
他的面頰益發紅了,期艾道:“不,我覺得很好。”
張明霞沉吟一下,想道:“他怎會無緣無故面紅耳熱起來。”芳心打個轉,已
猜出幾分。
當下真想挨住他細語詢問,但陡地一些事湧上心頭,麵包立時變了。
她道:“把這碗藥喝下去之後,休息一會兒,我便送你南下,然後我也得辦自
己的事去。”聲音驟然變得冷冷的。
傅偉生像忽然失腳掉在冰窖裡,說不出這滋味多難受。
她見他怔怔瞧著煎藥火爐,面色由紅變白,心中不忍起來,輕輕歎息一聲,忙
低著頭走到火爐邊,伸手拿扇裝著扇火,猛覺手背上一陣涼沁沁的,原來是幾滴淚
珠掉在手上。
傅偉咬著嘴唇,努力忍住心中紛亂的情緒,歇了片刻,問道:“你要辦的什麼
事呢?可用得著我略效綿薄?”
她搖搖頭,想道:“我本身有什麼事可辦的呢?不過是個藉口罷了,唉,我必
須趕緊離開他,以免作繭自縛。”
這時店中一片寂靜,這是因為該店的客人多半晚宿曉行,故此午後極是安靜。
她走出店外,看了一會兒,回到店中,先把那藥用兩個碗輪流倒來倒去,口中
不斷地吹著,一會兒藥便涼了。
傅偉靜靜地看她做這一切事,心中忽然浮起淒涼之感。
他雖然不明白這位美麗的少女對他心意如何,但有一點他確知的,便是她必定
要離開他而遠去。
於是他像個被遺棄的人般,淒涼地輕喟一聲。
他一口氣把那碗藥喝進肚中。張明霞拿著空碗,先要他躺下,然後道:“剛才
我出去抓藥,忽然瞧見牆上貼著告示,還畫著一個人像,我遠遠瞧一眼,便發覺那
人像畫的正是你的相貌。於是我看看那些字,原來是官方懸賞五百兩銀子,要緝拿
你這個殺人兇手,江洋大盜哩。”
傅偉眼睛也驚大了,半晌才道:“懸賞的銀子定是賈府所出的,唉,這冤枉只
怕難以洗脫。”
當下他把在賈府偷囊的情形告訴她,最後憤憤道:“試想七星莊秦宣真有什麼
權力可以任意支配別人的生命?尤其是預先告知死期,這更是最殘忍歹毒的方法,
直把那人先在心靈上折磨得奄奄一息,比之肉體所受的痛苦大上千百倍都不止。故
此關於此事,我已立誓決不放過七星莊之人。
現在敢情好,我已是官中黑人,想洗脫此罪,更非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
張明霞見他憤怒得頭筋暴現,便不敢再說刺激他的話,柔聲勸他休息一會兒。
他們在申牌時分出發,卻因傅偉的坐騎不比張明霞的白驢玉兒,故此晚上才到
礁山。
張明霞十分憐惜他病體初愈,故此主張歇宿一宵再走。
傅偉道:“這裡離遂平不及百里,官中懸賞緝拿公文早應到達,我們去宿店豈
非自惹麻煩?”
“可是你不能不休息呀!”她堅持道:“我們兩人一起投宿,也許人家不會注
意。”
“為什麼呢?大家會認出我的樣子啊!”
她瞟他一眼,見他反問得十分誠懇,知道他真個不懂,便道:“你聽我之言行
事好了。”說罷扭轉臉,卻無端紅了。
兩人縱騎入城,城內雖有張貼懸賞圖形,但因人夜燈火朦朧,故此容易混過。
到了城內,張明霞買了一貼膏藥,著他貼在眉角,自己卻迅速地將披肩秀髮,
挽成一個髻。
傅偉乍回頭瞧起她,不覺眼都直了。
她催驢上前,和他並排而走,薄嗔道:“把貴眼移開吧,你可以這樣瞧人的嗎
?”
傅偉衷心讚美道:“你是天下最美的人,無論怎樣裝扮,都美不可言。”
她佯嗔啐他一口,但芳心中卻快樂無比。
走到客廳門前,她才悄悄道:“你就要一個套間夠了,讓人家以為我們易……
”下面的話,她的確說不出來,卻早已紅飛雙頰,更添幾分嫵媚。
傅偉並非傻子,聽了此話,心中咚咚大跳一陣。
兩人走進店時,伙計謅笑迎客,他吸了一口氣,回頭道:“娘子,咱們就要個
套間吧?”
張明霞但覺耳中嗡一聲響,可是面上還得裝出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扯著傅偉的
衣袖,一徑隨伙計走過東跨院去。
店裡的人眼光都被這位艷麗如花的小娘子吸引住,無暇去看傅偉。再者人家也
不會疑心帶著家眷之人,會是懸賞緝拿的兇手大盜。
張明霞道:“如今晚了,隨便叫點什麼吃吧?”
傅偉道:“娘子說得是,喂,伙計,這兒可有什麼吃的?”
張明霞被他聲聲娘子的叫得羞不可抑,便把兩個包袱移到內間去。這一夜傅偉
宿在內間,張明至反而睡在外間。
傅偉睡覺之後,面上兀自流露出笑容。
張明霞卻輾轉反側,沒法子睡得著。
她記得自己從幼時已失怙峙,一向跟著師父葉清,她是一位嚴肅的獨身婦人,
從來不苟言笑,這樣使得比她大一歲的師姐楊婉貞也學得極為嚴肅,終日不聞人語
。
五年前她正好十五歲時,眼見師父只傳技於她師姐楊婉貞,卻不肯傳她武藝,
暗中大為氣苦。
便再三向師父哀求,師父葉清老是不肯,有一次露了口風,說她太過美麗,不
宜練武。
張明霞心中不服,只因師姐楊婉貞也是出落得風致娉婷,面貌可人。
最奇怪的是師父葉清,十餘年來不但不覺其老,反而更加好看了,別人見到她
總以為最多是三十左右的人,其實已達六旬。她非常羨慕師姐一頓腳便能躍起兩丈
餘高的本領,而且她也有著一種被摒棄的落漠和恐懼,於是她再三哀懇師父教他武
藝。
葉清見她果是意誠,有一天便將她父母雙亡的一段淒厲的故事告訴她,說明這
是她母親生前托孤時的意思,不可讓她練武,除非立誓永絕人世男女歡好之情。
張明霞那時豈識什麼是男女之情,堅決要練武功,便在祖師之前立誓,此生不
愛任何男子,如有違背,便從萬丈懸崖跳下跌死。
一晃五年,她已練就一身驚人功夫,這次奉師命往許昌府郊區的一所尼庵參謁
庵主淨雲師太,這位淨雲師太,實是葉秀的師妹,葉清是為了多年來未曾得過她親
姐姐葉秀的音訊,而在許多年前,已風聞葉秀遁入空門,故此當淨雲師太駐錫許昌
,並且當了庵主,遣人告她之時,便派張明霞參謁淨雲,探問姐姐葉秀的消息。
在她想來,她姐姐和淨雲同是空門中人,大概較為互知蹤跡,須知那葉秀比葉
清年紀大上二十有多,以骨肉之情而論,則幾乎母親與長姐之間,另一方面地是代
師傳授,葉清和淨雲都是她教出來的功夫。
淨雲師太並無所聞於葉秀行蹤,張明霞住了兩天,經過許昌府,恰好遇到沈雁
飛,敗了之後,懊惱欲死。
後來又聽聞終南孤鶴尚煌在本地,立刻便設法追查下落。
這是因為終南孤鶴尚煌昔年和她師父葉清有過一段情愛恩怨,葉清便是因他之
故而終生不嫁,並且深恨男人。
她一直跟到郾城郊外才追上終南孤鶴尚煌,她一出手,終南孤鶴尚煌便知此女
來歷,於是邊打邊解釋,纏戰了半天,張明霞一句也不相信,狠狠地盡展師父絕技
,意欲為師報仇。
一直到傅偉撞來,沈雁飛也相繼出手,終南孤鶴尚煌赫然震怒,準備真下辣手
,這才聽從沈雁飛的詭計逃走。
她直覺地把沈雁飛當做壞男人的代表,他是那麼優美瀟灑,宛如玉樹臨風,足
令所有的懷春少女們一見傾心。
然而他卻是那麼狡猾自私,永遠無法猜出那張俊美的面龐後面,那腦海中轉著
些什麼念頭。
不過這位青城派的高徒,卻迥然別有一種印像,那是誠實、俠義、淳厚、堅毅
等的綜合,使人覺得他非常可靠。
奇怪的是她沒有想到自己已在極短促的時間,對這位名門高徒種下情根,她只
反覆地想著師父所說世間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這句話究竟對不對?思潮起伏,輾轉
難眠,她不禁頻頻歎氣,街上更鼓已打過二更,在黑暗中,她宛如瞧得見時光悄悄
地流逝。
忽然傳來一片喧聲,細聽時原來是有公人查店。
她大吃一驚,想道:“莫非已被人看穿底細?”
一面想著,一面起來把床舖弄好,故意打開靠跨院的窗戶,然後走入內間,和
在躺在傅偉身旁。
傅偉久經訓練,立刻驚醒,問知原委,便等待事情發生。
腳步紛沓之聲,走到門外,張明霞不知不覺鑽入衾中,傅偉雙目炯炯,全神注
意外面聲響,一面伸手摟著她。
外間隱隱透入燈光,她湊在他耳邊道:“我故意把窗子打開,等他們可以在外
面用燈照見房中。”
片刻間腳步聲過去了,傅偉吁一口氣,悄聲道:“他們終於沒有被發現。”
忽覺張明霞埋首他胳臂裡,動也不動,不覺愣了一下,這才發覺兩人摟抱在一
起的綺麗情景,登時心蕩神飛,不知身在何方。
他喃喃道:“但願時光從此停頓。”
張明霞心中叫道:“我也願永遠這樣。”
歇了片刻,她忽然啜泣抽噎起來。
傅偉失措地把她整個摟抱住,可是她抽噎得更厲害了。
傅偉但覺自己拙笨不堪,搜遍腦袋也想不出怎樣安慰她才好。
張明霞倏然掙脫他的懷抱,逕自回到外間睡覺,現在弄到傅偉睡不著了,折騰
到天亮,兩人起來梳洗,只見張明霞眼皮略見浮腫,顯然也是整宵沒有睡好。
他們開始出發,傅偉但覺她忽然變得極為冰冷,直到離江陵尚有百餘裡的荊門
,尚是如此。
這荊門位當荊襄要路,商旅不絕,他們到達時不過是中午時分。
兩人用過午飯之後,便並轡而行。
西面群山萬壑,翠嵐映日,兩人默默無言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入一條岔道,走
了一程,但見桃李夾道,蜂飛蝶舞,春風漫在大地每一個角落。
傅偉輕輕喟歎一聲,想道:“如果沒有和她相逢,縱然遍地春色撩人,卻難令
我投以一瞥。唉,她的心好像固封在冰塊裡面,冷得令人難受。”
張明霞低垂著眼睛,不望前路,漫然道:“前面就是江陵了。”
傅偉嗯了一聲,想道:“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乍抬頭一望不禁失聲道
:“啊,我們走錯了,還不曉得,這是往西去的路。”
她不好意思地跟著他圈回坐騎,想道:“唉,我連走錯路也不曉得,分明告訴
他我心中有事。”
想到這裡面色變了一下,繼續尋思道:“如今我再也不能欺騙自己,我確實是
愛上他了,但我立過誓言,若果愛上男子的話,要在萬丈懸崖跳下,唉,我得趕快
離開他,以免誤人誤己。”
傅偉勒馬道:“這裡南去百餘裡路,便是江陵,我想還是我獨個兒去就得了。
”
張明霞惘然搖搖頭,目前情形非常明顯,兩人都已產生了感情,不但沒有曖昧
地隱藏含蓄,反而是表現得太快和過份,因此她不必費時間去猜他對自己的心意如
何。
她終於淡淡一笑,用那水汪汪的眼睛瞅他一眼,道:“我說過送你到江陵,難
道你不許我送畢全程?”
傅偉歎口氣,苦笑道:“我哪裡會不願意你送我呢?”
走了數里,她指指遠處一座青翠山頭,道:“王昭君是古今四大美人之一,她
天香國色的容顏,你不會懷疑吧、’傅偉不明她話中之意,只好搖搖頭。
“可是她一去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難道是紅顏薄命,古今如斯?這座
青青峰頭,使我想起黃沙浩漫中的青塚。”
傅偉心中更加迷糊,應道:“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相信大凡世
間上美好的東西,都特別容易毀滅消歇。”
她扭頭瞧著他,眼中射出一絲寒光,冷冷道:“別的姑且不論,但美人的不幸
,總是男人一手造成。”
傅偉聽到這裡,心中如睹一線光明,故意懷疑地道:“你此言從何說起,須知
身蒙其害的人,尚且不能指出禍首,難道你……”
張明霞理直氣壯地道:“當局者迷,當然不能分辨出害己的是誰,我自己雖然
沒有這經驗,但我知道很多。”
傅偉問道:“是師父告訴你的?”
原來他已知她雙親已亡,故此單指師父。
她點點頭。
傅偉又道:“所以你也恨天下的男人?”
這句話問得大膽異常,連他自己也不知何以會問出來。
她白他一眼,沒有言語。
傅偉心中一陣悵然,想道:“可惜我毫無所長,博取不到她的感情而令她改變
成見。”
他悄悄凝視她的側影,挺直的鼻子,修長的眉毛,還有緊閉著的櫻唇,加上桃
花般嬌嫩的面頰,形成極為美麗的形像,心中越發悵惘不已,暗自歎道:“盡道有
些堪恨處,縱使無情也動人。”
太陽漸漸西移,終於現出紅色,兩騎時快時慢,居然也快到江陵。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擄人質烈婦蒙難】
黃昏暮色中,兩騎徐徐揚鞭踏在直直的官道上,城垣隱隱矗立在前方。張明霞
忽然指著近城偏東的一座小山,訝道:“你瞧,那山上的人一直吃坐不動,已有半
刻之久了,原來是個女人。”
傅偉也早瞧見,但心中直為離愁別緒盤踞滿,哪有閒心理會。
她因口渴之故,便在一座路亭暫歐,買碗茶解渴。
那位賣茶的老婆婆,見她直著眼睛看那山巔人影,便道:“姑娘你大概初次來
江陵,故此不知那位夫人之事。”這位老婆婆說得十分鄭重,因此怪不得她會稱山
上之人為夫人。
“這位沈夫人,在那山頭上已坐了十七年之久。”
“呀?”她嚇一跳,須知地乃修習上乘武功之人,深知面壁之苦,故此聽說有
人能夠坐了十七年之久,禁不住大驚小怪起來。
“啊,她當然不是整天坐在那裡,僅是每日黃昏之時,不論冬寒夏熱,風吹雨
淋,總在那兒坐到天黑。自從十七年前,她的丈夫出門之後,她便這樣地坐著。”
張明霞腦中轟地一響,便道:“這位夫人何以能夠這般深信她的丈夫。”呆了
一陣,轉眸去看傅偉,但見他滿面欽仰感動之色,愣心凝望著那座山上的人影。
茶飲過之後,兩騎並發。張明霞忽然改變初衷,並不立刻北返,原來她想訪到
沈夫人的住址,當面問問她一些疑團。
夜色中,沈夫人遲緩地走下山來,只見山腳下一個大漢倚樹坐著,見她下來,
雙目灼灼地盯著她,並且跟著她走進江陵城內,她知道這漢子已跟了她數日之久,
心中不禁極是疑懼。
那大漢腰懸短刀,神情兇悍,跟著沈夫人回到家裡之後,便匆匆穿出一條巷子
,走進一座大屋子裡。
廳中一張圓石桌,坐著三個人,年紀都在五旬上下,六隻眼睛神光閃爍,顯然
都是懷有精湛武功之土。書中交代,這三個人全是修羅扇秦宣真的得力臂膀,一個
頭頂微禿的矮胖個子乃是瘟太歲穆銘,對面的瘦長個子便是摘星手衛斯,此人天生
腳程極快,迅逾駿馬,輕身功夫特佳,故此有摘星手的外號。當中對著廳門那個,
面龐狹長,下巴突出,江湖人稱野馬程展。
前說的兩人,乃是秦宣真歸隱七星莊之後,依然效力追隨的得力手下,和留在
莊中的猛虎簡二共稱三傑。其實瘟太歲穆銘和摘星手衛斯兩人,比之猛虎簡二,不
論在武功造詣抑是閱歷見識,全都高出一籌。
至於這野馬程展,名氣更在穆衛兩人之上,早年也曾心服秦宣的武功智謀而在
麾下奔走效力,及至秦宣真洗手之後,便獨來獨往,橫行三湘—帶,此人至今孤然
一身,行蹤飄忽不定,然而作惡甚多,終使俠義道中人看不過眼,衡山派首先揚言
要懲治地。程展心知勢孤力薄,惹不起這個武林宗流,便一直北上,恰好遇到瘟太
歲穆銘,便留在江陵。
且說那個大漢進得廳中,躬身施扎,道:“點子已經回來。”
瘟太歲穆銘一揮手,道:“知道了,你且退下。”
三人又繼續早先話題,摘星手衛斯道:“咱們都未見識過他的本事,不知實在
如何?小弟我真想見識一下。”
野馬程展微微一笑,道:“依我看來,他的本領絕對錯不了,說實在話,我對
莊主一身武功委實心服口服。兩位想來應還記得十餘年前攔截生判官沈鑒一役,任
主功力的是強絕一時,我若要和那姓沈的走上百來招不敗,已非易事。”
衛斯哈哈一笑,道:“小弟不過好奇而已,自古道是‘強將手下無弱兵’,以
莊主那一身本事,他還弱得了嗎?想想也不怪在主會令我們暫勿露出破綻,須候他
親自趕來。穆兄你若見識過那石山牧童趙仰高的本事,真會疑心莊主怎能擊斃那廝
。”
瘟太歲穆銘臉上橫肉一顫,道:“那麼咱們就是這樣決定,衛老弟你擄了那女
人之後,兼程北上,我和程大哥留在此地,必要時兩人合力不讓他逃走,好讓莊主
及時趕到。至於青城強敵,大概暫時顧不到咱們,其實前兩日那叛徒顧聰溜走時,
我已知道,還設法讓他方便逃走呢,哈,哈……”
衛斯大聲招呼一聲,一個漢子走進廳來,他把一枚紙卷交給那漢子。
片刻工夫,一隻全身雪白的信鴿,展拍健翎,衝天飛去,這頭信鴿翌日已到了
襄陽。它飛入一所近郊大庭院中,一個漢子摘下紙卷,便匆匆上呈,經過兩個人傳
遞,才到達襄陽的秦宣真手中。
這位嚴肅的中年人,身上一領薄薄的白色長衫,在廊下微風中飄飄飛揚。
秦玉嬌剛好出來,便走過去。
秦宣真看完那枚紙卷,頷首道:“今晚三更起程,明日午間便可到達江陵。”
她囁嚅了一下,終於大膽地問道:“雁飛可在江陵嗎?”
秦宣真搖搖頭,道:“沒有,不知路上有什麼耽擱,照理尚煌被我誘得兩頭跑
,該不會攔阻著他。這樣也好,衛斯來函說要在昨夜乘他未抵江陵時,先把他母親
擄走,穆銘只須稍為拖延一下,便可等我到達再親手收拾他。”
一個漢子匆匆進來報告道:“終南孤鶴尚煌已到襄陽。”
秦宣真面色陰沉下來,點頭不語。
秦玉嬌怒哼一聲,道:“這個尚煌本領不小,居然能綴著我們跟到此地。”
又有一個漢子來報:“青城追風劍董毅經武當山折返襄陽。”
秦宣真微微頷首,沉吟不語,但隨即掠過一絲詭笑,回身走進書房,展紙提筆
寫道:“久仰終南少清劍法天下無雙,然董某亦頗擅此道,不揣
愚陋,意欲一窺風度,乞於日落時分,移駕城西隆中山南麓,董某恭候並頌快
祉。”
寫完看了一遍,暗自皺眉付道:“寫得太羅嗦了一點,但口氣頗傲,不失我意
。”
推開此紙,又提筆另寫一箋道:“大羅十八劍,世稱無敵,但尚在少清劍法之
下,謂予不信,日落時可至城西隆中山南麓一驗吾言,終南孤鶴尚煌呈左右。”
他把筆一放,乾笑一聲,想道:“尚煌的口氣我再也不會弄錯的。”
這兩封信著手下送出之後,他便立刻回房,運功調息,準備日落時趕到隆中山
南麓,坐山觀虎鬥,等到他們兩敗俱傷之時,好收漁人之利。
須知那追風劍董毅乃是青城派第一把高手,若非俗家弟子,早做了掌門人。而
終南孤鶴尚煌的武功,也是武林中頂尖高手,連修羅扇秦宣真這等一代俊傑,也曾
敗在他的少清劍法之下,由此可以想見。
日落時分,秦宣真早已到了山南麓,就在一株大樹後面隱住身形。這株大樹最
少也有兩人合抱之粗,故此秦宣真躲在後面,決不虞被人發覺,樹前五丈之遠,一
塊畝許大的空地,甚是平坦,正好供比劍之用。
一條人影在殘陽餘暉中疾馳而至,迅逾奔馬,寬大的長衫,在晚風中飄飄飛舉
,臨到切近,原來是個中年文士模樣的人,長得清清瘦瘦的,可是兩條眉毛失之過
濃,還有那雙冷峻的眼睛,流露著自信自傲之色,秦宣真暗暗頷首,想道:“一別
數年,他仍是當年風度,算來年紀已逾六旬,但看起來不過四旬上下,足見他的內
功已達到什麼程度。”
來人正是名滿天下,在正派諸位高人之中脾氣最乖僻的終南孤鶴尚煌。
他停步仁立在曠場上,四下一瞥,然後把斜繫在背上的長劍解下來,掛在就近
的一棵樹上。
秦宣真一點也不擔心他們會打不成,只因他深知這兩人都是當代使劍名家,而
終南孤劍尚煌又因脾氣乖僻而開罪多方,各正派雖對終南派依然友好,但對尚煌本
人卻不太滿意,至於尚董兩人之所以沒有動手分出高下,僅因沒有機會碰頭而已。
過了片刻,遠處人影出現,卻共是兩個人。
終南孤劍尚煌傲然冷笑兩聲,佇立以待,大樹後的秦宣真卻十分生氣,想道:
“萬想不到董毅居然會帶著幫手來了,我並非為尚煌打抱不平,卻是為我坐收其利
的計劃不能實現了。”
那兩條人影來勢極速,都是徒步,轉眼已到了場中,秦宣真雖未見過追風到董
毅,但這時一眼便知左邊那個身材瘦頎的人便是他,只因右面那人是個老道裝束。
董毅也是身穿長衣,背插長劍,走到切近,便拱手道:“這位想是尚先生了?
久仰威名,如雷貫耳,至今方始識荊,大是遺憾”
終南孤劍尚煌也回了一禮,談談道:“尚某也素仰俠名,這次貿然赴會,董大
俠不會見笑吧?”他的眼冷冷掃過老道面上。
追風到董毅道:“這位是敝師侄,道號玄均。”
那玄均遭人看來年紀在五旬以上,似乎比董毅還要老些,這時稽首為禮,尚煌
和全不理睬。
玄均道人登時露出慍容,卻退開兩丈之遠,追風劍董毅道:“這地方真不錯。
”眼光一掃,已見樹上掛著之劍,便也將自己的劍解下來。
兩個人一齊把外面長衣脫掉,裡面都是一身短打,空氣突然變得非常沉重緊張
起來。
董毅拿起劍,尚煌也把掛在樹上的劍拿下來,卻聽查毅道:“尚兄劍術已通神
明,在下是捨命陪君子。”這原是客氣的話,其實心中甚是慍怒,打接到邀約比到
之信時起,他一直默默盤算對敵之方,已存一拼決心,哪有絲毫怯意。
尚煌冷笑一聲,道:“董大俠何必在口舌上稱能?既然約我來此。”
董教立刻截住問道:“我約你來此?”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尚煌濃眉一皺,道:“難道是我聽錯了?”
大樹後的修羅扇秦真真這時瞑目屹立,細聽雙方對答,雖然聽到兩人已在無意
中把自己詭計揭穿,大有可能打不成,但面上神色絲毫不變,表情凝固就像座石像
似的。
須知道這個曾經縱橫天下的黑道盟主,做事絕不能這麼沒有把握,但聽尚煌微
笑廣聲,繼續遭:“管他呢,這個機會到底不易遇到。”
話聲甫歐,鏘地一響,寶劍出匣,暮色中白光一閃,冷氣森森,跟著左手一揚
,把劍鞘扔掉。追風劍董毅扭頭一看,只見那劍鞘已沒人一株樹身中,只剩下半尺
在外面,心中不察暗驚敵人功力之高,竟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然而不可能就此退走,事實上他十分渴望能和尚煌比一次劍,即使有什麼後果
,他也願意承擔。當下也將自己慣用的百煉青鋼劍掣出來,森森劍虹驀地打個閃,
寒氣迫人,顯然也是上古利器,他僅將劍鞘扔給玄均道人,沒有先露一手。
秦宣真面上掠過一絲冷笑,倏然睜開眼睛,緩緩從樹後探頭窺看。但見那兩位
當今武林第一流的劍家,各自抱劍施扎,然後活開腳步,直繞圈子。
尚煌儘管狂做得目無余子,但這時卻顯得極為慎重,完全不是平日對人的態度
,卻像董毅一般,極其小心忍耐地對繞圈子。
他越走越快,圈子卻越縮越小,可是彼此都覺對方無隙可乘,因此只好盡力忍
耐到最後一刻,希望對方先出手而露出可乘之機。
光是轉圈子,也耗了半頓飯時間,兩人距離越近,劍尖都快要相觸了。只聽追
風劍董教吐氣開聲,大叱一聲,宛如平地起個響雷,霎時劍虹漫天飛舞,一出手連
攻五招。
終南孤劍尚煌也幾乎在同時發動,但見青氣瀰漫,白光掣動了兩下,便堪堪擋
住董毅凌厲無比的攻勢,兩人乍合又分,重新開始繞起圈子來。
剛才接觸了一下,雙方都不過是試招的意思,因此乍合便分,可是各自心中有
數。
董毅一出手便是青城鎮山劍法大羅十八劍的絕妙招數,攻勢凌厲無比,有如水
銀瀉地無孔不入,尚煌卻僅用少清到法中“少陽再引”之式,潛運內力,盡集劍上
,居然守得天衣無縫,這一來不但鬥劍的兩人心中有數,使那暗中觀戰的秦宣真也
估出大致形勢。
論內力造詣,終南孤劍尚煌的確修練功深,領先一著,論起劍法,青城大羅十
八劍則是玄奧無比。終南山少清劍法雖然名震天下,但在大羅十八劍之前,卻分明
相形見拙。這不過是極嚴格的比較說法而已,事實上,兩者相差,仍是一線之微。
修羅扇秦宣真冷笑忖道:“當年我和終南孤劍尚煌劇鬥兩晝夜之久,僅以一招
落敗,也是敗在內力不繼,只因我已非童身之故。”想到這裡,忽然面色大變,竟
然忽略了曠場上兩位一代名家比劍.原來他忽地想起那本《修羅秘籍》失蹤一事。
他並不擔心沈雁飛仗著純陽童身,把修羅七扇所遺漏的另外一式學會,能夠從
扇上發出陰氣,克敵制勝。這是因為他近年來痛下苦功,便將陰氣練得出神入化,
只差一點便達到能從扇上發出以克敵的地步。
倘若沈雁飛用這一著來對抗時,他憑仗本身陰氣以護體,另用近年觀察飛潛動
物所悟出的精妙扇招,足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把沈雁飛殺死。
可是秘籍上還載著一種專破陰氣的功夫,稱為紅袖飛香,只要修習過上乘內功
的人,用上三晝夜的工夫,便可練成。那僅僅是採集一種藥草,合在掌中搓磨,將
那種草香吸人掌中,屆時揚手一股掌風,香味飄送,陰氣便立失靈效。
這正是天地冥冥中萬物生剋之理,那難練成威力大的功夫,往往最易破掉,問
題僅在識得破法與否而已。這種紅袖飛香的功夫,僅有破掉陽氣之用,若是此事換
了沈雁飛,則陰氣失效也無妨礙,但秦宣真已練到與本身真元合成一體的地步,是
以一旦被破,當時便會癱瘓無力,任人宰割,教他如何不為之驚心動魄。
這對外面廣場上劍氣如虹,滿天光雨,兩位劍術大俠正在各演絕學,以快斗快
,故此光芒如雨,雙虹電掣,竟分不出其中人影是誰。
玄均道人饒是自傲劍術通神,這時也自看得目瞪口呆,魂搖魄動。可是秦宣真
兀自尋思,他記得先幾天因女兒秦玉嬌被石山牧童趙仰高,加上白狼羅奇從旁暗算
,終於點了秦玉嬌穴道,擄到靠著淇水的臨淇鎮,他追蹤而至,正好白狼羅奇恰恰
奉命去搜索沈雁飛下落,只有趙仰高一人在處,兩人動起手,石山牧童趙仰高雖說
以左掌右拳的詭異招數稱霸西睡,但碰上這位曾是全國南北黑道盟主的秦宣真,比
較起來,不論是功力、招數以及對敵時的心狠手辣、應變機智全都差了一截。何況
秦宣真心中恨極,認為非一舉擊斃此人,無顏再立足武林,是以一上來便修用折扇
,石山牧童趙仰高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連取兵器的機會也不肯給他,加上秦宣真陰
氣真功神妙無比,一百招之內,被秦宣其一扇打碎了腦袋。
秦宣真有意張揚,武林人誰不因此事而駭然奔告?故此這件事立刻傳遍江湖。
白狼羅奇倒因此而逃了一命,他們父女返莊之後,忽然接到飛鴿傳書,原來是
瘟太歲穆銘和摘星手衛斯的報告,說是因逗留江陵,無意中查出生判官沈鑒之妻仍
然健在。聽說她不但每日黃昏時盼望丈夫歸來,近三年余還加上盼望見兒,那兒子
名字是沈雁飛,離家時間正與少莊主人莊時相符。
這個消息把秦宣真弄得異常不安,光是他這種臥底兩年有餘而尚且不露馬腳的
膽色機智,已足夠教人心寒。何況他又攜走秘籍、修羅扇和一幅地圖。前者關係已
曾述及,至於那幅地圖也極為重要,原來當年他把生判官沈鑒擒回之後,便囚在那
離莊數百里的古樹谷中,派有專人守著,每日不斷折磨,迫他供出斷腸鏢的下落,
可是沈鑒乃是鐵掙掙的漢子,十餘年來,雖飽遭折磨煎熬,卻依然緘口不說。
秦宣真立刻採取緊急措施,一面召集昔年部屬,佈下羅網,一方面將生判官沈
鑒移囚他處,那古樹谷中另遣高手守伺,他早已得知終南孤鶴尚煌在許昌府的消息
,故此借刀殺人把金蛟尺田俊和仙公掌仇人遠弄得有口
難辯,被終南孤鶴尚煌擒住,打落許昌死牢。
其實他尚未得悉沈雁飛乃是仇人之子的消息,故此佈下連環計,教人放出消息
,說他誓不放過曾經侵擾七星莊的人,尚煌唯恐他劫獄,故此在和沈雁飛等三人一
戰之後,不暇追趕,一徑去許昌。秦宣真僅有一個疑團無法打破的,便是青城何以
會遠道來尋,而且照報告上說,來意似乎不善。
他把紛亂的思潮整理一下,猛可收攝心神,重複注意到兩位劍術名家之爭,只
見這時兩人已改快為慢,劍尖上如攪千斤重物,運轉時吃力異常,可是招式緩而不
松,慢而不懈。
天色已黑,但他仍然看得十分清晰,甚至連兩人的表情也看得到。那兩人雖在
作殊死之斗,卻無半點聲息,四下只有晚上的山風掠過樹林,發出淒涼的嘯聲。
片刻工夫,秦宣真也像一旁的玄均道人般,看得非常人神,每當其中一人發招
,他便情不自禁地設想應該如何破解,然後攻以何式。
這一來無形中旁觀兩人俱參加比劍,一時鴉雀無聲,落葉可聞。
青城大羅十人劍確是名不虛傳,每一出招,都是青花繽紛,滿天飄落,尚煌的
少清劍法相形之下,但見得古樸而威力絕大。
緊張中時間易逝,看看已是天亮時分,兩人已拆了將近三千招,秦宣真確是見
多識廣,為當代俊傑,卻也泛起“歎為觀止矣”之感。
山上推出一輪紅日,滿天雲霞綺幻萬變。
從這時起,尚董二人已無奇招,反覆重用那些劍法,便變成了對耗之局。
秦宣真這時又把注意力收回,暗中盤算計較,他知道這兩人一是功力深厚,一
是劍法特佳,正好扯個平手。看這情形,他們該有一段時間好拖。
“若果我趁他們打到精疲力盡之際,忽然出手,那是毫無疑問可以把他們擊倒
,但那邊還有個老道惹厭得很,我想個什麼法子能把那老道引開?”
玄均道人這時也看出是個久耗之局,便在林邊反覆往來,不時煩躁地摸摸背上
劍把,須知玄均乃是青城上元觀數百道侶中第一高手,功力比師叔追風劍董毅略遜
一籌,因此他也能夠極準確的判斷出形勢,他明知師叔久戰下去,必定因內力稍遜
之故而失利。
故此心中煩躁異常,但也有可做之處,便是這一仗已證明青城大羅十八劍確是
玄奧無比,足可傲視天下。
秦宣真手扣扇柄,躍躍欲動,只要玄均稍為往右多移兩步,便可以趁他心神恍
惚之際將他點倒。
天上的太陽發射出強烈的光和熱,把樹葉青草都炙得有點兒萎靡的樣子,原來
已到了午後未申之交,一天之中,以這時最為燥熱。
饒他們比劍的兩個人乃是當代劍術大家,此時因拚鬥過久以及對手太強,額上
全都微風汗珠。
玄均道人倏然大叫一聲,飛躍入場中。這倒把正待出手的秦宣真嚇了一跳,慍
然忖道:“這廝怎麼啦?莫非是瘋了嗎?”
玄均一躍入場中,終南孤劍尚煌怒哼一聲,嘶啞叫道:“來吧,待尚某也成全
於你……”話未說完,白虹倏暴漲,忽卷而至,玄均青鋼到已掣在手中,霎時間已
拆了五招,這才退得出劍圈。
追風劍董毅驀然收劍,跳開丈許,怒聲道:“玄均你幹什麼?”
玄均一躍到了師叔身旁,大聲道:“師叔咱們走吧!”
尚煌仰天冷笑一聲,道:“想走也可以,但董毅你得將寶劍留下。”
董毅勃然變色,怒道:“我還未曾死咧!”
玄均大聲道:“咱們已見識過終南少清劍法,是否天下第一,大家心中有數,
師叔啊,咱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董毅一聽真是豈有此理,卻也不能說沒有理,只因他們終非懷有深仇大很,非
得以死相拼不可,所以此時要走,也未嘗不可。
秦宣真怒想道:“好個雜毛老道,居然想出這種歪理下台,幾時碰在我手中,
總有點顏色給你瞧瞧。”
玄均又道:“況且咱們還有急事。”他的話光是對董毅說,把個終南孤劍尚煌
氣得半死,半晌說不出話。
追風劍董毅回復了平靜,徐徐道:“尚先生若果還有雅興,半載之後,隨時請
到青城上元現,董某當倒屐相迎。”
秦宣真從來沒有那麼生氣過,腦中不斷地掠過歹毒的念頭,卻聽終南孤劍尚煌
傲然應道:“好,就在半載之後,定到青城一走,那時大概可以徹底領略青城劍法
。”末一句說得冷酷異常,說不盡譏諷之意。
玄均道人首先舉步,追風劍董毅跟在後面,秦宣真忽然大喜,想道:“他若墜
後的話,我可不能放過這千載一時之機。”
誰知尚煌穿上長衣,也就飄飄走了。
且說傅偉和張明霞兩人進了江陵城,傅偉到原來落腳之地,那是座道觀,師父
卻已不在,觀中道侶告訴他追風劍董毅已於兩日前匆匆北上,卻沒有留下什麼話。
傅偉一時沒有了主意,張明霞本要和他分手,自去訪尋沈夫人,但見到他這種
無主的模樣,便道:“這時應該是晚飯時刻,咱們先去吃點什麼,再作計較好嗎?
”傅偉毫無別法,便跟著張明霞來到一家飯館。
摘星手衛斯在飯館前匆匆走過,張明霞一眼看見,便指給傅偉看,道:“這人
腳下點塵不揚,走時有如行雲流水,定是武林好手。”
傅偉笑起來,道:“江湖上盡多異人,咱們別理他。”這時候摘星手衛斯正匆
匆往沈夫人處,要趁沈雁飛尚未到達江陵之前,把她擄走。
張明霞噘著小嘴,水汪汪的眼睛在他面上打個旋,道:“好吧,咱們不管,但
有什麼話好說呢?”傅偉卻看著她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發癡。
不久之後,兩人走出飯館。張明霞已從館子伙計處打聽出沈夫人住處,傅偉因
無處可去,便驅馬跟著她走,一會兒已到了沈家門前。
但見那道漆著原紅色的木門,已現出剝落痕跡,那對鐵門環也有�袉炕A正是十
年人事幾番新,想那沈夫人能夠苦捱到今日,尚將此宅保存,已非易事,豈有餘力
顧及門面光鮮與否。
張明霞下驢上前敲門,門環撞擊出響亮的聲音,這時宅內沈夫人的房間,燈火
明亮,那摘星手衛斯剛剛兇惡地問過她一些話,已將一切事情弄得清清楚楚。
這時猛聽門環之聲,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忖道:“莫非是少莊主恰好回來?
”
可是面上神色絲毫不變,冷冷道:“現在我要把你帶走,雖然不是好事,但你
卻可以趕上和沈鑒見上一面,此言絕非誑語。”
沈夫人聽到這裡,神色大變,忽覺渾身一麻,四肢無力,口噤難言,摘星手衛
斯點了她的穴道之後,用條薄被把她捲住,疾如星火般躍出外面。
張明霞拍了許久,並無回音,回頭看傅偉一眼,傅偉忽然十分聰明地在馬上湧
身飛上屋頂,眼光一掠,只見一條人影在那廂一閃即隱,心中不禁大詫,便壓低聲
音道:“我看到一個夜行人抱著什麼向北跑了,身法極快。”
她皺皺眉頭道:“管他呢,你倒是看看裡面有人沒有?”
傅偉跳下去,打個轉出來道:“沒有一個人影。”
張明霞喃喃道:“奇怪,連飯館的伙計都說她每日從山上回來後,決不出門一
步,但她此刻往哪裡去了?”
傅偉一直疑心沈夫人之失蹤,與那夜行人影有關,但怕她說他瞎疑心,便不敢
做聲。因為他也明知一個摯愛不渝的人,決沒有可能和江湖人有什麼瓜葛。
張明霞沉吟一下,問道:“你說奇怪嗎?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見到一間燈光猶亮的房間,大概是她的寢室,地上丟落好些針線等物,好
像失手掉在地上似的,因此可能和那夜行人有關。”
說到這裡,張明霞已嬌嗔道:“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呢?”
傅偉跳下地來,聳聳肩道:“我怕你說我瞎疑心,試想沈夫人那種守節……”
張明霞倒縱上驢背,使他的話自此中斷,她招手道:“你也上來。”
傅偉乖乖地也躍上驢背,坐在她後面,纖腰入手,雲發拂頷,不禁飄然若登仙
境,竟不知那頭白驢已展開奇快腳程,平穩地向北疾馳。
轉眼間已出了北門,張明霞毫不猶豫,策驢直馳。
傅偉定下心神時,早已過了城外沈夫人每日黃昏登臨望夫的小山,他不禁懷疑
地問道:“哪夜行人若是匿在城中,咱們豈不是白趕?”
她驀然回頭,玉頰碰著他的嘴唇,傅偉心中咚地一跳,張明霞續道:“如果那
人不出城,我們決找不到他,所以只好順這條大路往北追趕,你說這樣不對嗎?”
傅偉無言可對,只好裝著往前面瞪眼睛,藉以掩飾窘態。張明霞哧地輕笑一聲
,纖指戳一下他的額頭,道:“你呀,真是……”真是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傅偉這一瞪眼睛,倒有好處,原來他忽然發現一箭之遠,一條黑影宛如星拋丸
擲般順路北去,當下忙指點給張明霞看。
張明霞的那頭白驢叫喚了一聲,陡然刮耳風聲更烈,敢情那頭神駿無比的白驢
已加速飛馳,兩人坐在驢背上,生出騰雲駕霧之感。
兩人距離越追越近,摘星手衛斯向以千里腳程馳譽武林,狂馳疾奔中,忽然發
覺後面一道白線滾滾追來、心中不覺大駭,同時也泛起爭勝之念,也自放盡腳程,
拚命飛馳。
可是後面那道白線起追越近,方自懊惱,忽聽喝叱之聲隱隱傳來,心中更為之
凜駭。
只因以他們兩下的速度,尚能逆風傳聲,非內家高手不克臻此。是以已知追來
之人,身手只有在自己之上的份兒。
“我若非橫抱著一個人,決不能這樣輕易被人家趕上。”他想,念頭一掠即過
,倏然斜躍開去,猛可停步轉身。
那道白線疾趕而至,這時已聽出蹄聲急驟,昏夜中摹見煙塵大起,原來白驢四
蹄一躍,硬生生煞住去勢,卻也滑出兩丈之遠才停住,故此四蹄劃起大股塵土。
傅偉一聳身已飄落在摘星手衛斯之前,朗聲道:“尊駕夤夜狂奔,手中所持何
物?可許見示?”
衛斯一見不是沈雁飛,心中先放下一塊石頭,便和聲答道:“這是我的一位朋
友,因緊急事需往荊門。”
傅偉見人家答得和氣有理,不覺哦了一聲。
摘星手衛斯立刻笑一聲道:“兄台那頭神驢的是俊物,啊,我可要失陪了。”
語聲甫歇,倏然邁步疾奔,張明霞動作也夠快的,猛一示意,白驢疾如急箭,衝出
七八文遠之後,橫攔住衛斯去路。
摘星手衛斯暗中已騰出右手,捏住三枚棗核釘,心中忖道:“妞兒竟敢攔住我
的去路,先毀了你再說。”當下腳步不停,轉眼已到了半丈之內,猛然一揚右手,
悶聲不響地發出棗核鏢,黑夜中三點寒光一閃,張明霞哎一聲,倒下驢背。
摘星手衛斯身法何等快速,臉上一絲冷笑未斂,已到了白驢旁邊,驀地右掌猛
撞而出,白驢肚下疾然射出一道白光,摘星手衛斯不覺沁出滿身冷汗,猛然打了個
旋,從驢後斜躥出去,但覺手掌一涼,跟著屁股上被兩個鐵錘擊個正著,呼地直飛
開兩丈有餘;叭噠一聲掉在地上,左手抱的沈夫人早已脫手。
他身形剛剛落地,驀覺一陣痛楚攻心,差點兒叫出聲來。原來右掌已被對方利
劍所傷,竟然削斷無名指和小指。常言道十指連心,故此縱使像摘星手衛斯那麼一
號人物,也痛得險險抵擋不住。
傅偉在那廂看得清楚,但見白驢幫著打落水狗,趁摘星手衛斯手指被削,從它
後面縱過時,猛地雙蹄齊飛,正好踢在衛斯屁股上,足足把他踢出二丈有餘,不禁
失聲一笑,疾躍過去。
張明霞從驢肚下鑽出來,恨聲道:“哪廝好生歹毒,非把他廢了不可。”
傅偉指指地上的長形包裹,道:“你去看看那是什麼,我去對付他。”
摘星手衛斯如今已知這兩個少年男女都不好惹,若果僅是一個對一個,他也許
能夠弄詭使詐以取勝,這時卻非趕快溜之大吉不可。
當下咬牙忍痛,趕快起身撒腿便跑,傅偉一提氣,施展出蜻蜒三抄水的輕功,
身形急如奔雷閃電,疾追上去,剛好三個起落,已追個首尾相連。
可是就在他換一口氣時,摘星手衛斯拿捏時候,倏然加快速度,轉眼撇開二三
丈遠,傅偉大喝一聲,一面追撲上去,一面探囊摸出一把樹葉,倏然揚打出去。
卻見衛斯快似流星飛渡,倏然掉頭躥人一片樹林中。傅偉不敢大意,身形略挫
,但立刻覺得對張明霞無法交代,把心一橫,仗劍闖入林去。
林中一片漆黑,根本瞧不見東西,傅偉凝神傾聽,果然聽到三四丈外發出踐踏
之聲,連忙躡足追蹤。摘星手衛斯真想不到敵人如此大膽,竟悍然不顧江湖上所謂
逢林莫入的禁條,窮追不捨,故此行動稍為大意,讓敵人躡跡追至,到他發覺之時
,文許外的傅偉已大喝一聲,黑暗中墓地飛起一道青光,電掣射到。
衛斯本來只剩下一隻左手可資應敵,但這時卻用來捏住右手脈門,不使流血過
多,故此簡直騰不出手來,但見敵人劍風銳厲,來勢威猛,只好使個無賴招數,倒
地疾滾開去。
傅偉這時仍然瞧不見敵人,僅僅從聲響下判斷;但聽地上一片暴響,已知敵人
用的什麼身法,不覺冷笑一聲,急急追去。
摘星手衛斯一躍而起,雙腳猛可盤住一棵樹,凝神屏息,動也不動,這一著亦
險亦妙,險的是捨去掉能夠主動地乘著黑暗逃走之利,而等敵人自動離開,只要對
方掏出火折子照一下,立刻無所遁形。妙的是這樣做法,正好出乎對方意料之外。
傅偉凝神傾聽一陣,仍不聞半點聲息,心中詫怪之極,想想張明霞也許會到處
尋找自己,便回身而走,剛走了十步之遠,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從囊中掏出一把榆
葉,揚手打出去。
暗自付道:“前幾天沈雁飛為了怕逃走時,會被終南孤鶴尚煌追上,故此著我
們都弄了一囊樹葉,權充暗器,想不到卻在此刻派上用場。”
其實早在他被沈雁飛追迫奪回賈捕頭的革囊時,張明霞己曾在暗中使用過這些
金錢般大的榆葉,使他在當時立即又奪回革囊。
摘星手衛斯聽到步聲出去四五丈之遠,鬆了一口氣,跳下地來,往南而走,猛
然發現敵人又跟蹤追到,不由得大大震驚,急忙施展輕功,急奔直走。
他到底是主動之勢,故此出了林子,已把傅偉甩後四五丈遠,傅偉忽然發了牛
脾氣,使性子緊追不捨,可是摘星手衛斯向以腳程奇快稱譽武林,這時有如驚弓之
鳥,漏網之魚,亡命而逃,更覺比平常快些。
兩人這一走,轉眼間已出去七八里之遠,不知不覺又走回大路上,卻是南下返
江陵城的方向。
大路上一騎緩緩而行,他們兩人風馳電掣般追逐而至,馬上騎士感覺靈敏之極
,就在他們瞬息將到之時,扭頭一瞥。
馬上人振吭叫道:“是衛斯嗎?”
摘星手衛斯奔到眼前,眼光掃過馬上之人,忽然呆住,身形頓緩,傅偉大叫道
:“沈兄替我攔住那賊。”
那人敢情便是沈雁飛,這時冷哼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傅偉手中長劍劃起一
道青光,已堪堪襲到衛斯背上,沈雁飛一晃身飄到衛斯旁邊,呼地一扇掃去,內力
奇重,竟然把傅偉震得斜飛開去,然後問道:“衛斯你受傷了?”
摘星手衛斯這時才回過神來,暗笑自己做賊心虛,那是因為擄了他的母親,而
又懾於他武功中之故,是以一時呆住,口中忙答道:“我掛彩啦,少莊主趕緊擋住
這廝……”
說到這裡,傅偉已大怒道:“原來是小賊碰上賊頭,沈雁飛吃我一劍。”青光
一閃,已到了他身前,倏然劍上灑出寒星百十點,疾罩沈雁飛全身,沈雁飛猛然一
扇劈出,又把博偉震開。
傅偉心中大為凜駭,想道:“怎麼這廝功力如是強勁?”咬牙又仗劍猛襲。
摘星手衛斯乃是識貨之人,見到少莊主比他們想像中更為厲害,不禁暗中倒抽
一口冷氣,大聲道:“在下奉莊主之命有事北返,那廝卻在途中攔截。”
沈雁飛大怒道:“傅偉你真不知進退,竟敢和我們七星莊作對。”說到這裡,
修羅扇嗡地拍出,再把傅偉震退,這等強勁無倫的功力,連沈雁飛自己也為之驚異
不已。
傅偉明知不是沈雁飛敵手,加上旁邊還有個摘星手衛斯,更是連逃走都難,可
是他出身青城派第一到客董毅門下,寧可玉碎,也不作瓦全之想,復又奮身揮劍攻
去,沈雁飛哈哈一笑,修羅扇起處,化成無數扇影,霎時將傅偉困住。
摘星手衛斯趁機撕襟裹傷,包紮好之後,大聲道:“少莊主,我去瞧瞧另一敵
人。”
沈雁飛對付傅偉已綽綽有餘,故此從容點頭道:“你可得小心,那妞兒甚是棘
手。”
摘星手衛斯往南疾馳而去,那方向竟是直奔江陵,而張明霞則在北邊,沈雁飛
如果知道衛斯乃是背道而馳,必定能夠猜出他心懷叵測,因而揭破了他們的詭謀,
傅偉明明看見衛斯去向,心中卻暗喜道:“那廝想是傷痛得糊塗了,走錯方向也不
知道。”
須知摘星手衛斯乃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一聽傅偉和沈雁飛的口氣,便知兩
人早有瓜葛糾纏,故此他並不擔心兩下會叫破他的詭謀,目下當急之務,便是他必
須趕快把瘟太歲穆銘和野馬程展喚來,以便在對方那少女趕到時,他們可以合力一
下子將她打跑或者殺死。
至於他本人則可以抽空趕緊將沈夫人擄走,這樣沈雁飛再沒有發現的機會。
他的腳程奇快,眨眼已去得無影無蹤。
那邊張明霞見傅偉追趕敵人去了,便依他臨走之言,將那長形包裹打開,只見
一個婦人閉眼仰臥其中,她的眼力不比尋常,故此雖在黑夜中,仍然能夠覺察出這
個婦人,甚是蒼老憔悴,容顏慘白。
她輕輕一掌拍下,沈夫人啊了一聲,睜開眼睛。
張明霞柔聲道:“沈夫人體驚,我們已把那萬惡的賊子打跑了。”沈夫人揉揉
眼睛,好像在一場可怕夢靨中醒來,口中習慣地非常謙遜的道謝一聲,定定神,漸
漸想起摘星宇衛斯夤夜入室的經過,最後記起那賊人提及丈夫的名字,並且說可以
趕上見他一面,想到這裡,腦中轟的一聲,兩行沮珠簌簌地灑落衣襟。
張明霞道:“沈夫人不要悲傷,那賊子被我們一路追趕,並沒有時間對夫人你
無禮,我們今日才到江陵,便聽聞你的堅節苦行,心中欽仰之極。”沈夫人一面灑
淚,一面緩緩坐起身。
“我那同伴如今追賊去了,我們且等一會兒,也許他能把賊抓住,那時便知那
賊何故要冒犯夫人。”
沈夫人一聽此言,心中立刻活動起來,忍住眼淚,又謙然地道謝。張明霞但覺
這個不幸的婦人可憐可憫,禁不住歎口氣,兩人默坐了一會兒,張明霞忍不住問道
:“沈夫人,請恕我唐突問你一個問題。”
沈夫人第一次抬目瞧她,可是看不清楚她的模樣,僅從朦朧輪廓中,發覺是位
美麗的姑娘,她輕輕喟歎一聲,道:“姑娘請說,雖然我已知道姑娘要問的話。”
張明霞吃了一驚,尋思了一會兒,才道:“是的,也許你已被別人詢問過千百
遍,可是我非聽到你親口告訴我,卻難以相信。”
“請你說吧。”她緩緩垂首,似乎十分疲倦了。
“請問夫人你是否確知尊夫也和你一般,雖是路途修阻杳若無人相隔,但仍然
情愛不渝?”她的聲音是這麼真摯和渴切得到答覆,以致沈夫人自家雖在心神震動
中,仍然覺察出來。
她徐徐點頭,輕輕道:“當然我確信如此,雖然我一向都沒有想起過這個問題
。”她稍為停頓一下,眼睛裡忽然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張明霞陡然覺得面前這位嘗遍人生辛酸的婦人,忽然變得年輕起來。
她熱心地繼續道:“我可以坦誠告訴姑娘一句話,那便是我的愛情付出,根本
沒有要求獲回一些什麼。”
張明霞似懂非懂啊了一聲,可是心中卻被她異常的態度而深深感動,差點兒掉
下眼淚來。
“只有他瞭解我這句話的意思。”她哺哺自語地道,眼光移到黯黯長空,許多
星星在虛空中明滅不定,一生的淒楚,驀地兜上心頭。
歲月悠悠,丈夫愛子都拋下她獨自一人而遠遠去了,在她生命的前路橫亙著的
只有孤獨、寂寞、貧窮以及飄渺的期待。
張明霞暗中舉袖拭淚,她那顆少女的心,十分容易被這種真摯偉大的感情所感
動,“雖然我不能瞭解,但相信她的話必有至理。”她想道,一面站起來。
“我去看看我的同伴,他不該這麼久還不回來啊!”她說到末句話,婷婷俏影
已消失在黑暗中。
她走進黑漆漆的林子裡,大聲叫喚傅偉的名字,可是總沒有聽到他的回應,當
下忖想道:“也許他窮追不捨,已不知追到哪裡去了,如今不如先把沈夫人送回家
去,等他追贓返時,見我們不在,定會到沈夫人家中尋找。”
暮春時節的晚風,有點涼颶颶的,沈夫人衣薄不禁,便把被子蓋到肩上,張明
霞看了,不覺惻然想道:“她的身子不太好,想是日夕思念良人的緣故,啊,能有
一個人在心中日夜想念,這等緣遇倒難逢,可不能完全認為是痛苦吧。”
她沒有試圖立刻找尋出答案,輕輕走到沈夫人身邊,柔聲道:“我那同伴不知
到哪裡去了,但我們不必等候他了,讓我先送你回去。”
沈夫人搖搖頭道:“這樣不太好,承蒙姑娘和貴友仗義援救,此思此德,教我
不知如何才能報答,現在再等一會兒有什麼關係呢?”
張明霞忽然發覺沈夫人語聲微顫,黑暗中但見淚光閃動,芳心十分不安,道:
“我們都知道夫人的住處,所以我那同伴如果回來看見我們不在,便會一直回城找
到貴府。啊,夫人你不舒服嗎?時值深夜;又是郊野之地,風大大了。”
“啊,不,我沒有什麼,不瞞姑娘說,當你矯健地往來搜索時,我便情不自禁
會想起外子,因為他以前也是武林中人。”
張明霞睜大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詢問地看著沈夫人,故此她便繼續造:“他姓
沈,單名鑒,曾任三省總捕頭。”
張明霞的聲音立刻升起來,截斷了她的話:“哦?便是生判官沈鑒,那不是為
了斷腸鏢的事嗎?”
沈夫人點點頭,心中覺得非常欣慰,因為直到如今,武林中人仍然沒有忘懷她
丈夫的威名。
但她隨即又歎一口氣,道:“可惜我當年不肯跟他練武,以至一旦有事,只好
任人宰割,再不然也可以將他的武藝,傳給我那不肖兒子……唉,這孩子如今不知
長得多大了。”
張明霞心中道;“生判官沈鑒一對判官筆,雖然極有名氣,但也算不得是武林
中出類拔萃的技藝。”嘴裡問道:“令郎怎樣了?你怎會不知他長得多大?”
“他也離開我遠走天涯,如今算起來首尾三年,其實是兩年多一點。
唉,姑娘你是有本領的人,地方走得廣,認識的人也多,假如有便的話,務請
你代為留意一下。”
“令郎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歲數?我必定留意這件事。”
“他今年十九歲,名字是雁飛。”
張明霞但覺此名極熟,不禁念出聲道:“雁飛……沈雁飛?”她陡然驚詫失聲
,心中想道:“不會那麼巧吧?修羅扇秦宣真的徒弟不是也叫做沈雁飛?”
沈夫人聽她失聲詫叫,身軀一震,抬目望她,眼睛中射出渴切期望的光芒。
卻見張明霞尋思了一會兒,沉吟著搖頭道:“啊,不,不會是他的……”只因
她想到斷腸鏢這件事,那生判官沈鑒分明是被秦宣真所殺,如果沈雁飛是沈鑒之子
,焉肯事仇為師?故此駭想了一會兒,便肯定乃是人名巧合。
沈夫人登時沮喪地垂下頭,生像那一現的曇花般,轉眼間便枯萎。張明霞道:
“現在最好還是讓我先送你回去。”她說得溫柔異常,自家也感覺出平生說的話,
從不及此刻的溫柔動聽。沈夫人沒有再堅持,口中不住地稱謝。
她請沈夫人躺下,用被子捲好,正想抱起來,猛聽足尖擦地之聲,抬目一掃,
只見南方數丈外,三條人影宛如離弦之箭,疾撲而至。黑暗中,那三人手中的兵刃
閃閃有光,芳心打個轉,便極快地掣下背上長劍,交在左手,然後探囊掏出六七片
榆葉。
那三條黑影腳下奇快,眨眼已撲到兩丈之內。從他們腳下功夫判斷,可知俱是
武林好手,張明霞嬌喝一聲站住,卻聽他們冷笑連聲,倏然分散開,包抄撲過來。
張明霞在這瞬息間,已分辨出從正面撲來的一個人在三人中功力特高,暗想射
人光射馬,擒賊先擒王,這時功行右臂,力聚掌心,玉手楊處,六七片樹葉驀然電
急四罩向迎面而來之人。雖是幾片葉子,但也發出破空之聲,足見氣功不凡。那人
原來是野馬程展,這時雖知敵人發出暗器,但身形毫不停挫,依然猛撲過來,手中
兵器起處,敢情是面專破各種暗器的重兵刃八卦牌。這時牌上帶出悠悠風聲,一下
子把所有暗器完全磕落。可是他反而大為凜駭,手中八卦牌本是順水推舟之式,磕
掉暗器兼撞擊敵人,這時卻陡然收回已出的把式,斜斜閃開。
果然張明霞長劍一動,倏然灑出十數點劍光,反擊而至,若不是程展閃開得快
,這一式便得立判勝敗。原來野馬程展閱歷豐富,方纔鐵牌一磕敵人暗器,又覺勁
力十足,但毫無聲響,立刻知道乃是花葉之類的暗器。
情知具有這種功力之人,已是江湖罕見,是以大為凜駭,趕緊收回直闖硬擊的
一招,果然避開敵人極為神妙的一劍。這時左右兩方的摘星手衛斯和瘟太歲穆銘已
齊齊攻至,他也急忙乘機揮牌猛擊。
摘星手衛斯因右手已傷,故此用左手刀從右邊攻到,瘟太歲穆銘以一柄喪門劍
打左邊遞出兇猛劍招。
這兩人全是武林好手,攻敵時不論時間或部位,都是迫使敵人非救不可的險著
,同時斜側的野馬程展,那面八卦牌挾著沉重已極的風聲斜砸肩膊。
三般兵器匯成雷霆萬鈞般的攻勢,張明霞美眸中寒光一閃,刷地劃出一道白光
,練身而過,恰如平空掉下一枚白色的劍光環圈,套在她身上。
三般兵器雖是有輕有重,或毒或猛,但同樣感覺敵人劍圈嚴密異常,不但如此
,還有一種潛存的反擊之勢,隨時均可發出。他們三人絕非一個整體,既然同樣泛
起這等感覺,不禁各自改換自保的招數。
張明霞嬌叱一聲,利劍一揮,颼颼連聲,但見白光四射,同時間分襲三人。這
一招又是上乘劍法中極玄奧的招數,乍看起來竟像青城鎮山劍法大羅十八刻中的“
神光離合”之式。
那三人被她凌厲的到光迫得又退開一點,張明霞暗中喘口氣,想道:“使用這
種上乘劍招,太過耗費真力,但不這樣又擋不住人家圍攻,最慘是我不能移開一步
,否則沈夫人便會被他們搶走。”
野馬程展道:“這妞兒是峨嵋派的。”一面說著,一面從正面揮牌力撲,果是
迫她移開的意思。
瘟大歲穆銘道:“但又像青城的,咱們可不能放過她。”
張明霞冷笑一聲,想道:“他們眼力倒也不差,頭一招乃是我峨嵋絕好劍招‘
環裡乾坤’,第二招卻是青城大羅十八刻的招式,都被他們認出來了。然而怎會一
下子跑出這幾個好手來?”心中還在想著,手中長劍一式“孔雀剔羽”,頭也不回
,便將背後的摘星手衛斯的左手刀迫開,順勢圈回來,又把瘟太歲穆銘的喪門劍硬
撩開去。這種特強的腕力,倒把穆銘駭了一跳,往後便不敢貿然進招。她的左手沒
有閒著,倏然斜斜一卸,指鋒觸著野馬程展鐵牌邊緣,以卸字訣把那面沉重的鐵牌
卸開一旁,餘力猶勁,使得程展差點兒收勢不及而砸向地上。
她在舉手投足之間,便消解了敵人合擊之勢,心中一面欣慰,一面又叫苦不迭
。
現在她只好設法延緩時間,等候傅偉回來,那時可痛快地報復此恨。
可是她的芳心畢竟忐忑不安起來,因為衛斯逃而復現,右手被她一劍削去指尖
的裹傷仍在,足證不會認錯了,可是傅偉呢?劍氣刀光如虹一飛舞中,那個鐵牌的
風聲響得特別刺耳,眨眼間已拆了二十餘招,張明霞把她所懂的上乘劍法盡量施展
,卻不能使出整套的劍法,這是因為她不能移動之故,因此只好站著的挨打。但這
樣打法即使本領再大,也難以收拾敵人,何況那些不成套的劍法,固然已盡神奇奧
妙之能事,但逐式使出,不免加倍費力。這危機可不能拖延,但見再拆了三十招,
張明霞已鬢角見汗,嬌喘吁吁,顯露出力不從心的樣子,這還是那三人早被她震住
,不敢採用猛攻硬撲的戰路,否則她豈能捱到五十招而仍然無恙,兼且寸步不移?
話說回來,倘若能移動自如的話,便再多五十招,也難她不倒。
想那三人何等老練,早在二十餘招過後,便發覺她氣力不繼之像,是以這刻全
都存心把她累壞,然後一舉制她死命。
猛聽野馬程展偉大喝一聲,一式“泰山壓頂”,八卦牌扁著砸下,招式初發時
,力量普通而已,但到了離她頭頂不及兩尺,忽然真力激增,立時威勢無倫,另外
左右兩方也配合他的攻勢,各自奮身硬攻。
鏘地微響,張明霞護身劍光已吃程展一牌砸得破綻大露,若不是她武功得自名
家真傳,這一下長劍不脫手才怪哩,百忙中但覺左右兩方兵器已到,存亡一發,不
覺本能地向後縱開。
但見一牌一劍,痛追痛擊,半點也不放鬆,張明霞忽然怒叱一聲,奮劍硬沖,
白光暴漲,夭矯如神龍出海,登時把野馬程展和瘟太歲穆銘迫退兩步,然而她的用
心白費了,因為生手衛斯已抱起沈夫人,躍開老遠。
她心中一急,那柄長劍飛馳如驟雨般急攻兩人,一派進手招數。在她僅是逞餘
力作最後一擊,但卻把摘星手衛斯唬住,忙忙放下沈夫人,重又揚刀翻身撲來。
他們足足酣鬥了幾個時辰,張明霞已覺手軟無力,氣喘不已,看看不但不能救
回沈夫人,就連她的性命也將賠進去。卻聽不遠處大喝一聲,青光乍現,有如長虹
飛渡,飛瀉而至。張明霞鬥志陡生,刷刷刷一連三劍,立刻迫開三人。傅偉喝聲入
耳,人劍齊到,先找到野馬程展的晦氣,出手一劍刺向他後心,程展回身橫牌一擋
,當地一響,劍尖點在鐵牌上,就像用大鐵錘猛擊了一下似的,力道奇猛,嚇得野
馬程展暗中一皺眉,起了逃走之念。
摘星手衛斯發出一聲暗號,三人齊齊躍開,衛斯叫道:“你們要人就帶回去。
”
張明霞果然住手喘息,傅偉立刻凝身壓劍,注意三人動靜。
張明霞唯恐他們有詐,顧不得自己疲乏,趕快到沈夫人身邊,傅偉亦步亦趨,
仗劍在一旁護衛。
摘星手衛斯孤身走上前來,傅偉長劍一挺,攔住去路,冷冷道:“你想幹什麼
?”依他之意,真想病懲這三個七星莊的幫兇。一則為那賈府的主人兩代之死而報
仇,二則早先被沈雁飛攔住,苦戰一番,終於還是沈雁飛自動撤退,可也被他欺侮
個夠,只是沈雁飛數日不見,竟不知何以功力陡增,當時唯有忍氣吞聲。
可是目下形勢又有顧忌,為了沈夫人和疲乏不堪的張明霞,以不戰為上,心想
道:“好吧,君子報仇,十年末晚,咱們走著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違師訓動寶招災】
衛斯大聲話問道:“你們自命為俠義中人,路見不平,因此伸手攔阻於我,可
是這樣?”
傅偉傲然道:“一點不錯。”
他又適:“可是你們以為一定辦對了?你們敢當我之面,立刻問問那沈夫人,
看她是否願跟我走嗎?”
傅偉聞言一愣,卻聽張明霞猶帶余喘地叱道:“別聽那賊胡扯。”摘星手衛斯
怒道:“你們敢問她嗎?”
傅偉受激不過,霍地轉個身,道:“咱們就問,沈夫人……”
張明霞心中好氣又好笑,彎腰把棉被拆開,扶著沈夫人坐起來。她正要開口詢
問,沈夫人想是已聽到他們的對答,面色變得非常奇異。
衛斯在那廂大聲問道:“沈夫人你可願跟我一同走嗎?”
張明霞便不做聲,微笑地看著她。卻聽沈夫人聲音微弱地道:“我願意。”語
意甚為堅決。
傅偉大大楞住,那時眼睛一徑凝住在張明霞面上,張明霞心中雖然不解,但她
卻聽出沈夫人答言中的堅決意思,禁不住身軀震動一下,然後徐徐站起來。
她輕輕道:“那麼你和他們去吧,我們沒有權利可以禁止你。”傅偉似乎感覺
出她的困惑比自己更大,便走過去伸臂擁住她的纖腰,柔聲道:“咱們走吧,嗯!
”
她點點頭,茫然移步,卻聽見沈夫人微弱的聲音道:“請你們原諒我……請原
諒我……”她沒有迴轉頭。
傅偉卻朗聲揮手道:“沒關係,我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也許永遠也沒法子明
白。”
那頭白驢玉兒款款走過來,兩人一躍而上,耳際風聲響處,已出去老遠。他們
當然不會明白沈夫人如此決定之故,僅是衛斯對她說過會帶她去見沈鑒一面。她的
決定也許太過冒險了一點,但誰能不為這樣原因而動心?假如像她一般苦等了十餘
年之後,而仍然沒得到過他一點兒消息的話。
這時候的沈宅裡,沈雁飛剛剛走進母親的房間裡,一切的陳設似舊,空中浮動
著一股熟悉的氣味,他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針線,擱在桌上,忽然他呆住了,因為
他看到桌上那盞昏暗的孤燈,這時打蕊垂垂。
於是兩年前他午夜出走的一幕,非常清晰地浮上心頭。
他忽然非常依戀這裡的一切,同時也想像出母親孤伶伶地度過寂寞的歲月,就
在這房間中,那該是多麼難過阿!然而這兒再也找不到那失落了的青春,他第一次
真心地為母親的悲哀而沉重地歎息一聲。
過了片刻,他走出房間,到處找尋母親,這座屋子總共只有幾個房間,還不是
一下便找遍了。他回到母親房裡待了一會兒,忽覺事情不妙,只因他深知母親向來
十分細心,家中的一切,永遠是那樣地井井有條,故此他對於地上會掉落針線之物
,而引起疑心。
但他忽然非常忿怒起來,心中掠過極壞的想法,現在他已經長大了,閒常也聽
人講過有關於女人有所謂狼虎之年,雖然並非所有的女人都在這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的年紀時,會有什麼令人冷齒之事或者想頭,但到底甚有其至理。沈雁飛竟是想到
這上失去。登時忿怒得一頓腳,地上響了一聲,四五塊方磚全都粉碎,但見他疾如
一縷輕煙,倏忽已飛出街上。
他若是去遲一步,便會碰見剛剛經過這邊的傅偉和張明霞,於是也許張明霞會
問他是否沈夫人之子,事情一揭穿了,他便會預早為謀,不至於被野馬程展和瘟太
歲穆銘哄騙而留在此地,直到修羅扇秦宣真趕來江陵。
他在瘟太歲穆銘住處出來時,已堪堪天亮,回到客棧裡,吳小琴仍自酣睡未醒
,原來沈雁飛因怕她到江陵時,見到暮色蒼茫中在山頂屹坐的母親身影,故此特意
挨到夜晚才進城,又因他要練秘籍上的功夫,故此著吳小琴先走在客棧等他。那本
秘籍能回到他手中,的確十分意外,那是吳小琴還給他的,據她說是撿到的。沈雁
飛淡淡一笑,並不談話,暗中卻打好了主意。
翌日中午,他帶著打扮成書僮模樣的吳小琴,在城裡逛了一圈,留心看看,敢
情闊別兩年之後,人事已有更改,許多無賴地痞都非舊日相識。
於是他又和吳小琴到城郊外溜躂。他大可以放心遊玩,因為青城派的敵人,固
然因為追捕叛徒之事自顧不暇,而師姐秦玉嬌被擄之事又已解決。
第二天早上,修羅扇秦宣真已和秦玉嬌兼程來到江陵,當下稍為佈置一下,命
瘟太歲穆銘去把沈雁飛喚來。
穆銘有恃無恐搖搖擺擺地走到客棧,只見沈雁飛面寒如冰,端坐不動,那個俊
俏書僮癡立一旁,他想道:“這書僮如何得罪他了?使他這般生氣?”
當下抱拳為禮道:“少莊主早。”
沈雁飛身子不動,微微頷首。
穆銘又道:“老莊主剛到江陵,命在下請少莊主立即一同回去謁見。”
沈雁飛眼光冰冷地凝結在他面上,淡淡道:“可有什麼急事嗎?”身子仍不移
動。
瘟大歲穆銘笑道:“在下怎敢詢問老莊主呢?”
但覺少在主沈雁飛那對其利如刀的眼光,一徑盤旋在自己面上,忽然失驚起來
,暗忖道:“莫非他已知道此事?”但立刻又安慰地辯解道:“不會,我早就將一
切消息封鎖,擄走沈夫人之事,也絕對沒有線索留下,他如何能知道?現在只要他
跟我走,到那邊老莊主現身,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原來他已聽摘星手衛斯繪聲
繪影地將少在主深不可測的武功描述過一番,因此在這位年輕人之前,確實有點膽
怯。
沈雁飛忽然放鬆面孔,淡淡道:“好的,我本來還有要事,但既是師父之命,
只好立即和你去走一遭。”說著緩緩站起來。
瘟太歲穆銘禁不住退了一步,沈雁飛劍眉斜斜軒飛,眼中閃過一絲兇光,但隨
即收斂住,回頭道:“趕快收拾東西。”
穆銘自知失態,便掩飾地道:“在下且在房外等候。”
沈雁飛道:“不必了。”說著自家卻往外邊走,擦過他身畔時,忽然停步,道
:“也好,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穆銘應了一聲,回身舉步,猛覺一縷勁風,直襲腰背之間,閃之不及,悶哼一
聲身軀往地上便栽倒,沈雁飛一手搭住,冷冷一笑,道:“果然暗有異謀,哼!”
單臂一振,穆銘整個身形平飛到牆邊那張床上,然後巧巧墜下,剛好躺在其上。
須知穆銘也是武林中好手,本不該這樣一下子便讓沈雁飛治住,但無奈一則他
料不到沈雁飛會暗算於他,二則他做賊心虛,外表故意顯示從容,採取一種不易防
衛的姿態轉身走路,表示自己實在無他,有這兩個緣故,沈雁飛舉手之間,便把他
治倒。
這裡沈雁飛哪消收拾東西,匆匆出門,吳小琴後頭跟著,兩人本來還有個包袱
,但這時卻沒有帶,連馬匹也沒有命店伙備好,就這樣子徒步出門。
出門後向南而走,繞個圈子,反奔北門。
且說修羅扇秦宣真在廳中和野馬程展閒談,那瘟太歲穆銘一去杳無蹤跡,有如
泥牛入海,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野馬程展早已沉不住氣,現於容色之間,秦宣
真心中也是不安,但神情卻絲毫不露。秦玉嬌一會兒出廳,一會兒到後面房中,直
似熱鍋上螞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可是時間越久,她卻越見平靜。
秦宣真忽然起座,道:“穆銘已去了兩個時辰,此刻已屆中午,想來必有變故
,咱們去瞧瞧。”
野馬程展巴不得有此吩咐,倏然起立,卻聽秦宣真大聲吩咐備馬,心中想道:
“此去不消片刻工夫,何須騎馬?”口中當然不敢說出來,秦宣真又招呼女兒秦玉
嬌一起動身,於是三騎並發,眨眼間已到了客棧。
瘟太歲穆銘正在努力運功,想打通穴道,但修羅扇秦宣真獨門手法,妙不可言
,竟然越來越覺不妥,恰好秦宣真已趕到,把他解開,一問之下登時面色沉寒,冷
得驚人,旁邊的穆銘看得心驚膽跳,想道:“我跟隨他已有二十年之久,但凡他臉
色一沉,便是殺機大盛之兆,只怕我也不能辭其咎。”目光移開,忽見秦玉嬌也是
臉色乍變,瞅住她的父親。
秦宣真冷笑道:“好極了,前些日子咱們還利用人家青城派叛徒牽掣他們,如
今咱們七星莊也出了這種丟臉之事,穆銘……”
這一聲叫喚,把個瘟太歲穆銘叫得三魂七魄飛掉大半,軟弱地應了一聲。
“你立即傳令咱們七星莊分佈外面之人,凡見沈雁飛之蹤跡,不論智取力敵,
活捉死命,得手者賞他一世富貴,若因通風報信而有功者,亦有重賞,並得轉請與
我七星莊有淵源的同道中人協力行事。”
瘟大歲穆銘靈魂歸竅,雄壯地應了一聲,只見一件什麼飛到他懷中,他捏在他
手中,已知乃是老莊主秦宣真過今黑道的七面七星信牌,立刻躬身行禮,匆匆出去
,野馬程展也跟著走了。
秦宣真略一沉吟,便和秦玉嬌上馬飛馳,雖然店伙說過沈雁飛和書僮兩人乃是
向南去的,但秦宣真是什麼人,焉能被他騙瞞過,料定沈雁飛必定北上追蹤擄走沈
夫人的衛斯,或者徑往陝鄂交界的古樹峽營救父親,故此毫不猶疑,一徑北上。
這件事一下子便傳遍江湖,雖則局外人不能深知底細,但從蛛絲馬跡,也能推
想到沈雁飛和昔年的生判官沈鑒有關,於是斷腸鏢這個名詞又掛在人口。
這時候追風劍董毅正屹立在滾滾東流的瀘水岸濱。西沉夕陽還努力將餘暉投在
大地,急激而清撤的河水沖在岸邊的石壁上,水花濺噴中,扔出眩目的綺彩光輝,
水面上也捲起一個漩渦。
追風劍董毅虎目含淚,彈劍悲嘯一聲,河谷傳到隱隱回音。
這裡離襄陽不過七八十里地,他自從在隆中山南麓和終南孤鶴尚煌比劍過後,
便回襄陽城中休息,那玄均道人卻按著剛剛接到的情報出外找尋叛徒顧聰。
書中交代,這個顧聰乃是青城第二代諸大弟子中唯一俗家弟子,即是當今掌門
上元觀主靈修道長的徒弟,年紀甚輕,如今只有三十左右;一身武功已盡得青城真
傳。
這顧聰十八歲時即由上一代掌門人通定真人收歸觀中,那位名望極盛,天下尊
崇的得道全真就在十二年前忽然羽化,青城派對於老觀主的葬禮僅是簡單地舉行,
一似敷衍了事。當時江湖上就有不少人覺得奇怪,紛紛暗中推測,可是青城派的人
口氣極緊,竟沒有半個字洩漏出來,因此天下武林俱無人知悉那位名高望重的一派
掌門,竟然是在上元觀後面的碧落巖墜崖而死,這時青城有所謂三大弟子,第一位
便是靈修老道長,第二位便是靈隱真人,第三位便是追風劍董毅。
靈隱真人偏重玄門修真之功,故此在多年前已高山遠遊,不知結茅在哪一處深
山大壑。靈修老道長當時聞耗下崖把他師父救起,通定真人已奄奄一息,遺言僅有
幾句,第一是不准他和董毅存報仇之心,靈修和董毅都知道個中原委,並不奇怪。
第二個著靈修接任上元現主。第三件便是關於斷腸鏢之事,原來就在事發之前數日
,一位青城道侶忽然在山裡發現兩人倒臥地上,過去一看,原來是個中年武師和一
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上全負著傷,臥地待斃,出家人慈悲為懷,明知這等武林糾
紛不大好惹,位這位道侶終於稟明通定真人,帶回現中。
那位中年武師傷勢極重,被通定直人以上乘玄功提住一口氣,說出此行始末之
後,便嚥氣歸西,那時候靈修道長和董毅都被通定真人摒出房外。故此一點也不知
道師父竟從那位武師身邊掏出那天下稀世之寶斷腸鏢。
通定真人只匆匆看了一眼,使藏起來,這支斷腸鏢重現人間的經過,平淡中而
又含有慘厲。原來那位武師乃是川中極負盛名的武師,人稱單掌開碑婁興,一個月
前途經秦州,時在黃昏,忽然發覺古道不遠的一處莊園,隱隱有殺伐之聲,當時好
奇心一動,過去查看,這一看卻把性命也看掉了。
原來那莊園中正有三個大漢,各持刀劍,圍攻一個中年婦人。那中年婦人手持
柳葉雙刀,招數精妙,無奈女人家氣力較弱,加之那三名大漢身手不凡,竟把她打
得遍體是汗,釵橫鬢亂,婁興趕到時,一看情形,俠義之心一動,來不及掣兵器,
大喝一聲,打牆頭湧身疾撲而下。
那婦人倏然尖叫一聲,右手刀已被人磕飛,婁興力聚掌心,隱而未發,身形疾
瀉急衝,忽見那婦人右手一揚,一蓬白光迎面射至,婁興閱歷豐富,已知乃是秦州
雙兇仗以成名的不傳之秘透骨銀針,心中嚇得咚地一跳,趕快一掌盡力劈出,自家
也氣墜丹田,硬硬落向地上,腳尖探處,身形有如風車般轉開去,低頭看時,長衫
下擺仍被三枚銀光奪目長約兩寸的小針釘住,當時心中一歎,想道:“這婦人合當
無救,若是她不是誤會我是敵人,這蓬留以救命的透骨銀針用以打那三人,必定能
弄倒兩個以上。”
果然念頭尚未轉完,那婦人已被一個大漢當胸一劍搠過去,穿心而死,就在臨
死慘叫之時,左手柳葉刀猛然盡平生之力,扔向左側另一個壯漢胸前,那壯漢大吃
一驚,揮刀架時,卻偏了一點,柳葉刀斜刺飛過,剛好抹在他喉嚨口,只聽半聲慘
吼,已自了帳。
單掌開碑婁興一想此事已不能管,特別因那婦人乃是秦州雙兇之人,是非難分
,當下疾然飄身而退,卻聽牆頭一聲大吼,一個人影凌空撲下,婁興一閃眼,已看
清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手持單刀,來勢雖然兇猛,但並不見得高明,卻是撲向那
兩名有點發征的大漢。然而刀劍光氣起處,十招不到,那少年一股銳氣已被擋住,
顯見危急非常。
婁興想道:“且不管這裡頭是非曲直,我可不能眼看女人孺子這樣地被幾個人
合力殺掉。”心意一決,湧身撲去,呼呼呼一連三掌,把兩人迫退數步。
一個漢子叫道:“朋友這是秦州雙兇家中之事,你敢架這個梁?”那少年破口
大罵道:“憑什麼我大伯父會派你們這些入娘賊來暗算我母子?”
婁興問聲不響,心起毒念,左手猛然一勾,扣住一個敵人腕門,倏然往外一牽
,那大漢本能地運力相抗,婁興奮喝一聲,左手倏松,那人身形一歪,他的右掌可
就出去了。砰地一響,結結實實地打在那人胸口上,他的外號稱為單掌開碑,力道
可想而知,那人慘叫一聲,龐大的身軀砰一聲飛開去,叭噠響處,掉在兩丈之外,
另外那人也叫了一聲,敢情被那少年一刀砍在肩上,登時血光崩現。
可是他肩上刀傷不重,手中之劍已回攻出來,婁興一側眼,只見那柄劍從那少
年肋下穿出,不覺吃一驚,那大漢掣劍回身便逃,少年大喝一聲,奮力把單刀扔出
去,婁興見他無恙,趕忙縱身追趕,一刀一人,疾如流星追撲過去,那漢子聽到單
刀風聲,往斜一閃,婁興可就追到了,掌上運十成力量,倏然撞擊出去,那大漢慘
叫一聲,直撲向丈許之外,屍橫地上。
婁興猛一回身,道:“孩子你是什麼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少年眼射異光,道:“啊,你的掌力好厲害。”言下盡是羨慕之意。
婁興又問了一句,少年才答道:“我姓顧,名聰,秦州雙義中的顧鈞便是我父
親,那是我母親。”他指指地上那死去的女人,眉頭略皺,長長歎口氣。
婁興愣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安慰這個少年,卻聽他道:“都是母親不讓我練武
,故此有這個下場。”
婁興暗中又是一愣,想道:“這孩子怎的天性如此涼薄?”但目下他所關心的
,僅在於秦州雙兇中的大兇左青會不會親自來此?對於左青的武功,他並不十分畏
懼,但秦州雙兇之能夠稱霸一方,乃因獨門暗器透骨銀針歹毒無倫所致。婁興自問
的確惹不起這等毒藥暗器,故此急忙問道:“左青會不會來此?你不是說兇手乃是
他所指派的嗎?”
顧聰道:“是的,這三個入娘賊都是大伯父的心腹,但我可不知大伯父會不會
來此。”
婁興想一下,深覺情形不妙,如今已無選擇餘地,便沉聲道:“那麼咱們趕緊
走。”
兩人匆匆跳出莊園圍牆,婁興命顧聰同乘一馬,抖經往東而走,原來他已決定
兜個大圈才返川西,希望可以甩掉左青的追蹤,在路上他才知道那秦州雙兇之所以
火拼,敢情是左青新近納了一妾,年輕貌美。可是左青卻長得甚醜,年紀又大,那
顧鈞雖然年事也差不了多少,但姿容清秀,不知怎樣竟姘上了。左青發現了此事,
心中恨到極點,卻反而不露聲色,暗中擺佈圈套,原來秦州雙兇乃以二兇顧鈞本領
較強,左青則工於心計。那天薄暮時正好發動陰謀,大概左青親自主持殺害顧鈞之
事,這時僅派三名得力心腹來誅滅顧鈞妻兒,以免留下後患。關於顧鈞姘上左青愛
妾,這樁事,那顧聰居然知道並曾經告訴母親,可是這樣顧妻年老色衰,哪裡收攏
得住顧鈞已經放逸了的心猿意馬,終於發生此禍。
左青大概極怕留下後患,因此拼力追躡,居然跟到川西,婁興帶著顧聰逃人青
城山中,不料在亂山中迷了路,闖了三天,反而走了回頭路,就在山谷間碰上左青
。
婁興想得十分明白,情知除非想法子把那左青殺死,自己終難安寧,何況秦州
雙兇向非好人,能殺了他也算為江湖除害。這時一碰面,話也不多說一句,上來便
用重手法,猛攻硬劈,十招之內,把個左育打得只有招架之功,直追出四五丈之遠
。
顧聰在亂山中走了三天,又饑渴又疲累,這時忽然從樹叢中跳出來,大聲吶喊
助威。左青兇心陡盛,飄身疾退,再退了三四丈遠,局勢較穩,他的成名暗器透骨
銀針也摸出來,單掌開碑婁興早注意他這一著,此時倍加小心。可是一來不免生出
束手縛腳之感,左青蹈隙尋瑕,驀然發出銀針,婁興疾然閃開,只見左青已踏將進
來,一掌當胸打到,這一掃又狠又快,婁興料不到敵人心計之工如此,居然把那歹
毒暗器作為輔助手段,目的其實在乎這一掌,當下避無可避,猛然盡集全身功力,
運氣凝聚前胸,硬換敵人的一掌,下面已一腿踹出。
人影倏分,婁興護身真氣被左青一掌震散,胸骨盡碎。左青厲嘯一聲,小腹處
被婁興一腳端個正著,騰騰退了丈把遠,摹然縱身疾撲顧聰。
顧聰急忙奔逃,剛剛逃到類興身邊,已被左青追到,一掌劈下,當時背心劇痛
,眼前一黑,便暈倒地上。
青城山上元現道侶在發現他們兩人之後,後來又在里許外發現左青屍體。
那婁興臨死時又說出當他們奔逃之時,路經離襄陽不及百里的南津地方,偶然
在一處小崗後面的水潭邊憩息,那時天氣炎熱,他們解衣下潭入浴,婁興忽然發現
潭底有副馬鞍,弄上岸邊細看,竟然發覺鞍後暗藏機關,裡面便放著這支斷腸鏢。
顧聰雖沒有看見此鏢,但婁興卻告訴過他,並且述說藏鏢盒上那些珍珠的好處。
青城派掌門通定真人臨死時,慨然歎道:“聽說此寶所至之處,必有奇禍,我
雖不肯相信,但到底應了這徵兆,以後你不可取此寶觀看,就放在觀主靜室門上的
匾後,用咱們青城上元觀神靈威力,永遠鎮壓住它的邪惡兇咎,使之不會遺禍人間
。那顧聰天性涼薄,你須好好訓誨,使他變為有用之才。”老觀主把後話交代過,
便溘爾長逝,永歸道山。
自此以後,靈修老道長謹遵師訓,一直不敢擅動那支斷腸鏢。晃眼過了十二年
,這天靈修老道長忽然忙碌起來,因為過幾日便是本觀每年一度參拜大典。
每年每逢大典之日,不但所有青城弟子都回現參拜聚首,而且還有許多其他道
觀的道友也來謁賀,是以早在一旬之前,已開始收拾全觀,只因觀主靜室門上的匾
後,放有那支天下重寶的斷腸鏢,是以每年都由現主自行洗抹那塊牌匾,從不假手
他人。
靈修老道長在觀中巡視一番,又走出現外,只見上元現前面那塊大草坪,拾攝
得極為修整,幾頭白鶴悠然自得地憩立遊行,一派靈山仙境寧謐的光景。可是靈修
老道長卻忽然如有所悟,想道:“怪不得這幾天我老是心緒不寧,似是兇兆,原來
不知不覺中已是春回大地……”其實此時剛過了清明節,已是暮春時節了。但他轉
眼間又失笑想道:“我自幼修習上乘玄功,於金丹大道亦頗窺門徑,心神豈能受時
序節令所擾?”
自覺想得有點無稽,撫髯微笑一下、回身進觀。
道僮已將洗抹用具及清水等擺在靜室門外,此時照例全現任何人都需迴避,老
觀主靈修道長抬頭一望,忽然愣住。
現在他明白自己為何數日來心緒不寧之故,原來當他記起要洗抹那塊牌匾之時
,不覺聯想起那支斷腸鏢。十二年悠長的時間過去了,他仍未知道那支名震宇內的
斷腸鏢是個什麼樣子?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饒他靈修老道長修養功深,也不禁心
中留下痕跡。這一著相,即受魔侵,竟然不時冥想那支斷腸鏢的形狀。
靈修老道長愣了老大一下,突然決定把那支斷腸縹拿下來解開包裹看看,以便
和心中所揣測的形狀印證一下,在他認為既不生覬覦之心,自己是修道的人,看看
有何妨礙?於是在牌匾後取下一個小包裹,拿到靜室裡。
那塊青布經過十二年之久,已經顯見褪了顏色,解開來時,只見一個長方形的
錦盒,盒上鑲著一圈珍珠,圓潤潔白。當中一顆特大的珠子,雖然大白天,仍然隱
隱現出一圈光暈,這便是凡間稀世之寶夜明珠,旁邊那一圈珍珠,則對武林人極具
誘惑,可以用來配製靈藥。
靈修老道長鑒賞了好一會兒,這才揭開盒蓋,但見盒內白綾為底,托著一支細
小的金鏢,形式拙樸而古雅,和如今武林用的鋼鏢並不盡同。
金鏢一邊有個鈴印,乃是“淮南”兩個篆字,另一邊則刻有兩排小字,分為六
句,字作八分體,奇古堪賞。靈修老道長細細一看,忽然呆住不動,良久才吁口氣
,輕輕念出末一句“時人應不識”五個字。
他一邊把這支稀世奇寶依舊包好,一邊想道:“怪不得此物所至之處,禍咎隨
之。敢情不但盒上的明珠盡是稀世奇珠,盒中的金鏢更是已洩漏了天機,誰要是能
參透縹上刻著的六句秘訣,立刻功參造化,有神鬼莫測之能。我練的乃是玄門正宗
功夫,故此雖然不能立時參悟,但卻明白乃是內家無上妙訣,假以時日,我定能將
之參透明悟,那時候雖集天下高手,尚不足以擋我之一擊。”
想得興奮,熱血把頭都沖昏了,便沒有發覺廊角人影一閃而隱。他把寶物放回
原處之後,便敲雲板命人把洗抹之物拿走,然後跌坐靜室之中,墜入冥想沉思之中
。
這一坐三晝夜不言不動,觀中道侶也不以為奇,這時觀中甚是熱鬧,不但青城
派上元觀的弟子都聚齊了,還有些別的有名道觀派來的得道全真。
顧聰已回山數日之久,他在七年前已離開青城,除了頭兩年也在這時候回來過
之外,直到如今隔了五年才回山,據說是遠遊關外,並已成家立業。眾道侶本也深
信不疑,可是後來覺得他不像過去那樣坦純可愛,說話也顯出油腔油調,特別是眉
宇間不時流露出奸狡邪詐的神色,於是大都自然地和地疏遠。
老觀主三晝夜靜坐,顧聰到後來便顯得煩躁不安,就在最後的一個晚上,萬籟
俱寂,老大一座上元觀悄無人語,而且一片黑暗,顧聰躡足一直走到觀主靜室門外
,但見室中懸掛著那盞油燈黑黯欲滅,這是因為老觀主靜坐,便沒有人敢來打擾,
連燈火也不敢管。
顧聰裝著有事在門口停步,故作從容地張望,但見老觀主兩道已呈灰白的慈眉
,緊緊皺在一起,似乎身體裡甚是痛苦,迥非平日打坐入定時那種舒泰樣子,不禁
大大驚訝起來。
“董師叔明天必定會上山來。”他想道:“那時候我在關外所做所為,定然瞞
不過像他這樣的大行家,絕不似師父師兄他們那麼容易騙過,因此分必在今晚把那
斷腸鏢偷走,到了關外找個地方埋頭煉藥。有一天藥煉成功,即使被這些人找到蹤
跡,我也不必畏懼。那天晚上我分明窺見師父把什麼東西放在匾後,可能就是那支
斷腸鏢,然而師父武功比我強勝百倍,要是現在飛身上去察看,他雖在入定中,仍
然會被他發覺,故此不能貿然下手,以免功虧一費,可是我今晚又非離山遠走不可
……”
他那對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卻一直沒有離開靈修老道長的臉上。
越看越覺得師父神色不對,猛可一橫心,跨入室內。靈修老道長眼皮也不抬一
下,顧聰面露獰笑,挨近去倏然駢指疾戳向靈修老道長的靈墟穴上。
這靈墟穴屬十二正經中手陽明大腸經,傷者立死無救,靈修老道長敢情因三晝
夜來苦思那斷腸鏢上面刻著的內家至上秘訣,已是精殫智竭,故此面色非常難看,
他原也知道有人走進靜室,但豈能想到禍生肘腋,居然會發生滅祖弒師的逆事。
就在指風已及靈墟穴之時,靈修老道雙目倏張,鬚眉盡豎,神威凜凜。顧聰心
中一驚,指上力量未能完全發出,返身便逃,耳際兀自聽到靈修老道長冷冷哼一聲
,知道師父未死,駭得魂飛魄散,急如喪家之犬,超躍出觀,一溜煙逃下山去。
靈修老道長確實全身已癱瘓,尤其是剛才勉強逞最後一點餘力冷哼一聲,嚇走
叛徒,此時卻連舉手敲雲板喚人進來也辦不到,只好閉目待死。
翌晨追風劍董毅已到上元觀,那時觀中已一片混亂,董毅聽了觀中弟子報告惡
耗之後,匆匆走到大師兄病榻之前,大師兄面色蠟黃,氣息奄奄,不由得目眥盡裂
,血淚奪眶而出。
靈修老道長以數十年精修之功,勉強提住那口弱如遊絲之氣,等候董毅。這時
摒退眾人,告以斷腸鏢之事,歸咎於自己違背師尊遺訓,擅自妄動該寶,故而遭此
奇禍,倒也不能全怪顧聰。因為顧聰若非得知斷腸鏢的藏處,決不會因無法下手偷
取而生此毒念,當下吩咐董毅盡速將該寶送回原處。只因靈修老道長個人考慮過,
記得當年沈鑒並沒有被殺的消息,只是失蹤而已,故此推想出可能是被修羅扇秦宣
真禁錮在什麼地方,而沈鑒乃是鐵掙錚的漢子,多年來寧忍百般折磨苦楚,依然守
口不露,故此直至如今,秦宣真仍不得而知該鏢下落,如今一方面追捕叛徒,處以
家法,一方面先將該寶放回原處,然後再去找秦宣真,追查沈鑒下落,必要時以該
寶交換回沈鑒一命。
追風劍董毅唯唯受命,靈修老道長溘爾永逝,董毅不禁虎目灑淚,想到那斷腸
鏢兩度出現,本觀也就迭遭奇禍,不禁也覺得十分奇怪。
這青城派上元觀主大位,當然由大弟子玄光真人接掌。追風劍董毅唯恐叛徒走
遠,便匆匆帶了玄均道人和傅偉下山。
董毅在江湖上頗有面子,眼線四放,起初聽說顧聰在江陵,便率兩人赴江陵。
但忽又謠聞顧聰已經北上千里之遠,另一消息說顧聰依然藏匿在江陵,董毅立即遣
玄均和傅偉北上,不但追查叛徒下落,順便也訪查一下七星莊的虛實。同時還有更
重要的一樁事,便是著玄均相機把斷腸鏢放回離襄陽不及百里的南津地方的一個山
崗後小潭之內。
今日下午,他覺得玄均道人久不歸來,心中忽然不安,便四出找尋。
終於遠遠瞧見玄均道人正和那萬惡叛徒顧聰在瀘水岸邊作殊死之斗,劍氣沖霄
,蛟龍也為之驚蟄。
那顧聰雖然功力不及玄均道人深厚,但他除了諳熟青城大羅十八劍之外,更不
時使出雜招,都是精妙凌厲無匹的到招,劍式一出,便生風雷之聲。
追風劍董毅一生練刻,為天下有數的名劍客,匆匆一瞥間,已知那是長白山崩
天劍法中的奇著,暗自忖道:“無怪看來兩人已曾久戰,敢情那小子學了長白劍術
,自身又深諳本門劍法,故此縱然功力未及玄均,也能打個不分軒輊。”心中一面
想,腳下可就加勁疾奔過去。
玄均道人面對這邊,一見董毅遠遠奔來,精神陡長,登時劍光翻騰四射,把顧
聰逼得轉了兩個圈子,玄均道人振吭大叫道:“師叔快來,別讓這小子溜跑。”
顧聰一聽之下,三魂七魄飛了大半,情知今日必死。當下惡念陡生,奮力硬攻
數劍,把玄均逼退數步。玄均道人以為他想跑,不覺連連冷笑,卻不和他力拼,陡
聽顧聰厲嘯一聲,劍掌齊飛。可是玄均劍走輕靈,早已刺入他左肩,登時血光冒濺
。
追風劍董毅旁觀者清,遠遠大喝一聲“玄均小心!”只見顧聰腿上又中了一劍
,而且長到脫手,但已攔腰將玄均抱住,用力一推,玄均縮肘猛鑿,顧聰卻一頭撞
在他胸口,玄均手肘一側,只鑿在顧聰右肩上。
董毅猛然一頓腳,以手遮目,不敢去看兩人齊齊滾下滔滔急流的河水中的慘狀
。他明知顧聰拼死一頭撞在玄均胸口,力道非同小可,玄均定必胸骨拆斷,心脈震
絕。這一掉落急流疾瀉的河水中,焉能活命。至於那顧聰,萬死不足以蔽其辜,就
怕他不死而已。不過按理推度,他已身負數傷,即使諳水性,也難逃此厄。
滾滾流逝的河水上,已消失了夕陽的余霞殘暉,董毅但覺世事都如春夢,死生
恩怨都不過如此而已,不免動了出世之念。
他知道玄均已將斷腸鏢放回原處,也許他曾經違命偷偷拆看那不祥的稀世重寶
,故此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現在除了董毅自己,再沒有人知道斷腸縹的下落,故
此他可以安心去找修羅扇秦宣真索問沈鑒下落,當然他會想到那顧聰可能洩漏斷腸
鏢已在青城之事,但他深信顧聰沒有機會這樣做。
夜色中這位董大俠挾劍含悲,回到襄陽,準備設法和愛徒傅偉恢復聯絡,以便
一同北上七星在。
同樣的晚上,江陵城中的一間客棧中,傅偉和張明霞共坐一室之中,他們只因
投店太遲,僅剩下一個房間,而且還是木板的牆壁,但他們兩人都沒有嫌這房間簡
陋,反而在心底泛起喜悅之情。
張明霞坐在床沿,埋首尋思傅偉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暗自念叨道:“我又何嘗
不作如是想呢?但他說的什麼和我在一塊就覺得很快樂,這句話後面還有別的含義
嗎?我不會自作多情吧?”想到這裡,卻無端紅了臉,悄悄用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溜
地,卻見他盤膝坐在床內,靠著板牆,這時怔怔地凝聽著鄰房的談話。
“喂!”她輕輕叫一聲:“你在聽什麼?”傅偉訕訕一笑,沒有做聲。這可惹
起這位姑娘的好奇心,略一凝神靜聽,鄰房的說話聲便清晰地傳入耳中。
“……你別淨說我喝多了酒,這有什麼怕的,老子說的又沒有得罪他們……”
此人說話時舌頭已有點兒捲著,分明是酒喝多了,偏又不肯承認。
張明霞本不知他話中的他們是誰,及至聽到另外一人噓了一聲,道:“你真是
……人家還未睡哩!”她這才知道那帶著酒意的人,說的竟是她和傅偉,不免秀眉
一皺。
“……人家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壁人,郎才女貌,難道我的話有假……”他又
重複了一遍,卻把個張明霞聽得芳心恐懼,登時雙頰飛紅,水汪汪的眼睛一轉,只
見傅偉又在出神,癡癡沉思。
她暗自忖道:“這些日子來,我總沒有把他的樣子細細端詳過,只覺得他十分
端厚,但如今看來,卻真個英俊不凡。”
傅偉輕輕歎口氣,她不知不覺伸出玉手,搭在他膝頭上,輕聲問道:“你歎什
麼氣呀?”
他惘然搖搖頭,卻忽然微笑道:“我們不是說過今宵秉燭暢談嗎?那麼一些掃
興的話,不准說出來,你說這樣使得?”
張明霞心中也升起別離的哀愁,那對水汪汪的眼睛中,流露出郁怨之色,傅偉
看得呆了,不覺又歎口氣,重複勾起那段中斷了的悲思。
“現在我明白為什麼有些人,要放棄這塵世,去皈依三寶或是沙門……”他黯
然自思:“目下我和她因為不能長相廝守之故,於是悲鬱無歡,想得深一點,人生
到頭來還不是各歸各路,永恆是什麼呢?”
愣了一陣,不覺微喟道:“明知那是痛苦而仍然擺脫不了,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
張明霞鼻子一酸,想道:“若果我不是已立毒誓,你就不會痛苦了。”於是她
歉疚地把臉龐埋在他肩臂上。
這種無言的溫柔,勝卻千言萬語,傅偉雙臂一圈,把她抱在懷中,剎那的溫存
偎擁,已足供這位年輕人一生憶念。
“我想在往後的日子裡,不論是在江湖奔波,孤舟夜雨之際,抑是在那寂寂山
居,一爐清香伴我孤坐之時,我也有些值得懷念的舊事。”
想著,神情更覺黯然。
他們聽著更鼓催走這本已短促的時光,此時此地,世上最無情的相信便是時光
了。
黎明時分,兩人起來漱洗完畢,草草吃了早點,便策騎出城,這襄棘大道來往
人甚多,雖是大清早,卻也頗不寂寞。他們這一對年輕人,男的年輕雄壯,騎在較
高的馬上,氣宇不凡。女的長得明眸皓齒,美艷照人,騎在渾身雪白的駿驢上,益
顯得風姿絕世,使得路上的行人,都驚贊地瞧著這對青年男女。
約摸走了十多里路,張明霞離開大道,穿林而人。傅偉不暇尋思,驅馬跟隨,
穿出這片林子,只見一條小溪,流過一片草地,四下鳥鳴之聲,不絕於耳。
她輕靈地飄下草地,在溪畔摘了一朵野花,插在鬢邊,傅偉跳下馬後,也依樣
葫蘆地摘了一朵,但卻沒有插處,只好苦笑一下,扔在溪中,那朵小花在清澈的溪
水中,載浮載沉地順流而逝。
四下景物清幽恬靜,似乎是另一個世界,張明霞緩緩走到他身邊,偎在他胸前
,輕輕道:“你在這裡等候著,我要先走了。”
傅偉但覺她太狠心了,強振精神,平靜地道:“很好,等你去遠了,我再上路
,也許我返回江陵。”
她幽幽歎息一聲,把鬢上那朵小花摘下,插在他襟前,然後像普通那些荏弱的
姑娘般,慢慢地走到白驢邊。
傅偉站在那裡,動也不動,鼻中髮香漸淡,他的心也一直下沉,蹄聲響處,他
的心便深深埋葬在泥土之中。
過了許久許久,他走到一株大樹邊,伸指寫道:“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
千疊。料到明朝,尊前重見,鏡裡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
字劃深陷樹身中,一方面足見傅偉指上的功夫,一方面也可以推知這次離別,
在他是如何悲哀,世上許多事情常出乎情理之外,特別是情之一字,更是難以用常
理規範。
不過像他們的愛情,毋寧及早揮慧劍斬斷為妙,因為在那年頭,最是尊師重道
。她既然在師父主持下,對著祖師像發過跳下萬丈懸崖的重誓,倘若真的和傅偉癡
纏難捨,到那時如不履行此誓,便等於欺師滅祖,天地不容。因此她縱使一往情深
,也不能像別的人般表露出來,而她自己又知道若容傅偉再同行一程,便可能要雙
雙跳崖以解脫痛苦。
頭也不回地走了,非是她心腸冷硬,毫不留戀,向是因為她怕自己無法控制情
感,假如她回頭看他的話。她自己深深知道一件事,便是在往後的歲月中,心靈將
永遠得不到平靜。不論是在花朝月夕,抑是風雨如晦的日子,她會深深地想念他,
因而沉溺在悲愁之湖中。
傅偉在大樹前呆了一陣,正是“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千疊”,他苦笑一
下,徐徐轉身,那匹馬悠閒地咀著嫩草,他感慨地想道:“我寧願變為這匹馬,雖
要供人驅策,但卻少了情感上的折磨。”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驟然停止了,他沒
有注意到,兀自傷感尋思。
眨眼間三個人魚貫穿林而至。第一個手持厚重的八卦牌,正是修羅扇秦宣真手
下高手野馬程展。第二是矮子,一對雙刀插在左右肩頭上,腳下特別輕靈。第三個
便是瘟太歲穆銘,手持喪門劍。
三人一見傅偉,全都悶聲不響,一直奔撲過來。野馬程展手中八卦牌挾著猛烈
風聲悠悠砸到。劍光乍閃,那瘟太歲穆銘出手更快,已繞到後面,喪門劍疾地刺出
。傅偉怒吼一聲,鏘地青鋼劍出匣,已自一招“麻姑搔背”,青氣倏起,先把背後
的喪門劍硬硬撩開。
他的動作快極,掣劍出招根本在同一時間內完成。這時對面那鐵牌已迎頭砍下
。傅偉右手劍訣一引,兩指極巧妙地搭在鐵牌邊緣上,那面鐵牌呀地斜斜盪開,傅
偉右手劍其快如風,刷刷刷三道青光分頭襲擊三人。
那矮子喝聲彩,雙刀疾封,另外兩人也各自封架這凌厲的一劍。傅偉誚聲一笑
,滿腔悲愁怨憤,全都發洩在這三人身上,青鋼劍光芒四射,施展出大羅十八劍,
十招末到,直把那三人逼得走馬燈般團團疾轉。
但那三人俱是黑道中的高手,閱歷豐富,明知對方一股銳氣,勢難持久,於是
各采守勢,嚴密封攔。再拆了十招,瘟太歲穆銘哼一聲,腿上已著了一劍,頓時血
流如注。但他不惟不退,反而變得更勇猛了,那矮子大喝一聲,忽地和身倒在地上
,雙刀舞出滿地光華,專攻傅偉下盤。
傅偉一見此人使出如此精妙的地堂刀法,立知此人乃是黑道上大大有名的地網
星焦文舉。名聲功力都和野馬程展在伯仲之間,可是他的地堂刀法卻令人更難抵禦
。
傅偉雄心陡起,想道:“以這三人在武林中的地位,我能在他們合擊之下,二
十招內反傷其一,本足以傲視江湖。但如能憑借師門絕藝,相機為民除害,豈不更
妙。”
當下決定重心在於地網星焦文舉,大羅十八劍源源使出,不但無懈可擊,反而
地把上風滾雲翻的地網星焦文舉打得只有招架之功。
野馬程展這時面露喜色,手中八卦牌顯然已沒有早先那般凌厲。又是十招過處
,地網星焦文舉渾身出開,堪堪不支。瘟太歲穆銘打個招呼,野馬程展立刻全力撲
擊,那面八卦卦牌沉重無比,威力頗大,加上另外兩人也奮勇進攻,頓時使得博偉
氣勢大挫。
劇戰中,地網星焦文舉失聲一叫,肩頭已著一劍,野馬程展咬牙運牌,猛攻過
去,傅偉貪功上當,這時運劍如風,忙忙抵擋,腳下雙刀滾滾而至,使得他無法不
用硬拚招數,猛然一劍撩開敵牌,只震得手腕微麻。可是程展的八卦牌一派進手招
數,追得他把重心移指程展那面八卦牌上。
看看十餘招過去,野馬程展賣個破綻,不理敵人利劍,一牌橫掃出去。傅偉冷
不防一驚,在掣劍閃身時,後面和腳下三般兵器齊齊攻到,傅偉一看不得了,人家
敢情先想法穩住自己,待得戰到分際,再也不怕自己奪路而進時,這才全力搶攻,
可惜到他發現之際,為時已晚。
傅偉一式“柳花飛”,灑出劍光萬點,分襲三人。誰知三人齊齊避開要害,猛
撲進來,只見血光四濺,那三人全都各中一劍,但傅偉卻被野馬程展一牌掃在腿彎
之間。當時若非運氣硬擋,怕不骨頭碎裂,饒是這樣,也自瘀黑了一大片,身形摔
在草地上,半邊腿已痛得麻木了。
那三人厲聲而笑,這一仗贏得可夠慘的,全都血跡斑斑,且喜皆是無甚妨礙的
皮肉之傷,當下暫不理會傅偉,齊齊包紮傷處。
傅偉長歎一聲,長劍歸鞘,閉目待死,瘟太歲穆銘把他抱起來,忽然那廂有人
尖叫一聲,傅偉身軀一震,睜眼瞧看。
但見林邊站著一個姑娘,秀麗無倫,正是前生冤孽,今世冤家張明霞,她叫道
:“傅哥哥你怎樣了?”
“哥哥”把傅偉叫得魂銷骨蝕,雖然她的問話並不完全,但他卻正是一點靈犀
,已明白她乃是問受傷嚴重與否?當下昂頭道:“只是硬傷不打緊,就是不便行動
而已。”
瘟太歲穆銘領教過張明霞精妙毒辣的劍法,這時忙忙把傅偉摔在地上,拔劍準
備迎敵。三人立時採取包圍之勢。
傅偉一見這情景,明知這三個度頭又想施故技,暗急張明霞的武功和自己只在
伯仲之間,恐怕也會為敵人所困,不覺疾呼道:“霞妹妹小心提防,這些具賊就識
得以多為勝。”
兩句話把那三個黑道成名人物挖苦得又羞又氣。
張明霞那對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轉,哦了一聲,倏然中止疾撲過來的身形,左手
探囊掏模些什麼東西。
瘟太歲穆銘怒罵一聲,忽然回身一劍刺向傅偉嚥喉,傅偉下半身不能動彈,明
知躲得了第一劍,也避不掉第二劍,只好把眼睛一閉。
張明霞嚇得尖叫一聲,冷汗都沁出來了,但見瘟太歲穆銘驀然回頭,狂笑道:
“小妞兒別慌,可是誰的嘴裡再不乾不淨,大爺可就不再留情。”
傅偉心中好恨,卻真個不敢輕舉妄動了。
張明霞仗刻衝過來,左手已伸出囊外,卻握著拳頭,好像手心藏著什麼東西。
白光乍現,宛如經天長虹,直射當中的野馬程展。旁邊的地網星焦文舉見她來
勢凌厲之極,確是劍術名手,唯恐有失,一墊步躍過來,舉刀攔腰疾砍。張明霞人
在空中,倏然改攻焦文舉,劍風銳烈之甚。地網星焦文舉身軀一矮,雙刀已奔敵足
。
張明霞一提真氣,身形升起兩尺,劍光威勢不減,忽又改襲野馬程展。但就在
程展鐵牌一舉之際,忽地斜飄下地,長劍下撩,極陰毒地再攻焦文舉一招。
瞬息之間已向兩人各攻了兩相,甚是出神入化,傅偉差點要喝起彩來。
瘟太歲穆銘一躍丈半,持劍猛撲過去,那焦文舉和程展兩人同時也怒叱連聲,
兵刃齊齊擊砍出去。張明霞往旁邊一撤身,那三人不敢緊迫,趕快分作三路包圍。
她從他們的眼兒中,知道他們所以忌憚至此之故,乃是因為她左手探囊之故,
一直握拳不放,不知內中有什麼蹊蹺,是以戒懼萬分。若是體積微小的暗器,諸如
梅花針之類,可真教人防不勝防。當下左拳微舉,作勢欲擲,果然穆銘和和焦文舉
兩人立刻為之勢子稍挫,不敢即打。野馬程展大喝一聲,運牌護身,直欺近來。
張明霞見他的八卦牌乃是專克各種暗器的兵刃,便滴溜溜一轉,捨此攻彼,一
道白光起處,疾卷穆銘。
瘟太歲穆銘急忙閃開,張明霞不理身後追擊而至的鐵牌,驀然斜飛右側,長劍
直取焦文舉,霎時竟變成游鬥之局。
若果張明霞戴上皮手套,他們當會更為驚懼,如今既是赤手捏拳,那麼拳中之
物,定然不是喂毒暗器。
瘟太歲穆銘怒氣勃勃地用江湖唇典說了幾句話,焦文舉叫聲對,忽然一改嚴密
戒備的態度,出手猛攻。
敵方三人共是四件兵器,宛如暴風疾雨地攻到。張明霞忽然使出峨嵋劍法中一
式救命無上妙著,稱為“妙解連環”,劍光劃出幾個白圈,不知怎地便從三人圍攻
中走出來,這時她離傅偉不過是一丈六七尺之遠,但她並沒有衝到他身畔,卻驟然
轉身,長到虛虛一揮,幻出千百點白光,同時間左手向後一揚,一縷粉紅色的輕煙
,激射向傅偉。
那三人眼光都被她劍氣所亂,竟沒有瞧見她詭秘的動作。這時唯恐她乘機搶走
傅偉,齊齊怒喝連聲,緊撲而至,眨眼間又打在一處,戰況劇烈之極。
地網星焦文舉使出地堂刀法,宛如在張明霞腳下舖了一層刀網,把她牽掣得全
身從此拘束。
可是張明霞卻毫不畏懼,力戰不已,顯然可見乃是纏戰之意。
瘟太歲穆銘大喝道:“這小妞兒恐怕會有古怪。”
野馬程展應聲道:“是啊,但她使的是什麼狡猾?”
原來這時張明霞左手已捏劍訣,拳頭早就鬆開,他們早先用江湖唇典說的幾句
話,便是說她手中暗器無毒,不妨拚命冒險進攻,那時焦文舉同意了。可是現在又
不見她有暗器,豈不可疑。
野馬程展用唇典說了幾句,三人忽然全力進攻,待到張明霞緊縮劍圈護身時,
他們齊齊躍開。野馬程展和地網星焦文舉並肩擋住前面,瘟太歲穆銘卻持劍疾撲傅
偉。
張明霞立刻玉面失色,揮劍猛沖,刷刷一連兩劍開路,焦程兩人拚命攔阻,雖
沒讓她衝過,程展卻被敵刻劃破小臂,穆銘大喝道:“小妞兒別動,否則我就是一
劍。”
她一見那柄喪門劍擱在傅偉脖子上,果然失聲住手止步。
瘟太歲穆銘冷笑一聲,手腕微動,那柄喪門劍的劍尖差一點便刺破傅偉喉嚨上
的表皮,他厲聲叫道:“聽著,我問你的話,可得從實回答,若有一字虛言,大爺
立刻在他嚥喉上刺個透明大洞。”
張明霞叫道:“你問!”
他道:“你們為什麼要分道而走,他想潛回江陵是何用意”’張明霞不覺呆住
,後一句話根本不是事實,毋庸考慮。但前面一句,卻問得她心中波濤沖激,心傷
神亂,一時答不出來。
穆銘怒道:“你以為大爺不敢殺他?”猛的劍尖一送。
張明霞驚得尖叫一聲,發急一劍脫手扔出,白虹暴射過去,風聲銳烈,野馬程
展情急揮牌疾掄,但只差一點才掃得著那口長劍,只見劍光疾射而去,卻因程展掄
牌一掃,牌風極強,居然歪了方向。
穆銘一劍刺下,猛覺刺空,登時記起敵人僅是下半身被程展一牌掃斷腿骨(他
們以為他腿骨已經斷折),是以不能逃走而束手被擒,但上半身依然能夠活動,故
此避開這一劍,但見傅偉一側身之後,雙手欲起,立刻一劍疾劃出去。
傅偉大喝一聲,忽地上身一倒,雙腿交互踹出。穆銘做夢也想不到敵人雙腳能
夠出招,被他一腳踹在迎面脛骨上,立刻踹折,傅偉在他慘叫聲中,倏然一躍而起
,伸手扣著那道白光。
張明霞歡呼一聲,大聲問道:“你已經好了?”
原來她剛才背地揚手擲出之物,乃是名馳天下的傷科聖藥冰骨桃花,只因她一
方面用劍光掩護,故此瞞住這三個黑道上著名人物。傅偉直到那道極細的紅線到了
面前,這才靈機一動,張口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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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躲追兵雙宿雙飛】
兩下纏戰了一會兒,傅偉已經完全恢復,卻因不敢貿然移動,以免在未曾痊癒
前而露出破綻,豈不自惹殺身之禍?故此直到穆銘真下毒手之時,這才倒地踹出兩
腳。
瘟太歲穆銘被他一腳踢得飛開老遠,恰好跌在程展和焦文舉身旁。這兩人何等
老練,已知今日之局,必落下風,稍為遲疑,定必飲恨此間。這時迅速俞恆地一齊
動作,程展身高力大,一把揪住穆銘腰帶,抓將起來,焦文舉已闖前開路,雙刀舞
出眩目光華,硬衝過去。
到底薑是老的辣,張明霞手中已無兵刃,又因對方身手不同凡響,不能冒險空
手搶奪兵刃攔阻,只好稍稍一閃。
傅偉只怕她恃強不肯讓路而受傷,故此急得大聲叫道:“霞妹,別攔他們。”
程焦兩人得隙即過,急急進走,眨眼已搶進林子。
傅偉一躍上前,並不理會逃人,握住她的玉手,感激地道:“要不是你及時趕
到,我只怕便要和你長此辭別了。”
他的眼光熱烈地傾注在她面上,因此她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也逃不了他的觀察
。
“你為什麼又抑鬱不歡呢?”他焦灼地問道:“你既然迴轉來……”
張明霞垂下頭,這動作使得他中斷了那美好的猜測,於是也歎口氣,輕輕吟道
:“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告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別離的悲哀,又從兩人心頭泛湧而起,周遭的花香鳥語,綠草平林,都籠罩上
幽淡的顏色,彷彿在這瞬息之間,春光已悄悄流逝,空剩下人間遍地哀愁。
她幽怨的聲音升起來:“我趕回來只為要告訴你……”
淡淡一語,卻已勾刻出無限深倩,她不敢抬頭看他,晶瑩的淚珠一顆顆地掉在
草地上,靜默了一會兒,她徐徐舉袖拭淚,無言地掉轉身軀,做出要走的姿勢。
傅偉沒有追問,這樣子已夠他忍受的了,何須多尋痛苦,但他卻把自己的青鋼
劍解下來,替她繫在背上,一方面把她的劍鞘取下,懸在腰間,右手的劍也自歸鞘
。
他默默地瞧著她裊裊地越過林地,愴然神傷地想道:“別了,霞妹,但我不會
怪你……唉,從此音塵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煙,雖然日後,相思了無止期,但我
仍然欣幸有這一次相逢。”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中,傅偉陡覺一片空虛,胸口空空
蕩蕩。
“我的心已隨著她遠去,不管天涯海角,然而我並不打算把那顆心尋回來,因
為她會比我自己更為著意保護,直到軀體化為塵土,那時候一切都完了……一切都
完了……”
他非常悲哀落寞地想著,舉步走到早先以指刻字的大樹旁邊,自個兒傷心地大
聲朗誦起來:“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雪山千疊,料到明朝,尊前重見,鏡裡花難
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音韻淒涼,說不盡悲郁之意。
這裡暫時把傅偉和張明霞的離別以及兩人北上行蹤按下不表,且說沈雁飛帶著
吳小琴匆匆從客店溜走,出了北門時,已是一身粗布衣裳,頭戴氈帽,壓至眉際,
跨轅趕著一輛大車。車中雖然下著薄帷,但仍然可以看見其中坐著一位姑娘,這姑
娘正是吳小琴,她換回女裝,而又恢復當日荊杈布裙,竟然變成一位端麗無比的大
家小姐,當時就把沈雁飛看呆了。
車聲轔轔,一直北上。沈雁飛學得真像,就像個趕車老手似的,不時把鞭子抽
得辟啪地響。
看看天色近午,已走出七十來里之遠,那匹牲口通體冒汗。沈雁飛暗中詛咒一
聲,想道:“混帳東西,居然敢用贏馬訛我銀子,將來有機會回到江陵,定要找那
小子理論。”
但他忽然失笑自己這個無聊的念頭,轉念忖道:“我還是趁早打尖,也讓牲口
歇歇力,以後好走路。反正我也不急了,此去古樹峽遙遙千里,若果師父追來,再
走得快些也要被他追上。”
想到打尖,難題來了,須知那時候本就少見有孤身女客出門,何況又是個美麗
的大姑娘,更惹人注目。他一個趕車的,總不好和她一起進食,想了想沒奈何停車
買了些饅頭和牛肉之類,又另置了個水壺,裝滿了一壺茶,驅車出鎮,揀處僻靜的
山崗後停下車,這才喚吳小琴進食。
兩人坐在樹蔭下的草地上,拿起饅頭,才發覺少了筷子夾牛肉,但解決之法有
的是,用手抓便成了,尚不算十分野蠻。等到要喝茶,又缺了茶杯,於是只好就著
壺嘴吮吸。吳小琴先來,輪到沈雁飛時,不但沒有嫌她把壺嘴吮髒,反而覺得有點
古怪的香味。
吳小琴老是那副漠然無動於衷的樣子,沈雁飛用抽管抹抹嘴,道:“喂,你說
一兩句話讓我聽聽啊!”
她談談一笑,不置可否。
“難道你跟著我匆匆忙忙地亂走一遭,一點也不感到奇怪?”
她只是搖搖頭,仍然不語。
沈雁飛恨得伸出手去擰她的面頰,道:“好吧,等你覺得奇怪之時,也許我們
都完蛋了。”
“你的氣白生了,不是嗎?”她緩緩地說:“從開始時起,你我關係已不正常
,對嗎?”
沈雁飛恫嚇地道:“現在更加不同了,我師父要捉住我,他,哼,黑道上有名
的殺星,平生已不知殺了多少人,方今武林中他算得上是第一把高手,誰能擋住他
。”
吳小琴微微一笑,道:“不見得吧?古人說一山還有一山高,強中自有強中手
。”
沈雁飛如今又覺得跟她說話毫無意義,蹶然站起來,擺手道:“跟你說不出什
麼名堂來,咱們還是走吧。”
她默默登車,沈雁飛把大車趕出路上走了一程,回頭張望,忽然驚慌地道:“
不得了,師父和師姐追上來了。”
在他後面三四里之遠,兩騎並馳而來,正是修羅扇秦宣真和秦玉嬌兩人。
吳小琴並沒有伸頭出來張望,卻道:“你師姐長得很不錯嘛,她對你很好吧?
”
沈雁飛怒道:“你這時還胡說些什麼!”口中雖是怒斥,但心中卻生出一種奇
異的感覺,那是因為吳小琴而起的。一向他並沒有把這個姑娘放在心上,甚至可以
說他沒有把她當個有靈魂有生命的活人看待。然而就在某一瞬間,當她改裝成大家
閨秀出現在他眼前的一瞬間,他已生出一種反常出奇的感覺。
而現在,當她忽然出言相問,同時語中又含有取笑之急時,這種舉動大背她向
來為人,故此沈雁飛又感覺到那種奇異的感覺。
後面兩騎越來越近,沈雁飛自知臉色都變了,幸而背向著秦氏父女來路,故此
暫時不會露出破綻。
吳小琴在車上輕輕道:“你師姐這次還會救你嗎?”沈雁飛頭也不回,更不敢
做聲,心想:“你儘管胡說八道吧,等到過了這危險關頭,我慢慢再跟你算帳。”
面前的大路越發直了,遠遠一條江水好像把這條路截斷。
沈雁飛變顏色地道:“不好了,前有大江,後有追兵……他們為什麼不走快些
?趕過了頭時,我便可以安心在後頭走啦,再不然也等我渡過前面那道大江時才趕
上來也可以。”
原來他害怕者,共有兩點,一是秦宣真趕上來時,擦車而過的一剎那,以案宣
真這種成名多年的人物,眼力何等厲害?這一關就不易渡過。
其次便是秦氏若不立刻趕過頭去,直到前面大江處,大家擠在一條船上,沈雁
飛縱使喬裝得再好,也無法遁形,那時候必露馬腳無疑,是以他會說出前有大江,
後有追兵之苦。
吳小琴沉默下來,只因這刻刮著東南風,蹄聲已隱隱送人耳中。
沈雁飛真想停車道旁,讓秦氏父女先走過去了再走,可是他僅是逃避地想想而
已,在這刻的危險關頭,他非奮起勇氣應付過去不可,那就是說他非裝得更像個趕
車的不可,後面的蹄聲更響了,秦氏父女已堪堪追上。
沈雁飛故意回頭去瞧他們,然後又抬頭望望天空,猛可一揮鞭,發出啪的一聲
。
車聲轔轔,蹄聲得得,生像是這條寂靜大路的呻吟。
前面的江水看得較為清楚,大約只有四五里路。
秦氏父女兩匹駿馬踏著同樣均勻的小跑步伐,已到了大車後面。
沈雁飛剛才回頭看了一眼,實在沒有看清楚他們,原來這時候的秦宣真正陷入
沉思之中,眼光呆滯地投向大路遠處。
誰也無法猜測到這位不可一世的黑道雄長,腦袋中轉些什麼念頭。秦
玉嬌詫異地瞧著父親,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種樣子。
她的馬擦著那輛大車,於是她低頭去看車中人,眸子裡忽然射出凌厲的光芒,
沉吟忖想道:“這位這麼美麗的姑娘好生面熟,我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呢?”
原來那天晚上她見過這位俊俏無比的書重,印像甚深,如今吳小琴回復本來面
目,一時竟把她蒙住。
秦宣真也在沉思中醒來,一雙眼光就彷彿像極鋒利的利刃,掃過那輛大車,這
一眼不但把車中人瞧清楚了,而且把整輛車察看通透。
沈援飛通體冒出冷汗,他本想裝出若無其事地瞧瞧他們,但終於不敢這樣做,
甚至連揮鞭也不敢了,因為他真怕秦宣真會從鞭聲上聽出蹊蹺來。
他想裝瞌睡而垂下頭,減少讓秦宣真看到面目的機會,但又怕大白天裡趕車瞌
睡,更會惹出疑心,總之,怎樣都不妥當,只好強支著精伸,來個老樣子不改變。
他感到秦宣真那對像閃電似的眼光,掃過自己身上,這一瞬間,他覺得十分難
受,甚至有點暈眩的感覺,那是他全身的神經和肌肉都太過緊張之故。
秦氏父女的坐騎又恢復小跑的速度,超過這輛大車往前走。這時距離前面攔路
的江水只有兩里路,沈雁飛咬咬牙,忽然停車,心中想道:“無論如何也不能和他
們在同一艘渡船過江,現在停車雖然會惹起他的疑竇,但總比在渡船上束手就擒為
佳。”
眼睛一抬,只見十丈外的秦氏父女忽然勒馬不走,回頭來看他這輛大車。
沈雁飛額上的冷汗由一點點水珠而變成一條細小的水流,直淌下來。
他努力鎮靜一下心神,裝得拙笨地跳下地上,拿了一塊布,走前去替牲口拭汗
。
忽地發覺自己裸露著的前臂上,汗水比那匹牲口的更多,在正午的陽光下,閃
閃生光,他心中詛咒自己道:“該死的糊塗蛋,現在可不是正午嗎?要休息避熱也
該在那邊樹蔭下才對啊!”
然而此刻已不及後悔,只得固執地繼續替那匹牲口抹汗。
吳小琴把他的形狀看得一清二楚,哧地哂笑一聲,沈雁飛聽到了,怒阻她一眼
,卻無可奈何。
那邊秦宣真對秦玉嬌道:“這位姑娘孤身上路,身邊也沒一點貴重財物,的確
令人奇怪。”原來他是從大車的輪轍和飛塵觀察出來:“不過既然你想不起在哪兒
見過她,也就算了,咱們追那小子要緊。”
但他仍然勒馬不動,瞧著那輛大車,陰陰笑道:“這趕車的好沒來由,就在毒
日之下停車,分明是不想立刻渡河,哼,這小子……”
沈雁飛手中之布已濕透了,心中暗忖道:“他們再不走,我該如何是好?難道
真的和他們一起渡江嗎?”
正在驚慌之際,吳小琴叫了一聲喂,打簾後伸出一隻雪白的纖手,指著側面一
個小崗,崗邊有幾株大樹,華蓋亮麗。
沈雁飛慢慢跨上車,低聲念叨道:“你自作聰明來支使我,且別得意。”原來
他瞧見帝后閃耀著一排整齊的貝齒:“反正我給宰了,你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當下驅車離開大路,直到崗邊大樹下才停住。抬眼看時,秦氏父女已縱馬而去
。
沈雁飛倚在車門邊,把車簾打開一道縫隙,凝視吳小琴好一會兒,微微笑道:
“這一手真漂亮!”
她端坐車中,那對明亮的眼光不迴避地和他對瞧著。
沈雁飛心中掠過一陣奇異的顫動,生像有什麼東西鑽入心坎裡,可是他不知道
那是什麼,但他的眼光更為熱烈地瞧著她,直到她低頭一笑,把眼睛避開了,他才
喃喃道:“不錯,真不錯!”
半晌,吳小琴驀地抬頭道:“我要離開你了。”
沈雁飛大吃一驚,道:“離開?”
“是的。”她簡短地回答一聲,然後微微一笑,笑容中卻帶著寂寞。
“啊,你好像有點變了。”他懷疑地評論:“那是為了什麼呢?”吳小琴輕輕
時一口氣,然後恢復過去那種漠然的神情,道:“沒有,我不會變的。”
“我卻喜歡你會變。”沈雁飛率然道:“剛才我覺得你就像個真正的女人,而
且特別美麗。”
他爽朗地大笑起來,心中異常高興,因為他發現她面上掠過驚亂的表情,而且
就像所有正在青春初期的女孩子般,羞澀地垂下眼光。
至於他自己,這一次也是真心地笑出來,毫無狐疑顧忌,也沒聯想許多事,這
是因為吳小琴給他的印像,甚為單純,沒有出身家世等背影須加以考慮。
“你不討厭我?”她怯怯地問,眼光仍然沒有抬起來。
“討厭?哈,哈!”他大笑兩聲:“為什麼要討厭你?說老實話,我真心喜歡
跟你在一起哩。”
他忽然想起祝可卿,那個柔順得有如羔羊似的美麗姑娘,一片深情,卻赴諸流
水。於是他好像欠了債似的,全身都不舒服起來。
吳小琴努力掙扎地遊目遠眺,忽然道:“那只渡船開出去了,但是他們沒有走
。”
沈雁飛心靈一震,暫時把祝可卿的情影丟開,回頭張望,只見渡頭邊秦氏父女
兀自立馬不動,若有所待,當下惶惑地自語道:“他們為什麼不過去呢?莫非覺得
我們可疑,故此等候我們一同渡江?”
於是他不敢靠在車門邊,匆匆走開,過了一陣,吳小琴告訴他道:“原來還有
一艘較大的渡船,如今也開出去了,他們已在那船上。”
沈雁飛大喜而笑,道:“現在大可以鬆口氣了。”
等到渡船從對岸劃回,已經隔了一個時辰,他們渡河之後,沈雁飛道:“我們
先在這兒買些吃的,然後沿江折回西走,然後才轉向北上,古樹峽乃在西北,我們
犯不上在這邊的大路上,老是和他們碰頭。”
於是買了好些乾糧,便驅車沿江而行,到底再過去還有大路沒有,他並不知道
,但必要時也可棄車步行,等到了大城市時再照樣喬裝不遲。
走了一程,四下已無人煙,同時也離開了那條水流湍急的河。
沈雁飛回頭道:“今晚咱們要露宿了。”
車廂裡沒有回答,她又恢復那種漠然的沉默。
樹叢中嚓地一響,忽然跳出一個人,攔在路中。
沈雁飛大吃一驚,收韁勒馬,定睛看時,只見那人頭髮蓬鬆,衣服既皺且破,
而且滿是塵垢,真個三分像人,七分似鬼。
他一見不是秦宣真,便什麼都不怕了,厲聲道:“呔,你攔住去路想幹什麼?
”
那人雖說是蓬首垢面,擔那對劍眉斜飛入鬢,依然不掩英俊,他道:“沒有什
麼用意,僅是想借你這匹馬用一下而已。”
聲音中顯示出此人甚是疲乏,沈雁飛這時多看了兩眼,已發覺此人身上衣服破
了幾處,敢情是被兵刃扎破的,心中大為疑惑,便問道:“朋友你是遇上仇家因而
負傷?我的馬自家要用,恕難奉借。”
那人楞一下,尋思道:“這趕車的眼光好利,居然能瞧出我身負創傷。”當下
堅決地再道:“不成,你的馬非借給我不可。”
沈雁飛冷冷一笑,心中想道:“好哇,這叫做時衰鬼弄人,竟然也有攔途劫我
之事,這小子。”
殺機一動,存心開個玩笑,便道:“這事我也做不得主,你何不跟我家大小姐
商量一下?”
那人看看大車,只見車中影影綽綽坐著一位麗人,眼睛陡然一亮,直走到車門
邊,掀簾而看。
吳小琴漠不關心地朝他瞧著,但眼波一轉,已把那人魂魄勾掉。
“啊呀,姑娘恕我唐突,實在是不得已,故此想借尊足一用。”
吳小琴沒有做聲,也不看他了,那人舉袖拭面,塵垢略除,立刻現出一張俊臉
。
他自我介紹道:“我姓顧名聰,姑娘貴姓呀?”
吳小琴猶如不聞,漠然不理。
沈雁飛早從瘟太歲穆銘口中得知當日他們暗助青城叛徒逃走,那叛徒名字正是
顧聰,眼珠一轉,便答道:“我家大小姐姓吳。”
顧聰回頭一笑,道:“你真識趣,大爺賞你銀子。”說著掏著一錠三兩重的銀
子,拋給沈雁飛,又道:“那麼你順路載我一程。”
沈雁飛見他出手闊綽,心中一笑,一面將銀子接住,一面想道:“到底是叛徒
本色,花銀子毫不在乎,大概此人好淫擄掠無所不為,是以才不容於師門,也好,
且看看你有什麼鬼心,再慢慢收拾你。”
顧聰已鑽入車廂中,只因外面終究有個趕車的,不好胡亂動強,便用軟功,口
口聲聲吳小姑娘地兜搭著。吳小琴卻總是不理不睬,弄得顧聰暈頭轉向,總找不出
個入手處。
沈雁飛驅車前行,越想越不舒服,忽然停車。
顧聰剛好扶深地伸手去拉吳小琴的纖手,另一隻手卻攔腰而抱,當他發覺大車
驟然一停,便扭頭外瞧。
沈雁飛驀地身軀向後一仰,伸手掀開簾子,一見他作出這等輕薄之態,便怒目
道:“滾下車去。”
顧聰見他目露兇光,吃了一驚,縮回雙手,吳小琴本來甚是冷漠,這時見了沈
雁飛的模樣,吃吃而笑。
沈雁飛不悅地瞪她一眼,諷聲道:“你算得上是來者不拒!”
吳小琴的俏面上掠過奇異的表情,顯然這位漠視天下所有事物的人,心中情緒
波動甚劇。
顧聰哈哈一笑,道:“好小子原來呷醋了。但你一個趕車的,難道自命配得上
她嗎?”他又囂張地大笑一陣,然後轉面向吳小琴道:“小乖乖你也真易上手,不
是嗎?”一邊說,一邊伸手摸她面頰:“連趕大車的也玩一票。”
吳小琴秀眉微皺,含顰仰頭避開他的怪手。沈雁飛怒火焚心,卻不再粗聲暴氣
,只冷冷道:“顧聰你這是在虎頭上找虱子,自尋死路,下車,聽見沒有?”
語氣中自有威嚴,把個顧聰弄得心中大疑,立刻收起輕視之心,狠聲道:“人
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本待著在這位姑娘份上,饒你一死,甚且可使你略有所
獲。哼,哪知你已先拔頭籌,尚且視為禁臠,你待怎的?”
吳小琴縮開一點,斥道:“你這個人胡說八道,注定不得好死!”沈雁飛第一
次見到她微慍之容,心中沒由來生出驚喜之情,電光火石般想道:“她既不再漠視
一切,那不是等於入世了嗎?”
但吳小琴入世又如何?他可沒有時間工夫再想下去。
顧聰雖然對沈雁飛有了戒心,但仍沒有拿他作為大敵,這時猛可伸手去拉她的
臂膀,一面輕薄地笑起來,道:“我命中注定不得好死也沒關係,只要和你小乖乖
……”下面的話陡然吞回腹中,原來一則吳小琴在那角落裡不知如何一縮,他居然
抓個空。二則沈雁飛迴轉身把皮鞭抖得筆直,點向他的嘴巴,使得他趕快一仰頭,
啪地一響,對方那條皮鞭已收了回去。
這一來他便想起早先他曾經伸手去摸她的面頰,也是落了空的怪事。
須知像他這種練就上乘功夫之人,看似隨便地一伸手,其實時間部位都絕不會
弄錯,倘非深諳武功之輩,斷難避開。這是因為凡是具有上乘武功之人,平日訓練
有素,心意一動,隨便出手也能估准對方躲避的尺寸,並不須著急計算。是以吳小
琴能夠避開他第一下,已甚出奇。第二次拉她臂膀,她那時已縮在車隅,本無位置
可避,除非已練成內家最上乘的縮骨功夫,可是方今天下卻沒有聽說誰能練成,若
果她已具有這種火候,目下在武林中知名之人,只怕沒有一個是她敵手。
同時,他從沈雁飛的皮鞭上,又發現人家敢情也是內家好手,那條軟軟的皮鞭
,在他手中不亞於一根棍子,足見內力之精純。
沈雁飛完全收斂了忿怒的表情,淡淡一笑道:“我沈雁飛本念你已被青城派逐
出門牆的人,追得天地之大,已無立身之地,故此想放開你。”
顧聰耳中轟一聲,詰問道:“你是沈雁飛?”說著,突地跳下大車。
沈雁飛傲然點頭,倏然飛身飄落在他面前,把壓到眉毛的氈帽摘下,冷陰道:
“怎麼樣?顧小俠料不到吧?”
顧聰急忙退開兩步,抱拳行禮道:“沈少莊主恕我眼拙,冒犯大駕,可是咱們
不是敵人。”
沈雁飛冷笑道:“本來什麼都不是,但現在卻是對頭。”
顧聰心中怒罵一聲,但面上仍然陪笑道:“少莊主大人海量,何須記掛小可失
禮。”他自顧一下身上,繼續道:“我被師叔董毅和師兄玄均追到,苦戰一場,結
果被那牛鼻子扎了三劍,但他也被我一頭撞在胸上,雙雙滾入河中,流了數里之遠
,我用盡餘力抓住岸邊一塊石頭,終於爬上岸。因怕師叔順流追查,便急忙奔逃。
剛剛在此歇了一陣,實在疲累得不能走路,故此膽敢借用少莊主的牲口。”
在顧聰以為七星莊既與青城對頭,聽到自家和董毅苦戰受傷,他定然會幫助一
下,最少也會暫時拋撇開早先冒犯之事,哪知道沈雁飛此時也成了叛徒,師父秦宣
真正以全力追捕。
沈雁飛吟了一聲,道:“好漢不趕乏兔兒,我若在此刻殺死你,也算不了好漢
,這筆帳將來再算。”說完一縱身飛起半空,就在半空轉個身,落在車轅上。顧聰
見他要走,一想自家這時眼看餓得要死,全仗身邊帶有關外長白山野人參,故此勉
強提住一口氣,於是連忙道:“少莊主可帶有吃食的?”
沈雁飛忽然泛起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想,便給他一塊牛肉和兩個饅頭,便
驅車揚長而去。
走到天黑,已走了五十多里,沈雁飛自語道:“這頭牲口真不濟事,到了前面
站頭非換一匹不可。”
原來前面已是南漳,城垣隱隱,萬家燈火。
他把車驅到路旁一片林子裡,然後卸下牲口,讓它休息吃草。自和吳小琴兩人
在草坡上吃點東西之後,就躺在其上。
他發覺吳小琴偷偷地凝視著自己,那對明亮清澈如一泓秋水的眼睛,就像夜空
中的兩顆明星。他暗中快慰起來,想道:“她終於注意我了。”
但他並沒有任何動作,即閉上眼睛,一徑尋夢去了。
翌晨起來,他把大車弄到林子深處,然後把牲口放掉。
吳小琴默然跟他走,卻發覺折向南方,走了一程,忍不住問他道:“你不是說
要北上的嗎?為什麼又改了相反的方向?”
沈雁飛得意地一笑,道:“師父一定認為我會直奔古樹峽營救我的父親,而我
恰恰被他猜中了,昨兒又碰到那青城叛徒,頗悔當時沒有把他宰了,這一來我的行
蹤定然會洩露出江湖。是以咱們如今反而南下,越過荊山,直奔歸州。這條路尋常
人走不得,相信眼線必少,到了歸州,改為搭船由長江上溯人川,然後才兜由陝省
出來,到那陝鄂交界的古樹峽,這樣迂迴走一大圈,時間既久,他們又摸不出行蹤
,那時防範較疏,我便好下手。”
她微微笑道:“我自然願意多走些路,見見世面。你昨天為什麼會對那顧聰生
氣呢?”
沈雁飛被她忽然一問,愣了一下,抬眼看她,但覺這位姑娘生像蘊藏著無數寶
藏的大海,不但深不可測,即使是表面上也是屢屢變化。
他凝視她一會兒,坦白地道:“我不許任何人對你無禮!”
此言不啻承認了自尊的感情,吳小琴輕輕搖頭,道:“你錯了,對任何人這樣
都使得,但對我卻不行。”
沈雁飛大為詫異,反問道:“為什麼?難道你願意人家對你無禮?”
“不是,唉,我們不談這個。”
他固執地再問她是何緣故,吳小琴顧左右而言他,沈雁飛心中一頓,便不再問
。
前面地勢漸高,再沒有莊稼田地。沈雁飛腳下自然輕快,可是吳小琴也走得毫
不吃力,他雖然注意到,但並不問她。兩人默默走到中午時分,好快的腳程,已走
了百里過外。
他們在一株樹蔭下進食,仍是默然無語。沈雁飛披開前襟,顯出煩熱模樣,吳
小琴知他心中煩躁,卻也不去問他,美麗的臉上又流露出冷漠之色。
第二天已翻過了荊山,這時吳小琴已改回男裝,仍是個俊俏小書僮模樣。沈雁
飛一身粗布衣裳,但面如冠玉,唇紅齒白,也是個人間俊品,兩人一起走動,實在
令人想不透來路,且喜山行少人,倒不至於怎樣。過了荊山,地勢漸低,人煙復又
較多,沈雁飛想法子換了一身衣服,搖身一變而成為個讀書士子模樣。
第三天已離歸州不過百里,兩人正在一個鎮上打尖,沈雁飛歎口氣,悄悄道:
“這兩天把我整得難受極了,到底你肯不肯告訴我?”
這句問話又接回前兩天中斷的話柄,吳小琴惘然搖搖頭,道:“說了你也不會
明白的,所以我不肯告訴你,許久以前,我不是說過這樣的話嗎?那便是我寧願忍
受一點小痛苦,這樣才可以避免大的痛苦。”
他覺得自己低頭再問她,卻仍然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自尊心大受損害,禁不住
低低咆哮道:“廢話,都是廢話,想我沈雁飛自負不凡,想不到也有今天。”他自
嘲地嘿嘿冷笑兩聲,便不再言語。
等到語畢,他外表上已變回非常冷靜,其實他心中正在狂熱地自憐自責,以及
極為憤恨吳小琴。
他們走出此鎮,忽見一騎如飛,穿鎮追來。
“又是那混帳東西。”沈雁飛一看清來人正是青城叛徒顧聰時,便怒罵一聲。
霎時間顧聰已到,笑吟吟一躍下馬,道:“好不容易才趕上你們。”
沈雁飛冷冷嘲道:“大羅十八劍不大管用,你信不信?”
顧聰仍然帶著一臉笑容,道:“沈兄會錯小弟之意,別說小弟此時身上負傷未
愈,即使沒事,也犯不上樹你這等強敵。小弟因得到沈兄賜予食物,體力稍覺復原
,便直奔南彰,這才聽說沈兄之事。”他頓一下,從對方面色瞧不出什麼反應,便
又道:“於是小弟忽發奇想,想著反正咱們都是被摒於師門外的人,何不聯成一氣
,不但可以互相照應,而且更可大鬧一次,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未知沈兄以為如何
?”
沈雁飛冷冷道:“我犯不上招惹整個青城派。”言下大有蔑視對方助力甚微之
意。
顧聰狡笑一聲道:“其實青城仍不會放過你,我那師叔已傳話各地,說你當日
在郾城手段惡毒,害人父子兩代性命,還遺禍在師弟傅偉頭上,故此要拿捕你到手
以便向官中了此一案。”
沈雁飛怒道:“見他媽的鬼,我害了誰的性命?”
原來這一檔事乃指郾城賈府父子兩人被在指定時刻弄死之事。沈雁飛猛然想起
來,那天雨中他果曾弄個狡獪,使得傅偉蒙受不白之冤,而那父子兩人之死,確實
也是七星莊所為,便聳聳肩道:“傅偉那小子算什麼東西,我若非三番二次饒他性
命,他早就不能耀武揚威了。”
顧聰心中一驚,想道:“這廝果真這麼厲害?”面上便露出不信的臉色。
沈雁飛微怒道:“你不相信?”作勢欲擊,但陡然收回勢子,冷冷道:“等你
幾時完全恢復,我教你死而無怨。”
顧聰牽馬跟著沈雁飛往南走,眼光不時落在吳小琴身上。
大約走了十多里路,大家都沒言語,沈雁飛忽然停步轉身,向顧聰斥道:“你
的賊眼睛再溜在她身上,我便挖將下來。”
顧聰呵呵而笑,卑恭討好地道:“沈兄何必生氣,我以後再不看便是,其實既
然蒙沈兄答應一路走,總算是相識朋友了,我豈敢再有異心。”
沈雁飛見他說的謙卑,反而替他不好意思。須知青城上元觀乃是武林中極有地
位的大門大派。顧聰是已故的上元觀主靈修老道長的嫡傳弟子,在武林中地位已頗
尊高,如今這等說話法,隱然丟盡了青城顏面。
他道:“好吧,這是你唯一要遵守的條件。你為什麼不騎馬?”
顧聰唯唯諾諾,扳鞍上馬,陪笑道:“既然沈兄有命,我就不客氣了,說實在
話,我身上的三處到傷頗不輕哩。”
吳小琴拉住沈雁飛的臂膀,走了大半里,便悄悄道:“你何必讓他跟著我們?
這人眸子不正,心中必有詭謀!況且依相法看來,他乃屬橫死之相,我們犯不著和
他一起走。”
沈雁飛微笑斥道:“胡說,相法也可相信?如今要趕走他,似乎不好意思。人
家是負傷窮途,希望我幫忙抵擋師門追捕。”
她幾乎整個人掛在他有力的臂彎上,走起來腳不沾地的樣子。沈雁飛卻和她彆
扭了幾天悶氣,本來打算一旦她先說話時,決不予以理會,可是剛才不知不覺已答
了腔,再板臉孔也來不及,況且,說良心話,他是極為渴望這個漠視一切的美麗姑
娘,肯自動親近他。因此這刻心頭一陣快感,淹沒掉數日來的不愉快。
晚上他們已趕到歸州,數日來出沒於山嶺之間,多見樹木,少見人煙,如今驟
見滿城燈火,街道喧嘈,便彷彿重回到人間。
只因時已入夜,不好雇船,況且沈雁飛也想休息一下,使先找到間客店,要了
兩個房間,顧聰知趣地推說先要休息,獨自佔了一個房間。
沈雁飛便帶了吳小琴,走到街上看看熱鬧。
吳小琴從未到過城市,上次在江陵時,僅是匆匆進城,次日一早又急忙逃走,
根本沒有看到街上景像,加之如今心境又大不相同,已被沈雁飛弄得芳心搖搖,頗
有人世之念,故此逛得甚是高興,順便也買了一些替換衣服和一些零星用品。
回到客店,但見顧聰房間已經熄掉燈火,估料他是因疲乏而安息了,便不驚動
地。
房中只有一張大床,吳小琴先推沈雁飛去洗澡,然後自家也去洗,浴罷但覺滿
身風塵,完全洗掉,甚是輕鬆。回到房中,只見沈雁飛盤膝坐在床邊,正在調息養
神,便爬上床在裡面睡倒。
三更時分,沈雁飛悄悄下床,拎著布鞋,敞著上胞往後面便走,臨出門時,還
回頭看看吳小琴,只見她面壁而臥,動也不動。
待他出了房外,吳小琴倏然也翻身下床,動作又快又輕,掩到門邊一看,沈雁
飛正在院子裡看天。
彼此相隔不過丈許,但沈雁飛仍然沒有發覺黑暗中有雙眼睛在看他。
他凝神聽了一下,四下靜悄悄,這時縱然一針墜地,也逃不過他的耳朵。他所
注意的乃是隔壁房間的顧聰,可是竟連鼻息也聽不到。心中忖道:“那廝到底是修
習玄門正宗功夫的人,居然連鼻息也聽不到。”當下一頓腳飛上牆頭。
在黑夜中,他的身形快得宛如一頭蝙蝠,瞬即越過許多房屋,直奔東方。他顯
得非常小心地警戒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直到了城東。
他飄身落在一個大院落裡,燈光照亮了半邊院子,他沿著牆邊黑暗之處,走到
窗下,探頭而看。
只見裡面是個寬敞的廳子,左右兩廂都擺設著兵器架,正當中有塊黑底金字的
牌匾,橫題著“武威嫖局”四個大字。
燈燭交輝之下,廳中設了三席,此間早已觥籌交錯,餚骸狼藉,已是尾聲殘局
,座中眾人有些面紅如關帝君,有些臉孔卻青青白白,都是喝了不少酒的樣子,只
有當中那席上坐的四五個中年人,看來毫無酒意。
沈雁飛並不認得這些人,今晚來此目的不過聽聽江湖上的各種消息,尤其是這
家武威鏢局乃是川湘最有名氣的鏢局,和青城峨嵋兩派的關係極深。他在街逛時碰
到一班鏢頭押鏢經過,知道晚上必有盛宴招待,故此這時出來打聽一下。
聽了好一會兒兒,當中那席一個中年人離席出廳,似是往後面解手,但剛一出
去,立刻又走回來,向另一長著八字須的中年人低低說了幾句話。
那個長著八字須的人面向沈雁飛這邊,但見他臉色變了一下,點點頭,那人又
出去了。
沈雁飛腦筋大大轉動,忽地微微一笑,躡空飛起,藉著簷脊遮掩,越過這座大
廳。
那人已走出天井,忽然橫躍丈許直撲左邊角落,黑暗中但見光華一閃,原來已
亮出兵刃。
但見一條黑影疾然閃出來,身手疾急輕靈,居然搶先一步。在那人身前交臂擦
過,料不到這夜行人居然會正面衝出,故此淬不及防,竟讓人家搶過去,連招數也
來不及使出,當下不由得又羞又怒,大喝一聲,驟然轉回身軀。
這一聲大喝,大廳後門已閃出兩條人影,疾如飛鳥般攔撲那夜行人。
其中一個朗聲招呼道:“朋友可是線上的?請下來喝杯水酒如何?”
那夜行人身手高明之至,眼看已和突然攔截的兩人碰面,卻忽然墜落,腳尖一
點地,便已斜掠而起。
攔截的兩人的身子仍在空中,這時去勢未衰,眼見對方進退起落隨心所欲,已
脫出他們攔截路線,忽然齊齊掣出兵器,卻是兩柄長劍,就在空中各自長身互刺,
鏘地微響,兩到尖端直交,霎時兩人身形乍分,迅逾飛鳥地各飛一劍,原來這兩人
彼此用劍相助在空中改變方向。
那夜行人已出去丈半,暮然拔起空中,忽覺身法遲滯,一道劍光電射而至,卻
是兩劍相助改道的其中一個。
那夜行人伸腳一找屋簷,忽然斜轉開去,其快無比,後面那人的劍光刺個空擦
身而過,這時那夜行人本可乘隙出招,立傷對方,但他似是急於逃走,急忙斜躥。
天井裡飛上兩人,一個持刀的正是第一個出來的人,這時振吭叫道:“朋友何
須害怕,不肯留下談談嗎?”叫聲中持刀便追。
另外那個持劍的,腳下如風,繞道攔截,瞬息之間已躥越過七八座屋頂,使劍
的兩人腳程極快,分道抄截,持刀的銜尾疾追,轉眼間也就追個首尾相連。
那夜行人腳下屢現不穩之像,再越過一座屋脊,忽然跳下圈子裡,往樹叢黑影
子鑽去,然而追兵已至,躲藏不及,只好繞樹而走。
那兩個使劍的倏忽已包抄追到,三人合圍之勢既成,那夜行人便不走了。
持刀的人迫近一步,卻因對方黑市幪臉,瞧不出面目,便道:“朋友你貴姓大
名?夜探敝局有何責干?”
那夜行人問聲不響,一雙眸子卻在黑暗中骨碌碌直轉。
那人見他不答,慍聲又道:“我蘇傑雖是無名之輩,但能擔當本局之事,這兩
位乃是峨嵋崔家兄弟,朋友你衝著我們哪一個都行,就別縮頭藏胞地問聲不響。”
那夜行人啞聲道:“我已知三位大名,今晚到貴局並無他意,只想看看以前一
位相識在否耳。”
崔氏兄弟哦了一聲,那個長著八字須的崔老大道:“朋友你想找哪一位?你到
底貴姓名?”
崔老二也跟著迫問一句:“是啊,位貴姓大名呢?”
夜行人低哼一聲,啞聲答道:“我有點不方便,請三位原諒。”
崔老二後退一步,只因江湖中什麼怪事都有,這人的行徑算不得十分奇怪,故
此退開一步,便有讓路之意,崔老大卻冷冷道:“不成,朋友你總得留下姓名?”
蘇傑也道:“對,你留下姓名,並且讓我們瞧瞧真面目。”
那夜行人抱拳道:“實在要請三位原諒,我不便留名露臉。”
崔老大冷冷一笑,道:“蘇師父和我崔氏兄弟決不洩漏,假如朋友確實與我鏢
局無關的話。”
夜行人沉默了半晌,似在考慮。崔老二雖覺迫人過甚,但剛好他們保一趟暗鏢
入川,明早便待出發,是以明知還是多疑一點上算。
那人在三人包圍中,躊躇一會,舉手搔頭,驀然白光一閃,崔老二哎地一叫,
斜躥開大半文,右手長劍已跌落地上,那夜行人趁機從缺口逃走。崔老大厲喝一聲
,奮不顧身,揮劍急撲,竟不理會敵人暗器,一心為弟報仇。蘇傑也是挺刀急衝,
口中卻大叫問道:“崔二哥怎樣了?”
崔老二哼一聲道:“不妨事。”三人已如流星趕月般出去數丈遠了。
三人再走了五六丈,忽見青光一閃,原來是那夜行人倏然轉身一劍刺出。
崔老大盡運全身功力,揮劍猛架,左掌乘勢擊出。忽覺敵人劍上力量驟重,一
下子把他彈開二步,蘇傑上來一刀砍到,對方揮劍一引,也把他撇開兩步。
蘇崔兩人人大為凜駭,叱喝一聲,一左一右夾攻過來。登時刀光劍氣,耀目生
輝,聲勢甚是猛惡。
那夜行人長劍一揮,劃出一圈青光,輕描淡寫般便將兩人攻勢消卸,這等上乘
劍法,出諸此人之手,不免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懼。
崔氏兄弟在峨嵋派中雖非絕頂高手,但造詣甚佳,尤其是久歷江湖,聲名甚響
。這時也禁不住心中一凜,心中怒力付測此人來歷,長劍一領,施展出峨嵋最負盛
名的陰陽劍法,一式“老樵指路”,直探中宮。
劍尖離敵人尚有尺許之遙,猛然一沉腕,化為“妙手披斬”之式,撤出四道光
華,急攻中下盤。
這一招使得迅捷利落,不愧為有數劍派中的成名人物。前文已經提過,這武威
嫖局在川湘一帶被有聲望,和峨嵋青城兩派有極深淵源。這崔氏兄弟更是局中諸鏢
師中之佼佼者,為峨嵋派中成名人物,是以有這種上乘劍法出現。
那夜行人極巧妙地斜踏兩步,剛好在劍光中直踏開來。說時遲,那時快,蘇傑
刀光如練,疾卷而至。只見他青光一閃,驀地打肋下穿出,身形轉處,青光暴漲,
但聽當地微響,劍當相觸,蘇傑失聲一叫,登登登連退三步。
崔老大喝聲好字,劍走輕靈,連環疾刺,轉眼間已連攻四五劍之多。
那夜行人覺出敵人劍上內力充沛,努力閃避,所取方位時間均甚巧妙,一似熟
悉峨嵋劍法的樣子,但峨嵋劍法終是不凡,只聽崔老大哼一聲,左掌力擊而出,那
夜行人復又卸步閃讓時,光芒閃處,長劍已奔面門,當下迫不得已舉劍一架,兩柄
長劍交加黏住,再也沒有分開。蘇傑持刀作勢,等候時機。
崔老大力壓無功,反被敵人抬起大半尺,眼看危急。猛覺對方力道驟松,急忙
乘機進迫,劍尖已堪堪挨上對方胸口。
蘇傑一看大喜,大叱一聲,虛砍一刀,下面腳已踢出。
那夜行人奮力一推,登時將崔老大推開數尺,但下盤已被蘇傑一腳踢著,滾倒
地上,崔蘇兩人刀劍並舉,狠毒地夾擊下去。那夜行人在萬危之中,忽然揮劍一絞
。
崔老大躍開兩步,沉聲道:“朋友你是青城哪一位前輩門下?”
蘇傑也愕然揮刀瞪眼,心中顯然忿慍之甚。
那夜行人手支地起來,啞聲道:“兩位何必再次詢問?”
崔老大冷哼了一聲道:“你可是姓顧?”
蘇傑叫道:“一點不錯,除了是他哪有不敢露面目。”
兩丈外的屋頂忽響了一聲,有人雄壯地喝道:“你們都給我滾!”崔蘇兩人為
之一怔,崔老大想道:“此人好生無禮,今晚可真邪門,但聽起來此人卻非顧聰同
黨。”
蘇傑已忍不住,大聲道:“朋友何必出口傷人,我們怎會久事逗留?”
那人又喝道:“你們滾不滾?”聲音已橫移開三丈多,好快的身法。
那夜行人正是顧聰,他只因身上負傷,不便用力,而且這幾天來也太疲累,沒
有好好休息過,是以顯得不堪一擊。這時急忙往回路縱走,崔蘇兩人猶疑一下,不
知追他好呢?抑是先對付這後來發聲之人?顧聰交手時雖不濟事,但逃時卻快,眨
眼間已沒在黑暗中。
崔老人慍然喝道:“你出來,崔某可要教訓你這狂徒。”
狂笑之聲忽起,卻又換了地方,蘇傑厲聲道:“這樣子太忙了一點吧?你敢現
身出來嗎?”
狂笑之聲倏然遠去,瞬息間已出七八文以外,這種腳程身法,委實快得出奇,
崔老大斷喝一聲,疾追過去,蘇傑隨後跟上。
顧聰狂奔疾躥了一程,回頭見沒有人追來,鬆了一口氣,想道:“要不是沈雁
飛忽然出現,我今晚勢難脫身。”這刻心中頓然輕鬆起來,回到店中,一徑推開沈
雁飛那間房的房門進去。
他傾耳聽一下,床上的人鼻息輕微而均勻,他暗中狡笑一下,低低喚道:“吳
姑娘,吳姑娘。”
床上沒有半點聲息,他躡足走到床邊,一攏眼神,使依稀瞧見吳小琴面壁而臥
。他緩緩伸手出來,到了她身軀上面時,忽然又縮回來,暗中又獰笑一下。
轉身走到桌邊,揭開茶壺蓋放了一點什麼在茶水中,然手放回壺蓋,悄悄出房
。
不久工夫,沈雁飛施施然回來,見到顧聰房中燈光,便推門進去。顧聰趕快站
起來深深一輯,道:“多蒙沈兄及時相救,嘿,我的傷勢竟然沒有恢復。”
沈雁飛笑道:“我也蒙住臉,先已搶了崔二的劍,還有你作為暗器的玉珮。”
他掏出擲在桌上:“到他們追上來時,硬是用幾手從傅偉處強記下來的青城劍
法,把他們打得不亦樂乎,隨後我就跑了。”
顧聰露出極高興的樣子,道:“好,好,總算替小弟我出了一口氣。”說著,
伸手到茶壺邊,忽然道:“啊,榮都給喝光了,沒得讓沈兄解渴。”
沈雁飛道:“不用了,我那邊有茶。”說了這一句,猛覺口渴起來,便道:“
你好好休息一晚,以後出去要等傷勢好了才可以。你看,今晚你洩露了面目,連我
也保不定能否隱蔽今後行蹤,青城的人定然像冤鬼般苦苦追蹤。”
顧聰陪笑道:“實是小弟不該,因想在武威鏢局處打聽師門動靜,所以……”
沈雁飛擺擺手道:“算了,以後小心點兒就成。”
說完走回自己房中,光點亮了燈,看看吳小琴仍然是最初睡時那種面壁而臥的
姿勢,不覺低笑一聲,想道:“怎的便睡得這麼沉,動也不動?”一面看著她的背
影,一面斟茶而飲,心中被那背影挑逗得頗涉遐思。
隔壁的顧聰等沈雁飛走後,立刻緊張地走到房外,側耳傾聽。暗影中仍可瞧見
青光閃動,敢情是長劍已經出鞘。
但他立刻發覺自己太過緊張,趕快把劍收起,暗自笑道:“我怎的在這姓沈的
面前,便變得如此膿包沒膽?嘿,嘿,縱使他智慧如海,也料不到我會有此一舉,
等我宰了他時,那妞兒便是我的了。”
想到吳小琴,心中便狂亂起來。自從當日在江邊攔車見過一面之後,他心中老
是抹不掉她的倩影,終於他決計追躡他們的行蹤,準備不擇手段
,也務求達到佔有吳小琴的目的,在他一生之中,真個未曾試過如此渴望地要
得到一個女人。
他在北方和關外,已不知做過多少壞事,仗著天生壞主意多,武功又特強,不
但青城劍術已窺堂奧,另外還得到十八手長白山震天劍去,這趟劍法威猛無倫,當
日和玄均道人打鬥之時,便曾以這十八手震天劍法取得均勢。但剛才卻因身上劍創
未愈,加之連日疲累過度,雖曾使出震天劍法,卻適才因力量不足而反得其拙。直
到最後救命一劍,仍須使出青城到法,立時讓峨嵋崔氏兄弟認出來。
沈雁飛倒茶之聲過後,便是喝茶之聲。
顧聰面現喜容,想道:“我的蒙汗藥得自燕山妖狐真傳,無色無味,只須一滴
沾唇,便難逃公道。不過這沈雁飛功力深厚,造詣極為驚人,為我平生未曾見過的
第一位年輕高手,我且不要托大,稍等一下才進去,就可保無虞。”
只聽房中咕咚一聲,似是有人栽倒地上,顧聰大喜,但剛一邁步,忽見房中燈
光驟滅,不由得大吃一驚,想道:“沈雁飛若是昏迷,怎能將燈吹滅。”當下躡足
走到門邊,側耳而聽房中大床吱吱作響,一會兒便毫無聲息。
顧聰心中疑雲四起,卻又不敢真個進房查看究竟,猶豫了好一會,悄悄退回房
中安寢,但這個晚上他如何睡得著,直是折騰到天明,才朦朧合著眼。
沈雁飛直到中午才叫他起來,原來他自家也睡到此時才醒。三人到江邊雇了一
艘船溯流而上。
此時雖未到三峽天險,但江水湍急,船行甚慢。
三人入坐艙中,顧聰正眼也不望吳小琴一下,沈雁飛冷眼旁觀,漸漸相信顧聰
並無橫刀奪愛之意,言語之間神色便好得多了,顧聰曲意承歡,到晚上已談得甚是
融洽,沈雁飛大有相逢恨晚之意。
在船上過了一夜,翌晨吳小琴不願坐船,沈雁飛道:“顧聰劍傷未愈,怎能跋
涉峻險山路?”
顧聰聽見了,默然裝作未聞,但吳小琴並不放過他,淡淡問道:“顧聰你走不
動嗎?”
顧聰只好道:“哪會走不動,其實還是走路暢快些。”
沈雁飛哈哈一笑,道:“她從未要求過什麼,這次依她也好。”
顧聰堆出笑容,爽快地首先上岸。吳小琴向沈雁飛微微一笑,眼睛中射出光彩
,容色煥發,顯然對沈雁飛順從她的意思十分快樂,卻把個沈雁飛看得呆了。
她悄悄道:“三個人擠在一塊兒,連說話也覺得彆扭。”
沈雁飛抓住機會,立刻問道:“你想跟我說什麼話?現在他聽不到了。”說著
,把頭湊過去,見她含笑不語,便親親她的面頰,鼻中又嗅到那陣古怪的香味。
他道:“你們女人身上總有香味。”說時已跨出船外。
顧聰已打發了船家銀子,故此他一直走上岸去,吳小琴跟上來,勾住他的手臂
,就像掛在其上似的走著。
沈雁飛繼續道:“每一個身上的香味都不相同。”
吳小琴玉面微微作色,鬆開手默然而走,到沈雁飛偏頭去瞧她之時,她已回復
冷漠的神色。
他皺眉道:“我最怕看見你這種神態,每次當我看見,心裡就覺得和你宛如隔
著千萬重山嶺似的。”
她緘默著,連眼皮也不眨一下。
沈雁飛何等聰明,忽然笑道:“啊,你惱我也得說話呀,別的女人不會像你這
個樣子的。”
吳小琴微哼了一聲,仍然不答腔。
沈雁飛看看前面的顧聰,料他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便又笑道:“別的女人總會
想辦法把心中不高興的事表露出來。”
她在牙縫裡進出一句話:“你對女人懂得很多嘛!”
沈雁飛道:“不敢,不敢,你終於也說話了,為什麼呢?”
吳小琴明知他後來連提兩次女人怎樣怎樣,意在激她,但沒法子忍得住,故此
酸溜溜地說了一句,現在反正開了口,也就無妨破戒。她努力冷靜地想了一下,便
歎口氣道:“你這玩笑開不得,我……唉!”
沈雁飛等了半晌,仍聽不到下文,便催她道:“你怎麼樣?告訴我呀?”
她又把身軀掛在他臂上,兩個人輕鬆地走上斜坡路,看來雖甚悠閒,但速度甚
快。
“我想我真的該離開你了,因為你不瞭解我的,即使你能瞭解也將對事情無能
為力。”
他聽了顯得有點茫然,搖頭道:“你別跟我打啞談幾,我告訴你,我生平從沒
有對任何人真心誠意地愛過,我還以為自己此生永遠會這樣繼續下去……是的,我
們在一起的日子雖然短促,但我知道你會明白我在內心裡是多麼孤獨寂寞……”
他的話聲中充滿了感情,眼光投向天際的遠山雲霧。
“我對你的感情,你當也能明白,但你老是設法迴避,現在我只要知道一點,
便是你為何要避開我?你嫌我身世畸零?嫌我出身不正?”
他一口氣說下去,顯得激動異常,竟沒有法子控制。這平生第一次的真情流露
,委實不容易,但一旦說出了口,卻又如江水沖堤,橫肆而流。
吳小琴伸出玉手,掩住他的嘴巴,無言地脈脈地注視著他。
兩人眼光一觸,霎時都讀出了彼此心中之意。
她幽幽喟歎一聲道:“非是我心腸冰冷,天生沒有感情,但我太知道自己的性
格,因此為了避免將來鑄成悲劇,我便極力迴避你的感情。”
她的話幽幽細細,入耳動心,沈雁飛不知不覺,停下步把她擁在懷中。
吳小琴繼續道:“其實我是個最偏激的人,因此凡事都沒有中間路線可走,不
是全有,就是全無,但願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雁飛爽朗地大笑道:“我怎會不明白,你可以完全佔有我啊!”她搖搖頭,
道:“我的要求還要高些,可是憑你的風度丰采,絕不可能一直沒有過艷事。”
他皺皺眉,道:“你這樣有點不合情理吧?雖然我以前真沒有過任何女人,你
知我是練武功的……”
她思忖了一下,道:“當然你會以為我這等要求不合理,可是,我是知道自己
的,縱使我暫時忍受著這方面的憤憾而跟你要好,但每當我想起這件遺撼,我的心
會為之炸裂,終必毀滅了自己才能罷休,因此,我何必自掘墳墓,自尋痛苦?”
說著話時,她那對清澈的秋水的美眸,一直凝注在他面上,細細察看他的表情
。
沈雁飛驀然想起祝可卿,心裡咚地一跳,但面上夷然自若,一點也沒有露出異
色,微笑道:“但我可沒有值得你遺憾的事情啊,這樣不是都解決了嗎?”暗中卻
忖道:“女人們總愛大驚小怪,其實一旦米已成炊,那時即使知道了,又該如何?
哪有這麼嚴重的。”
吳小琴快樂地跳起來,摟住他粗壯的脖子,迅速地吻他一下,然後掙脫了,直
往前跑。
這是她第一次明朗地表示親熱,沈雁飛也興奮地跟著跑,乍抬頭只見顧聰在半
里外一個高崗上,正向這邊眺望。
峻山大嶺,絕徑險道,都在這三個年輕人腳下消逝,他們經過麓下聞名的巫山
十二峰。山峰都隱在雲霧中,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八九峰。
峰腳長插入長江中,確是奇絕天下的名山,眾峰之中,以神女峰最為纖麗奇峭
,據說每當八月十五月明之夜,便有微笑之聲,往來峰頂,山猿皆鳴,直到天明才
止。
但這時才是清明節後不久,又是在大白天,故此他們沒有驗明這個傳說是否可
靠,可是光是瞧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諸峰,那種出奇峭挺,就足夠使人覺得應該
有些仙真托跡其上。
這天晚上,他們歇宿在閬中府,原來已是折向北上的路程。這一路雖說就在四
川東北部。離西南方的青城尚遠,但到底同屬四川省境,而青城派在四川眼線自然
較為廣密,加之在歸州曾被峨嵋的崔氏兄弟識破顧聰來歷,是以非得多加小心以掩
蔽行藏不可。沈雁飛出個壞主意,叫顧聰權充車伕,他和吳小琴兩人扮成一對小夫
妻,在車中好不風流自在。
車入閬中府,顧聰忽然高興起來,誰也無法知道他打什麼主意。三人投店,顧
聰當然另住下房,可是晚上他卻悄悄潛人沈雁飛他們的房中。
沈雁飛一見他喝酒喝得滿面通紅的樣子,便道:“你的劍傷可曾痊好?若還未
曾收口,酒可喝不得。”
顧聰帶著醉意地在椅上落座,歎道:“嘿,你不知道……說真的我心中有點害
怕……”
“害怕?”沈雁飛詫然問道:“莫非是傷勢惡化?”
“不,這幾處劍傷既要不了我的命,這幾天來已好了八成,我不過怕青城之人
因崔氏兄弟傳揚出來,得知我未曾死,於是又四下追捕。這兒就是川境,我記得本
門有一位前輩就住在這閬中府,築廬於嘉陵江邊,若是碰上他出手時,我只怕連三
招也擋不住。”
沈雁飛凜然道:“哦,青城還有這等人物?豈非比追風劍董毅還強?
他叫什麼名字?”
“便是昔年青城獨步天下的通定祖師座下三大弟子之一的靈隱真人,即是董師
叔的二師兄。”
沈雁飛點頭道:“我不大清楚青城派昔年高手底細,但既是董毅的師兄,再差
也比咱們強。話說回來,在老一輩人物中,似乎輪不到青城通定真人為天下之首吧
?那時候還有五陰手凌霄、峨嵋派的白衣女俠葉秀、武當的古木真君、黑道中的陰
陽二魔宣氏兄妹、金龍旗管俅……”
一口氣念了七八個在數十年前名震天下武林的高手名號,這些人若在世時,最
年輕的也將超過七旬了,在當時來說,他們的名聲就等於現在的終南孤鶴尚煌、追
風劍董毅、修羅扇秦宣真、峨嵋的散花仙子葉清、玄門三老(即青城新近故世的靈
修老道長、武當的天梧子和黃山金長公三人合稱玄門三老,其實三老中的金長公年
事已逾七旬,應是和前面所述諸人同代,但因他僅在這三十年來才以冷雲丹馳名宇
內,故此卻和靈修、天梧子同列三老)、峨嵋大乘寺方丈忍梧大師等高手在今日武
林中的聲威。
“聽說還是以金龍旗管俅為冠首哩!”他最後補充了一句。
“沈兄說得一點也不錯。”他諂笑地道:“不過在當時這位金龍旗管俅也極少
露面於江湖,竟不知何以昔年被推為天下第一位武術名家?”
沈雁飛道:“也許僅是虛名,不過既然已是昨日黃花,咱們無須置評。”
對方順著他的口氣道:“是啊,咱們且不管他,不過那廝定是盜名欺世之士,
否則怎會極少傳說。”
吳小琴緩緩走開,斟茶自飲。顧聰直到這時才向她的側影投以迅速的一瞥。
“我想今天晚上探探動靜。”
“這樣也好,我可以陪你走一道,以為接應。”
顧聰起身道謝,動作間露出有點不便,沈雁飛立刻問他行動會否受到傷勢影響
,顧聰起初搖頭,後來到底承認了。
“那怎麼成?靈隱真人既是昔年青城三大弟子之一,只要咱們稍為疏忽,便反
而洩露行藏,我看還是我去探探好了。”
當下便問明那靈隱真人的住處,兩人再談了一陣,便各自休息。
顧聰帶著一點兒不利便地走出房去,但當他一跨出院門,便立刻變得敏捷異常
,一直走出客店,折到後面的一條小巷裡。
一個人在黑暗中走出來,但見此人長得面目尖削,一望而知是個工於心計之人
。
“事情怎樣了?”那人問道。
“還是韓大哥成,那廝果然人彀。”
“噓,低聲點,那麼現在我就回去佈置,我這個連環妙計不是自誇,縱使那廝
身手再高,逃得這一關,也躲不了下一趟水厄。”
顧聰又匆匆回店,他住的了房還有兩個客人,故此他還得招呼寒喧。
那年頭出門的人,大多一見便熟,所謂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而許多朋友
也就是這樣結識下來。
隔了不久,一個伙計在房外向他眨眨眼睛,顧聰使舒服地躺向床上休息。
那店伙一直走到沈雁飛那房間,換了一壺茶。這時沈雁飛正在內間打坐練功,
外面只有吳小琴,伙計斟了一杯熱茶,送到她面前,然後巴結地乾笑一聲,道:“
夫人還有什麼吩咐嗎?”
吳小琴抿唇一笑,搖搖頭,芳心裡翻湧起無限快樂,頓時覺得這個世界和已往
的世界完全不同,不論是人,或物都加多了一層光輝。
“畢竟這世界是值得留戀的。”她噙著一絲微笑,露出異常溫柔的神情想道:
“現在我只要想到他,一切都變得生氣勃勃,無怪千古以來,情關最難勘破,也最
易令人因之而遺棄這世界。”
她的眼前忽然現出一個老人的形像,濃重的眉毛,雖然已經轉為白色,但仍隱
隱帶著威煞之氣,緊閉著的嘴唇,彷彿把整個人生吞嚥在肚中,再也不吐出一點兒
。這個老人啟發她的智慧,使她懂得很多很多,而且因而也放棄了人生的歡樂和痛
苦,但如今她卻浮起憐憫之情,悄悄想道:“老爹是對的,假如得不到愛情的話,
整個宇宙便變得不屑一顧了。”
她拿起擱在桌上的熱茶,湊到唇邊,老人的影像忽然消逝,代之而現的便是沈
雁飛俊美的面龐。
她呷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忽然心中一陣迷傭,螓首一仰,靠在椅背上
便睡熟了。
房外步聲匆匆遠逝,四下都寂靜起來。
沈雁飛練完功,剛好聽到二更鼓響,便跳下床出來,只見吳小琴靠在椅背上睡
熟了,美麗的臉龐上,還浮現著動人心弦的微笑。
他憐惜地輕輕抱起她,走回內間,放在床上,心中道:“可憐你累成這個樣子
,今晚好好睡一覺吧。”滿腔真情,完全在面上流露出來。
須知沈雁飛自小被母親嬌縱慣了,養成萬事皆要隨心所欲的脾氣,因而也就缺
乏了真情,一切為了自己打算,可稱自私到了極點。同時又因為寡母孤兒之故,在
外不免為一些無賴惡少欺凌,便另外養成喜怒無常的脾氣,只因他天生資質聰穎,
智計如海,故此外表上經常沉潛不露,喜怒部藏在心中,目下的真情流露,總算難
得之至。
把燈吹熄,扣好外面房門,一伏身躥上屋頂。
這閬中城外三面被嘉陵江圍繞,白天風物絕佳,沈雁飛徑奔東門,到了嘉陵江
邊,再沿江往北走。
大約走了七八里路,只見前面一幢宅園,奔過去看時,只見在當中一幢樓上,
隱約射出燈光。
在那樓上可以遠眺嘉陵江全貌,位置極好。因此沈雁飛認為這座樓上一定是靈
隱真人潛修之地,當下毫不猶豫,越園而進。
他十分小心地從側面躍上去,僅僅用手指扣住欄杆,等到斷走廊外沒有人之後
,這才迅巧如狸貓,翻上廊去。
左首一間房子燈光極為明亮,從竹簾透射出來。
沈雁飛飄身飛起廊柱頂端,伸臂勾住廊柱,身軀便懸掛在上面。
這時因房內甚亮,因此他的身軀雖然仍在房門燈光之中,但房內之人決不能隔
著竹簾看見他,而他卻能夠瞧見裡面的情形。
只見一室空空蕩蕩,靠隔壁擺著一張木榻,榻前擺著一張紫木幾,幾上放著一
個古銅鼎,這時白煙裊裊升起來,檀香撲鼻。鼎旁放著一本書,微黃的冊面題著六
個朱紅寸楷。
兩旁都有高腳燭台,一共燃著四支蠟燭,故此把一室照得如同白晝,楊上一個
人盤膝而坐,只因沈雁飛掛在高處,那人又微微向前傾俯,故此看不清面龐,但頭
上一個純陽髻和一襲道格,已知是個老道。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覬美色連施毒計】
樓下傳來一下磬聲,清脆動聽。沈雁飛聳聳肩,想道:“難道這座宅園裡住著
不少老道?這晚了還未睡?”眼光一落在紫木幾上的冊子面頁,看清楚那六個朱筆
字竟是“天下武術總匯”等字樣,不覺大吃一驚,凝眸尋思。
只見那老道緩緩起來,把兩旁的蠟燭捻熄,便掀簾出來,一直走下樓去。
沈雁飛一閃身進了房中,心想道:“這老道乃是青城靈隱真人無疑,以他的造
詣尚且日夕對著這本《天下武術總匯》,此書的內容可以想見。
今晚說什麼也得先取了此書再說。”
想到這裡,伸手便取那部書,忽覺書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扣住,稍一用力,卡登
微響一聲,黑暗中哧哧連聲,四面八方都有暗器襲來。
沈雁飛大吃一驚,敢情其中有機關埋伏,從風聲上已辨出那些暗器體積細小,
似是針釘之類的暗器,這等暗器正因體積細小,是以通常都喂有毒。
當下聽風辨位,趕忙一蹲,就在他一蹲之時,腳下一虛,敢情方圓尋丈的樓板
直陷下去,他卻因為是個墜勢,雙足無法借力,空自具有滿身上乘武功,卻仍然被
這種最普通的機關所困。
下墜約莫一丈之時他已能夠發力,猛然一蹬那塊樓板,身軀直拔起來。但聽頭
上風聲颯然,一宗暗器直襲而來,趕快一揮掌,以極強的掌力將暗器打發,但這麼
一來,便無法提氣.上升,仍然飄飄下墜。
那塊樓板砸在下面發出斷裂暴響,聽出來大概有兩丈半之深,而且還是石地,
加起已掉落的一丈距離,這地穴便共有三丈多深,這麼高他絕無法躍將上來,等到
腳一沾地,果然全是嶙峋凹凸的石地。
上面轟隆一聲,原來已把那塊空隙封住,沈雁飛尚未慌急,暗忖道:“我可以
用壁虎功沿壁游上去,若果壁間凹凸不平,那就更容易了,好雜毛竟然暗藏機關,
我上去不用一把火燒平這座宅園才怪哩!”
他怒沖沖地探囊取出千里火,啪地打亮,四下一看,不覺倒抽一口冷氣,原來
這個地穴底下甚是寬廣,往上卻逐漸收窄,故此四壁都向中心傾斜,須知壁虎游牆
之功,全仗一口真氣,直上可達兩丈,橫移最多丈半。
這地洞深達三丈半,本來就難以游到上面,何況又是向內傾斜,更是無法游上
,再一看四壁上平平滑滑,毫無足以借力之處,不由得心中發虛。
眼光從四壁移到地上,只見所立之處,一地碎木,那張紫木幾也散為四五塊。
雜亂的木板中只見其間許多一段段又黃又黑的東西在蠕動,細看一眼敢情乃是
許多蛇。
這一驚非同小可,分明這地洞乃是蛇窟,剛才定是那方圓尋丈的樓板把這當中
的許多蛇都給砸死,但蛇性甚長,是以死後仍然蠕蠕而動。
這時連忙四看,只見丈許外微光閃閃,嘶嘶之聲不絕於耳,竟不知共有多少條
蛇。一陣腥膻之氣,使得他趕快閉住呼吸。
樓上這時燭光復明,顧聰正和一個老道執手而笑。
這老道面目尖削,正是顧聰早先在後巷說了幾句話的韓大哥,原來此人乃是本
地人氏,但少年時便已浪跡關外,一向功夫不俗,更工於計謀,於是在關外也混出
一點名氣,人稱赤練蛇韓京。顧聰昔年出關,湊巧和他搭上,也不知一起做過多少
壞事,其後赤練蛇韓京因見樹敵不少,手頭也大有積蓄,便在三年前回到閬中。
以他這種老江湖,回到閬中一下子就成為本地極有勢力面子的大哥頭,故此派
個把人混在客店中冒充伙計絕無問題,吳小琴因此被迷昏睡。
顧聰一進閬中便恰好碰見韓京,心中立刻高興起來。那赤練蛇韓京明知顧聰一
身武功,又是為非作歹之徒,決不至於淪落到趕車為生。況且最近又得知顧聰背叛
師門之事,便使個眼色,不曾上前勾搭,顧聰落店後尋著他,兩人飲了幾盅,顧聰
便向他求救,並且說出自己極愛吳小琴之事。
赤練蛇韓京未曾表示些什麼,顧聰已雙手奉上一個小囊,內中藏著勻圓滑淨的
珠子五顆,價值不下千金。赤練蛇韓京這才打個哈哈,道:“咱們老兄弟哪須這個
。”
顧聰忙道:“小意思,小意思,韓大哥務必哂納。”
赤練蛇韓京開始大動腦筋,終被他想出一個連環詭計,假如第一計不成,則直
到漢水上游時再施第二計。
現在第一計已經成功,顧聰軒眉長笑,但因樓板封得嚴密,底下的沈雁飛一點
也不知道。
赤練蛇韓京把封著地洞的樓板掀起一道縫兒,大聲道:“下面可是城外鐵琵琶
駱星?家師靈隱真人早知你一路追綴到此,預料你今晚會來,故此設下圈套,他老
人家已覓地潛修去了。久聞鐵琶琵得有異人真傳,弦聲一響,能使四山鳥獸絕跡,
蛇蟲匿伏,這下面的蛇群就煩你收拾,小道完成師命,就此離開此地。”
沈雁飛一聽真是無巧不成書,原來還有一檔別的事落在自己頭上,真是倒霉不
過,卻又不能辯解,只好默然無語。
赤練蛇韓京把樓板放好,抬頭笑道:“這一來即使那廝能夠插翼飛出來,也將
想不到是你所為,哈,哈……”
顧聰滿面欣然,道:“全仗韓大哥玉成,將來那妞兒若順從了小弟,必定再重
謝大哥,還有這個沈雁飛,等他餓死之後,大哥可以派人和七星莊取得聯絡,光是
屍首也可賣個上萬銀子。”
兩人撫拿大笑,顧聰道聲失陪,便疾躍出園,直返閬中。
一路上他浮著洋洋自得的笑容,腦海中已幻想吳小琴宛轉嬌啼於床上的光景。
不過今晚她決不會呻吟半聲,因為他不打算把她救醒,要等事後才將她弄醒。這是
因為連日來他觀察到吳小琴涉水登山,如履平地,而且僕僕千里,仍無倦容,足證
她也是身懷武功,但卻無法測出她功力深淺,從沈雁飛口中,也聽不到一言半語有
關她來歷的話。為了慎重起見,必須趁她知覺未復時把她姦污了,事後生米已成熟
飯,便不須害怕,即使他武功深不可測,自己無能為應付,也可以用沈雁飛性命作
為要挾。
且說沈雁飛這時心中十分著忙,上面再沒有聲息,分明人家已經離開,這一來
豈不是要葬身蛇腹。
他已熄掉火折,以免蛇群循光襲至,且暗中但聞沙沙之聲,原來是蛇群四下遊
走,帶動地上碎木破板所致,他極小心地警戒著,不時舉腳去踩,片刻間已踏死了
十多條蛇。
但這樣如何得了?縱使他能把整個地窟的蛇群弄死又怎樣呢?時間久了終須活
活餓死。
他歎口氣,自語道:“想不到我沈雁飛今夜命喪於此,連仇人也沒有,這算是
什麼呢?”他這樣閉眼一死,可真是連個仇人也沒有,人家不是點明要困住城外一
位老魔頭鐵畫琵駱星嗎?誰叫他自投羅網,為別人頂缸。
他忽然興奮地想道:“或者那鐵琵琶駱星會瞧見而伸手救我吧?”其實哪有這
回事。
他打著火折,弄了幾塊木板,生起一堆小火,登時滿窟皆亮,蛇群被火光吸引
得紛紛游過來,沈雁飛驀然大叫一聲,窟中迴響嗡嗡震耳。
他滿面笑容地再弄塊被極,摔在火上,無意中發現那本冊子,翻開一看,裡面
一片空白,當下也放在火堆中。
只見他藉著光,不住伸手捉蛇,捉蛇之法,自古皆須拜師或是家傳,但沈展飛
捉的並非活捉,而是伸出一隻食指,準確地敲在蛇頭上,其快如風,那些蛇雖厲害
,但如何避得過這位高手的攻擊,只要被他指頭一敲,立刻首級盡碎而死。
他專撿大條的敲,弄死一條,便隨手抓住尾巴摔在火堆旁邊,不到片刻工夫,
己弄死了三四十條,蛇屍積成一大堆,許多還在蠕蠕而動,膽怯之人怕不見而昏倒
。
再弄了二十來條,便停止對蛇群的攻擊,撿了兩支紫本幾腳,豎往在地上,然
後雙腳分踏其上,這一來便高了許多,紹群除非沿幾腳爬上來,決不能噬著他。
他俯身撿起兩條死蛇,每條都有三尺來長,手法迅速地打個結,連在一起,然
後又去檢,接在一端,轉眼之間,五十來條惡蛇已編成一條長達三丈以上的繩索。
最後的一著便是把腳下的紫木幾腳捆在末端,這紫本幾腳比普通木料沉重許多
倍,他仰頭哈哈一笑,滿自回聲中,已自功行右臂,內力傳到紫本腳上,倏然脫手
扔上去。
但見那根長約尺半的幾腳,帶起一串蛇索,直線急射上去。
篤地一響,那根紫木幾腳已經深深插入樓板之中。
一條人影幾乎在同時飛上半空,就在兩丈四五之間稍為一頓,伸手一扯蛇索,
借力又起,倏忽已到頂端。
他一手抓住幾腳,已不虞會掉下地去,但仍不放心,伸出食中兩指,倏然一插
,深陷板中,然手換手插入兩尺外的樓板,一直移到早先能動的樓板外面,然後單
單一托,居然把樓板托起一道縫隙。
他審慎地側耳傾聽外面動靜,見沒有什麼異響,這才用力托起,雙腳先翻上來
,膝頭一按樓板,整個身形便從洞中翻起來。
重出生天,真是危險無比,若不是像他這麼靈活的腦筋和特強的功力,便非葬
身在地窟中的蛇腹不可。
他在宅國中巡查一遍,敢情整座宅子都沒人住,這正是赤練蛇韓京老謀深算之
處,準備他萬一逃出來,而不致露出破綻以及被他遷怒而下毒手殺戮。
這時他百分之百相信乃是青城派的靈隱真人為了避開城外老魔鐵瑟琶駱星的跟
蹤,故此設下這圈套,當下不耽擱,離開此地。
進得城中,更鼓正好敲過三更,這時他才知道,已在那蛇窟中困了一個更次之
久。但心中卻極為慶幸自己能夠生還,忽然生出趕緊回去把經過告訴吳小琴的意念
,便放腳飛馳。
還有幾座屋便是所住客店,忽見黑影一閃,沈雁飛為了不欲在江湖上洩露蹤跡
,便極迅疾地繞奔過去,先看看是什麼夜行人出沒,然後再決定對策。
那夜行人閃閃縮縮,慢慢向客店躍過去,沈雁飛以上乘輕功,追到兩丈之內,
那人仍無所覺。
但見那人黑巾包臉,背背長劍,腳下絲毫不帶聲息,卻前進得甚慢,彷彿迫近
什麼大敵似的。
沈雁飛心中微動,想道:“莫非這人乃是衝著我沈雁飛來的?”
暗中撿了一塊碎瓦,抖手擲出去,那塊碎瓦在空中走個拋物線的道路,啪地躍
個粉碎,卻是在那人面前三丈左右的屋背後。
那人瞧不見屋子那邊,聲音卻聽得一清二楚,嚇得一轉身,如飛而退。
沈雁飛在屋簷下猛然翻出來,展開腳程追將上去。彼此相距不過丈半,但那人
腳程之快,不在沈雁飛之下,兩人有如流星趕月,瞬息之間已踏過無數屋宇。
前面忽然現出一片空地,這時沈雁飛越追越近,心中卻懊惱異常,想道:“這
人不知是誰,居然能夠走出這遠還未能追上。”
兩人躍下空地,沈雁飛冷哼一聲,身形倏然加速,瞬息間已追個首尾相連,驀
地舉掌劈向那人背心。
那夜行人被他的掌力撞得踉蹌前傾,倏然一轉身,一道青光從他胸前飛起來。
沈雁飛為之大駭,趕忙一煞腳,硬生生釘在地上。那夜行人雖已轉身並且出劍
但勢未煞,依然向後退了四五步,這才站定腳跟,沈雁飛忖道:“此人在這剎那間
,轉身拔劍刺出一氣呵成,已是劍術名手的程度,我不能讓他有緩手餘地才容易得
手。”邊想邊撲過去,袖中已摸出修羅扇,刷地直拍過去。
那夜行人腳步未定,驟見敵人一扇攻至,忽然失聲叫出沈雁飛的名字。
但叫聲中依然有一道青光映面飛起,守中寓攻,確是上乘劍法的招數。
沈雁飛振腕一揮,修羅扇直拍在敵人劍上,微微一響,那人震退三步。
“什麼人識得我沈雁飛?”
“唉,是我,是顧聰啊!”
“咦,原來是你,怪不得腳程這麼快,我還以為是誰想窺伺我們呢!
”
顧聰沒有做聲,用收劍人鞘的動作掩飾心中的震駭,因為他真不知沈雁飛如何
能逃出來?而且還是在客店中出來(其實是沈雁飛擲出的瓦片作怪)。
沈雁飛道:“你怎麼跑出來了?而且還鬼鬼祟祟地回去?”
顧聰四面張望一下,低聲道:“我發現了本門中人,遠遠望著好像是靈隱真人
,我……只見過他一次,就是當師祖臨危之時。”
言中猶有驚懼之意,沈雁飛呵呵一笑道:“你別是疑心生暗鬼吧,靈隱真人已
覓地潛修去了。”當下他把今晚遇險之事詳細告訴顧聰,顧聰其實早已知道,但還
得裝出詫異非常的樣子。
兩人回到客店裡,沈雁飛因剛才已發洩過心中之事,這時見吳小琴睡得正熟,
便不喚醒她,自靠著她而睡。
這兩人都不知道暗中己曾有過一場大劫,消彌於無形。那顧聰從外面回來時,
忽然見到一個老道人,甚似育年見過一面的靈隱真人,須知那靈隱真人仙蹤靡定,
真可能會在這裡出現,尤其是最近靈修老道長被害身死,靈隱真人若然知道,當然
會回於城奔喪。這樣他出現在四川省境的閬中,何足為奇。於是他害怕得不敢回店
,在黑暗中匿伏整個更次,這才試探著回去,快要回到店中,恰好沈雁飛及時趕回
。
翌日三人上路,吳小琴酣睡之後,顯得容光煥發,艷色照人。沈雁飛和她兩口
子在車中打情罵俏,如入溫柔鄉中。趕車的顧聰心中如被毒蛇所噬,又妒又恨,痛
苦不堪。
走了兩天,這次因為是兩匹馬,故此走得快些,已過了廣元府,朝天關。蜀北
棧道雖險,但這三人不比尋常,竟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到了險奇之處,還大聲指點
讚歎奇景。
過了守固關,晚上歇在寧強,沈雁飛和吳小琴踏月歸來,在房中親熱好一會兒
。
吳小琴忽然推開他,道:“這些日子來你為什麼不練那本書上的武功呢?你不
是說此行營救父親,十分危險,可能碰見你師父?”
沈雁飛聳聳肩道:“這本《修羅秘籍》早被師父練得出神入化,我練什麼呢?
還不是白費工夫,你看,如今已是初夏,夜已漸短,剛剛一闔眼天便亮了,趁現在
我們還活著,多親熱一刻便是一刻。”
吳小琴愣了一下,輕輕歎口氣,後悔地微微搖頭,張開嘴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
貝齒,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
沈雁飛親她一下,低低道:“為什麼你不肯讓我……”下面的話沒有說出來,
但那隻手大概溜得太不正經,吳小琴紅著臉啐他一口,推開他那隻手。
她在他囊中摸出那本《修羅秘籍》,一直翻到修羅扇第八式,便停住了,問道
:“這個人比這些架式有什麼用呀?”
沈雁飛終是練武之人,那好比嗜酒之徒,一見了好酒,便饞涎欲滴。
他一見了這些架式,登時全身都規矩了,凝神去看那些架式。前文說過這修羅
扇第八式,乃是好些細微的動作變化,附加在修羅七扇之上,這一來便可將陰氣從
扇上發出,厲害異常。若非高手,即使持劍刺來,碰上他那無形無聲的陰氣,就像
刺在銅牆鐵壁之上,難越雷池半步。再練到和本身真元之氣相合時,更加用以傷人
,但這一步功夫說來簡單,卻須童子之身方能練成。修羅扇秦直真也因童身早破,
故此無法練成,卻硬以無上功力,將陰氣練得與本身真元合為一體,能夠發出傷敵
,總夠得上稱為獨步天下的絕藝。
沈雁飛以前曾經看過一遍,卻因太過匆忙,故此沒有記得完全,這時細看一遍
,早已熟記心頭。他真想起身練一遍,但想到自己和祝可卿有合體之緣,便又興致
索然,沒有動身。
吳小琴道:“啊,這上面注著有許多妙用,你為什麼不趕快練呢?快練給我瞧
瞧。”
沈雁飛搖頭道:“今晚不談這個,我要把你親個夠,然後縱然有什麼三長兩短
,我也死得瞑目。”
吳小琴要他練這一招,原本含有深意,但聽他說得真摯,情深一往,不覺忘了
這回事,緊緊摟著他,兩顆心沉迷在醉冽如酒的愛情中,其他的事誰還記得。
翌日他們徑向漢中府進發,打算好在漢中府改為乘船,順漢水而東下,直放陝
鄂交界的白河,然後捨舟登陸直奔古樹峽。
晚上已到了漢中府,反正乘船可以睡覺,但連夜雇船,卻是由顧聰去雇,這船
分做前後兩艙,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吳小琴因見可以和顧聰分隔開,大表滿意。
船上水手共有三人,兩個十分健壯,一個面目尖尖削削,正是那赤練蛇韓京。
沈雁飛也沒在意,便登舟吩咐解纜。
忽然岸上有人叫道:“喂,船家,這船可是開往白河?”口音清脆動聽。
顧聰一看敵情便是早先站在岸邊聽他和韓京大聲議價的一個女人。當時只因她
身上乃是穿著粗布素淡衣裳,甚是寬大,又用青巾包頭,黑夜中便沒有注意。
這時心中忖道;“分明你已知道乃是往白河的,還故意問什麼?”赤練蛇韓京
道:“是的,可是已有客人包了……”說到這裡.忽然中斷。原來那個女人把青巾
解開,月色朦朧中,尚可瞧見是個美貌姑娘。
她道:“對不起,請你方便一下,這裡晚上都沒有船開。”聲音嬌嬌滴滴,甚
是動人。
赤練蛇韓京道:“唉,出門半步難,小的可知道這苦頭,但小的有心無力,姑
娘你多擔待吧!”
他本是準備拍跳板,,但彎下腰後,卻沒有真個動手。那位姑娘輕輕吁口氣,
便沒有再說話。赤練蛇韓京暗中招招手,那位姑娘眼睛真利,竟然瞧見了,口中低
低哼了一聲。韓京用手指指前艙,那位姑娘躊躇一下,便踏著跳板走上船來。
快要上船時,赤練蛇韓京把她看得更為清楚,心中大動,便伸手去攙她。可是
那位姑娘一縮手,香風拂鼻,她已上了船。
她輕輕道謝一聲,便走到前艙去。沈雁飛恰好出艙,月色下一瞧見這位美麗姑
娘,不禁一愣。
但他已知她上船用意,便笑道:“好吧,大家都是出門人,你又是單身女客,
不過你得在後艙。”
她連長稱謝,道:“先生真是仁厚君子,我不必住艙也可以對付。”
沈雁飛一生一世未曾被人稱讚過是君子。心下有點飄飄然之感,誠懇地道:“
那怎麼可以,我帶你到後艙,順便關照顧兄一聲。”
赤練蛇韓京已抽起跳板,他的人雖長得瘦瘦削削,但力氣卻不小。沈雁飛喚了
顧聰出艙,告以有女客附搭之事。
沈雁飛回到前面,吳小琴正在盼他回來,兩人一齊臥倒,吳小琴歎道:“怎的
如今一刻也離你不得?”她一點也沒有注意女客要求附載之事。
“唉,我也是這樣,你聽我說,假如我有個三長兩短,你怎麼辦呢?”
吳小琴微笑一下,起身把油燈投暗,抬手掠掠鬚髮,動作甚是優美。
沈雁飛又追問一聲,她伏在他胸前,非常有信心地道:“這等事絕不會發生,
你別胡思亂想……不過……”
她沉吟一會兒,沒有說下去,沈雁飛料想她也許是想勸他不要去,但回心一想
之後,覺得不該勸,故此不說下去。於是也不追問,卻拾回起初的問題,道:“假
如那樣子的話,你怎麼辦呢?”
“我會到冥府去陪你。”她堅定地道:“但要在為你報仇之後……”
沈雁飛心中滿意異常,歇了一會兒,才笑道:“那我可以安心地死了,不過你
可以放棄報價之念,那些人都是當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我自個兒在冥府裡太寂寞
了,別要讓我等得太久。”
兩人煞有辦事地討論死後的問題,後來都相視而笑。吳小琴道:“不知為什麼
我的心有些慌亂,大概是心血來潮。”
沈雁飛呵慰道:“你慌什麼呢,在我身邊什麼也不必害怕,來,讓我聽聽你的
心跳。”他一定是聽得太匆忙了,故此老是聽錯地方,鬧起一片笑聲謔聲喘氣聲。
一板之隔的後艙,顧聰坐在艙門邊,聽到前艙傳來隱隱的笑語聲,顯得非常煩
躁地用手指去敲艙板。篤地微響,那塊艙板居然穿個洞。
那位姑娘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明亮地閃一下,只見顧聰又敲一個洞。
她看得出他的煩躁不耐,更知道是因為隔壁兩人笑語之聲而致,故此不敢說話
。船行未及半個時辰,那塊艙板已被他弄個粉碎,而他自己仍然沒有發覺。
她實在忍不住,使搭訕道:“乘搭江船比走路舒服得多了。”
顧聰嗯了一聲,漫然應道:“是麼?”
她看著他那兩道斜飛的劍眉,不時輕輕跳動,一種滿腔苦惱而又發作不出的樣
子,不覺有點憐憫他,輕輕自語道:“……人生自是有情癡,此皆不關風與月……
”
笑語之聲頓歇,他起來點燈,在燈光下忽然發現那姑娘竟是長得這麼美麗,不
覺有點愣。
她道:“船上的水手一定功夫很好。”
顧聰大吃一驚,眼中忽然閃出兇光,卻聽她又追:“先生不知道麼?
到四更左右,船便駛到此江最危險的白石灘。那兒水流湍急,暗礁無數,據說
在白天也得小心異常,船家在過灘後總要燒香拜謝神思。這船既敢在晚上啟旋,那
些水手的功夫自然是好的。”
顧聰才放下心,微笑道:“這個自然。”
以覺察得出這位姑娘並非擅於口才之輩,而且端正溫文,也非低三下四的女人
,因此他想不出她如何變得饒舌地和自己說話。
那位姑娘見他顏色好轉,料想他心中已不像早先那樣激動,便微笑道:“我要
休息啦!”說著移過包袱權作枕頭。
顧聰看她除了一個包袱之外,另外還有青布裹著一樣長形的東西,一望便知是
把長劍,不覺詫異地細看她一眼,漫然應了一聲,心中想道:“這妞兒氣派舉止都
不俗,又是帶著把長劍,恐怕身手也不俗。”
於是走出船艙,只見赤練蛇韓京坐在靠船尾的航邊,便走過去悄悄道:“韓大
哥你得小心點,這朵花有刺哪!”
赤練蛇韓京用手勢阻止他再說話,衝著他陰陰一笑,算是答覆。
月色迷濛,江水反映起無數銀色冷光,兩邊岸上都是一片黑暗,江邊卻偶然還
可以瞧見數點黃色的漁火。
除了招櫓之聲和江水拍擊在船底之聲,四下一片靜寂。
這船沿江順而下,加上兩名壯漢搖櫓,行得非常迅速。
快到四更之時,江流激湍之聲已隱約可聞,船也有點簸動。
沈雁飛睜開眼睛,瞧見吳小琴也張開黑漆漆的眼睛,凝視著船頂,便悄悄笑道
:“你還沒有睡著?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她翻個身,蜷伏在他懷中,呢聲道:“快到四更了,啊,這船顛簸得很,我有
點頭暈,你還好麼?”
“你不提起我沒事,現在似乎覺得有點暈,我生平怕水,從不敢到河中游水。
”
她親他一下,悄悄道:“你對我真規矩,你可是真心和我好?”
“真是多此一問。”沈雁飛忘掉頭暈,狠狠吻她。
船顛簸得越劇烈,濤聲雷鳴,在黑夜中宛如有千軍萬馬殺到。
沈雁飛皺眉道:“奇怪,這兒險惡得很,為什麼還肯夜間開船?”說著爬起身
來,走出蹌去觀看。
他由明處驟然瞧向黑暗,一時未收攏眼神,猛覺船身搖擺跳蕩,急湍驚濤之聲
,從四方八面襲至。
轟隆大響一聲,整條船撞向江心一塊高出水面的白色大石上。
登時木板濺飛得滿天俱是,沈雁飛在船撞石之時,剛剛一側身,因此整個人斜
飛起半空。這時他頭腦暈陶陶的,竟然施展不開手腳。耳中卻聽有人慘叫一聲,跟
著一條黑影箭似地飛起來,一手扯著他的衣領。
他看不清這人是誰,鼻端微聞暗香,撲通一聲,兩人一齊跌落翻騰奔湍的江水
中。
沈雁飛身軀一沾水,腦中轟地一響,“琴妹妹呢?琴妹妹……”只想了一下,
整個人已沉下水底。
他感覺到身軀碰在大小石頭上,但江水之急有如萬馬奔騰,因此他沒有稍稍停
留,一直在江底的石頭上翻翻滾滾地順流而下。
他已吸了一鼻子水,窒息得難過無比。
昏昏迷途中尚覺出衣領上那隻手沒有鬆開,不久他便失去知覺。
整條船撞成粉碎,滿江破板剎那間江水完全捲走,江聲依舊,流水如常,一幕
悲劇在頃刻之間便消逝於無影無蹤。
朝陽帶著生氣,重臨人間,萬物都開始活動。
沈雁飛呻吟一聲,微微睜開睡眼,但他只見到一片綠色,泥土的氣息直撲入鼻
。
他覺得肚子很不舒服,而且背還有什麼力量在壓他,壓得他的肚皮幾乎貼在脊
上。
“我是在什麼地方少他在自問,但剎那間他已明白自己並未死掉,於是他也記
起黑夜中的慘劇。
“琴妹妹……”他大叫一聲,猛的跳起來。
原來他是俯伏地上,肚腹間一塊尺許大的石頭擱著,而背後又有人在壓他。須
知沈雁飛功力深厚,雖是昏迷之後,但力氣仍然大得出奇。
背上那人啊了一聲,卻是個女人的嗓音。
他一跳起來,已經看見自己處身在靠江邊一塊草地上。朝陽照射在江水上,波
光映眼,近水處還有幾株垂楊,在晨風中輕輕飄拂。
沈雁飛失聲大叫道:“琴妹妹……”這一叫氣足神充,江面也被他的聲音震得
漪紋鱗鱗。
“這裡已是紫陽地面,離出事的地方已百餘裡路。”聲音非常嬌軟。
他猛然一轉身,但覺眼前一亮,一張美麗嬌艷的面龐就在他面前。“我已經留
心看過,連破碎的船板也看不見一塊。”
沈雁飛霎時心中空空洞洞,徐徐迴轉身軀,凝望著朝陽照射下的江水。
在這一剎那間,時間好像和空氣凝結住,周圍只有一片混沈,既沒有痛苦,也
沒有悲悼,世上的一切都不和他發生關係。
“琴妹妹……琴妹妹……你在什麼地方?”他喃喃自語,事實上他心中並非詢
問她的下落。因為他忽然在滾滾綠波間,瞧見了吳小琴俏麗的面影。
“完了……一切都完……是我連累了你,因為我早注定此生孤獨,所以凡是對
我好的人,都將要遭受同樣的命運……”
而行淚珠相繼灑下衣襟,籟籟有聲。可是他自己卻不知道,兀目凝眺茫茫東去
的江水。生離的苦味本已難以忍受,死別的沉哀,更何能吞聲飲應,驀地裡他抬頭
對著蒼穹長天,痛嚎一聲。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想他一向何等堅忍狠韌,雖在死神之前,
仍可不眨眼睛,但這時卻失聲而號,這種千古沉哀,也就難以形容。正是“薄命長
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
後面那位美麗的女郎驚得呆了,她真想不到親眼看見一個大男人掉眼淚還失聲
長號。霎時間但黨四下籠罩著愁雲慘霧,自家也禁不住鼻子一酸,舉袖拭面。
碧空如洗,沒有一絲雲影,朝日已逐漸升高,發出強烈眩目的光線。
大地在日光之下,一切都如常不變,遠山雲樹,大江流水,組成美麗的大自然
。可是世間人事卻瞬息萬變,人生的確太過短促無常。
投在草地上的人影只剩下他自己一個,更平添一個孤獨寂寞的淒楚。
影子越縮越短,不覺已是日正當中。
他猛可發腳沿江狂奔,直向下游奔去。
滔滔江水,比他慢上十倍。
他要直追下去,迄至尋回她為止。
他的腳程何等迅捷,黃昏時已沿著曲折的河岸跑了六七百里。渾身汗出如油,
心臟跳動得劇烈異常。
但最致命的打擊還是在於找不到吳小琴,縱然是她的屍體。
岸邊沙地印上一列長長的足跡,但在到達前面泥地已中斷了。
黃昏時候的江風較強,把細沙吹的颼颼飛起,許多落在沈雁飛頭髮上和身上,
許多鑽入地脖子裡。
他已昏倒沙上,一住風吹沙刮。
一條人影冉冉走來,沙地上只留下經淺的足印。江風把她的頭巾不時掀起,故
此露出頭巾下姣美的面龐。
她微微一顰秀眉,然後歎息一聲,憫然悄語道:“恨海難填,情天莫補。體又
何必多情乃爾?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唉,若不是已有所得,如何會
有所失。”
沈雁飛的側面依稀可睹,甚是蒼白。原來他乃因先溺於水,後又一路狂奔,困
勞過度,再加上絕望後急痛攻心,遂爾暈倒。
那位女郎拿出一個小瓶,倒了一些粉紅色的藥末在掌心中,登時一陣桃花香味
,隱隱瀰漫在四周。
她把手掌湊到他的鼻端,輕輕一吹,那些粉紅的藥未,都飛入他鼻中。
他打個噴嚏,等了一會兒,緩緩睜開眼睛,然後又慢慢坐起身來。此時天已薄
暮,除了西邊的天際猶有夕陽餘暉,映出一片霞彩之外,其餘三面已呈暗黑之色。
江水幽嚥而流,歸巢暮鳥,成群結隊地撲翅飛過。
他覺得寂寞異常,淒然想道:“琴妹妹若果還在我身邊,地獄也會變成天堂。
唉,我願意用一切來換回她的生命,可是我命裡注定孤獨,天意如此……嘿,去他
娘的,這是什麼天意?”
他憤怒地站起來,隨即又茫然四顧,不知走向哪一方?奔到一個山崗上,四面
眺望,忽見南面一座城池,燈火隱隱。
原來他狂奔了半天,已到了鄂境的白河,正是他們雇船所欲到達的目的地。
前塵往事,恍如一夢。當地踏入城中,街上人語喧聲,都彷彿來自另外一個世
界。
他覺得十分疲倦,心煩欲裂,順腳走向大街找尋客店。
忽然吆喝清道之聲,遠處一頂大轎由一簇人擁來,幾個差役在前面開道,所有
人等俱都肅靜迴避,只有沈雁飛茫然直走。
這時即使皇帝老子來到,他也不放在心上,何況一個小小地方官?一個差役趕
上來,見他衣衫凌亂皺破,頭髮蓬鬆,一副怪樣子,極為礙眼,便大喝一聲,一手
推他,一手揮鞭便抽。
沈雁飛這時正是肝火最旺之時,哪裡忍耐得住,就在那差役喝聲之中,一腳踢
去,其快如風。那差役雙手還做出推人揮鞭的動作,但整個人已飛出丈許,叭噠一
聲摔在大街上中心,腳骨已折為兩段,痛得慘嗥一聲,爬不起身。
另外幾個差役一看這個情形,齊齊愣住。沈雁飛著也不看,順腳前走。其實他
心中真沒有理會這樁事。那幾個差役呆得一呆,便立刻怒喝連聲,疾撲過來。沈雁
飛拳腳齊飛,都打倒在地上。
他的出手何等沉重,在煩心之際,便沒有分寸,直把其中兩個打得七竅流血,
當場斃命。有一個差役僥倖遲了一步,這時引吭大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對面那頂大轎立刻停住,轉眼間四個公人各持利刀鐵尺,洶洶衝來。
沈雁飛打出興頭,獰笑一聲,修然探袖摸出修羅扇,刷地打開。燈影中驀然飛
出一團紅光,耀人眼目。
四名公人剛剛撲近一丈之內,沈雁飛大喝一聲,直有石破天驚之勢。
那四名公人嚇得身形一窘。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一道紅光,疾旋一圈,四名公人連慘叫之聲也未出口,
便個個撒手拋掉兵刃,全部裁地了帳。
他的眼睛都變得紅了,倏然向三丈外的屋簷下衝去,哪裡反集著許多百姓,原
是迴避知縣經過的。
這時但見一道紅光,滾滾飛射而來,嚇得驚呼尖叫。
沈雁飛忽然驚醒,才知道自己已經做下些什麼事。當下身形不停,突然一掠二
丈五六,徑從眾人頭上飛過,直衝入一幢屋內,打後面飛躍而逝。
這時在對面街上有一位青巾包頭的女郎,正忿忿按劍欲動。卻因沈雁飛到底沒
有傷殘百姓,想來也是追之不及,便沒有現身越街追去。
她非常氣惱地想道:“這廝原來是七星莊修羅扇秦宣真門下,我真悔不該從水
裡把他救起來,後來見他發狂飛奔,又一直隨下來,結果糟塌了寶貴無比的冰骨桃
花才又救醒他。嘿,如今看他所為,怪不得古人說‘丹之所藏者赤,烏之所藏者黑
’,真是一點兒沒錯,秦宣真那一號大魔頭,還能教出好人?”
氣忿歸氣忿,沈雁飛卻已逃走沒影。
她慍惱的吁一口氣,轉身向南門走去,到了城門,只見弁勇荷戈,公人們已嚴
厲盤查出入之人。
她是女人,故此毫無阻礙地走出城外,現在她暫時拋開沈雁飛這回事,想到百
餘裡外的一座小村中,兩位老人家和一個年輕的男子忽然見到她翩然出現時,該會
多麼驚喜,尤其是他,當她一想起那位青年,便忍不住會浮起愉快的笑容。
夜色蒼茫,路上幾乎已沒有行人。
她施展開腳程,有如一縷輕煙,飄飄飛逝。
但她並非一口氣直奔故家,卻在附近兜個大圈子。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為報恩反遭仇視】
沈雁飛走時也不分東西南北,踏屋踩瓦直往前奔,一直到跳出城牆外,這才略
略分辨方向,改奔向南。
此時他覺得最要命的是口中乾渴和疲倦,其實他若不是無意得到冰骨桃花救醒
的話,只怕早就動彈不得了。只因他當晚沉入江底之時,因他怕水,故此一下子便
昏厥,那時江水衝力絕大,沿著江底直衝沉下去,其間不知撞在多少塊石頭上。
若非一身銅皮,早已完蛋。饒是這樣,外面硬傷不算,內部也略有暗傷。再經
他因急病攻心,猛奔數百里,猛然暈倒,真氣竄散於全身經脈,當此之時,若非那
位女郎用冰骨桃花相救,只恐終必落個殘廢。
他奔了十餘裡路,自覺不濟,便緩下腳步,只見道旁一片瓜田,結著許多碗大
甜瓜,便走下田去,尋一處籐蔓多的地方坐下來,摘個瓜吃著解渴。
剛剛吃完了一個,忽然一縷輕煙,隨風而至。他吃瓜之後煩渴略解,精神陡增
,這時定睛一看,原來是個青巾包頭的女郎。
他立刻記起被她相救之事,當他掉向江中之時,有人抓住他衣領,一定是這位
女郎。她必是會水,因此沉下江底也沒被水灌暈,直到水勢較緩之處,才把他拖上
岸。
他好奇地要看看這位姑娘是什麼家數,若果他也知道後來她再救過他一次的話
,必定會立刻現身道謝。
那位女郎冉冉飛來,腳不沾塵,一看而知乃是練有內家上乘功夫的好手。
沈雁飛微微一驚,忖道:“她的身法直如那張明霞一般。”
凝眸一想,矍然自語道:“是了,昔年峨嵋有白衣女俠葉秀,獨來獨往,列為
天下數位高手之一。二十年後她的妹妹散花仙子葉清也曾震驚武林,所使劍法,已
與峨嵋不大相同,其中更夾有青城劍法。那是因為白衣女俠葉秀不但劍術精妙無比
,其後且已能自創劍法,又和青城的通定真人(那時他還未出家)甚相友善,因此
識得青城絕妙劍招。後來白衣女俠葉秀因通定真人出家而失蹤。直到多年後和她相
差二十歲的妹子散花仙子葉清出現,武林才知她無恙尚在世間。對了,當年散花仙
子葉清和終南派鬧得一塌糊塗,大概是因此,故而張明霞才會向終南孤鶴尚煌拚命
。尚煌也因此而沒有立下毒手殺她。”
到他想通了,雖然念頭去來如電,一掠即逝,但那位女郎已走過老遠。
他心中一動,想道:“她如是返師父之處,那麼待我暗中跟著,好看看這位曾
經孤劍窘終南一派的散花仙子葉清是怎樣的人物。只盼張明霞不在,這樣即使被發
現了,也不至於怎樣……”主意一決,便跳下路去,急忙前趕。
暗中追綴了十餘裡路,前面是個小鎮,也有數百戶人家,她入鎮後便敲一處門
戶。沈雁飛遠遠看了,微微一笑,轉身走入路畔一座神詞中。
他不敢倒頭而睡,只挨在牆上盤膝而坐,慢慢運功調息。
天亮時他守到那位女郎出鎮之後,這才穿鎮而過。那女郎所住的屋子外面掛著
招簾,此時在晨風中招展。
出鎮之後,都是荒涼山路,地勢高峻。
沈雁飛不敢迫得太近,遠遠綴著,絲毫不以那女郎住處尚遠為苦,反而暗喜想
道:“古樹峽就在南方一百二十里處,她的去向正與我欲往之地暗合,恰好是一舉
兩得。”
他拚命要自己去想古樹峽和眼前女郎師門之事,以免涉想到吳小琴,便悲不自
勝。
這刻他的心境,就像大風暴後的平靜,一種出奇的平靜,但那大風隨時會捲土
重來,只不知到什麼時候。
行行重行行,中午時已走了九十餘裡。地勢忽然低平,漸漸綠田千頃,不時可
見簡陋的的農舍點綴其中。
她忽然隱沒不見,沈雁飛遠遠張望,狐疑好久,只見半里外一處樹蔭下,一座
農舍冒出一縷炊煙。
再過去半里,又有些樹木房屋。
他想道:“也許她在農舍中打尖歇息,只不知在哪一處?”
一面想著,一面直趨那幢農舍。
他原是好奇才跟蹤她,並非有什麼歹心。
因此即使讓她發現,也無妨礙。
到了那座農舍,只見屋前樹蔭下一個農婦站著眺望。
他吁了口氣,過去笑問道:“大嫂可曾瞧見一位單身姑娘走過?”那農婦驚慌
地瞧他一眼,搖搖頭,邁步便走。
沈雁飛道:“大嫂,請問可有吃食的?我……”下面給銀子幾個字尚未說出,
那農婦已匆匆走開,頭也不回地往田地裡走去。
沈雁飛大大愣住,隔了一會兒,忽然暴怒起來,咬牙想道:“真是可恨透了,
居然敢小看我沈雁飛……”
心中忽然記起從前誤到七星莊後面的村子求食之事,怒火一起,跨步到了屋前
,驀地一掌掃在門上。
那農舍四壁僅是薄薄的泥牆,被他掌力一振,嘩啦暴響一聲,坍了一半。
暴響聲中,一條人影猛孤丁飛起輕飄飄落在他身側,沈雁飛轉眸一看,只見正
是那位女郎,這時美眸中光芒閃閃,含怒瞪著他,手裡還拿著一柄冷光映眼的長劍
。
她道:“你是秦宣真的徒弟沈雁飛?”
沈雁飛大為驚愣,一面又大為尷尬,趕快躬身道:“小可正是沈雁飛,敢問姑
娘貴姓芳名?”
那位女郎不屑地撇撇嘴,道:“你不是跟著我一直到此地的麼?”沈雁飛點點
頭,正想說出跟她之故,以及相謝救命之恩。
又聽她道:“那麼你還不知我姓名?”聲音極為寒冷嚴厲,一似具有深仇大恨
。
沈雁飛不覺變色,退了一步,想道:“她誤會我跟她之意了。”
“很好,我可以自報姓名,我姓楊,名婉貞,這是我師父散花仙子後來改的,
以前的名字是楊靜儀,怎麼樣?聽著還順耳吧?”
沈雁飛急忙道:“楊姑娘你怎麼啦?小可……”
楊婉貞尖聲怒斥道:“姑娘今日要把你這萬惡賊子斬成內泥,方能消我心頭之
恨,也替那些無辜受害的人報仇,”
話聲未落,刷地一劍迎面刺到。
這一劍出手,沈雁飛便為之一驚,只因比起張明霞來,她的功力顯見深厚得多
。
百忙中他還尋思道:“你既然那麼恨我,為何要把我救起?哎呀,原來她是在
白河城中才發現我是沈雁飛。”
想到這裡,道理雖是想通了,但她的劍也換了三招,已將他迫退丈許,快要跌
落田中。
楊婉貞見他不還手,以為他蔑視自己,不由得勞心大怒,忽地一劍緩緩刺出。
這一刻來勢雖慢,但劍尖直指對方胸前要穴,一縷劍風從劍尖上透出,三尺之
外已可感覺到。
當年白衣女俠葉秀以絕頂天資,精研峨嵋劍法,加上熟識青城秘招,號稱天下
高手之一。後來因通定真人出家,萬縷柔情化為雲煙,失意之餘,她攜幼妹隱居氓
山,苦研劍法,意欲達到通定真人誓諾之事。
十年之後果然創出靜女劍法,一共只有五招,卻蘊藏千萬變化。
每一招出手時都溫文緩慢,但只要敵人一動,不論是招架或是反擊,自家劍招
也就有如奔雷閃電般連環發出,精奧無方。
這靜女劍法原是一代高手白衣女俠葉秀用以對付通定真人這等高手所創,厲害
可想而知。
沈雁飛心無鬥志,趕快左避時,猛見銀光打閃,已蹈虛伺隙直攻上身來,不由
得沁出了一身冷汗,猛然一掌劈出,腳下已巧踏連環,哪知後面已是稻田,通地一
腳踩在水中,弄了一腳稀泥。
銀光透體而過,他身上那件皺得不成樣子的長杉平添三個大洞。
她冷冷道:“起來,用你的兵器。姑娘今日教你知道修羅七扇不足以橫行天下
。”
沈雁飛托地跳上田埂,搖頭道:“小可焉能和姑娘動手,”
她呵斥道:“住嘴,快亮出修羅扇,我要你死得心服口服。”
沈雁飛聽她聲音堅決無比,明知無法使她罷手,若在往昔,縱然是救命之思,
也難使他忍氣吞聲。
但現在,他已萬念俱灰,贏了又有何用。
他眼珠一轉,起了逃走之念。
楊婉貞迫近一步,峻聲道:“你領教過我劍上厲害,故此不敢動手,對麼?也
好,姑娘就空手成全你。”
沈雁飛一跺腳,心中歎聲罷了,凝身不動,自思即使逃得掉。但此心已碎,活
著也沒有意思。
楊婉貞用手將劍插在地上,玉碗一伸,一掌劈到。
但見他動也不動,特別是面上那種漠然的神情,使她芳心一動,就在指尖已堪
堪沾到沈雁飛胸前的剎那間,候然收回一半內家真力,微微頓挫。
在他們這等高手比武,這瞬息間的遲緩,已小啻重新發招,沈雁飛的心中打了
幾轉,就在對方掌力重又發出之際,不知如何自然而然地運動陰氣。
楊婉貞但覺得擊在一堵無形的編壁上,而這堵牆壁不單是剛硬無比,其中又帶
有陰柔之性,駭得一撤身,意退數步。
沈雁飛道:“楊姑娘請聽小可一言……”
楊婉貞冷哼一聲,道:“你雖不願意活,甘為情死,但我仍要親手殺你……”
話聲甫歇,滴溜溜一轉身,一式“龍尾祥風”,反掌拍山。
登時捲起一股狂風,沙飛石走。
這一掌威力比之張明霞的又強幾分。
當時張明霞使出這一下散花仙子葉治獨步大下的絕藝,以終南孤鶴尚煌的功力
,尚且挖之不住,何況楊婉貞功候更深一些。
沈雁飛猛然拔起空中,雙腳被奇重的掌力掃著,不由得在空中打個筋斗。
他明知對方必想趁自己身形下落之際,再來一掌、是以借力往後飄退丈許,方
始墜下。
楊婉貞果然干瞪眼睛,原來在她前面四尺左右,便是稻田。
她的掌力絕不能傷得相隔尋丈的沈雁飛,而又不便跳下田裡發招,只好轉身白
瞪眼睛。
沈雁飛已悟出對方這種掌力,只能在雙腳沾地和轉回身軀時方始能夠發出。故
此墜落田裡之後,便呆立不動,弄得雙腳俱是泥水淋漓。
楊婉貞消聲道:“沈雁飛你真不敢和我動手?不瞞你說,我能夠光憑五招靜女
劍法,便能把你打得連修羅扇也丟掉,恐怕性命也難保。”
“不見得吧?但我實在不願和你動手。”
她冷笑一聲,俯身拔起長劍,用衣襟徐徐拭拂。
這種無言的傲慢態度,把沈雁飛激得雄心陡奮,付道:“反正如今死活都難,
何不跟她拼一下,稍為折折她的銳氣。”
想完縱身飛上來,刷地打開修羅扇,月光下但見湧起一朵紅雲。
“就請姑娘賜教,但修羅七扇絕不至於那麼膿包。”
“等著瞧好了,接招。”
但見一道白光,分心刺去,卻不快速。
沈雁飛知道厲害,暗中運力捧扇當胸。
俟得敵劍已近,候然直扇出去。
這正是修羅七扇中的精妙守式,卻仍然暗寓攻勢。
眼前一花,那道白光倏然化為數十點白光,四方人面攻將進來。
沈雁飛覺出不妙,從來使出修羅七扇之時,未曾有過如今這種束手縛腳的感覺
。趕快移形換位,紅扇亂搖,數團冷風直撲對方。
但楊婉貞絲毫不為他扇上冷風所擾,劍走輕靈,真個靜如處女,動若脫兔,但
見一道白光帶起嘶風之聲,直奔沈雁飛。
出劍之快,功力之厚,確是劍術名手風度。
眨眼間白光平地湧起,有如一個大蓮座,把沈雁飛托在其上。
沈雁飛心中大駭,力圖挽救危局,扇出如風,身法忽如鬼魅往來。可是對方劍
氣如虹,招數神妙無方,竟完全搶占機先,把他追得亂轉一氣。
修羅七扇連其中精微變化尚未使出,便得趕緊變招換式,因此轉眼間已堪堪使
完。
但沈雁飛到底乃是名師之徒,本身又聰穎無比,腦筋連轉,忽然想出其中道理
,當下走險呈幸,暮然使出“鬼王撥扇”之式,果然壓力稍鬆。
原來他想到也許對方的劍法正是修羅七扇的剋星,故以迫得自己空有滿身功力
,卻無能為施展,是以冒險改使一招尋常招數,果然壓力稍鬆。
然而主客之勢,早已形成,他這樣子也不過苟延殘喘而已,除非設法逃出圈子
而捲土重來,否則絕難扭轉局勢。
危急之中,沈雁飛腦海之中忽然現出許多架式,不暇尋思,便照樣使出來。
但見白光銀芒,驟然暗淡,沈雁飛舉手投足之間,已把楊婉貞打得直往後退,
粉面由紅而白,又驚又怒。
沈雁飛舒一口氣,手底放意放鬆一點。楊婉貞嬌叱一聲,運劍逞威,銀光匝地
湧去。
沈雁飛哼一聲,沉扇劃個圓圈,只見大批銀光頓時受阻於三尺之外,難越雷地
半步。
楊婉貞心中雖然驚怒交集,但也覺出不妙。
只因自己無論使出哪一招,對方只須把修羅扇稍稍一揮,便有萬斤潛力,壓在
自己刻尖之上。
沈雁飛原來在危爭急中不假尋思,使出連日來都不願練的修羅第八扇。
只因這一招動作雖然簡單,但必須童貞之體使用,方始能夠在扇上發出陰氣,
用以克敵制勝。
他明知自己已喪童貞,故此一直死了心不去練它,誰知祝可卿替他求得白雲老
尼的場技寶露,此露功能培元築基,等於超越過小周天築基階段
,而練成大周天還原童身功候。
這刻僅是首次能從扇上發出陰氣,故此雖不能反擊對方,然而光是這種禦敵的
妙用,已足夠叫他驚喜欲狂。
兩人腳下何等迅速,轉眼間楊婉貞已退過那座農舍,直到那廂的田埂邊。
沈雁飛忽然微愣,倏然收回招式,忖道:“怎麼她會哭了?”
楊婉貞珠淚直拋,仰天悲叫一聲,慘厲刺叫,忽地回劍目刎。
沈雁飛只因收招時退開一點,這時已來不及出手相救,不由得極為忿怒地叱道
:“你瘋了麼?”
語氣威嚴有力,楊婉貞到底蘊有女性柔順的天性,劍勢略緩。呼地一響,一股
潛力直壓下來,把她的長劍壓得垂向地上。
“你真是瘋了,這也值得自盡?試想哪一位成名高手生平未曾輸敗過的?”
“我就是輸不得。”她抽嚥地道;“我怎能輸敗在你手上呢?天啊聲音悲慘之
極,宛如山鬼夜啼,瓊妃驀位。
沈雁飛雖是莫名其妙,但心中也為之一陣惻然,想道:“我太傷害她的自尊心
了。”當下走前兩步,夾手奪過她的長劍。
他以非常沉毅聲音說道:“你不要胡思亂想,來,跟我來……”說著,轉身便
走。
他的聲音滿是大丈夫氣慨,懾人心魄,楊婉貞不知不覺真跟他走。只見他在屋
後抬起一個刻鞘,將長劍歸了鞘,又撿起那塊青布包好,再拾起小包袱,一齊遞到
她的手中,然後道:“你這把件事忘掉,就當如從來沒有遇見過我,知道麼?現在
你可以動身回去了,走吧!”
她生像已被他催眠,唯唯低應了,之後開步便走。但只走了丈許,忽然把包袱
和長劍都扔在塵埃,雙手掩面,痛哭失聲。
沈雁飛一縱身落在她跟前,忿然道:“你哭什麼?快點回來,把一切經過都忘
掉。”說著又替她拾起包袱和劍。
她拒絕接過來,邊哭邊道:“可憐我十四年心血,都白費了,都白費了……天
啊——”這一聲天啊,叫得肝腸催欲,令人聞之而心酸。
沈雁飛再也沉不住氣去裝出堅毅的丈夫本色,變得手足無措起來。她一徑掩面
悲啼,淒淒切切,使得飛鳥為之絕跡,草木因而低頭。沈雁飛愣了一會兒,但覺自
己做得太魯莽了,一方面對她浮起非常憐憫之情,一方面想到自己縱使以絕技稱雄
天下,但明珠佩冷,紫玉煙沉,伊人已永棄人間,這一切又有何用?登時心血上沖
,萬念俱灰。
他也把包袱扔在塵埃,卻將裹劍的青布打開,拔出長劍。
“琴妹妹,我不會讓你孤伶伶地在泉下飄蕩的。我自己也難以忍受這人間的寂
寞。唉,聲名恩怨,都不過是過眼雲煙,人生百歲,終必化為塵土,琴妹妹啊,我
這就來陪你……”
他在心中默默自禱,這一剎那間,忽然覺得心中異常平靜。
“你多半是被我的陰氣神功唬住了。”他朗聲說道:“我要給你一個公平的機
會。咱們再打一次,便可以證實。”
她兀自掩面而泣,沈雁飛倒轉劍把,撞她一下,又說了一遍。
楊婉貞心中活動過來,抬眼一覷,只見他神鄭重異常,便接過長劍。
沈雁飛也掣出修羅扇,道:“你先發招。”
楊婉貞先舉袖拭淚,然後挺直柳腰,決然道:“好,我們再比一場。”
當下棒劍平胸,運功調氣,然後一招“仙猿獻果”,劍尖直指對方前胸緩緩推
出,這一劍看來雖然平凡,其實乃是靜女劍法中的“天女散花”
之式,只要敵人一動,招數便立時施展出來。
沈雁飛使出修羅七扇,葛地紅影四面飄舞,困住對方身形。
哪知楊婉貞長劍嗡地微響,化為千百道白氣銀光,反從扇影中攻進。
沈雁飛急急變招,扇影收處,繞敵面走,可是腦後一縷劍風,如影隨形般追將
上來。
他枉自施展出師門絕藝修羅七扇,但一上來已落下風。
這時急於擺脫,猛然一轉身、扇化“佛子托缽”之式,快逾飄風,一扇拍在劍
上,兩人乍然分開,功力竟差不多。
楊婉貞嬌叱一聲,長劍嘶風又至,疾刺前胸璇璣穴,驀地振腕挑劍,改戳嚥喉
。
這一招使得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沈雁飛倏然一閉眼,但覺劍尖已制入嚥喉表皮。
這一下確是出乎對方意料之外,好個楊婉貞功力深厚之極,悶哼一聲,使出內
家上乘懸崖勒馬的手法,倏然有如泥雕木塑般分毫不動。
一縷鮮紅的血沿著劍尖所觸之處,流下喉核底下。
她收劍退開兩步,咬著下唇,一語不發。
沈雁飛沒有倒下,只因他嚥喉僅僅被尖劃破表皮,雖是流血,但其實不算受傷
。
“你不忍心下手麼?對我我這種邪惡之人,何不為世間除害?”他帶著嘲諷自
己的味道說:“我的命承你救回,但你看,短短時間之內,我已殺死好幾個人。”
楊婉貞黯然長歎一聲,道:“我寧願死在你手下,這樣,也許我的大仇反而能
因此得報。”
“真的?”他問,餘音未歇,只見她已倒持寶劍,送到面前,於是他不必再問
。
兩人僵持一會兒,沈雁飛驀然放聲大笑。楊婉貞猶疑一下,終於拾起包袱,長
到歸鞘,復用青布包頭,一言不發,黯然離開。
直到她的身形看不見了,沈雁飛笑聲漸微,終於張口喘氣。
他笑的是世上居然會發生這種出奇之事,兩個人彼此相讓被殺的權利,而結果
和各走各路。
他真想不出她為何如此,自己卻因為吳小琴已香消玉殞,此後茫茫歲月,只有
無窮寂寞殘乏生趣,倒不如一死了之,正是生無可戀甘為鬼的意思。但她卻為了什
麼呢?幾個農夫荷鋤持棍,洶洶衝來,他無動於衷地呆仁等待。
那些農夫見他這般鎮定,反倒不敢真個衝過來,就在那一邊的田埂上住腳,指
手劃腳地喝間屋子毀坍的緣故。
沈雁飛摸出一徒銀子,修地揚手擲去,白光一閃,那錠銀子有如流星飛渡。幾
個農夫還未看清楚,奪地一響,當先那荷鋤的身軀一震。鋤頭脫手飛起半空。
他們一陣諠譁,以為那美少年使出妖法,更加不敢上前。
瞪眼看著美少年腳不沾地越田而去,飄然遠逝。
那農夫拾起鋤頭,忽然發覺鋤柄末端嵌著白花花一大掛銀子,立時喜出望外,
再也不忿怒害怕了。
下午酉末時分,他在一處村落住腳,原來他不僅甚是饑餓,煩渴卻更是難耐。
中午那時原本想略進飲食,卻因楊婉貞窺破他跟蹤,故爾結果沒有滴水粒米進
了喉嚨,一直走到如今,再也忍耐不住。
那個村婦面目呆板地舀一碗冷開水給他喝,沈雁飛直著脖子,一仰而於。放下
碗再要時,只見一個青年男子,走到他跟前。
他僅僅瞥那青年男子一眼,便發覺此人雖然一身貧苦農民裝束,下面赤著腳板
,染滿了泥巴,但面部和雙手的皮膚都較之長年在田間做活的人白膩得多。而且五
官端正,眉宇間隱藏不住一勝英氣。
然而他實在懶得去留心這些事,若不是渴得難受,真個連喝水也覺得是多餘的
。
那年輕農人替他再舀一碗水,等他一口喝光,然後笑道:“相公走路太多,所
以渴成這樣,哈,那一座樓房你看見沒有?”
他指著村子右面的一座樓給他看。沈雁飛本能地覺得奇怪起來,心中道:“這
個小村落居然也有這種房子,怪……”
“相公你何不到那邊去,要碗茶解渴?我們鄉下人都沒有茶葉……”
“不必了。”他搖搖頭,拒絕了他的建議。
“咳,相公你不知道,那樓房主人姓張,我們都尊稱為張老先生,為人心腸最
好,吩咐過我們凡是有路過客人,需要飲食,都請到他老人家那邊去。”
沈雁飛漫應一聲,沒有聽見他下面說些什麼,卻尋思付道:“這廝口
齒清楚,說話有條不紊。若不是生長在這等僻陋小村,準是一個人才”
“那麼相公跟我走吧。”年輕農人下個結論,熱心地伸手來拉他。沈雁飛無意
中低頭一看,不覺啞然失笑,暗自忖道:“難怪他這麼熱心,敢情我的樣子這樣狼
狽。”
他懶得理會雙胸褲管上的乾泥遺跡,無所謂地跟那年輕農夫走。
樓下當中是個廳於,兩人拾階而登,但見廳中几椅俱是紅木所制,正壁懸掛著
一副對聯。
那年輕農人大聲叫著:“張老先生。”一面走開,他閒著無事,負手在廳中踱
了幾步,抬頭去讀那副對聯,“道理分明方及遠,功夫長久可為山。”也沒有上下
款,筆力雖然雄渾有力,但結構未見精妙。
他聳聳肩,微微曬笑一下。”
一個老僕人走出來,手上捧著一杯熱茶,先擺在他旁邊的高腳幾上,然後道:
“客人請坐,我家老爺馬上出來……”
沈雁飛嗯了一聲,取茶而飲,忽然眉頭暗皺,把茶放回幾上。
那老僕人面色變一下,略見匆遽地走出廳去。
沈雁飛卻沒有注意到,那對朗如寒星的眼睛,在廳中淚來溜去。
歇了片刻,步履聲響處,兩個人走出來;一個是青衫老人,鬚鬢霜白,右手拿
著一根竹杖,原來雙目已瞽,旁邊一小身量矮小的少年扶著老人。
沈雁飛眼光掠過那少年面上,忽地訝異地站起來,心中想道:“怎的這少年長
得如此之美,而且面熟得緊?”
那少年沉默地向他點點頭,用手作個請他坐下的手勢。
沈雁飛猛然想起來,放情這少年不但美極,而且像然那位恩人楊婉貞姑娘,不
過世間面貌相同者多的是,愣了一下之後,便露齒一笑,道:“小可不過是難卻那
位大哥的美意,故此隨他前來貴府討杯茶喝,實不敢當得張老先生大駕勞動。”
幾句話說得大方和氣一派斯文,完全不像他往首桀驁的為人。
美少年眨一眨澄澈如秋水的眼睛,卻沒有做聲。瞽目老人擺手請他落座,道:
“老朽犧居是間,已是道道地地的鄉下人。不意忽逢雅人,清音悅耳,真有空谷聞
足音,跫然而喜之感,敢問先生貴姓台甫?”
沈雁飛徐徐落座,一面答道;“小可沈雁飛,只是個江湖流浪人而已,不足當
老先生雅重之意。”
說罷,取杯而飲,那茶好燙,但他似乎又復渴得難受,一仰而干。老僕人立刻
又換上一杯,沈雁飛向那美少年笑道:“如此牛飲,兄台毋得見笑。”
美少年抱抿嘴唇,仍沒有做聲。
沈雁飛心中道:“他莫非是個啞巴?太可惜了,這一表人才……”想著,又把
熱茶一仰盡干。
那麼滾熱的香茗,若非他內功造詣佳妙無傳,怕不肚穿腸爛。
美少年瞪著他,眼中射出奇怪的光芒,偏頭在瞽目老人耳邊說了兩句話。
瞽目老人倏然站起身,手中杖一頓地,鏗然一響,地上方磚已裂了兩塊。
沈雁飛乍吃了一驚,已知這位老先生武功出眾,特別是在內力修為方面,火候
相當深厚。但他並非害怕他的功夫,僅是驚奇這小小村落之中,如何會隱有這種武
林名手。目光裡然一射,只見那美少年面色不對,當下也猜想到這美少年自然也是
個行家。
那顆心兒風車般一轉,忽然驚想道:“難道這裡是楊婉貞的家?這少年是她兄
弟?”
沈雁飛這一想自覺合理之極,霍然便起座挺立,猛覺腦際微暈,腳下直髮虛,
站立不住,一下子坐回椅上,他怒道:“使這種下流手段,算什麼好漢?楊婉貞可
在此地?”
警日老人舉杖一掄,風聲呼呼,砰地一聲,旁邊那張堅固之極紅木桌子被他一
杖擊散,斷木碎屑四射。
門外搶進一個人來,戟指道:“好個沈雁飛果真是綴吊到咱們張村來。可是秦
宣真之命?”
他抬目一瞥,只見那人原來乃是引他來此的年輕農人,但這時因為不必裝注作
勢,故此英氣勃勃,風度不凡。
他心中想道:“好小子,原來早就沒下圈套了。咳,聽他們口氣似是與師父乃
是大仇家死對頭。我有心分辨一下,但——唉,算了吧,我即使活著,又怎樣呢?
生命值得我這麼苦苦挽留麼?”
瞽目老人焉知他心情沮喪至此,倏地放聲大笑,可是聲音拆裂,刺耳驚心。
“義父——義父——”美少年驚慌地叫他,一面掏出手帕替那老人試掉滾滾流
下的淚水。
空洞洞的眼附中流出來的淚水,雖然依舊那麼晶瑩,但卻令人覺得毛骨悚然,
這笑中帶淚,淚又從那空洞可怖的眼眶裡流出來的景像,無怪那美少年著驚這老人
會神經錯亂,使沈雁飛也因而心中一寒,暗忖道:“不好,我雖不怕死,但卻受不
了酷刑茶毒,咦,那少年口音好熟,難道是她?”
瞽目老人笑聲忽住,陰陰道:“小賊你為什麼不逃呀?莫非已知道剛才所飲的
乃是我傾家買來的鳩盤茶?嘿嘿……”冷笑之聲,陰森無比,一如萬千怨毒血恨光
景。
沈雁飛聽了,登時為之心寒膽裂,大叫一聲,又站起來。
瞽目老人手中竹杖一掄,發出強勁風聲,暴聲叫罵道:“小賊,動手啊……”
沈雁飛面目慘白,忽地頹然坐下。
原來鳩盤茶乃是天下毒藥中毒性至奇的一種,產於絕寒至陰的無底深壑,狀如
普通茶葉,清香撲鼻,只在新鮮時葉上附有藍色茸毛,夜間更會發出微弱的藍光。
但曬乾之後,便卷為條形,和普通茶葉毫無區別。因此除非深悉這等毒藥之入
,縱然在你面前衝泡,也萬難發覺其中有詐。何況只須一片混在普通茶葉之中,便
生奇效,更無法察覺出來。
這種鳩盤茶妙用並非僅在毒死人,如果只有此效,便不足為奇,而令致凡是黑
道中人,均視之如至寶了。原來鳩盤茶乃是武林人的大敵,特別是功夫越高者,其
害越大。
例如沈雁飛而論,現在他喝了鳩盤茶,登時全身功夫便十去其五。六,七天之
內,功力全失,而在這七天當中,那種痛苦端的難以描述,到極難受之時,便會大
發狂性,以自家軀體拚命撞擊堅硬之物,藉以稍減體內之苦。
等到功力全失之後,早已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遍體鱗傷。這還不打緊,倒是
辛苦鍛煉了許久的武功一旦全失,這種精神上的打擊,比之肉體的痛苦更為難受。
好比極富極貴之人,一旦權勢財富蕩然無存,淪落至赤貧求乞度日之境。
其間的轉變僅是在旦夕之間,而不是有長時間以慢慢適應。這種情形之下,心
靈精神上的打擊,自較物質上的缺乏的痛苦大上千萬倍。
沈雁飛額上沁出汗珠,玉面失色,那對俊眼慘淡地盯著美少年,閉口無語。
猛覺風力壓體而至,本能地閃目一瞥,只見另外那青年男子一拳打來,竟是使
出武當長拳十八勢中“黑虎偷心”之式。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捕蠍母南鶚叛門】
忽聽草叢中傳來一種異聲,在這深夜之中,荒山寂寂,如非是沈雁飛,別人怕
不嚇昏。那聲音似是有人痛苦地呻吟,但又似幽靈歎息,令人聽了毛髮直豎。
沈雁飛在異聲人耳之際,已把修羅扇掣在手中,努力按捺心神,側耳細聽。歇
了一會兒,發覺並無他異,便悄悄打後面繞過去。
他以上乘輕功走過去,腳底僅僅踏在草尖上,乍眼看見,還以為他乃是凌虛步
行。
只見草叢中橫著一條黑忽忽的東西,似是一個人臥在其中,細細一看,果然是
個人仰天而臥,嘴唇微微用動,發出那種可怖的聲音。
沈雁飛不能在草尖上停留,一掠而過,心裡卻大大安穩下來。
那人忽地叫道:“救命……救命……”聲音極為微弱。
沈雁飛心中一動,忖道:“這等荒山之中,怎會有人傷臥於此?莫非乃是七星
莊派到古樹快的人,我大可趁這機會問出一點虛實,唉,其實我也是快死之人,何
必還自己惦念這件事。”
他撥開茂密的草,只見那人一身黑衣,裝束奇異,下面赤著腳板,最惹人注目
的是那顆光溜溜的腦袋。
沈雁飛乃是七星莊少莊主,當然認得本莊人的裝束,現在瞧見此人服裝,已知
並非七星莊的手下,便問道:“喂,你是哪個廟裡的?”話聲中不無遺憾之意。因
為這一來他便不能從此人口中間出古樹峽的虛實了。
那人用低微的聲音:“我是嶺南黑骷髏洗大公的手下人,尊駕可是七星莊請來
的能人?”
沈雁飛一聽這人乃是黑骷髏洗大公的手下,不覺嚇了一跳,再聽到他反問的話
,又覺迷惑起來。
須知那黑骷髏洗大公以外門各種奇功,久已稱雄武林,平生只到過中原三次,
每一次都鬧出好些事故,曾與不少武林高人比劃過,雖不能全勝而歸,卻也全身而
退。
因此名望之重,更在名震西陲的石山牧童趙仰高之上,而且因為他最多稀奇古
怪的毒物,真是無人願惹這種仇家。
以致他闖過三次中原,俱沒有什麼恩怨。又因他聲明過不再重履江湖,於是武
林中極少會提起他的名頭。
沈雁飛驚的是假若此人被秦宣真請來坐鎮古樹峽,則他此行除了兇險之外,絕
無作為。
後來迷惑的是這人問他是否七星莊請來的能人,假如黑骷髏洗大公在此,何需
另請能人,假如洗大公不在,那麼這個嶺南的人究竟何故出現在這等偏僻山野?
“你怎會猜我是七星莊的人呢?”
他問,一面雙目炯炯,細察那人身上何處受傷。
“這裡偏僻得很,若不是與七星莊有關,怎會到此?哎,莫非你就是……”
沈雁飛料他不能為害,便傲然道:“原來黑骷髏洗大公果然被請出山,對了,
我便是沈雁飛。”
那人道:“好極了,我在這裡躺了大半天,就老是希望你會忽然出現。”
沈雁飛持扇作勢,嚴密戒備著全身。
他已瞧清楚那人渾身都無傷痕。
若是得病,那麼應該在古樹峽中養息才對。
現在聽到那人說出希望碰上他,不必說其中定有詭謀,但他絕不肯示弱,口中
冷冷一笑,道:“我這不是來了?”
“快,快把我弄離開這裡。”
那人急急說,聲音似乎較為響亮有力。
沈雁飛更多了一層疑心,悄聲道:“嶺南黑骷髏洗大公毒物之多,第十六章捕
蠍母南鸚叛門天下皆聞。但如果要用這種手段才能奏功,未免太艱難了一點吧?”
那人閉目目喘息一下,道:“請你看看四面有沒有人出現?”聲音又回復早先
那般微弱。
沈雁飛冷笑一聲,想道:“我一轉眼,可就中了你的詭計。”口中應道:“誰
來我都不怕。”
那人睜開眼睛,道:“好吧,那麼請你快把我弄走,遲便來不及。”
沈雁飛連連譏嘲於他,但對方仍然不悟,便禁不住怒道:“你想用什麼詭計,
不妨明說出來,我沈雁飛也許一高興,把這大功送給你。”
口中說著,腳下逐漸移前,打算摔出不意,把那人擊斃。
那人道:“唉,你誤會了,這也難怪,我馮征乃是黑骷髏洗大公手下,又是奉
命在古樹峽等你自投羅網,但如今時間無多.那黑骷髏洗大公的師弟南鶚范北江就
快來此,那時不但我性命難保,連你也難逃出毒手。”
沈雁飛心中想道:“南鶚范北江雖然渾身是毒,但我若功力全在之時,卻也不
見得怕他。此人話中有因,且讓我再問個清楚。”
“究竟你是怎麼一回事?我真不明白。”說到這裡,稍為一頓,立刻又變得極
為嚴厲地道:“你可別想在我面前弄鬼,大爺自信還能收拾了你。”
那個自稱馮征的人極力抬起光禿禿的頭,深深地注視他一眼,道:“好吧,我
還是趕快說出來,看你相信與否?也碰碰我們的運氣,但願他遲來一步就好了。我
隨著南鶚范北江早在十日之前,已來到這古樹峽中,幫忙看守一個犯人,據說便是
你父親生判官沈鑒。”
沈雁飛心裡略地一跳,忍不住插嘴問道:“他還活著?”
“是的,可是……可是恕我大膽批評一句,尊翁大概被囚日久,神經不大正常
,終日胡言亂語。”
“他說些什麼?”
沈雁飛的眼睛睜得像銀鈴般大,顯然心中情緒緊張。
“他……他一味乞求我們釋放他,又說他不是生判官沈鑒。可是據七星莊派在
峽中的人說,他已被國在峽中十有七載。啊,對不起,我不該扯到這上面。”
沈雁飛眼中射出的兩道光芒,蘊合無窮忿怒,使得馮征也為之微凜。
“不妨事,請繼續說下去。”
“但最好我們先搬個地方。”他又請求道:“因為那南鶚范北江擅長地聽尋蹤
之術,不必他眼睛瞧見,只須走出峽谷時,已可發現我們在交談。”
沈雁飛毫不動容,只冷冷哼一聲。
馮征見他不信,只好歎一聲,道:“除非與我一同逃走,否則絕對無法避開他
地聽之術。罷了,我只好碰碰運氣。
“那南鸚范北江和我到了此地之後,原有留守此地的人,立刻調走了四名,都
是好手,只剩下六個供我們調遣,於是我便須在夜間出來巡邏。”
“昨夜我又到處巡查,快天亮時,忽然被一隻蠍子螯一下腳板,我們嶺南這一
派全部光頭赤足,故此不論頭腳,都經過特別鍛煉,百毒不侵,何況我們又擅養各
種毒物,是以但凡山中蛇蟲之類,我們都能夠隨手捕捉。不過那只蠍子長得特大,
幾乎有巴拿那麼大,而且我被螫之後,做有麻本之感,當時我便奇怪什麼蠍子能把
我的腳板螫入,隨腳把它踏死之後,便服了一粒本門的解毒靈丹。這種靈丹能解天
下之絕毒,數百年以來,無不應驗……”
沈雁飛聽他把那可怕的毒蠍說得那等稀鬆平常,自家聽著已微覺悚然,這時急
於聽下文發生什麼奇事,便催他道:“那麼後來怎樣呢?”
“當我回到峽中石洞,南鶚范北江一見我的臉色,立刻便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將被大蠍螫著之事說出,他皺皺眉,先著我把那瓶本門解毒靈丹讓他看看,查檢
靈效是否如常。我將靈丹給他之後,他驗了一會兒,沒說什麼,卻自己藏起,沒有
還給我。又命我帶他去看看那只大蠍屍體。我帶他找到那只大蠍,他把那大蠍翻過
來一看,肚腹全是藍色。
那時他跌足道:‘這種天藍蠍乃是蠍中異種,除了奇毒異常之外,還可能加以
訓練,識得人意。這只已死的天藍蠍肚腹已經全藍,當是百年以上的老蠍,最合用
。’經他這一說,我才記得以前曾聽南鶚范北江講過這種天藍蠍各種妙用,不過因
南方沒有這種蠍子,故此我們不大記得。”
他的聲音越見微弱,沈雁飛大吃一驚,想道:“看來他快要死了,這口氣一停
歇,准保沒得救。”
靈機一動,修然俯身一扇點出,瞬息之間,敲遍他胸前十二大穴。
修羅扇敲穴強身之法,乃屬武林一絕,沈雁飛雖僅敲了十二大穴,但因所使的
力道稍為霸猛,功效甚著,只不過不像正常那種敲穴那麼有益就是。
馮征呼一口氣,忽然坐起來,欣然道:“你這是什麼功夫,真要得。”聲音已
響亮得多。“我且說回本題,那南鶚范北江忽然一掌拍在我後心,當時我把震得急
痛攻心,真氣四散,跟著一絲寒氣,從腳板底長起來,直衝心頭。那時我已知他乃
是以本門毒功震傷我五腑六髒,於是那天藍蠍的餘毒便趁機攻入我全身經脈,轉襲
心臟,當時我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沈雁飛聽到這裡,心中便信了幾成,道:“咱們離開這裡再談吧。”
伸出手要去攙他。
馮征修然一閃身,忽然一掌直擊沈雁飛腋下,沈雁飛如何會被他打著,略略側
身旋步,便避開了他的一掌。
“嘿,嘿,這一掌真不錯,可惜慢了一點兒。”他悄聲冷笑,右手扇倏然點出
,其疾如電。
馮征要閃時,哪閃得開,啃了半聲,便癱倒地上。
沈雁飛一聳身,飛起丈許,在空中滴溜溜轉個圈子,眼光如隼,四面搜索。可
是空山寂寂,夜色沉沉,哪有半絲人影。
馮征已被高達三尺的野草埋住,早先還能夠哼哼卿同,現在只因被沈雁飛點住
穴道,便連哼唧之聲皆不聞。
空自瞪兩眼,暗暗歎氣。
原來這馮征所談的話,毫無半字虛假,但因他已被天藍蠍毒氣所侵,渾身微現
藍色,常人用手一摸,立刻會沾染奇毒。
沈雁飛剛才伸手攙他,他唯恐沈雁飛因此中毒,萬急之下,只好打他一掌,誰
知反使對方誤會。
沈雁飛飄落地上,但覺雙腿微軟,不禁大驚想道:“不成,我得趕緊趁著尚有
餘力之時,到古樹峽走一趟,不過……”
他沉吟了好一下,終於下個決心,那便是不管他父親生判官沈鑒是否馮征說得
那麼窩囊,也得去看他一次。
於是撒腿便走,剛走出十來丈,忽然想起那馮征尚未斃命,假如被南鸚范北江
發覺,解開穴道,那時便知自己已經到達,豈不是自留破綻。想到這裡,又翻身直
奔原處。
轉身時眼光一閃,恍格瞥見那邊山頭黑影一晃,心中一動,趕次飛上一棵大樹
上,躲在枝葉上,其下丈許遠的草叢.便是那馮征所臥之處。
片刻工夫,一條黑影挾著風聲,飛馳而至。
沈雁飛暗中點頭,想道:“看這廝身法如此高明眼,定是南鶚范北江無疑,今
宵我為了自救,便不能擇手段了。”其實他常常不擇手段,這刻哪須這等自慰的活
。
那條黑影來到切近,原來是個中年大漢,長得頭如笆斗,粗眉大眼,嘴闊如盆
,身上一件短袖外衣,長僅及股,腰間用一條絲絛捆住,帶上掛著三條葫蘆,也是
光頭赤足,形狀兇厲可飾。
這南鸚范北江大大意意地走到草叢邊,用腳撥開野草,咦.一聲,自語道:“
難道已經死了?”
說完。便用手中那柄鋼叉去挑馮征,把馮征挑個大翻身。
“唏,真的死了,這小子真沒用,一點點毒也受不了。”
樹上的沈雁飛聽得一清二楚;詫駭得雙眼圓睜,對道:“難道馮征之言不假?
”
南鶚范北江忽然不言不動,倚首在鋼叉上,有如泥塑木雕。
沈雁飛見他這種形狀,知道他乃是使出地聽之術。暗中凜駭不已,連呼吸也屏
住,更無半點聲音。
良久,良久,南鶚范北江托地跳起好高,差點便上了樹,把個沈雁飛嚇了一大
跳,趕緊功行全身,握扇以待。
南鶚范北江伸手一捋,持住一枝斜垂的樹根,那麼龐大的身軀便懸掛在空中,
兀自上下升沉。
沈雁飛已覺有異。付道:“原來他不是發現我,可是相距得這麼近,我仍得屏
住呼吸才成。”
須知南鶚范北江露的這一手老猿墜枝的上乘功夫,非有四十年以上火候不可,
只因大凡輕身功夫練到稍有造詣,便都可以借物借力,功力越高,則所借之物越為
輕小,如草上飛或一葦渡江等。
但要長久將自己吊在承受不住自己體重的物事上,這一手顯然困難得多。只要
真氣運轉稍見粗濁,便立刻掉下來。
沈雁飛這時定睛注視地面,他自從服過黃山金長公的冷雲丹和白雲老尼的楊枝
寶露之後,眼力迥異往昔,已可在暗中見物,有如白晝。
忽見半里外一片石壁下,叢草間發出響聲,跟著那些綿密的野草裂開三尺許的
道路,這條道路一直向這邊伸延而來。
沈雁飛付道:“那是什麼東西用?怎的如此霸道?往日我也曾見過虎豹之類,
在草叢中行動,但僅覺出草尖搖擺,哪有如此驚人的聲勢?”
那條伸延而來的道路看來緩緩,其實卻甚快,片刻工夫,已堪堪來到馮征所臥
之處。
沈雁飛凝眸無語,心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答案。
那便是這奇異之物可能是一種像天藍蠍那樣的毒物,南鶚范北江乃是以中毒的
馮征為餌,引他出來。
他雖然極為不滿南鶚范北江的暴虐殘酷,為得到毒物,竟不惜犧牲手下人的性
命,但這時已無暇考慮這些,卻須急速決定自己該怎麼辦?
眼看那馮征將要喪命在那不知名的毒物口中,他該不該現身擊殺那毒物?或是
趁南鶚范北江全神貫注那毒物之時,施行暗襲?
但就在沈雁飛舉棋不定,略一遲疑之際,連綿叢草波分浪裂,已到了馮征所臥
之處。
南鶚范北江忽然飛撲而下,手中鋼叉一陣暴響,叉尖劃起三點精光,電射而下
。
他撲下得快,但草叢裂得更快,忽地斜伸丈許。南鶚范北江輕功夙負盛名,就
在身形快要沾地之際,硬生生一扭腰,也自斜追過去。
波地微響,草叢中射起一道藍光,沈雁飛眼快,看出來原來是一隻全身天藍的
毒蠍。
這只天藍蠍雖是飛射起來,但草叢中依然一陣亂響,生像其內尚有不少蠍子,
這時卻四下散開,因此便沒有像起先那樣波分浪裂的聲勢。
南鶚范北江在空中揮叉一擊,啪地響處,那只巴掌大的巨蠍飛上半空。只見南
鶚范北江有點狼狽地用叉尖疾點地面,身形忽又飛起。
他的動作神速無比,因此當他已升起半丈之時,旁邊又一道藍光射起來,卻從
他腳下擦過。
沈雁飛看得目瞪口呆,這種人蠍大戰,別說是親眼目睹,便是聽著那麼大的蠍
子,只怕渾身毛髮也得倒豎。
南鶚范北江身形有如一頭大鳥,盤旋而下。
草叢猛然又裂開一條道路,疾伸向來路那邊。
南鸚范北江哼一聲,電射而下。
旁邊又是一道藍光彈射起來,南鸚范北江揮叉一擊,卻沒有擊正,只把那巨蠍
打折一腿,在空中翻個滾。
沈雁飛暗中微笑,想道:“原來這些毒蠍彈起空中,尚能稍稍轉彎,這一來範
北江苦頭有得吃了。”
忽然又掠過一個詭計,伸手拗折一根樹枝,弄成十餘節,每段長僅寸許。
只見天空中一道藍光直掉下來,原來是最先被南南范北江一叉打上半空的那只
。沈雁飛舉手一揮,一節樹枝射出去,打在那只天藍巨蠍身上。
南鶚范北江正手忙腳亂地用左手撤出一物,原來是一面金線織成的小網,同孔
極小,因此乍看來宛如做出一隻金盆。
他一面用金線網網住那個在空中翻滾而仍向他逼來的巨蠍,一面伸出鋼叉,點
向地面。
身形借力又飛將起來,冷不防空中斜斜飛來一隻巨蠍,把他弄得怪叫一聲,左
手金線網一撒,又把那只天藍蠍網住。
沈雁飛皺眉想道:“不好,這廝一身都是法寶,我這樣子不過幫他早點把毒蠍
捉完而已。”
正想之間,忽見南鶚范北江飄落地上,換了一口真氣,修然把金線網一揚,兩
道藍光飛上半空。
原來乃是把網中兩隻巨蠍扔掉,但不敢棄在地上,只好盡力拋上半空。
他的動作快極,一拋掉那兩隻巨蠍,跟著已飛縱而起,直撲向那邊發出響聲的
草叢。
沈雁飛忽然嘻笑一下,想道:“我知道了,這些巨蠍之中,必有一只是這個毒
物專家所欲得到之物,而因為金線網太小,不能容納兩隻以上,故此他必須棄掉網
中之用。”
當下悄悄下樹,耳目並用地小心伏著走過去。
仰頭一看,只見兩點藍光,自天而降,其中之一正好落向馮征所臥之處。
他疾然目過去,猛然一揮扇,陰氣從扇上湧生,無聲無息地把那只毒蠍托住,
然後一送。
藍光一直劃空飛去,直射向南鶚范北江正站下來的身影。
這一下又和尋常不同,只因那天藍蠍雖然能夠彈射襲敵,但到底去勢遲滯,怎
及沈雁飛這種武功高手以打暗器的手法射出。
南鸚范北江已覺察出風聲有異,不敢大意,倒眼一瞥,只見那道藍光電射而至
,所取的部位和時間都是極之厲害而不得不自救者。禁不住大驚失色,暗想這些天
藍蠍難道已經通靈?趕快撤網舞叉,組成一面護身光牆。
另外一道藍光又從斜刺裡電急射到,所取部位和時間,無不妙到毫巔。
南鶚范北江怪叫一聲,忽然斜閃下地,腳尖一踩地面,急急撇開兩丈。草叢間
異響陡起,已出去丈許遠,和南鶚范北江相隔已有四丈之遠。
南鶚范北江不捨毒物逃走,忽又追撲而去,這時那草叢中的毒物離石壁不過是
十多丈遠。
沈雁飛俊眼一轉,決心不讓南自范北江得手,記得剛才那巨蠍分散之處,左近
可能尚有未曾出現過的,便咬咬牙,冒險走過去。
嚓地一響,草堆裡跳起一隻拳頭大的巨蠍。只因相距太近,故此發現之時,那
只蠍子已到了他大腿上。
沈雁飛心中咚地一跳,大膽反而撞上去。
那只巨蠍忽然飛開數尺,掉在草叢中,原來沈雁飛乃是陰氣護體,不過事先拿
不定能否抵擋住巨蠍的毒鉤,故此心中大跳一下。
如今冒險成功,不由得劍眉一軒,再走過去。
另外一邊又跳起一隻巨蠍,沈雁飛修羅扇一圈,發出一股陰氣,將那只毒蠍托
住,然後猛然甩出。
他剛剛扔出手,早先那只被他碰跌的又彈起來。
沈雁飛不慌不忙,又如法炮製。
兩道藍光一先一後,電急向南鸚范北江打去。
南鶚范北江這時全力下擊,手中金線網已自揚開,罩將下去。
頭一道藍光飛到,南鶚范北江努力一閃腰,身形斜斜倒豎起來,同時用叉柄一
頂,把這只巨蠍擊得飛向一旁。
這種絕頂身手,把個沈雁飛看得驚歎不已,自忖不是他的敵手,非抓住機會把
他暗算弄倒不可。
第二道藍光又到,南鶚范北江這時正要得手,手中金線網已罩到地.上,又因
身軀是個下墜之勢,故此除非他放棄了地上的毒物,否則便不能避開第二隻天藍蠍
的襲擊。這一瞬間,他必須作一決定。
但聽他怪叫一聲,鋼叉響處,脫手飛出,牢牢釘在地上。
那只天藍蠍已結結實實地打在他身上,把他復又升起的身形撞得岔開尺許。
這時沈雁飛頗侮沒有用重手法,那樣的話,光是這一下便可把南鶚范北江收拾
下。不過,自付這一記也不算輕,諒他也得喘息喘息才能恢復。
南鶚范北江久經風浪,剛才拼著那天藍蠍螫一下,乘隙把特製金線網撒手罩住
地上的毒物,右手鋼叉更是電急插向地上,把金線網釘牢在地面。
現在除了那天藍蠍鉤了一下之外,又覺得撞力奇猛,不似那毒蠍本身應有的力
量,心中叫聲不妙,急忙縱開,可是天藍蠍奇毒絕世,故此他只縱開十餘文後,便
立刻跌坐草中,先服下本門特製解毒靈丹,一方面運功驅毒。
沈雁飛不敢大意,窺伺了片刻,那南鶚范北江身形隱起之後,便毫無聲息,心
中詫想道:“難道那廝已被這巨蠍毒死,抑是藏匿起來,等候我現身?”
想來想去,終覺得那廝乃是嶺南黑骷髏洗大公的師弟,為宇內有數的毒物專家
,絕不應如此容易便被弄死,多半是發覺那巨蠍來勢有異,故此詐死藏起。當下冷
笑一聲,付道:“我才不上這個當哩,好小子咱們耗著吧。”
其實要是這時那馮征已被他救醒,必定明知南鸚范北江的動靜用意,趁這時突
然發難,必定可以奏功。
四下草叢籟籟作響,漸漸可以聽出那些聲音都向金線網和鋼叉所罩釘之處移去
。
沈雁飛眼珠一轉,趁這機會,伏低身軀在草中爬到馮征所臥的地方。
這時因是伏地而爬,故此彼此貼得近,他又是一雙上佳夜明,於是看得清清楚
楚,敢情馮征手足裸露的皮肉,都變了烏青顏色。
他忽然醒悟過來,忖道:“我真該死,他分明知道渾身是毒,故此剛才不讓我
用手沾觸,我卻因此而怪他,反而把他點了穴。不過這樣也有好處。”想到這裡,
不暇猶疑、先回頭相度地勢,再傾聽四面動靜。
然後運功行氣,從修羅肩上發出一股陰氣,把馮征托起,一躍兩丈許,到了樹
下,再一躍上了樹,把他穩穩地放在樹枝上。
此時萬籟俱寂,除了草叢中不時發出籟籟之聲外,便沒有其他聲息。
沈雁飛極力壓低聲音,湊到馮征耳邊道:“南鶚范北江還在附近,你得忍著點
。”他也不知道馮征此時是否已毒發身死,假如光因是穴道被點而不能言動的話,
卻是能夠聽到他的說話。
他用修羅扇輕輕一拍,只見馮征身軀倏然鬆弛。那柄修羅扇並不閒
著,繼續在他胸前跳敲,眨眼間敲遍胸前十二大穴。
馮征睜開眼睛,卻露出痛苦的神色,沈雁飛悄悄道:“他還在附近哩!”馮征
點點頭,沒有做聲。
但隔了片刻,馮征額上青筋突起,露出痛苦異常的表情。沈雁飛問道:“你怎
麼啦?是蠍毒發作麼?”
他搖搖頭,但連脖子的筋也突起了。
馮征終於忍不住,大大咳嗽一聲,吐出一口濃痰,這一聲咳嗽在這荒山夜寂之
時,直傳出老遠老遠。
沈雁飛見他尚想再咳,修羅扇一揮,敲在左前胸肩腫了雲門、中府兩穴上,這
兩穴俱屬手太陰肺經,內力深通人肺,馮征登時氣順痰消。
可是這一聲咳已經夠了,憑他南鶚范北江身手耳目,再也不必張望便可以尋到
他們匿處。
沈雁飛雙目灼灼,嚴密戒備,但那南鶚范北江到底沒有現身。
馮征啞聲道:“我只要一粒解毒靈丹,便可以撿回一命。”
沈雁飛道:“奇怪,那廝被我用天藍蠍打了一記,到如今都沒現身。”
馮征矍然喜道:“他是被天藍蠍鉤了一下,故此趕快運功迫毒,趁他運功之時
,大可以把他暗算,而且可以奪得本門解毒靈丹。”
“不成,他已藏好一會兒工夫了。”
“啊,不錯,他運功療毒立刻可痊癒。”
“那廝用一面金網不知罩著什麼毒物,還用鋼叉釘在地上,然後才躍起匿起。
那是什麼東西?值得挨我一下也不肯放棄?”
馮汪道:“那是天藍蠍母,體積特大,行動較為遲鈍,並且不會跳彈傷人。可
是得到這只蠍母,便等於捉到那一巢天藍蠍,經過訓練之後,尚可以驅遣傷人。你
可知在什麼地方?”
沈雁飛道:“就在那邊,我還看得見那鋼叉的柄呢!”
他歎口氣,道:“若果我能走動,便可以過去把那蠍母藏起來,然後和他交換
靈丹。”
沈雁飛知他不好意思求他做這等冒險之事,只因彼此毫無淵源,像樣這如今對
待他,已算是俠義為懷了。
他從來未曾想過自己居然會仗義救人,向來都認定自己乃是壞人,不齒於正人
君子的那一類人。
然而如今卻有些變了,到底在目前他不是站在黑道魁首秦宣真那一邊的。因此
,他覺得自己已有權像那些正人君子或俠義之士那般想法和做法。
不過這件事的確太危險,那南鶚范北江的武功雖不知火候深淺,但單從人家那
一手輕功以及成名已是多年想來,料也比自己略勝一籌。
若在平日他可真不必畏懼,特別是目下已能使用修羅扇第八扇,可以發出陰氣
制敵死命。
但最慘的是剛中了鳩盤茶之毒,用力之後,不時會覺得頭暈腳軟。
四肢乏力,故此一旦驚動那南鶚范北江,定然是有死無生的結局。
他考慮了好一會兒,輕輕道:“本來我去也可以,但是……”
馮征已攔住他的說話,道:“這件事不但是我非份之求,而且你去也不管用。
那金絲網為我本門至寶,附有奇毒,除了本門之人,再也沾觸不得。至於那柄鋼叉
,必定附有南鶚范北江防身三毒中的蛛絲,只要黏上一點,不論逃到天涯海角,也
將被那毒蛛跟蹤追到,不知不覺中被它咬死。”
沈雁飛俊眼一瞪,駭道:“果然有這等厲害麼?”
馮征苦笑一下,道:“一點也沒有訛假,我本人也弄有這麼一隻毒蛛呢,可惜
放在洞中,沒有攜來,否則橫豎我活不了,送給你也好。”
沈雁飛咋舌:“難不成我帶著那東西,覺也不必睡了。”
馮征搖搖頭,道:“這是暗算人最好的毒物,只要在仇人出人之處,命毒蛛佈
下蛛絲,等仇人一沾上,便可放蛛噬仇,絕無倖免。我那只毒蛛放在一個小玉葫蘆
中,葫蘆蓋子裡藏有三粒丹藥,只要你用三清中指血,滴在丹藥中,喂那毒蛛服之
後,永不侵害於你。”
沈雁飛聳聳肩頭,心中並不置信,道:“算了,我就怕這些東西,我可以坦白
告訴你,咱們雖然全無淵源,但既然你我有緣,碰在一起,我總願意想法子救你,
對於死之一字,我可不大放在心上。”
說到這裡,腦中現出吳小琴亭亭情影,不由得一陣心酸,百念俱灰。
“可是我雖然想拼了性命為你奪取靈丹,但我知道自己辦不到。”
馮征那雙烏黑濃厚的眉毛掀一下,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卻關心地問道:“怎
麼啦?你……”
沈雁飛苦笑道:“我本身已被人暗中下毒,頂多七日之後,便將武功全失。”
須知練武之人,要他失掉全身武功,比他失去性命還要難過。
馮征當然能夠瞭解,同情地點點頭,道:“這真是件可怕的事,七日之後,七
日……是不是一種叫做鳩盤茶的毒藥呢?”
他點點頭,馮江又道:“鳩盤菜雖是奇毒無比,尤其對武林人最為有效,可是
在我們嶺南一派之人看來,卻算不得什麼,但你卻不似服過鳩盤茶的樣子。”
“我在運用內家真力之後,便會一陣頭暈腳軟,啊,對了,我曾服過黃山金長
公的冷雲丹,是不是這緣故呢?”
馮征道:*也許是吧?但冷雲丹似乎沒有這種妙用。倒是我們的解毒靈丹,只
消一粒便能祛除鳩盤茶。”
沈雁飛俊眼中射出光芒,道:“你此言可是當真?”
“我焉能哄騙於你?假使你解不了那茶毒,我即使有解毒靈丹也陪你一道死如
何?”
沈雁飛自覺失言,趕快微笑道:“馮兄勿怪,小弟大興奮了,那麼咱們得快些
想個什麼法子才好,可是你能支持下去嗎?”
“我死不了。”他的話聲中流露出十二分頑強的味道:“我要把那心懷叵測的
傢伙碎屍萬段才肯罷休。”
沈雁飛忽然覺得非常奇怪,因為這個馮征不但談吐斯文有條理,而且氣派不小
。
最可異的是他曾叫那黑骷髏洗大公師弟的名字,若果他乃是洗大公的手下人,
則絕不應直呼南鶚范北江的名字。
但這刻他無暇顧及這些,卻急忙問道:“咱們怎麼辦呢?”
馮征皺眉凝想,最後歎口氣,道:“我想不出什麼辦法。真奇怪,本來我一心
想斗斗你,如今卻反而靠你幫忙。”
沈雁飛道;“閒話休提,早先你不是說過用那蠍母可以迫他交換靈丹麼?我就
這麼辦好了。”
馮汪道:“不成,一來那金線網和鋼叉都觸摸不得,二來蠍母被罩,那些天藍
蠍必定聚其例,捨命護衛。莫說是你,縱使是南鶚范北江,也要大費手腳才能把蠍
母捉到手中。”
“我不怕那些蠍子。”沈雁飛進:“只怕那金線網鋼叉觸摸不得,豈不是無法
下手?”
馮征不知他有陰氣奇功足以護體,那些毒物根本沾不了他的身,故第十六章擁
間母隨國板門此敢說出不怕天藍蠍的話。
但縱使相信了,也得尋思拔又提網的辦法,於是凝眸而想。
沈雁飛見他手足之間的烏青顏色越來越見厲害,不覺擔心地問道:“你真能挨
到下去麼?”
馮征晤了一聲,忽然道:“以我的猜測,南鶚范北江必定已放出毒蛛,在你可
能經過的地方佈下蛛絲,他的地聽之法,因你無意中上了樹,正好教他有力難施,
但到底相隔得近,故此應該仍舊能夠發現一點端倪。他所以這麼久還不現身取那蠍
母,定是因為怕下手時,你會突然出現,當然此刻他還不知你是誰。”
沈雁飛看著他說話時的神情,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真的是黑骷髏
洗大公的手下麼?”
馮征微現訝色,抬目凝瞥他一眼,然後緩緩道:“沈兄眼力的確高明,我實是
黑骷髏洗大公的徒弟,並且是嶺南百毒門未來的掌門人。我們這一派極少出來走動
,故此武林中人很少知道在南方還有這麼一個門派。但說起來我們百毒門弟子可不
算少,在嶺南勢力最大,做這個掌門人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威權,可是本門自古傳
下不少異寶,都由掌門人執掌使用。”
沈雁飛哦了一聲,道:“這樣我就明白了。”
“沒有想錯,范北江想害死我,無非是為了這些異寶,假如我真個死了,掌門
人之位自然非他莫屬,不過他還不知道一件事,便是一旦我出了事,按照規矩,掌
門人之位要虛懸十年,待查清楚事情真相之後,新的掌門人才可接任。他以為調查
十年並不要緊,因為我的師父已走火人魔,半身不遂,不能親身來查。然而本門尚
有一位長老未曾身故,這是唯有掌門人才能知道的秘密。屆時他也絕無幸理,是以
我今夜如果不幸被害這廝也絕不能達得一命,還想什麼當掌門得異寶?”
“話雖如此,但你自己一命嗚呼,到底不值,好罷,我決定冒他一下險,唯一
令我擔心的,便是那鳩盤茶毒發作起來,我便頭暈腳軟,那時必被范北江一下子擊
斃。”
“你想什麼方法冒險?唉,只要得到我百毒門的解毒靈丹,吞嚥下喉,馬上便
可發揮靈效,那鳩盤茶毒力立即解掉。”
沈雁飛聳聳肩,道:“無論如何,我也得試他一下啊!”
馮征沉重地道:“沈兄千萬小心,特別是毒蛛所布之絲,著體時只會感覺到微
微一麻,細尋時又沒半點異狀。一旦中了道兒,唯一的方法是把南鶚范北江懸掛在
腰帶上的三個蘆葫當中的一個搶過來,將之擊碎,把裡面那只毒蛛弄死。否則縱使
你到天涯海角,也防不了這只毒蛛的跟蹤暗襲。”
沈雁飛想道:“我一味用陰氣護體,蛛絲如何能沾到我身上?”於是漫應一聲
,縱下樹去。
他一跳下樹,便用陰氣護體,腳方沾地,便縱起兩丈許。
身在空中時,忽然發現在那層無形無影的陰氣之外,果然附著三四根細絲,夜
色中猶可辨認出乃是銀色的細絲。
“哎,這毒蛛好生厲害,我若非有陰氣護體,豈不中了道兒?”心中想著,手
裡修羅扇擇處,發一股陰氣,把那三四根銀絲刮掉。
身形沾地即起,兩個起落,已到了那鋼叉插地之處。
他俯低身形,暗中先看看身上,只見又有七八根銀絲附在身前的陰氣外。
這時他必須收掉陰氣,換一口氣才能繼續施展這陰氣護體。於是他用修羅康發
出一股陰氣,把七八根銀絲刮掉。
又向身後刮了一會兒,這才收掉陰氣,換一口真氣。猛覺腳後踝處微微一麻,
心中大吃一驚,低頭瞧時,卻沒有絲毫異狀。
“糟了,我一時疏忽,竟被那毒蛛絲沾上,如今唯一的辦法,便是奪取他藏蛛
的葫蘆。”
心中一陣急忿,也不知是對自己生氣,抑是怒那范北江手段陰毒下流,挺身起
來,大叫道:“南鶚范北江滾出來,別再裝兔子。”
那邊南鶚范北江被天藍蠍傷了之後,從那毒蠍飛來的力道中,察知必有高人隱
伺一旁。
故此急急隱身草叢中,一面運功療傷,一面放出毒蛛,四下散佈蛛絲,特別是
那金線網罩著的蠍母之處。
這時恰好完全將蠍毒迫出,那一下硬傷也痊好,一聽沈雁飛叫陣,心中反而一
驚,不知來者何人。
沈雁飛等了片刻,見沒有反應,便誚聲嘲道:“姓范的你裝兔子也不成呀,你
既敢在這古樹峽守伺,何以我沈雁飛到了,反而躲了起來?”
南鶚范北江這一下膽子就回來了,勃然怒想道:“我以為是哪一路識得我底蘊
的高人,敢情是這個狂徒,想你在秦宣真門下學藝不到三年,能有多大氣候?居然
敢如此托大。”
當下霍然現身,直拔上半空,在半空使個身法,有如鷹隼御風滑翔,飄落在沈
雁飛前面兩丈之處。
沈雁飛見他輕功超卓,身法美妙,喝聲彩道:“怪不得外號稱為南鶚,身法果
然輕靈美妙。”
南鶚范北江屹立如山,打量沈雁飛幾眼,心中想道:“秦宣真收得好徒弟,光
是從儀表看來,已是人中龍鳳。”口中冷冷道:“沈雁飛你好大膽,居然敢背叛師
門,如今見了我,還不束手就擒?若然有悔改之心,范某尚可為你向秦兄求情,網
開一面。”
“住口,你是什麼東西?”沈雁飛傲然斥道:“沈雁飛雖然技藝淺薄,但對你
這種居心陰毒之人,尚不放在心上。”
范北江哪知他所罵的話中,乃是指他謀害師侄企圖奪位一事。
這時勃然大怒,道:“不知好歹的東西,范某縱橫江湖之時,你還未曾出世哩
,如今你的性命已懸在我手,還敢口出不遜?”
沈雁飛俊眼一眨,冷笑道:“你少冒大氣,憑你那只小蜘蛛也能奈我沈雁飛的
何麼?笑話!”
他一語道破南鶚范北江的心事,倒真把南鶚范北江駭了一跳,愣住無語。
沈雁飛徐徐後退,眼看還有四五步便是蠍母被罩之處,旁邊聚著一群天藍蠍,
約莫有七八隻之多。
南鶚范北江露出詭笑,並不做聲,也自逐步移前。
沈雁飛胸有成竹,忽然大喝道:“別動,你再進一步,我便把那蠍母放走。”
南鶚范北江又是一愣,想道:“這小子怎會懂得這麼多的毒物知識?”腳下果
然不敢再移。
沈雁飛冷笑道:“你也許不會相信我能放走那蠍母,對麼?”
南鶚范北江悶聲不響,看他有什麼動作,沈雁飛再退一步,背後啪地一響,一
隻天藍蠍彈起來,直襲沈雁飛後心。
他動也不動,那天藍蠍撞在陰氣上,震得倒飛開去,沈雁飛拿握時候,身形一
旋,修羅扇已發出一股陰氣,把那天藍蠍托住,倏然一送。
呼地一響,電光般直射兩丈遠的南鶚范北江。
南鶚范北江雖是毒物專家,卻真不敢讓那天藍蠍挨著,趕快閃開。
可是心中已震駭莫名,想道:“這小子到底有什麼護身法?居然不怕毒蠍?這
樣說來,他只消用兵器或是折根樹枝,便可把蠍母放掉。”
想到這裡,顏色更變。
原來這天藍蠍對他關係重大,當初不發現則已,既發現了,又復天賜良機,那
馮征被毒蠍所傷,眼看掌門人大位,將可由此而得。
這樣再收服那只蠍母,便足可對付本門中任何毒物,以後便有恃無恐。故此這
只蠍母關係重大,絕不容他錯過。
那蠍母藏身的石壁,面積絕大,而且其中洞穴甚多,皆有通路。
因此一旦放走回石壁老巢,這蠍母性又通靈,必定死匿不肯出來,那時他即使
在這裡等候十年也沒有用。
沈雁飛心中另有主意,眼前第一步必須弄到兩粒解毒靈丹,一粒自己服下以恢
復功力,第二步才能和那南鴻範北江作殊死斗,奪取那只藏著毒蛛的葫蘆。
他回頭一瞥,只見那七八隻天藍蠍在黑夜中發出閃閃藍光,都散伏在金線網的
周圍。
那金線網網眼甚密,而且金光閃閃,故此瞧不清楚內中的蠍母形狀,只依稀辨
認出那蠍母通體渾圓,約莫有蒲扇大小,一點不像蠍子的形狀。
那金線網大概以經過藥物製煉,故此那些天藍蠍都不敢碰觸著。
網中的蠍母靜伏如死,毫無動靜。那柄鋼叉三股叉尖分得開開,從網緣邊穿過
釘在地上。
沈雁飛猛一回頭,只見那南鶚范北江已悄無聲息地移近一丈。便冷澀地道:“
我知你需要這等奇毒之物,因此我們不妨做一樁交易。”
南鶚范北江一手按著腰間三個葫蘆,心中忐忑,舉棋不定,忽聽對方有交易可
做,便道:“你試說來聽聽。”
“反正你擒捉住我,也沒甚益處,倒不如這樣,你我互不於涉個人之事,你看
怎樣?”
南鶚范北江不加考慮,便頷首道:“好啊,我們本來就沒仇沒冤麼,那就一言
為定。”
“且慢,你給我一粒解毒靈丹,我就走開讓你捉住這只蠍母。”
南鶚范北江道:“你要我的解毒靈丹作甚?”
他詭笑一聲道:“我好防備他日被人暗算呀,你百毒門的解毒靈丹,天下第一
,我豈肯放過這機會。”
南鶚范北江傲然一笑,道:“本門解毒靈丹,當然天下第一,好,我就送你一
粒。”說完,從囊中掏出一個小瓶,倒了一粒丹藥出來,拋給沈雁飛。
沈雁飛料定他不會使詐,因為范北江一定以為他識得解毒靈丹的形狀色味。當
下連忙送人口中,但覺一陣辛辣香味,直衝鼻端,忍不住連打三個噴嚏。
南鶚范北江怒道:“原來你已中了毒,故此訛我靈丹。”
沈雁飛嘻嘻一笑,滿懷歡暢,暗中試運功行氣,果然覺得一如平日,再沒有半
點異狀。
“你何必生氣呢?我誤服了鳩盤茶,所以非你的靈丹不可,嘻嘻范北江氣得瞪
眼睛吹鬍須,只因鳩盤茶毒力奇特,專門對付身懷絕技之士,削弱功力。
故此若然他剛才不被沈雁飛矇混住,覺得他拋天藍蠍的力道奇大,因而不敢貿
然動手,這刻也許已把沈雁飛收拾下,哪須討價還價。
現在毒力已解,他只好按住怒氣,狠狠道:“那麼你還不走,更待何時?”
“嘻嘻……哦還有話跟你說。”
他陰笑連聲,把個南鶚范北江弄得渾身不自在起來:“你已瞧過我的本事,不
怕這些天藍蠍,但你卻害怕,對麼?那麼為什麼不請我幫忙呢?我把這些毒蠍趕開
,你不是可以從容下手了麼?省得費一番手腳,弄不好時,吃那蠍母逃掉,那才冤
呢廣南鶚范北江沉聲道:“假如你幫我忙,要什麼條件?”
“咳,范老師果然不愧為老江湖,我果真有點小要求,容易得很,只不過請范
老師再給我一粒解毒靈丹便了。”
“哪個沒有問題。”南鸚范北江答應了,一面伸手去掏瓶子。
沈雁飛心中大喜,想道:“這一來馮徵得救了.等他恢復之後,必有破解毒蛛
之法。”
可是南鸚范北江忽然中止了倒丹的動作,陰騖地瞪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露出喜色,為什麼呢?”
沈雁飛裝出不在乎地聳聳肩頭,沒有回答,心中卻暗暗驚想:“這廝的確目光
如炬,我稍一不慎,便露出馬腳。”
“不行,本門的解毒靈丹何等寶貴,豈能隨便給你。我仍遵守我的諾言,你趕
緊離開此地,下次再遇見你;我才動手。”
沈雁飛道:“你沒有我幫忙,這蠍母不容易捉住吧?”
南鶚范北江搖搖頭走上兩步。
沈雁飛怒聲喝道:“別動,你不給我靈丹,我還是要把這只蠍母放走。”
“咦,你居然撒潑耍無賴?”
“給不給靈丹,一句話!”
南鶚范北江仰天大笑之後,他道:“你和馮征說過話?”
一語中的,倒把沈雁飛嚇一跳,卻也厲聲答道:“是又怎樣?”
南鶚范北江身形欲動之時,沈雁飛比他更快,倏然一旋身,踏前兩步,已到了
金線網旁邊。
四五隻巴掌般大的天藍蠍紛紛跳彈起來,沈雁飛理也不理,修羅扇發出一股陰
氣,托住兩隻往背後一送。
這時發覺自己全身真為業已能運用自如,便確定鳩盤茶毒已解。
南鶚范北江剛剛前撲,忽覺風聲急襲,勁力異常,不禁暗驚,手中沒有兵器可
以擋架,只好往旁撤開數步。
那兩隻天藍蠍電射而過,跟著又有兩隻襲到,快如離弦之箭,力道奇重。
南鶚范北江不敢托大,恐怕逞險躲避會著他道兒,趕快又滑開半丈,眼光到處
,已見沈雁飛用手中血紅的扇子一扇,那柄深插地上的網叉已無端拔開。
心中怒極想道:“馮征已把底細完全抖露,故此這小子不肯用手去撫摸。目下
那蠍母是走定的了,我不如先把馮征處死。”
想罷更不遲疑,回身疾躍去。
沈雁飛跟著一扇掃擊,發出陰氣捲起那金線網,忽覺范北江全無動靜,百忙中
回頭一瞥,不覺大為吃驚。
金線網下的蠍母倏然遊走出來,其快無比。全身黃蠍色,形如面盤,下面腳爪
甚長,長相奇怪非常。
沈雁飛眼珠一轉,已決定不可放走蠍母,以便有所牽制敵人。這時連忙施展上
乘移位功夫,攔在一旁。
那蠍母回頭便走,極是快速。
沈雁飛故意稍緩,任憑那只蠍母遊走過去,綿密的草叢霎時個分一條道路,沙
沙連聲,眨眼間已出去兩丈餘遠。
沈雁飛以陰氣奇功,捲住那張金線網,在蠍母后面三尺遠,緊緊追趕。
南鶚范北江一看馮征果然失蹤,正想尋找,便發現蠍母逃走過這邊來的情形,
大叫一聲,隨手折下一段樹枝,躍起半空。
沈雁飛緊跟在蠍母之後,口中叫道:“那邊逃不得啊,快回到後面去。”話中
之意,生像是放那蠍母之時,弄錯了手腳,故此蠍母反而逃向南鶚范北江這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贈神蛛義結金蘭】
南鶚范北江本來一心想得到這只蠍母,他是百毒門中高手,見到世間奇毒之物
,就宛如極貪財寶的人,見到價值連城的珠寶一般,忽然已忘掉找尋馮征之事,一
味盤算怎樣提到這只蠍母。
他身畔雖有解毒靈丹,能解天下各種奇毒,可是這只蠍母秉天地至陰之氣而生
,其毒又比天藍蠍厲害得多。范北江如果讓它咬一下,雖不致命,卻也得運功療養
好久才能恢復。
在這電光火石的頃刻間,南鶚范北江已作決定。
這時那蠍母已遊走到他腳下,南鶚范北江身在半空,忽的吐氣開聲,嘿地一喝
,手中尋丈長的樹枝當作齊眉棍,直砸向沈雁飛的頭頂。
沈雁飛暗中一驚,覺出這南鶚范北江確實厲害。
這一記力勁而不猛,生像後面尚蘊藏著無窮潛力,而且招數可以靈活變化。這
等含蓄不盡的功夫最令人成懼,沈雁飛忙扔掉金線網,舉扇以迎。
只見他身扇合一,化為一道紅光,匝繞一週,其快無比。在這繞圈而走之際,
已連發許多招,蹈隙伺瑕,暗中更夾著陰氣奇功。
南鶚范北江這一招已出全身九成功夫,哪知敵人年紀雖輕,武功卻極為佳妙,
不但招數詭橘陰毒,其中更有一些古怪的潛力,是他平生未曾遇過的。
心中這一驚,比對方更甚。
當下雙腳一沉,踏實在地面;說得遲,地快,沈雁飛已繞走一圈,忽然飄出三
團紅光,攻到他面前。
南鶚范北江正要他如此,大喝一聲,手中尋丈長的樹枝橫掃出去,使的正是他
生平最負盛名的鬼王叉法中“橫掃千軍”之式,樹枝上已盡運全身十成功力。
沈雁飛啊一聲,整個人被對方的力量硬生生排落衝擊得站腳不住,踉蹌倒退。
幸而他扇上已發出陰氣,否則不受內傷才怪哩!
南鶚范北江見對方僅僅踉蹌而退,並未曾受傷,大為凜駭,樹枝一挑,金線網
飛上半空。
身形也使得如同電光掣動,直撲那只蠍母。
沈雁飛一見他去搶捉蠍母,暗罵自己一聲蠢才,急忙一揮修羅扇,一枝扇骨疾
射出去,當地一響,撞在空中的金線網上。把那張金線網撞得斜斜飛開。
這一來南鶚范北江便不可能接網捕捉蠍母,但他身形不變,一直疾撲向那只蠍
母,伸手捉住,跟著飛奔而逃。
沈雁飛登時愣住,想道:“奇怪,他若能夠空手捕捉,何必費這麼大氣力?”
猛聽頭頂樹上一個微弱的嗓子道:“范北江這一走,必定遠遠窮荒,沈兄不必
再追他……”
沈雁飛不敢抬回那根扇骨,跳上樹去,問道:“他後來為什麼不怕那蠍母呢?
”
“他一定是怕你把我救了,我師父聞訊絕不肯於休,因此他除非把我師父也害
了,否則便得謀求自保之道。他當然不敢動念殺害我師父,這樣他非得到這只蠍母
以對抗本門各種毒物不可,這蠍母雖然奇毒無比,但並不能致他死命,只不過需令
他大費手腳和消耗精神元氣來運功療傷。”
沈雁飛恍然地哦了一聲,忽然皺眉道:“我承你指點,得知你百毒門的靈丹可
解鳩盤茶毒,因而免受七日夜諸般苦難,可是我卻沒有為你奪得靈丹,這怎生是好
?”
馮征軒眉一笑,道:“生死等閒事耳,沈兄何必分懷。我這番游踏中原,沒曾
交得一個朋友,今夜邂逅沈兄,實在痛快。可惜我渾身都是毒,不能和沈兄握手言
歡,未免遺增。”
沈雁飛一生未見過這麼豁達大度的人,不覺心中傾倒,慨然道:“找沈雁飛身
世坎坷,此生也沒有一個知己朋友,馮兄如若不棄,咱們結為異性兄弟如何廣馮征
喜道:“好,好,我就大膽高攀。”
兩人敘起年庚,馮征今年二十八,做了老大。
他們也不須撮土為香,彼此相視一笑,沈雁飛叫聲大哥,馮征還答一聲二弟,
便算訂了金蘭之盟。
沈雁飛笑容之中,不免流露出悲傷之意,馮征道:‘二弟何須悲鬱,生死有命
,自古已然。”
沈雁飛歎口氣,想道:“我雖有心背負他急奔嶺南,找尋黑骷髏洗大公求救,
但奈何沾不得他全身。”
當下慨然道:“大哥,我雖無意留在人世,但為了大哥之故,也得將那萬惡的
范北江碎屍萬段,方始甘心罷手。”
“他早不知躲到哪裡養傷去了,你只消通知我師父一聲,那就足夠買了他的命
。你聽我說,古樹峽石洞中,為兄尚有一個包袱,裡面有兩件要緊東西.一件廈是
本門神蛛,藏在一個玉葫蘆內此寶可贈給你,表示為兄一點心意。”
沈雁飛聽到這裡,不由得鼻子一酸;
現在他。身功力已經恢復,因此再不怕行功運氣時會加深鳩盤茶毒的痛苦,更
何況義結金蘭,情比手足。
當下更不多畝,暗中路一調元運息,將本身一點真火從扇端流出米,倏然又施
展獨步天下的敲穴之法。
這一次敲遍馮征全身一百零八處穴道,因是著意施為,故此歇手之時額上已微
微見汗。
馮征也是內家高手,見他這般形狀,知道他為了替自己敲穴,打通遍體骨節經
脈,以增加延續性命的抵抗力,因而不惜耗損真元。
不禁扼腕歎息一聲.朗朗道:“天涯一旦為知己,滄海他年見此心。
愚兄有幸結識賢弟,死也可以瞑目了。”
沈雁飛振起精神,安慰他道:“天下間的事情,往往出乎我們智慧料度之外。
也許大哥福大命大,出其不意會發現生機也未可料。愚弟剛才不合大意,已被范北
江的毒蛛蛛絲沾上。”
馮征大吃一驚,道:“真的?如果被那毒絲沾上,我雖是本門中人,也沒法子
替你除去。日後因氣機吸引,不論隔得多遠,那只神蛛終必尋到,乘你不妨暗暗噬
咬一口或是噴射毒液在你身上,這神蛛來去無蹤,極難發現,真是防不勝的。這…
…這如何是好?”
他一片情急之狀,比之自己中毒不治之事更見緊張。
沈雁飛熱血上湧,情緒激盪,甚是感動。
“大哥,那樣也好,咱們可以在黃泉下握手言歡,或是把臂聯袂縱橫冥府,豈
不快哉。”
兩人齊齊放聲大笑,忽然都對生死之事,夷然拋撒在一旁。
馮汪道:“你既不辭千里關山,來到此地,總該見見伯父大人,順便也把我們
的包袱取回來。裡面除了那只神蛛之外,還有我百毒門一面竹令符。這面竹令符除
了本門中有見符如見掌門的威權之外,因是羅浮山千載異寶寒竹所制,功能辟鎮百
蟲,也是本門歷代相傳一件至寶。”
“大哥恕我插嘴,這面竹令符既然有此妙用,還怕那神蛛來伺襲麼?”
“本來可以不懼,只因是佩著竹令符的人,周圍三丈方圓,蟲省絕跡。可是本
門神蛛一共只有三隻,我師父那只威毒最強,其次便是范北江那只,我的那只最小
,性情也最溫順。這類神蛛秉賦既異常蟲,復又經過加意訓練,除非你用竹令符揮
舞追擊,發揮寒何威力時才能將它制住。如若不然,它仍然敢潛近你身邊,暗施兇
毒。”
沈雁飛道:“好吧,且不管他,但我如今去古樹峽,還會碰到別的人麼?洞中
有什麼埋伏沒有?”
“這裡只是我和范北江兩人為主力,此外只有幾個下人供奔走差遣之用。不是
愚兄誇口,我在武功造詣方面,連范北江也不敢說一定能夠贏我。可惜我平日殫於
練武,故此對本門繁噴精深的毒物知識,便較為疏忽。這是因為倚賴本門有一部秘
籍,其上載著天下所有毒物毒藥的名稱產地和用途,這本秘籍只傳給掌門人。我便
想著等到做了掌門再研究不遲,哪知正因此故,才會被天藍蠍所傷,適好范北江心
懷叵測,想加害於我而奪掌門人之位……”
沈雁飛這才恍然明白這位大哥何以身為百毒門未來掌門人,還會被天藍蠍暗算
的理由。
“那石洞就在峽中的右壁,裡面甚大,第一進左右各有一房,乃是那幾個下人
居住,第二進左房是我所居住,右房則是范北江的居室。最末只有一個石室,斜人
地下,大約有二十級石階。這裡向例不亮火,就在底壁處釘著鐵鏈銬鐐,伯父大人
便鎖囚在石壁邊,終日不能坐下,因為除了頸脖子捆系得甚緊之外,長長的頭髮也
拴在壁上的一口鐵釘上,故此縱然渾身酸軟,意欲借鐵鏈之懸掛身體,也因頭髮被
控之故,疼痛難堪而放棄休息之想。”
沈雁飛乃是七星莊之人,當然識得這個法子乃是修羅煉獄中一種歹毒法子,低
哼一聲,道:“大哥你安心等候一會兒,我去了馬上便回來。”
“二弟你千萬沉住氣,伯父大人囚禁年久,神智失常也是常理。”
沈雁飛應了一聲,跳將下樹,施展開腳程,眨眼間已翻過兩座山頭,來到一處
峽谷。
他藉著夜眼打量四周形勢,只見峽谷兩邊石壁都潮潮濕濕,浮動著一股霉潮氣
味。原來這個峽谷因被兩座高山夾住,陽光少到,因此終年霉暗。
“我父親被囚十七年,飽受無量苦楚,卻依然不肯屈服,說出斷腸源的下落。
這種剛毅志節,史書上也罕曾得睹,委實令人佩服。可惜後來神智失常,不免為盛
名之累,但無論如何,我也得把他營救出來,歸返江陵和母親團聚。”
這時,他但覺自己步人正途,所做所為,無愧於心,精神方面感到一種從未曾
有的愉快。
如今他大可以堂堂正正重新做人,假如他所深摯熱愛的吳小琴不是葬身江流,
假如他不是已中了范北江的神蛛,假如秦宣真不再追殺他的話……可是這些障礙,
都是他無法超越的,他縱然已轉人正途,又有何用?
他走到一個巨大的石洞門口,住腳側耳而聽。
除了好幾個人均勻的鼻息之外,他還聽到洞底傳來斷續的呻吟聲。
那便是他父親生判官沈鑒的聲音,他忽然想到假使母親知道了父親十餘年來的
淒慘苦境,而現在親自站在這洞口,傾聽到他斷續低沉的呻吟,她該會如何發狂地
痛苦。
忽然他感到自己和父母親已變得非常接近,已是同站在一條線上的人。故此他
為了父親的苦難而非常憤恨修羅扇。
在這剎那之間,他檢查起自己好些觀念,發覺其中有許多不公平的地方。
例如在他未感到和父親屬於同一陣線上之時,他覺得七星莊禁圖個把人算得什
麼?即使是加以十餘年的折磨,生也像有這種權利。
然而一旦這個人變為他自己的人,諸如他的父親,他便不自禁地咒詛起秦宣真
的暴虐殘酷,而認為他根本沒有這種權利。
他覺得思想有點混淆,因此他困惑地位立了一刻,然後躡足人洞。
第一進的左右兩間石室,都虛虛掩上薄板門,這是因為此谷坐落山陰,晚上相
當寒冷,故此這些壯健的漢子也得掩上門,以免陰風侵襲之苦。
沈雁飛想起七星莊,心中有點生氣,因此他明明可以直人底洞,他卻在左邊室
門外停步。
以他的身手,要毫無聲息地弄開這道本板門,還不是舉手之事,他輕靈地走人
石室中,只見石室甚是寬敞,除了靠右壁那面一列擺著三張床之外,桌椅等物懼全
。三名大漢分躺在三張床上,他走到床邊,伸出修羅扇,面上掠過一絲獰笑。
可是他忽然定住不動,手中修羅扇遲遲沒有點下,那些漢子雖然長得精壯魁偉
,但在他的扇下,卻脆弱不堪,只消輕輕一點,便永遠躺在那裡,動也不動了。
原來這時一個思想掠過他的腦海,使他遲疑考慮了一會兒,終於改變了主意,
沒有點將下去。
他一旋身,像一縷清風似的出了室門,巧快地關好那扇木板門,然後直闖洞內
。
到了第二進,他先人石室瞧瞧,那南鸚范北江果然沒有回來。於是他退出石室
,也沒有到馮征所住的左邊石室取那包袱,一徑走進後洞。
石階斜斜深人地中,陰森之氣,侵體生寒。
他走了四五級,忽然心中一陣緊張。
呻吟之聲更清晰地傳人耳中,聲聲如同棍子般敲打在他的頭上。
他深深吸一口氣,努力叫自己鎮定,並且告訴自己,絕不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
發生。可是每踏一級,他的心便大大跳一下。他發覺那呻吟聲十分令人難忍。
“假使我說是他的兒子,來此救他,他會怎樣呢?我希望他像個英雄似地挺挺
胸膛,朗聲大笑。”他惴惴不安地道:“我不要瞧他像個女人似的號啕大哭起來。
”
石級終於走完,他以夜能見物的眼睛四下一轉,瞧出這是個甚為寬廣的石洞,
洞壁十分粗糙,空氣中凝結著一股霉潮的氣味。
在最底處的石壁處,一個人形狀奇怪地靠在那裡。他有如夜半出現的幽靈般,
冉冉走過去。
那人長長的頭髮,拴在壁上的一枚大釘上。
兩手張開捆綁在壁間,雙腿也如是。
而這人大概因疲倦難支之故。
努力設法用手足間的鐵鏈支承身體略作休息。
這是因為頭髮拴吊在鐵釘上,故此他不能完全鬆弛了身體,讓那些鐵鏈支承住
身軀,於是顯得奇形怪狀。
那人鬍鬚如報,叢叢密密,看不出真面目來。
沈雁飛俊眼一轉,想道“我先問清楚了再說。”、當下舉扇一拂,那人頭上的
鐵釘應扇而脫,頭顱立刻無力地垂下來。頸骨響了一聲,差點兒沒有斷折了。
跟著整個身軀也較軟墜吊在手臂那些鐵鏈上。
他發現那些鐵鏈並不粗,心想道:“難道父親武功全失?否則這些鐵鏈如何困
得住他?”
“喂,你可是生判官沈鑒?”他壓低聲音悄悄問道。
那人歇了半晌才道:“我……我不是……”口齒模糊不清,聲音微弱。
沈雁飛恚忿起來,想道:“你為什麼會這樣膿包?竟不敢認是我父親?”
但他忽然記起義兄馮征的話,同時鼻中嗅到一陣的陰淒寒的味道,不禁打個冷
噤,想道:“在這鬼城似的地方,幽囚了十餘年,實在難以忍受的啊……”
於是他用手托起那人下巴,輕輕道:“父親啊,是你兒子來了,你睜眼瞧瞧。
”
生判官沈鑒睜開眼睛,卻毫無神氣,而且立刻又閉上了,口中含糊地道:“好
……好極了……你救……我出去……”
沈雁飛心中一陣喜悅,因為他父親到底沒有哭泣,連呻吟也停止了。
當下趕忙動手,先用肩頭頂住他的上身,收回修羅扇,用十指抓緊他腿上的鐵
鏈,暗運內勁,猛然一繃,鏘鏘響聲過處,那些鐵鏈已經完全繃斷。
之後又如法繃斷手臂間的鐵鏈,然後把他抱起,手掌息處但覺他一身都剩下骨
頭,心中油然生出憐憫之情。
但他又在黑暗中微笑起來,想道:“回家之後,媽會把你照顧得馬上肥胖起來
。”
他趕快離開這陰寒霉潮之地,到了第二進,不覺停頓下來,想道:“我先把父
親弄出去,抑是順便取大哥那包袱?”
想了一下,記起早先要殺人而沒殺得成的想法,便邁步人左邊石室。
只見石室中空空蕩蕩,除了一桌一椅,以及靠牆邊一張木榻之外,別無他物。
房中四處纖塵不染,清潔異常。
沈雁飛先把父親放在榻上,然後把桌上那個小包袱打開來,其中有兩三件內衣
褲,還有一些金銀。
此外便是一面竹牌和一個玉葫蘆。
“嘗聞別人講究,苗疆中有那蠱毒之術,養蠱的人家,都是清潔異常,大哥這
一派也是清潔得很。”
他一面想,一面拿起那面竹令符來看。
這面竹令符不過三指寬,一掌長,但墜手之極,彷彿比精鋼所制的還要沉重些
。
兩面都刻有花紋,一面是各式各樣的毒蠱,另一面卻不知些什麼圖案,視之但
覺煙雲滿眼,紋路縱橫,竟不知刻些什麼。
他放下竹令符,拿起玉葫蘆,細心一找,那個玉塞果然在頂端有個活動的小蓋
,用指甲挑起,往手心一倒,沒出三粒白色的丹藥,跟著一股臭味,瀰漫全室。
他聞了這股臭味,覺得有點頭暈,便害怕會有毒,連忙咬破中指,迫了三滿鮮
血出來。那三拉丹藥各吸了一滴鮮血,立刻變得血紅如火,隱隱閃出火光。
於是他屏住呼吸,拔開玉塞,那玉葫蘆不過小兒拳頭那麼大,這時瓶塞一開,
裡面便傳出低微的嘶聲。
他趕緊把那三拉丹藥一齊倒人玉葫蘆中,緊張地注視著一切動靜。
以他想來,這神蛛到底是奇毒之物,怎知它是否通靈聽話?到底是只毒蟲,可
就不敢絲毫大意。
片刻間,葫蘆中嘶地一響,一點綠光跳將出來,落在桌上。
沈雁飛大吃一驚,退開一步,定睛細瞧,只見那只神扶長相和普通蜘蛛並無不
同,但遍體綠毛,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綠光。
這只神蛛初出時,只和拇指那麼大小,但一站穩桌上,使然已漲大數倍。
沈雁飛發起愁來,想道:“糟糕,我忘了問大可如何收蛛之法,這怎生是好?
它已進大得爬不進葫蘆裡了。”
神蛛在桌上舞動腳爪,一似舒展筋骨的樣子,但毫不移動,有點死氣沉沉的樣
子。
沈雁飛看了片刻,不覺皺皺眉頭,想道:“假如它這麼笨鈍,隨便找個孩子也
能把它踏死,焉能追蹤仇人於萬里之外?”
楊上傳來沉重的鼻息聲,他回頭一看,敢情父親已經睡熟了。
他回過頭來,眼光忽然掠過那個包袱,心中一動,趕快把包袱提起,放在丈許
外的地上。
那只神蛛嘶的一聲,突然跳起大半丈高,然後腳爪齊伸,緩緩飄下。
看它的樣子,宛如失去自由太久的人,一旦解除所有的束縛,因而非常快樂地
跳躍歡叫。
沈雁飛走過去,乍著膽子伸出手,攤開手掌,那只神蛛其快如電,已躍在他掌
心之中。
他拿起玉葫蘆,湊到掌邊,神蛛嘶地一叫,用起腳爪,在他手掌中滾了幾個筋
斗,一似那些頑皮的孩子,玩耍得不願返家的神氣。但結果它卻鑽進去了,沈雁飛
看它鑽人葫蘆時,才發覺它的身軀能夠縮小。
這時心中甚喜,把葫蘆藏起,過去把包袱拿起來,又把父親抱起,走出石室。
他在第一進室內又停住腳步,騰出一隻手,先把薄本板門弄開,然後拍出玉葫
蘆,輕輕一倒,神蛛跳出來,他不識怎樣使喚這神蛛,便將包袱放在遠處,躍回來
後伸開手掌,神蛛便跳上他手心。
他用力一送,那只神蛛便飄飄飛落室中的床上。沈雁飛凝目而視,只見那只神
蛛忽然跳起半空,飄飄向那人身上飛落。
沈雁飛忽然飛躍人去,其快無匹,伸掌托住那只神蛛,皺眉想道:“我本想著
它放出蛛絲,弄在那些人的身上,等那些人回七星莊後,我再放出神蛛,把他們—
一咬死。而我在離開這裡之時,預先留下話說明幾時叫他們暴斃,這樣准教七星莊
為之震駭,可是這神蛛不知我之意思,若果咬將下去,登時毒發身死,豈非違背我
意?”
於是決定回去問問義兄馮征再說。
他先點了父親的睡穴,然後抱起躍出洞去,到了樹下,只見馮征正慢慢攀下來
。沈雁飛直道:“大哥,看來你已恢復許多啦?”
馮征搖搖那顆光禿禿的頭顱,苦笑道:二弟你情深義重,為兄本不想告你實情
,但想覺得還是說了妥當些,老實說,我只怕挨不到七天使全身糜爛而死。”
沈雁飛聽了,呆了老大一會兒,然後道:“不如我拼死背了兄長飛奔回嶺南、
,有個六七天晝夜不歇腳,大約可以趕到。”
馮征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你的體質不似我,沾染了我身上大毒氣,登
時腳軟手疲,還背得動我麼?”
“這樣說來,難道兄長便萬萬沒法可救麼?”
“唉,恐怕果真如此了。”
沈雁飛一陣黯然,想道:“我沈雁飛真是倒霉。誰要對我好些,誰就得遭遇禍
殃。”
一時又想起吳小琴來,抑不住悲傷之情,居然掉下了幾滴眼淚。
馮征連連歎氣,事實上他也不願就此無聲無息地死掉,可是事出無奈.他只好
豪氣地等待死神的光臨。
因此,他也沒有話可以安慰沈雁飛。
“啊,包裹你取來了?已檢查裡面的東西麼?”
沈雁飛點點頭,他便釋然地吁口氣,道:“若果竹令符和神蛛都讓范北江出去
,那就更難治他了。這面竹令符可以助他制伏那只蠍母,不必多費手腳,那樣不出
一年,那廝又可出世為惡了。”
“大哥賜給我的神蛛,我已飼過它丹藥,但我不懂指揮之法,故此剛才想整治
那些人,也沒有法子。”當下便把剛才的心意說出來。
馮征立刻把指揮之法教給他.又把那面竹令符交給他,道:’“異日你有便時
,可到嶺南走一趟,憑這信物諭知我百毒門弟子關於我被害的經過,還有這些許金
銀,你帶著用吧。”
沈雁飛俊眼一瞪,問道:“大哥你有什麼打算?”
“我……我麼?哈哈……男兒生不成名,死則死耳,夫復何言。”
沈雁飛聽了這種悲壯的話,便說不出軟話來,忽地矍然道:“讓我把父親喚醒
,他見多識廣,也許另有妙法。”
馮征想道:“我是百毒門未來的掌門人,對此尚且束手無策,別人哪有法子?
不過讓他盡盡心意,同時也可拜見伯父,這也未嘗不可。”
當下頷首無語。
沈雁飛先以敲穴之法,暫時敲了父親胸前十二大穴,然後解開睡穴,搖了搖父
親。
“父親,父親,你醒醒……”
他父親立刻張大眼睛,精神奕奕,並且坐起身來。
“沈伯父在上,容小侄馮征拜見。”
生判官沈鑒伸手便要扶住馮征下跪身形,沈雁飛大吃一驚,猛然一伸手,持住
他的肘子,口中叫道:“碰不得!”
生判官沈鑒哎地一叫,沈雁飛連忙鬆手,想道:“嘿,這十幾年時間,父親連
一身功夫都丟了,禁不住我輕輕一捏。”
“這是什麼地方?”聲音中顯然十分驚慌。
沈雁飛伸手想攙他起身,卻聽他驚叫一聲,身軀直往後退,他的樣子是怕被沈
雁飛再來一下的意思。
沈雁飛正想說話,已聽他道:“我……我不敢冒充是他啊……”聲音已帶出欲
哭之意。
馮征道:“你不是沈伯父?”
“不,不,我不是早對你說過,我不是姓沈的。”原是他認得馮征的聲音。
馮征想道:“往昔我因事不關己,懶得追問,便認定他是神經錯亂。
但如今卻非問清楚不可。”
沈雁飛已不悅地哼一聲,差點沒叫出膿包兩個字。
“那麼你姓什麼?”
馮征威嚴地問道:“是什麼地方人氏?緣何來到此處?”
沈雁飛見到父親不住顫抖,心中極不舒服,猛然一跺腳,躍開一旁。
“我……我……”
他一抬頭,不見了沈雁飛,便立刻低聲道:“我姓吳,人家都叫我老五,乃是
郾城人氏,但求你老發發善心,讓我如今就走,我……我自己會尋路回去……”
馮征聽他言語清楚條理,便判斷出他絕不會神經錯亂,忖道:“也許是七星座
認為二弟必會來此,便故意搬走沈伯父,換了這廝。”
於是便不想究問他怎會被七星莊擄來,但為要再次肯定他不是神經錯亂,便道
:一放走你也使得,但我要你回答一個問題,回答出來,你即管走。”
吳老五立刻改坐為跪,連聲謝恩,並且伸長頸脖等他的問題。
“有兩人各飼一馬,一日閒談時忽作奇想,要賭賽馬跑得擔,於是各請一位騎
師,聲言馬慢到終點者勝。比賽開始後,兩馬由慢步而終於不動,互相僵持。朋友
來觀賽者,一人想出一法,便告知兩騎師。兩騎師聽從他的方法,立刻互相策馬拚
命飛馳,我今問你,那人教兩騎師之法為何?”
吳老五眼睛都聽得大了,問道:“真的他們都拚命飛馳?”馮征點頭道:“當
然是真的,而且還拚命鞭打哩。”
“啊,是了,他們互相鞭打對方的馬。”
馮征搖搖頭。
“我知道了,那人哄騙他們說,現在改為賭快,先到終點者贏。”
黑暗中但見光禿禿的頭顱直搖,吳老五皺眉經額,抓耳撓腮,想了許久,忽然
跳起來道:“我想到了,他們都往相反的方向飛馳,誰高得越遠,誰就等於慢到。
”
馮征道:“放屁,那些觀賽評判的人豈不跟著累死了麼!”
“小的……實在想不出來。……”
吳老五驚慌地左顧右盼,這一會兒工夫過去,他唯恐沈雁飛會回來,那時節,
定然死無葬身之地。
馮征哈哈一笑,道:“好吧,你一點兒也沒有癲狂,快走,但小心別教人在中
途截回。”
吳老五狂喜地叩個頭,起來發腳便跑。
一條黑影飛墜下來,正是沈雁飛,他問道:“大哥你笑什麼?他呢?”
“那廝不是沈伯父,我已問明了,叫做什麼吳老五。”
沈雁飛哼了一聲,道:“是他麼?”
心中忽然痛如刀絞,原來他驀地由吳老五身上,聯想到美麗可人的吳小琴,當
下歎口氣道:“好吧,由他滾蛋逃生便了。”
忽聽七八丈外有人哎呀一叫,沈雁飛猛然一頓腳,飛縱過去,只見吳老五栽倒
地上,手中抓住那面金絲網。
沈雁飛冷笑一聲,頓腳飛回來,道:“那廝逃得性命還不心足,看見地上留下
的金線網,便想拾了逃走,哪知范北江的東西,豈是隨便動得的。呀,大哥,你怎
樣了?”
只見馮征一雙眼睛在黑夜中射出光芒,答道:“二弟,為兄也許性命有救。”
沈雁飛大喜道:“大哥此話可是當真?”
“我怎會騙你?但仍得辛苦你哩,咳,幸而放那吳老五逃生,否則便不會發現
那面金絲網。”
“大哥是好心得到好報,說起來都是我的粗心,沒有告訴你。”
“咱們兄弟別提這個,你趕快去用樹枝把那面金線網弄過來。”
沈雁飛應了一聲,飛躍過去,他圖個省事,從修羅肩上發出一股陰氣,便捲過
來。
“這東西毒得緊哩,大哥。”
馮征見他有這等神奇功力,大為讚賞。
他並不怕網上之毒,一把拿過來,掀開衣服,裹在胸腹之間,道:“古人所謂
以毒攻毒,我現在用的便是這個辦法,天下間毒物大都互相克制,也有互不相下的
,碰上了便會同歸於盡,如今便是用的同歸於盡的法子,可是我仍須得到本門解毒
靈丹才能徹底恢復,而目前更須覓地靜養,以期先行練好本身功力,因為我被范北
江打了一掌,震傷內臟。”
沈雁飛過:“那就好了,我立刻動身往嶺南,替你取回解毒靈丹,到底你剛才
笑什麼呢?”
馮征便把考察吳老五是否癲征之事說出,最後道:“我只是笑他頭腦笨鈍,想
不出答案而胡亂回答而已。但他既能回答想不出答案而不是胡言亂語,已可證明他
沒有神經錯亂。”
沈雁飛想道:“大哥身為未來掌門,果然自有一套,此事果真唯有這樣做,才
能說明吳老五是否癲狂。”
當下便道:“我想那人教那兩個騎師的法子大概是教他們交換坐騎,這樣自己
若搶先到了終點,豈不是等於自己那匹馬慢到終點?”
馮征笑道:“這等小小詭謀當然清不了二弟,咦,怎的隱隱有人聲?”
兩人側耳一聽,果然從山谷那邊傳來嘈聲。沈雁飛道:“多半是那些人發現吳
老五溜了,故此起來找尋了。”
馮征道:“二弟你去看看,順便也問問吳老五的來歷。”
原來馮征認為若果吳老五有什麼來歷,就得埋掉屍體,免得將來百毒門無端多
個仇家,同時也可以設法使七星莊多個敵人。
沈雁飛便將自己身世約略說一遍,最後道:“那吳老五是搜得我那幅古樹峽地
圖,以為會是什麼藏寶地點,一時財迷心竅,不辭千里而來,結果卻送了性命。”
這時,人語步聲已來得近了,沈雁飛道:“我先收拾了那些傢伙,再陪大哥談
話。”
最靠近這邊的一座崗頂,兩條人影冒出來,沈雁飛有如大鳥橫空,疾掠過去,
眨眼間已落在那兩人眼前。
那兩人啊地一叫,腳都軟了。
沈雁飛冷冷道:“你們再大驚小怪,莫怪我手下不留情。”聲音像冰冷的長箭
,射在那兩人身上,使得那兩人直在發抖。
“還有那四個呢?召他們過來。”
其中一人振唇打聲胡哨,片刻間,四條人影分從各方現身走來。他們一到切近
,看清楚那人竟是少莊主沈雁飛,一時都驚得呆了。
沈雁飛左手微微一動,那只神蛛已跳下地,在六人腳背上各布了一根蛛絲。
六個人都為了腳背上微微一麻的感覺而低頭去瞧。但地面上野草豐茂,焉能瞧
得見那只神蛛。
“你們六人當中,有誰告訴我父親被遷到哪兒的地點,我便饒他一死。”
眾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沈雁飛點手道:“喂,你走開兩步。”原來他認出
其中一個乃是頭目身分。
那人果然走開幾步,非常不自然地咳嗽一聲。沈雁飛以手中修羅扇一揮,四尺
外一株小樹,應手連根拔起。
他抖由一揚,那株小樹連帶著樹根的泥土,飛上半空。
“怎樣?這一扇你們誰能抵擋?”
那些人顯然都非常驚懼,躊躇不安地垂頭或者偷偷四顧。兩人沉默地僵持了好
一會兒,沈雁飛冷冷哼一聲,倏然舉起修羅扇。
其中一個嘶聲大叫道:“少莊主,小的說……”
沈雁飛威嚴地道:“好,你說,我會把其餘的人通通處死。”
那人旁邊一個漢子忽然大喝一聲,曲肘一握,把那個要說出生判官沈鑒遷移到
哪裡去的人撞得打個踉蹌,跟著哇一聲噴出大口鮮血。
沈雁飛不必細看,已知那人已經死定,果然那人悶聲不響,栽倒地上。登時心
頭火起萬丈,陰森森哼了一聲,道:“原來像個頭目?”
早先被他趕開在一旁那個頭目發聲暗號,五個人齊齊散開,原來是佈下七星座
特經訓練過的陣法。
舉凡七星莊之人,都受過這種訓練,只要有三個人,便可施展三才陣,四個則
可施展四像陣,五個人則施展五行,由此類推,六人則用六合陣法,乃至於七絕八
卦九官為止。
須知沈雁飛乃是以前的少莊主,說話總得作數,因此另一個小頭目一聽他說要
宰了不說話的五人,這就變成沒有商量餘地,趕緊抓住最後掙扎的機會,一肘把那
人撞死。
沈雁飛見他們擺出五行陣,不覺仰天一笑:“你們憑仗這個陣法,就想逃得性
命?”其實他雖然諸曉這些陣法,但一旦對敵拚命起來,卻也不容易破掉。
那五人不敢做聲,個個持緊兵刃,凝神伺敵。沈雁飛知他們膽怯,倏然舌綻春
雷,一扇扇出。
五行陣法果然巧妙,沈雁飛一觸動陣勢,立刻刀光劍影齊齊湧起,幾縷冷風夾
擊而至。
沈雁飛發出股陰氣,盪開左側後發先至的大刀,忽然察覺虛可變實,右側的敵
人正可乘機長軀直人,趕緊一族身,錯開尺許部位,果然劍光閃處,卻戳了個空。
那五人有如走馬燈般,團團直轉,刀劍上下翻飛,配合得嚴密無方。
沈雁飛雖然識得陣法,但因虛實變化,看情形而定,故此他雖是屢屢搶先迫住
似應還實那方位的敵人,但一則五行陣人數較多,二則似實還虛的仍可以變化為實
招險著,是以招架不迭,一時弄得施展不開手腳。
三十招過去,沈雁飛有驚無險,但卻覺得面上無光,同時那五人膽氣陡壯,越
戰越勇。
須知這五人雖不是七星莊出名的人物,但在一般得力手下中,他們都屬於擅長
陣法群攻的好手,是以秦宣真會命他們六人鎮守此地。
那南鶚范北江和馮征不知其故,一向小看了他們,其實他們一旦六人聯手,施
展六合陣法,那比之請來一個高手更有用處。
沈雁飛大笑一聲,忽然捲起一股無形潛力,圍繞全身。那五行陣被他的陰氣擋
得一擋,立時呆滯。
沈雁飛並不戀戰,忽然衝出圈子。
“你們果真大膽,竟敢和我拚命。”他冷冷道:“我本想留你們半年性命,但
如今卻需宰了四個,留下一個活日報訊,可是一個月之後,也得午夜暴斃。”
這時那五人仗著有個陣法可以抵擋住沈雁飛,便都沒有早先那麼害怕。
一個頭目答道:“老莊主有令著我等守在此洞,因我們本來不敢大膽得罪少應
主,但你老剛才的話委實令人驚心,如若少莊主尚聽老莊之命,立刻隨我等返回七
星莊,我們焉敢無禮。”
“放屁,你好像覺得已把我難住似的,哼,憑這小小陣法,我沈雁飛就沒法子
宰了你們?”
那邊廂的暗影中,有人輕輕嗟歎一聲,原來那人便是馮征。這位身為嶺南百毒
門的未來掌門人何等聰明,已洞察沈雁飛的變卦。
原來沈雁飛本意是躍出圈子,放出神蛛咬死一兩個人,那時趁他們失措之時,
只須舉手之勞,便可以再殺死一兩個,於是留下一個報汛的活口。
但經過那頭目一回答,沈雁飛心高氣做,立刻改變主意,一定要以本身功力去
破掉那五行陣。
馮征明知沈雁飛必可辦到,但不免會費時失時,尤其在這古樹峽左近逗留,總
非上算之事,一旦秦宣真出其不意地出現,豈不糟糕。
沈雁飛果然猛可進撲,身形有如行雲水般穿繞一圈,已攻出六七招之多。
五行陣法復又轉動,霎時間劍氣刀光匝地湧起,把沈雁飛困在其中。
馮征這時才領略到七星座威勢,當日他和范北江都沒看得起這班人,誰知幾個
臭皮匠,真可以當一個諸葛亮。
於是讚佩之餘,暗自付想將來也得研究這一門學問,由門下弟子中挑出天資較
佳的,施以嚴格訓練,於是便可專司防守寶洞的重責。
看看已到一百招以上,沈雁飛長嘯一聲,盡力施展修羅七扇威力,那股無形陰
氣往往迫得五人進退失據,陣法立懈。
馮征想道:“二弟若非深諸此陣奧妙,只怕此時尚未能占得優勢。”
想到這裡,更加覺得訓練一批人專司看守空洞門戶的主意大妙。
猛然沈雁飛長嘯一聲,修羅扇泛起朵朵紅雲,指原間一個人應扇而起,飛出丈
許外,叭唯一聲摔在地上,竟沒有爬起來。
跟著又有一人倒地,這一來陣法全散,剩下的三人不約而同地分頭奪路而走。
沈雁飛腳程何等迅速,轉眼之間,已把三人完全點倒,弄做一塊兒。
那兩個被他擊斃的,敢情是兩個頭目。
沈雁飛解開其中一個的穴道,問道:“如今你不必多受苦刑便說實話了$?我
父親被搬到哪兒去了?”
那人為他冰冷的聲音而打個寒贈,跪在地上碰頭道:“少莊主手下施恩,小的
實在不知道。”
沈雁飛眼也不眨,道:“哦,你不知道,好一一”煥然伸手一拍,那人咕鳴倒
在地上。於是他又解開另一個人穴道。
“你呢,說是不說?”
原來他點的是軟麻穴,因此那人雖不能動,卻聽得見。
“小的……小的實在不知,少莊主明察……”
沈雁飛又抬手一拍,那廝應聲而倒。
於是他又解開最後一名的穴道。
這次第一個倒地之人,忽然從牙縫裡進出異聲,渾身一陣痙攣,抽縮得像只煮
熟的大蝦。
那第三個人嚇得連打幾個寒噤,連連磕頭道:“少莊主明察,少莊主明賽……
”
第二個跟著抽縮痙攣起來,牙齒隙中進出來的聲音教任何人聽到,也得毛骨悚
然。
沈雁飛面容有如大理石雕成似的,毫無絲毫變動。
“你們試過我的手法,大概藏不住秘密了。”
馮征雖不在近處,但也察覺二弟使的是近乎分筋錯骨那一類的歹毒手法。
看那情形,似乎這一手明毒狠辣無比,被害之人,只要被山風輕刮,也覺得如
被萬刃刺體,痛苦無倫,尤其是體內有如千蟲百蟻鑽行咬慣於經脈間,苦人骨髓,
的確是厲害無比。
這種手法,乃是武林大忌,若非有滔天血恨,絕不能隨便使用。
不禁在暗中搖搖頭,想道:“我這位義弟一生舛乖流離,焉知不是心腸殘忍之
故呢?我得勸勸他才好。”
沈雁飛抬腿連蹴,那兩人在地上打個滾,手腳逐漸舒展,呻吟之聲登時隨風散
佈。
“喂,你還不說話麼?”
“少莊主……明察,小的實在不知。……”
他皺皺眉頭,道:”奇怪,你不怕我這一手?非得試試你骨頭究竟有多硬不可
。”
那人磕頭如搗蒜,哀求不絕,話已說不清楚。
沈雁飛道:“早先那廝知道,你們便不知,呸!”
“小莊主你如不打死他們,便能知道……”這人所說的他們,乃是指那兩名頭
目地位的人。
沈雁飛哦了一聲,心中恍然明白,原來這六人當中,死去的三個地位高一級,
活著的三個都是低一級的下人,無怪他們身受毒刑,仍然說不出來。
他失望異常地迴轉身,走到馮征藏身之處,便垂頭歎息一聲。
馮征和他一同走下山崗,一直尋路出山。
在路上馮征安慰他道:“二弟,我們的智慧到底有限度,因此常常測不透複雜
的人事變化,於是我們只好屈服於命運的安排。”
沈雁飛歎口氣,道:“但我們總得掙扎啊,大哥,我如今一點也記不起父親的
樣子,現在我非常渴望能夠見到他,我知道他是個英雄好漢,十餘年的折磨,也不
會令他妥協屈服,幸虧那個是吳老五,若是我用丫七事回對民義歷益三父親,我真
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我不會認他是父親的。”
馮征微笑一下,眼睛裡露出智慧之光。他赤著腳板走路,喜歡放軟了拍在地上
,因此不時發出啪啪之聲。
“現在這個問題不存在了,伯父大人一定豪雄如昔,這是愚兄也敢斷言的。對
了,早先我看到七星在那幾個人施用陣法,配合得神妙無比,我將來研究明白,也
挑幾個弟子教教。”
“那些陣法的確有用,小弟話曉此道,將來可以替大哥效勞。如今我們的行止
如何決定?大哥你先到什麼地方養息,我則趕緊直奔嶺南,替你取回解毒靈丹。”
“我們已是自家兄弟,因此我不再說什麼客氣話。你此行絕不可超過一個月,
若是過了此限,我縱然僥倖不死,也廢了全身武功,到那時我毋寧死掉於淨。”
“大哥放心,此去哪消一個月之久呢?”
“按理說走得快些,二十天你可回到這裡。可是一路.上要沒有波折才辦得到
,故此你務必忍耐一點,什麼事也是能忍則忍。我到襄陽等候你,原則上我住在東
門的四海老樓,但你若屆時找不到我,可以令神蛛帶路,它經我豢養多年,只要在
百里之內,總能找到我的居處。”
“那就好了,有神蛛帶路,我可就放心啦,假如再尋你不到,我會把襄陽鬧個
天翻地覆,人仰馬回。這麼一來大哥你總會知道沈雁飛已到了襄陽,便可趕回會合
。我這一計如何?”
“二弟雖是說笑,但也有道理,卻只怕以後武林中正派的人都群起與你為敵,
豈不糟糕?”
兩人說著話,不覺已快出山。
沈雁飛想起張村那位瞽目老人之事,心中甚為憤慨,便告知義兄馮征,最後評
論道:“固然我已和七星莊勢不兩立,和那老人乃是同仇敵汽。但將來我們再度碰
頭,我將不擇手段,先把他們並倒再說,想起真是氣人。”
馮征微笑一下,轉過話題,道:“你這番到南方去,看看我們那邊的風土人情
,可以算是散散心。今晚我畫個地圖給你,到那邊碰到百毒中之人,你拿出竹令符
,便可命他帶領去見我師父。其實我們門中之人,身邊俱有三粒解毒靈丹,只是這
事必須稟告師父,以免他老人家沒有防備,被范北江那惡徒早一步暗算了。當你見
到百毒門中的人,拿出竹令符,須雙手捧著,高舉過頭才合禮數。”
沈雁飛這時忽然想起吳小琴,又聯想到自己已被范北江弄了手腳,日後必遭暗
算,便灰心喪志地遐思起來,竟沒有留心去聽義兄矚咐的話。
這天晚上,他們尋個農舍歇宿,馮征畫好地圖,告訴他凡是百毒門的人十分好
認,因為例必光頭赤足。
一宿無話,第二天為了爭取時間,沈雁飛不再陪他到東方的襄陽去,卻逕自南
下。
在路上他覺得自己生存在世上真是件十分奇怪的事,他覺得最可自傲的一點,
便是他並不害怕死神的猝然來臨,而且他也沒有因自己將死而停止一切活動。他還
為了別人之事而僕僕風塵,跋涉千山萬水,到那陌生的南方去。
經過七日的急行疾走,已到了江西廣東交界的大禹嶺。
遠遠只見青嶂屏列天際,氣勢雄奇。
但嶺下周圍地勢不高,故此都是水田,一望無際。
這時天氣太熱,饒沈雁飛他一身武功,卻因連日休息得少,故此心中不願在這
等驕陽似火的天氣趕路。
碰巧所買的於糧又食完了,當下尋思道:“我且尋個地方休息一下,順便弄點
什麼吃吃,反正時候尚多,也不怕耽誤大哥。”
舉目四望,忽見離山腳不遠,有座山村。
鄉間的房屋多半簡陋,但這座山村四面俱有碉堡,其中還隱隱可見有座高樓。
“這座村寨一定是出過什麼人物,故此有這氣派,我不妨到那邊去買點食物茶
水。”
主意一決,便施展腳程疾奔而去,使得在田地操作的農人極為詫異地指點觀望
。
眨眼工夫已到村了口,只見這座村寨被一道寬約丈許的小河圍繞住,小河內邊
便是堅牢的石牆。
寨門大大敞開著,出人來往的人不在少數,可以想見是這附近的有名村寨。
他順腳走人寨中,居然街道井然,但除了貫穿全寨的一條街較大之外,其他只
可算是巷子。
鄉村之人,穿著樸實,神色也顯得異常淳厚。
那沈雁飛早已換過一套衣服,風度翩翩,加上唇紅齒白,眉清目秀。
這一走進寨內,立刻引起鄉人注意,特別是一些鄉村姑娘們,眼睛一落在他身
上,便生像被強烈的磁石吸住,再也移不開。
沈雁飛後來發覺到這情形,心中不免覺得有點兒窘,順腳而行,不覺已到了大
街的另一端,只見左手邊的店舖後面,便是高大的房屋,再過去便是那座高樓,從
那樓上,可以俯瞰周圍十數里的形勢。
大禹嶺就在素後,因此如果在樓上眺望;一面是青山人眼,一邊是綠田萬頃。
他見右邊有間小飯館,便走進去,在靠門處的座位落座。
眼光搜索過街上,忽見對面兩位姑娘直著眼睛看他,便故意衝著她們笑一笑。
那兩位姑娘登時羞紅滿面,一溜煙鑽入巷子裡。
沈雁飛吃喝飽之後,猛一抬頭,只見那座高樓上三個女人憑欄下望。
其中兩個他認得乃是剛才被他笑走的兩位姑娘,當中一個卻是少婦裝束,衣飾
華麗奪目,體態豐腴,面目嬌美,在這等鄉村之中,得見這般人物,不由得眼前一
亮,定睛而看。
彼此相隔不遠,他的目力又超乎常人,因此幾乎連她有幾根眉毛也數得出來。
他悵然想道:“琴妹妹美如天人,像她這等貨色,在琴妹妹之前,不過是塵土
而已。”
那位美麗少婦嫣然一笑,露出潔白齊整的口齒,使他想起吳小琴雪白的牙齒,
這時他又想發覺那少婦笑起來神情有點兒像吳小琴,登時心血沸騰,緊握雙拳。
忽見一個光頭赤足的人,轉人巷子,方向是直奔那高樓人家。
他心中一動,想道:“那人不是百毒門之人?他們老巢離此尚遠?
這廝到這兒幹嘛?”
隔了片刻,那光頭赤足之人又從巷子出來,他大踏步出去,攔住那人問道:“
老兄可是百毒門弟子?”
光頭赤足的人瞪眼愕然瞧他,沒有做聲,沈雁飛又問了一句,那人依然不答。
有幾個鄉下人圍攏來看熱鬧,沈雁飛忽然大悟,想道:“他想是不欲別人知道
底細,故此不答。”於是微笑一下,轉身走開。
走出寨外,回頭一望,只見樓上三個女人依然憑欄眺望。
吳小琴美麗的情影冉冉浮上心頭,於是他衝動地向她們揮揮手。卻見當中那少
婦也揮手回答,當下真想回去跟她說說話。
忽然不遠處有人冷哼一聲,眼光一掠,原來兩丈之外,正站著那光頭赤足的百
毒門弟子。”
他不好意思地邁步而走,剛走出兩三丈,耳中聽到那人亦步亦趨的聲音,暗道
:“我且問問他有沒有事情,如果沒事,就請他給我帶路,省得到時麻煩找尋。”
於是倏然停止,迴轉身軀,只見那人也停住腳步,他走將過去,只見他逐步後
退,眼光閃爍不定,似乎懷有惡意。
他覺得奇怪起來,自忖並沒有得罪他的地方,便問道:“喂,你可是百毒門的
人?我正要找尋你們呢!”
那人沒有回答,依;日逐步後退,沈雁飛便不前進,誰知那人一轉身,飛奔而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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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邪歸正仗義解危】
沈雁飛有如墜在五里霧中,莫名其妙,劍眉一皺,搖頭想道:“這廝真奇怪,
分明乃是百毒門中之人,不單是光頭赤足,而且身上的裝束,也煞像大哥或范北江
那種味道。可是他為什麼掉頭就走?咦,莫非他在這裡有什麼困難或敵人,因此心
懷戒心?我又沒說出奉大哥之命而來的,他豈能不驚疑於我?”
想到這裡,自覺豁然貫通,當下便再尋思道:“此去嶺南不過兩日工夫,如果
是大哥門下之人有事,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主意一決,轉身人寨,一直走到剛才那飯館,儲眉問那店主道:“我本來要到
南方去,可是忽然覺得不大舒服,現在太陽毒熱得很,故此我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不知這寨子裡有沒有客店?”
那店主用江西官話道:“我們洪家堡雖然算是個大寨,但卻沒有客店,真對不
起。”
沈雁飛明知如此,故意裝出沮喪的樣子,道:“那麼如何是好呢?
我委實走不動哪……”
店主人心地甚好,想了一想,便教他道:“你從這條巷子走去,到第一家拍門
試試吧。”
沈雁飛立刻明白他說的是哪一家,問道:“那一家有地方麼?肯給陌生人歇息
麼?”
“當然有地方,裡面的房子太多了,洪大爺是這周圍數百里首富,祖上出了好
多大官,這個寨子還是洪家蓋起來的,所以叫做洪家堡。洪家人口稀少,傳到洪大
爺這一代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兄弟姐妹,現在洪大爺年紀已過五旬,卻只有一位少
爺,這還是洪大爺多年來行善積德,故此神佛保佑,使得善人香煙不絕。”
沈雁飛見他提起洪大爺時.面現莊容,便知那洪大爺善名不假,心中想起樓上
那位美艷少婦,不知是洪家何人,但不好直接詢問,便繞圈子道:“和你這一閒聊
,我似乎舒服了一點,我說那位洪少爺如今也有孩子了吧?”
店主人呵呵一笑,道:“沒有,沒有,洪少爺今年才五歲,為什麼我會說是神
佛保佑呢,就是洪大爺晚年才得到兒子啊!五年以前洪大爺卻不過安人之意,納了
鄰村有名的美人楊巧姐為妾,哪知五年來都沒生孩子,反而安人老蚌生珠,就是這
位才五歲大的洪少爺。”
沈雁飛哦了一聲,心中料到樓上憑欄的少婦,定是洪大爺的美婦楊巧姐,口中
隨便敷衍道:“這樣說來。老安人福氣太好了,她一定活到一百歲,享盡兒孫之福
。”
店主人卻連連搖頭歎息道:“客官你剛好說錯,洪安人剛剛在十幾天前去世,
據說是因為一條毒蛇突然出現,快要咬噬少爺,安人一見拼命用身軀壓住那條毒蛇
,故此被咬死,但少爺因此無恙。那條毒蛇後來被下人們亂棒打為肉醬,據那些打
蛇的人說,從來未見過那麼古怪的毒蛇。它因為被安人臨死之前用牙咬住尾巴,故
此脫身不得。眾人棒打它之時,它居然會哀泣求命哩!”
沈雁飛聽得毛骨驚然,想道:“南方地氣暖熱,常有奇怪毒物;那百毒門之人
來此,難道與這事有關?”不過他很快便拋棄了這個聯想。
現在他覺得有點興致索然,不想到洪家借地休息,但一時改不過口,便慢慢走
出門。
太陽毒熱地曬下來,連那些久慣在田地耕作的鄉下人似乎也受不住,整個村寨
都沉靜下來。
他順腳向巷子裡走,乍抬頭,樓上已不見楊巧姐芳蹤。
他扣扣那扇巨大的紅門,一個家人出來開門,他把來意說明了。
那家人見他一派斯文,不敢看輕,便道:“我家老主人半個月前出外訪友,至
今尚未回來。老安人卻好這時去世,因此家裡還是亂糟糟的。”
沈雁飛蹙贊眉頭,道:“啊,對不起,這樣我就不打擾府上啦。”
“不,不,等小的進去詢問二娘。”
沈雁飛眼尖,早已瞧見角門處人影閃動,乃是那位美麗少婦,當下訝想道:“
難道這個婦人對我有心,否則為何剛一下樓,便到這大門來。”
家人轉身進去,角門邊閃出一個女子,卻不是楊巧姐。她大聲問道:“什麼事
呀?”家人說了,那女子斜眸一掃沈雁飛,便道:“請那位客人進來吧,我會帶他
到樓下的客房中休息。”
沈雁飛乃是黑道盟首秦宣真訓練出來的人物,年紀閱歷雖然都少,但心眼卻靈
活異常,其實極為老練。
這時微微一笑,跨人門內。
這刻他已看清楚那女人有點似丫鬢,但又不完全像,雖然只有十七八歲,但臀
部甚大,背面看時卻似是個婦人。
他認得她正是早先吃飯前被他笑走的兩女之一,於是他斯斯文文做了一揖,道
:“小生蒙姐姐允許暫借府上休息一會兒,十分感激,請問姐姐芳名?”
她剛剛轉身帶路,這時扭頭笑道:“我叫海棠,這點子事何必道謝。
相公你貴姓大名?等會兒婢子可以稟報二娘。”
沈雁飛朗聲道:“小生姓沈,名雁飛,乃是江陵人氏。”
海棠笑著道:“沈相公請。”當先引路,直人角門、只見門內一條長廊,房廳
甚多。
曲曲折折穿將過去,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座花園。
園中雖沒有什麼名花異種,卻因拾攝擺佈得宜,使人胸襟一開。
那座高樓共是三層,坐落在花園之前,當中的是間大堂,這時卻關閉著大門,
兩旁僅是房間。
海棠把他帶到右邊第二個房間內,道:“沈相公隨便休息,婢子去稟告二娘。
”
沈雁飛微笑送走她,卻分明可以覺察這位長得不錯的婢子已被自己的笑容迷住
。心中暗笑一聲,隨便在一張高腳靠背椅坐下,尋思道:“這洪家房屋甚多,但人
聲寂寂,我且看看那二娘想攪什麼鬼。哼,若是她為了占奪財產,想害死洪家唯一
骨肉,這等婦人,留之無用。”
過了一刻,門外送來一陣香風,眼前陡然一亮,原來洪二娘扶著海棠的肩頭,
走進房來。
沈雁飛瞧見她的笑容,不禁想起海誓山盟的心上人,登時呆住。
洪二娘嬌笑一聲,把他驚醒,連忙站起來,施禮道:“小生因身子倦怠,不能
上路,故此膽敢借貴府一角之地,略作休息,唐突之處,尚請二娘有諒。”
“沈相公言重了,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只不知相公是否需要請大夫診看?”
沈雁飛朗朗笑道:“那也不必,久仰二娘姿容絕世,今日一見,果然是國色天
香。”話鋒頓然變得輕薄,正是要試試這少婦之意。
二娘嫣然一笑,掠鬢作態,果然非常動人,而對於沈雁飛這種語氣,並無不悅
之意。
沈雁飛覺得已經夠了,便不多說什麼。
這房間因為樓高屋大,故此甚是陰涼。尤其竹簾低垂,房中沒有半只蚊蠅之類
,陰涼而又清潔,使人覺得十分舒服。
二娘一直盤桓到晚飯後,才匆匆走了。
從整個下午的閒談中,沈雁飛已獲得一個印像,便是這個妖冶艷麗的少婦,個
性極強,佔有慾也非常強烈,對於她自己的命運,並不甘心屈服。
於是,這位天資聰穎絕頂的年輕人已能大致推測出洪二娘的意向動態。
他躺在床上,默默尋思道:“像這等出牆紅杏敗壞婦德的行為,本已罪該萬死
。何況還想害死洪少爺以奪取產業?更是萬萬饒恕不得。聽她說洪老爺應該明日下
午能夠回到家裡來,假如我是這婦人,該怎樣對付那位相當健朗的老人家?等他壽
終正寢麼?不行,若果洪老爺多活個十年八年,豈不等長了脖子?她的姦夫是誰?
如今想怎樣對付那孩子?”
這一連串問題似乎難以尋出答案,沈雁飛好勝之心油然而生,不知不覺中立定
主意,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走出房間,走廊上沒有人影,夏季的白天十分漫長,因此現在雖已日落,但
仍然未曾昏黑。
側耳細聽一下,樓上傳來細微的人聲。樓梯就在旁邊,他躡足沿梯而上。人語
聲就從側邊的房間透出來。
“現在你可以動身了。”二娘嬌軟的聲音道:“你說過中午去的,現在又巴巴
跑回來。”
另一個男人嗓子道:“別慌,別慌,我已經相度過地勢,還是等會兒動身趕到
的那一處最適合。”
沈雁飛不必去瞧,已知道一男一女摟抱在一塊兒說著話。俊眉一皺,想道:“
那廝的聲音顯示出乃是個練家子,他們想幹什麼?”
只聽男的問道:“那小傢伙會吹那支曲子了吧?”
洪二娘晤了一聲,卻把外面的沈雁飛聽得肉都麻了。
“暖,你還要……趕路呢,別……別攪我行不行……”
粗大沉重的呼吸聲代替了答話,銀鉤亂響聲中,沈雁飛悄悄下樓,回到房中。
忽然一陣蕭聲,隨風而來,吹的是一閡極簡單的曲調,可是卻悲鬱淒涼,使人
頓然興起身世之感。
沈雁飛聽得癡了,星目含淚,倚在門邊,那吹蕭之人,反來復去,都是吹這一
首曲調。
簾外人影一閃,一個壯漢匆匆走過。
沈雁飛摹然驚醒,想道:“這廝要往哪兒去?莫非有什麼陰謀?啊,難道此人
趕去路上暗算洪老爺?”
越想越對,急急掀簾出來,一徑尋路直奔大門。碰見了不少家人訝異地看他,
他也不管。
出了大門,追出巷子,放目一望,那壯漢已無蹤跡,心中一急,忽而想到洪家
唯一的根苗。
“咳,事難兩全,那廝在那邊發動陰謀,這邊的女人大概也會同時行動。我須
回去保護那孩子。哎,不行,想那婆娘設計已久,定然十分周密,我縱然有心,但
事無佐證,也不中用……”想到這裡,急忙走出寨門。
縱目四望,只見一騎如飛,直奔西北。在這南方極少人騎馬,因此特別惹起沈
雁飛的注意。
他摸摸囊中,那個藏著神殊的玉葫蘆並沒有離身。至於那面竹令符,只因特別
沉重,故此放在包袱中。
當下撤步去追那匹馬,散落四下的鄉人方自詫異驚顧時,他已奔出老遠。
十多里路之後,已追得差不多,本來他馬上可以施展全力,追將上去。
但他不願洩露行藏,讓前面疾馳的騎士發覺,同時在這刻下手,也得防著會有
鄉下人無意看見。
再奔出七八里路,天色雖然未黑,但已昏昏暮暮,加之四下俱是田地.人跡杏
然。
沈雁飛想道:“此時不追上去,更待何時?”腳下一加勁,颼颼連聲,有如風
馳電逐,片刻已趕到馬後面。
馬上人因風聲掠耳,故此絲毫不覺。
沈雁飛星眼一閃,倏然伸手抓住馬尾,那匹狂奔疾馳的馬忽然停住,伸頸急嘶
,卻移動不了一步。
馬上人驟出不意,猛可從馬頭沖滾下地,跌得一身灰塵。
沈雁飛一鬆手,那匹馬去勢仍在,倏然一沖,但前腿一軟,跪倒地上,正好壓
在那人身上。
“起來,大爺有話問你。”沈雁飛冷冷叱喝一聲,那聲音直似有形之物,衝擊
得那人耳鼓隱隱作疼。
“哼,大爺總算沒有追錯人,起來,報上姓名。”
他說得極有威嚴,那人從馬下掙出來,驚喘尚未定,卻如受催眠般道:“我是
張超。”
“哦,你是北方人,怪不得會騎馬,張……超……是不是夜鷹張超?”
張超退後數步,露出驚駭的神色,囁嚅道:“朋友貴姓高名?怎識得賤號?”
沈雁飛哈哈一笑,道:“兩年前黑道豪傑公議把你逐到邊荒,我在七星莊親自
聽到這個報告,焉能忘懷閣下大名?哈哈……”
原來這夜鷹張超本是黑道上後起之秀,卻因為人居心太壞,而且不用市八事邪
歸止漢又辟厄太重視黑道上規矩,有一次犯了採花規條,為線上人發覺,於是公議
逐他到邊荒去自生自滅,這等事例必要稟報修羅扇秦宣真,以示對他尊重。
那時候夜鷹張超才知不妙,自動潛蹤匿跡,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這件事結果也
就不了了之。
沈雁飛這時一提起七星莊,夜鷹張超當日怕的就是七星莊會出現,故此才悄悄
溜到南方來,無意中投身洪家堡,當起護院武師。
但洪老爺對待他卻以朋友之禮,極為尊敬,目下剛剛發動陰謀,勾通了不守婦
道的洪二娘,一面設計斬絕洪家子嗣,一面等候機會謀殺洪老爺。
哪知平地鑽出一個俊美少年,竟是七星莊的人,不由得大大驚駭。
沈雁飛見他駭然之色,立刻改變態度,笑哈哈道:“你走得那麼快於嗎?我料
不到你也是線上的人,還想借你的馬一用呢!”
夜鷹張超登時定下心神,陪笑道:“少爺好俊的功夫,卻把我唬慘了。假如少
爺要這匹馬代步,儘管騎用便了。”
沈雁飛見他連姓名也不問,情急離開之狀,表露無遺,心中暗笑一聲,口中道
:“唉,用不用馬都無所謂,實不相瞞,我和你的遭遇差不多,因此想到南邊去碰
碰運氣。”
夜鷹張超居然相信了,馬上喜動顏色,道:“那就是了,否則你從七星莊那麼
遠到這幾於什麼呢?既然這樣,你不如在這裡等候幾天,想時,我可以送你一筆銀
子,你貴姓名啊?”
“我姓沈,名雁飛。”
夜鷹張超失聲道:“你……你老是七星莊少莊主?”
沈雁飛暗暗道:“讓你知道也不妨,反正你今日非死不可。”想到這裡,嘴角
流露出一絲殘酷的笑容。
“是的。”他徐徐答:“但我已是七星莊的叛徒,這樁事大江南北都知道了,
你僻居此地當然不知道。哼,假如你不是曾有過去那段經歷,我必殺死你以滅口不
可。這一路南下,已殺死不少人,哈哈……”
夜鷹張超光是從人家剛才力挽奔馬的那一手,已知自己不是這位年輕人的敵手
,故此他十分相信人家能夠殺死他。憑七星莊在武林中的威名,他乃是少莊主,武
功還能差得了?這時連忙陪笑道:“多謝少莊主手下開恩。”
沈雁飛截住他的話,問道:“你趕到什麼地方去?”
“趕著到前面七十里路遠的石橋地方,迎接洪老先生回來,他明早便走到那裡
。”他詭異地笑一下,流露出心中惡念:“洪老先生是此地巨富,我被聘為護院,
已有兩年之久。”
沈雁飛點點頭,沒有做聲,心中盤算如何套問洪二娘怎樣害死洪少爺的計謀。
卻聽他又道:“石橋那兒有條河,水流湍急,舟揖不通,只搭了一道木橋,十
分危險,故此我去接老先生。”
他雖沒有真個說出陰謀,但沈雁飛已明白他要在那裡下手弄死洪老先生,料他
多半是在橋上弄下手腳,或是想法子把洪老先生推下河中溺死。
忽見遠處人影閃動,那夜鷹張超定睛一看,咦了一聲。沈雁飛目光一掃,已看
出乃是一頂軟轎,兩人抬著如飛而來,後面還有四個家人。
這時相距尚遠,只有他們這種練過武功之士才看得到。
夜鷹張超面色大變,忽然道:“少莊主咱們變個戲法,發點財如何?”
沈雁飛喜道:“好呀,怎麼變法呢?”
“你迎將上去,先把那些下人弄倒,但不要弄死,然後揚言要擄劫轎中的洪老
先生。”
“啊,那轎子裡坐的是洪老先生?我明白了,你在那時忽然趕來,把我打跑,
這樣便可以拿到一筆獎金了,對麼?我不干,拿一點銀子有什麼意思。非有個十萬
八萬,我才懶得動呢。”
“你可以得到十萬兩銀子,假如你肯幫我的忙。”夜鷹張超一口答應,神色甚
是鄭重。
十萬兩銀子真不是個小數目,即使像沈雁飛這種身手,由得他夜走千家地去偷
,也得偷上幾年,但那時一定風聲鶴喚,天下俱知了。
沈雁飛心中怦然一動,想道:“十萬兩銀子麼?真不算少呢,我那時可以為所
欲為。”腦海中登時現出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
他明白在銀子後面,是些什麼東西?銀子不過是諸般物質的代表而已,他得到
這十萬兩,就等於得到一切。
夜鷹張超見他眼中閃動光芒,知他已經動心,便急忙道:“我這樣於了,只得
到一個女人和他的田產,而你卻把他積聚數代的銀子完全占有。”
這幾句話的意思,不過是表示自己所得那份已沒有銀子,免得沈雁飛動了歹心
,連性命也賠上。
“哦,你只貪圖一個女人和一些困地?那個女人的確很不錯,蜂腰肥臀,既艷
且媚。”
“少莊主你見過了?”
沈雁飛乾笑一聲,道:“你不必吃驚,我從來都不愛這個調調兒。
現在你且說說戲法如何變法?”
“少莊主你上來把那些下人弄倒,跟著便踢翻轎子,以最快手法暗中點死那位
老先生。我那時急急趕來,和你剛戰一番。最後我挨了你一兩刀,但你仍然讓我逃
跑。”
“晤,這辦法很高,十萬兩銀子,十萬兩銀子……”
自古財帛動人心,即使是有學問的人,若是平日修養的功夫未夠,一旦巨利富
前,而又僅是輕而易舉之勞,欲不動心者,世不多見。
沈雁飛國射奇光,決然道:“就是這樣,我乘亂點他死穴,將來驗屍的件作絕
查不出原因來,那麼我是十萬兩,你記住這條件。”
夜鷹張超喜不自勝,滿口答應,當下立刻牽馬藏身一叢樹後。
沈雁飛奔迎上去,片刻工夫,兩下已經碰頭。他站在道路當中,張臂一攔,大
喝道:“轎子裡坐的可是姓洪的?”
那些人除非硬碰倒地,否則便過不去,於是停下來。
不過一眾家人以及轎子中的洪老爺都想不到在光天白日之下,竟有人攔途搶劫
,而且還是單身一人。
沈雁飛道:“久聞洪老幾家資萬貫,良田千頃,我近來盤纏告乏,故此來接洪
老兒和我到一處地方去住住,若要得回性命,可拿錢來贖。”
轎後四個家人衝過來,有些冷笑,有些叱罵。
沈雁飛更不打話,使個身法,倏然從四個人當中穿過,直撲那頂軟轎。
兩轎夫見他來勢兇惡,駭得連忙後退,但兩個人快慢和方向都不相同,故此那
頂轎子一歪,砰地摔在地上。
沈雁飛乘著忙亂中,其使無比地點了轎中人的穴道。
那幾個家人從後面猛然撲來,他們都帶有腰刀棍子之類。
沈雁飛豈把這些人放在心上,頭也不回,後腳連環踐出,那四名家人手中的武
器完全脫手而飛。
跟著一股潛力湧出,把他們逼得立足不住,齊齊翻個大筋斗。
沈雁飛兇神惡煞地迴轉身,瞪眼大喝道:“你們這是自尋死路,怨不得大爺狠
毒。”
說著話踏前幾步,一腳踢去,其中一名家人應腳而飛,叭噠一聲,已落在二文
之外。
其餘的人爬起就跑,那個被他踢出老遠的家人也能爬起來送走,眨眼已逃出老
遠。
沈雁飛乍回頭,那兩個轎夫部撒腿跑掉。當下仰天一笑,自言自語道:“十萬
兩銀子……十萬兩……”
一陣馬蹄聲驟急馳來,沈雁飛看也不看,逕自從轎中拉出一個人,只見那人面
目端厚善良,頭髮已經灰白,身上衣服已經破了幾處。
這位面貌善良的老先生雙目緊閉,身軟如綿。
馬蹄聲乍然停止,有人大喝道:“大膽強盜休走,張爺來也。”
沈雁飛手一鬆,那位老先生叭啦一聲,摔在塵埃。
“不必大呼小叫了。”沈雁飛大笑道:“那幾個下人都讓我嚇跑啦!”
夜鷹張超啊一聲,急步上前,低頭看看那位老先生,然後抬眼道:“少莊主好
手法,再老練的件作也驗不出傷勢來。”
“這個自然,你可以說這位老先生是被嚇死的c現在我可以動手教你掛彩,這
樣裝得像一點。”
“可借你沒有弄到一兩個人,否則教他們親眼看見咱們惡鬥,那就天衣無縫,
再沒有破綻了。”
“你這是疑心生暗鬼,假定這位老先生真個自己嚇死的,你便不會多方疑懼了
。哈哈,我的十萬兩銀子不會落空吧?”
“不會,不會,少莊主你老萬安,只等我把這件事安排一下,三五天便可以拿
到銀子了。”
“他的家產不是要傳給他兒子的?你雖有洪二娘做內應,但可還有族中長老主
持一切。”
夜鷹張超臉上掠過一絲陰影道:“少莊主耳目真靈,在下非常佩服。
這樁事不瞞你老說,堡中這時亦已發動一樁妙計。前些日子我曾以重金買了一
條知人意的毒蛇,遣它去咬死那母子兩人,哪知只咬死其母,便讓人打死,真可惜
,那條毒蛇我花了不只千金呢,於是我立刻用第二計。早些時候二姐曾回給那小孩
子一支玉策教他吹一閡簡單的曲調,而我另外則重金請人訓練過一條毒蛇,專聽著
這支曲調而去咬噬。這幾天二好特別教那小孩子多吹這支曲調,大概現在那毒蛇的
牙已陷入小孩子的肉中。”
沈雁飛臉色一變,想道:“原來這條毒蛇乃是百毒門弟子供給的,我可要扭住
他送給黑骷髏洗大公嚴懲。”
這時他仰天打個哈哈,豎起大拇指道:“真行,便叫諸葛亮復活,也想不出這
等妙計。”
夜鷹張超謙遜道:“少莊主過獎了,在下愧不敢當。”
沈雁飛忽然冷笑道:“可是諸葛先生才不肯想這種傷天害理的下流毒計哩!”
夜鷹張超驚道:“少莊主此話怎講?”
“簡單得我不妨告訴你。”他故意稍為頓一下,瞧見對方那只左手悄悄移到背
後,便又冷笑一聲,卻不說破:“我也不必諱言,若在前些日子,十萬兩銀子這筆
巨大的財富,的確可以驅遣我做下此事,可是現在,你我的確相逢恨晚,我要銀子
來於什麼用呢?人死不可以復生,情感枯死了,對世間也無眷戀。你現在可明白麼
?”
夜鷹張超搖搖頭,道:“在下一點也不明白,在下只知一諾千金,這是江湖道
的規矩義氣。”
“江湖義氣?和你這忘恩負義之徒,還來這一手豈不是天下一等大傻瓜?嘿嘿
……”
“你說人死不可以復生,那麼老頭子已死了,你又如何辦呢?”
沈雁飛打量他一下,見他神色古怪ˍ不禁凝眸尋思道:“這廝懷著什麼鬼胎,
啊,我知道了,他什麼都不怕,就怕我曾和洪二娘串通了,這時反而撇開他。”
“我告訴你怎麼辦,那賤婦人我才瞧不上眼哩!”他說,卻果真瞧見對方為之
鬆一口氣。“現在你親眼瞧瞧我怎麼辦吧!”說完突然彎腰伸手拍洪老先生的身體
,道;“洪老先生起來吧,你都聽見了麼?”
夜鷹張超大駭道:“他沒有死?”
沈雁飛頷首道:“唏,你猜想得真對;可借慢了一點。”忽見對方左手一揚,
三點晶光激射而出。
兩點光芒直取沈雁飛嚥喉和胸前進現穴,另一點晶光急射洪老先生。
沈雁飛大喝一聲,腳尖一踢;把那點晶光踢飛半空。
另外都兩支暗器已被他以最快的動作,掣出修羅扇,巧巧一卷,收在扇中。
他的修羅扇擅破各種暗器,這刻一出手,可把夜鷹張超駭得魂不附體,趕快回
身便逃。
沈雁飛低頭一看,其紅如火的扇面上,托著兩顆水晶也似的圓彈。
登時心中一凜,想道:”我若不是在收破暗器上有獨得之秘,豈不遭了這廝毒
手。這種水晶毒彈人手即化,用兵器擋時便會濺散。”
這時急忙查察另外一枚,原來卻因他陰氣奇功已練得隨心所欲,剛才一起腳,
先有一股陰氣發出,故此那一枚彈飛而沒有震散。
這些念頭和動作不過是剎那間之事,沈雁飛更不思索,修羅扇一揮,兩枚水晶
彈電射而出。
夜鷹張超已縱上馬背,猛覺暗器破空之聲已到,趕緊招架。忽然失聲大叫,差
點掉下馬來。
沈雁飛呵呵一笑,身形如旋風一卷,搶到馬邊,道:“惡賊你淫人妻子,還要
謀害人家兩代,今日我沈雁飛主持正義,下來!”大喝聲中,舉扇一劃,一股陰氣
發出,把夜鷹張超撞跌馬下。
夜鷹張超沾地即起,一縷白光,疾攻夜鷹張超胸前,而夜鷹張超隨即取出大刀
連環砍向雙腿。沈雁飛一飄身使出絕妙腳法,連連踹踏地上一384一的張超,直至
夜鷹張超刀掉地上方歇,敢情夜鷹張超已被他端踏在腳底。
夜鷹張超棄刀欲逃,沈雁飛舌綻春雷一聲,抬腳疾如電閃般踢去。
夜鷹張超慘叫一聲,骨碌碌直滾開丈許,然後癱伏地上,毫無聲息。
沈雁飛走回去,攙起洪老先生,微笑道:“我故意弄個狡猾,好教老先生你親
耳聽到那廝的毒計。”
洪老先生跪倒地上謝恩,沈雁飛左手微微一動,一股無形的力量把那位善良的
老人托起身。
他道:“老先生不必多禮,行俠仗義乃是我輩份內之事。”他自家也不知如何
會順口溜出這麼一句,猛可味出其中深意,不覺仰天放聲大笑。
“雖然我沈雁飛留在世上不會長久。”他仰天喃喃自語道:“可是我終於踏入
另外一條人生的途徑。”
“現在我趕回洪家堡去看看情形,也許還得及救令郎一命。”他說完,天邊霞
彩變幻,統麗無比,但可惜終是黃昏美景,時候無多。
天剛入黑,沈雁飛已潛入洪家堡。忽聽一陣嗚嚥蕭聲,散人晚風中,把初夏的
暮夜,塗抹上一種淒涼的氣氛。
沈雁飛心中一半兒喜一半驚,喜的是聽到玉蕭之聲,可以證明洪家小少爺尚未
曾受害。
驚的是那淫娘陰謀已經發動,那蕭聲每一秒鐘都可能突然中斷。那就是說吹蕭
的小少爺受害了。
為了這樁原故,他已無暇留心觀察那百毒門弟子的下落,故此站在另一條巷子
裡的光頭大漢沒有讓他發現。
他衝進洪府,正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家人們認是認得他,但見他這等情形
,便想攔住他。
沈雁飛是何等人也,焉會教他們阻住,使個身法,已搶人花園裡。
幽嚥的蕭聲從二樓上發出來,散人晚風中。
他格將上去,迎頭碰見那個侍女海棠。
沈雁飛心中有氣,反而裝出笑瞇瞇的樣子,問道:“海棠姐,那是誰在吹蕭啊
?”
海棠立刻被他迷住了,癡癡道:“是二娘哩!”
“是她?”沈雁飛呆了不動.心中想道:“莫非孩子已死,二娘為掩人耳目,
故意吹動那蕭?”
“咦,你奇怪什麼?二娘最愛這支曲調,每逢心有所思之時,便要吹奏一因。
剛才你跑到哪裡去了?連包袱也不見了,二姐還以為你悄聲不響趕路去了呢!”
“我的包袱?”沈雁飛又吃了一驚,想起其中有一面竹令符,乃是百毒門最重
要的信物,若果失掉,那就太糟糕了。
哀怨的蕭聲忽然中止,隔了片刻,又幽幽嚥嚥地響起來。可是縱然沈雁飛不懂
這些調調兒,卻也聽得出來吹蕭的已換了一人。
仍是早先那淒涼幽怨的曲調,反覆吹了幾遍。眨眼間一個情影從那房間出來,
原來乃是媚艷的洪二娘。
沈雁飛伸手輕輕一點,海棠嬌曖了半晌,退了兩步,靠在欄杆上,不言不動。
洪二娘急急走過來,臉現喜色。沈雁飛知這少婦一見之下,早已鐘情於他,心
中忽然有點不忍。
他迎將上去,洪二娘未曾開口,忽覺眼前一花,沈雁飛已無蹤跡,同時她後腰
被什麼輕輕一戳,立時身軟如綿,供口結舌,做聲不得。
可是身軀有如騰雲駕霧似的,忽地已進人一個房間。
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子正在吹策,這孩子長得韻秀異常。沈雁飛一進房間,他
便中斷了蕭聲。
沈雁飛耳目靈警無比,忽然聽到窗外傳來甚為輕微的聲息,眼珠一轉,把手中
的洪二娘放在地上,一縱身有如一縷輕煙,飛到窗邊。
這時已聽清楚窗外不及一丈之遠,有一個人之呼吸聲與一些物件擦著牆壁之聲
。
他可以想像到在暮色昏暗中,那個光頭赤足的人,拿著一個竹簍,要擺在窗上
的滴水簾上。
若果他不是和百毒門有這麼深的淵源的話,他根本就可以一舉將那廝擊斃,但
如今卻必須將之生擒,好讓黑骷髏洗大公以應得之罪。
那男孩子驚疑交加,可是卻沒有失聲大叫,一對靈活的眼珠滾來滾去,似是在
推想沈雁飛有什麼用意。
沈雁飛回頭一看,不覺讚賞地笑一下,因他坐著離窗子太近,便過去一手把他
抱到進門之處,悄悄道:“可惜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否則以你這種資質,正是練上乘武功的上佳根器。”
說完又轉向洪二娘輕輕道:“我是天下間第一不祥之人,誰要對我好些,都不
免得到悲慘的下場。”
窗上嚓地微響,沈雁飛耳目露聰之甚,又分辨出不是蛇類爬行之聲,而是有人
到窗外窺探。
當下一頓腳,其快如電般搶到窗邊,伸手一抓,抓住一個人背上的衣服跟著不
費吹灰之力便拿進房中,摔在地上。
再探頭出窗外一看,果然那兒還擺著個竹簍,便也拿了進來。
那人早在他一摔之時,被點了穴道,故此言動不得。
沈雁飛尋思道:“這廝不是那個百毒門弟子,莫非是他派遣的副手?
我可以從此人身上追查出來。”
於是提起那人並那竹簍,忽然飛出窗外飄身下去。
眨眼間他已用上乘輕功,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洪家堡。來到一處斜坡,墳墓甚
多,因此不會化為水田。
他把那廝放在一個石墓前,先側耳聽聽竹簍,裡面不及發出嘶嘶噴氣之聲。
自己便想道:“當聞大哥說,那神蛛乃是百毒門中最厲害的毒物,性喜殘殺其
他有毒的蛇蟲。我且讓它斗斗這條毒蛇。”
當下把那人提起放在墓頂,也讓他能夠觀看到。
然後取出玉葫蘆,放出神蛛。
墓夜之中,但見一點綠光,由小而大,在地上跳躍。沈雁飛還未去打開那竹簍
,神蛛似乎已經覺察,一跳便跳在竹簍上,吱吱而叫。
沈雁飛驕傲地轉頭向那人笑一下,齊整的牙齒在黑暗中閃耀一下。
然後走過去,掣出修羅扇,疾如電光火石般一劃一掀,竹簍蓋子忽地打開。
簍中嘶地一響,神蛛忽然跳回半丈遠,斂腳縮頭,似是害怕的神氣。
沈雁飛登時十分失望,吁一口氣,從地上撿起兩塊拳頭大的石頭,暗作準備。
嘶嘶兩聲過處,簍中躥出一條黑白相間的蛇,長達半丈,那顆蛇頭作三角形,
紅紅的七寸子不住伸縮吞吐。
那只神蛛立刻又漲大許多,有如成人的拳頭般的大小,夜色迷茫中,但見綠光
微弱地閃動,可是依然縮頭拳腿,顯得猥猥瑣瑣。
那條黑白相間的毒蛇出來之後,便盤作一餅,昂頭吐舌,對著神蛛,嘶嘶噴氣
之聲,不絕於耳,使得一旁的沈雁飛趕快閉住氣,誠恐一呼吸便中了毒氣。
蛇蛛對峙了半晌,那毒蛇忽然其疾如矢般激射起來,但卻不是向神蛛射去,反
而是匆迫退走。
沈雁飛心中大喜,有如自家對敵獲勝,響亮地大喝一聲,以替神蛛助威,神蛛
忽地一跳,直直彈上半空。
沈雁飛眨眨眼睛,心中極快地想道:“曖,那蛇行動神速,它如何追得上呢?
”霎時轉過相助的念頭,猛然舉掌,便欲劈出去。
他的意思是用單力助神蛛飄飛過去,追趕毒蛇。
手掌剛剛發出力量,忽地又收將回來。
原來這時忽見神蛛屁股一掀,一條銀絲電射出來,其快無比,直追那條毒蛇,
眨眼工夫已經沾在蛇尾。
沈雁飛啊了一聲,心中大大得意起來,想道:“妙極了,妙極了,它原來已在
竹簍口佈下蛛絲,那毒蛇沾上了,再走得快些,也因身上附有蛛絲,和神蛛氣機相
引,故神蛛此可以射出新的蛛絲以追趕……”
念頭尚未轉完,只見神蛛沿著自己尾巴尖那根蛛絲,眾爪齊動,閃電般已落在
蛇尾上。
那條毒蛇長達半丈,去勢甚速,力量本來不小,但神蛛一落在它尾巴上時,立
時癱在那兒,再也不動。
神蛛張牙舞爪地從蛇身上爬到蛇頭,斯斯文文地咬住毒蛇的七寸子。片刻工夫
,神蛛又漲大了一倍。
沈雁飛自個兒呵呵一笑,想道:“這傢伙在人家身上走動時,神氣得緊。我有
此蛛在身,真是極有用處的寶貝。”
想到這裡,陡地記起自己已中了南鶚范北江的毒手,目下這種神蛛越厲害,亦
即是異日他絕無倖免之理,心中一寒,萬志俱灰。
迴轉身軀,一掌拍在那人身上,那人哼了一聲,坐起身來。
沈雁飛意興闌珊地問道:“你可是百毒門?那廝著你使用此蛇?你趁早說個明
白,否則我便把你殺了。”
他做個手勢,用手掌在脖子下一抹,加強殺死之意,只因他沒了興頭,因此說
話時生像陰陰沉沉,令人覺得十分可怕。
那人先不答話,眼光四射,流露出害怕已極的神氣。
忽地大叫一聲,綠光乍閃,原來那只神蛛弄死毒蛇,吸了它的毒液之後,走了
回來,大概是高興起來,因此跳上半空,然後從沈雁飛前面飄下來,正好是在他們
兩人的中間。
那人剛才眼見神蛛治蛇的經過,這百毒門秘寶之一的神蛛,他雖未曾親眼見過
,卻曾屢屢聽聞,故此見神蛛從半空掉下來,駭得大叫一聲。
沈雁飛一伸手,把神蛛托在掌中,只見它漲得差點比手掌還大,渾身發出微弱
的綠光,甚是好看,便笑問道:“喂,你如今漲得這麼大,還能爬人葫蘆中麼?”
神蛛在他掌中跳起舞來,左搖右擺,沈雁飛歎口氣道:“你終是個小孩子,頑
皮得很。”
忽然想起那人怎的全無聲息,低頭一瞥,只見那人僵木地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他可是對夜能見物的夜眼,故此看得出那人眼珠上翻,口唇向兩邊裂開,形狀可
怖。
他一腳輕輕端去,那人應腳而倒,身軀僵硬之極,不必細看已知乃是自殺死掉
。
當下不禁聳聳肩頭,想道:“南方的人愛弄些毒蛇毒蟲,為人也古怪些,居然
不大惜命,胡亂便自殺死了。”
他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皺皺眉頭,想道:“大哥那面竹令符已經失掉,我本
想從此人身上查出蹤跡,如今只好自己尋訪了。”
於是他托著神蛛,路路而行,想起洪家堡,諒那位洪老先生此時已到堡中,再
過半個時辰,那兩個女人的穴道自然解開,洪老先生想怎樣處置她們,沈雁飛可管
不著,也懶得去理。
念頭轉口百毒門弟子身上,略略考慮一下,判斷出那廝既然偷走竹令符,多半
不敢逗留在這地面,最可能還是回到嶺南去。
目前他還不知此令符必回到嶺南的緣故,因此也許認為他這面竹令符乃是撿到
的甚且是用什麼手段獲得,故此那廝目前不會害怕自己尋到,甚而會詭言誘騙一些
同門來暗算自己。
忽然他覺得早先那人死得有點澳蹺,因為他既是百毒中人派來暗算洪家小少爺
,但何以剛才他曾提起百毒門,那人居然毫不理睬?反而趕緊自己以預帶的毒針把
自己刺斃。難道是百毒門中有此規條?
不過這狐疑在他心中逗留得並不長久,因為如今天色已暗,他幾日來奔馳不歇
,雖說下午曾經歇息,但到底沒有好好調息休養。
那內家功夫放下幾日,便會減退功力,故此目前他想找尋一個地方歇歇腳,做
做日常該做功課。
放眼四望,田野茫茫,靜寂地躺在夜幕之下。
夜風已經變得甚是清涼,因此他信步走著走著,一時倒忘了休息之事。事實上
他也沒有發現可供慈息之處。
雖說是信步而走,但速度可就比常人盡力奔跑還要快些。
他乃向南方進發,因此洪家堡在他右面出現,他還能夠瞧見那座高樓之上,燈
火隱隱。
薄地裡吳小琴的倩影浮上他心頭,可是細細尋覓時,又不像她了。
他停步怔了一會兒,想道:“那洪二娘笑起來時真像她啊,不知洪老先生如何
處置她……”
心中想著此事,腳下忽然向洪家堡移動,不久工夫,已到了堡外。
他一橫心,暗自決然道:“我且看看她結果如何,然後立刻動身上路。”
最上的一層樓火通明,他悄無聲息地倒掛在窗外,偷偷窺覷。
只見那洪老先生坐在一張靠背椅上,身軀軟弱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地上躺著三個人,都是女人。
沈雁飛認得其中除了洪二娘之外,一個名叫海棠,一個不知姓名,卻是下午和
二娘同站在樓上倚欄眺望的一個。這樣他已可以推想到這兩第十八章邪歸正仗義解
危個婢子乃是二娘心腹,故此一齊捆住擱在樓板上。
二娘和海棠的穴道已自動失效,故此身體已能移動,嘴巴也沒有堵住。可是她
們都沒有言語。
兩個婢子更是滿面梅愧之色,大約是因為洪老先生平日對待她們甚好之故。
二娘雖沒做聲,但俏眼中卻露出倔強之色。
洪老先生歇了許久,才於咳一聲,一個老家人遞杯香茗給他,他喝了一口,才
緩緩道:“老夫平生連蟲蟻也不忍傷害,故此絕不能殺害你們。可是我家家聲要緊
,而且被害的夫人也將不能瞑目,假如老夫就這樣把你們逐出去的話。因此老夫如
今決定還是將你們留在府中。”
兩個婢子齊齊軟聲叩謝,二娘卻哼一聲,道:“你有的是錢,多養幾人有什麼
關係?”她慘淡地笑一下,又道:“我倒寧願立刻死掉。”
洪老先生身軀震動一下,眼睛露出忿恨的光芒,但歇了一會兒,他又回復平靜
,徐徐道:“自古以來,紅顏禍水,此言的確不差。你若非有幾分姿色,必定能夠
安份做人。”
二娘倔強地搖頭道:“不,你錯了,我不甘心永遠禁錮在這裡,伴著一個死氣
沉沉的老人而已。”
沈雁飛心中怦然而動,忽然對她非常同情起來。他記得他自己也曾苦苦向命運
掙扎,甚至到現在為止,他還是在掙扎著。
如今見到洪三娘的處境,不由得浮起親切之感。這種苦楚,唯有親身受過的人
才能瞭解。
洪老先生道:“你怎樣說老夫也不會生氣,我想自己的確無負於你。
明早我著人把你們的容顏毀掉,以後你們可以安份地在府中居住,我不會折磨
你們。”
他軟弱地起來,向二娘投以深深的一瞥,然後出房去了。
洪二娘慘淡地微笑著,不時露出整齊雪白的貝齒。
沈雁飛悄悄想道:“她已經對命運屈服了,別說是她,便換了我沈雁飛,在這
種處境之下又有什麼辦法?”
不過他對於洪老先生的處置,也認為非常寬宏大度,否則以二娘殺害洪夫人的
罪行,那是剮之有餘。
老人家也走出房去,沈雁飛輕輕捏了兩粒沙子,抖腕發出。
兩名婢子忽然一齊閉上眼睛,沈雁飛躍人房中,洪二娘啊了一聲。
沈雁飛本已用飛沙打穴的手法,點住那兩名婢子的昏穴。現在又俯身各點一下
,原來是點住他們的啞穴,從此以後,她們再也做聲不得。
“我聽得你們的對話。”他蹲下來,雙目炯炯,注視著洪二娘:“我瞭解你與
人生抗爭的一切行為,然而你卻是錯了。”
洪二娘垂下眼光,黯然道:“你不必說了。”
沈雁飛一想也對,他有資格說些什麼呢?猛可站起身來,低頭一看,剛好又看
見她慘的微笑。
心裡一軟,忽然伸手抓起她,忽地從窗門跳出去。
天明之時,他已走了約莫三百里之遠,他把洪二娘放在樹下,解開所有的繩索
。
洪二娘恢復了自由,站起來伸展一下四肢,迴轉頭要向他說話,忽然啊啊連聲
,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原來那洪二娘已被沈雁飛點中了啞穴,故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須知一個人若是天生聾啞,倒也罷了。若果本是好好的人,忽然變啞了,這種
活罪,其難堪處真是非筆墨所能形容。
洪二娘性格原本甚是倔強,但這時卻禁不住珠淚交流,癱倒草地上。
沈雁飛背轉身,不瞅不睬,隔了好大一會兒工夫,發覺她已平靜,便轉過身來
,只見她雙目圓睜,望住自己。
“對的,你沒有猜錯,是我弄啞了你,可是你得到終生暗啞的懲罰總不會冤枉
吧?”
她閉上眼睛,沈雁飛倏然起來,道:“走,咱們到城裡歇腳。”原來前面不及
三里之遠,便是英德。
進得城裡,但見建築簡陋,商肆並不太熱鬧,原來那時候嶺南地當邊緣,除了
沿海的城市繁華熱鬧之外,其餘的城鎮都十分樸陋。
他們在一家客棧要了兩人房間,沈雁飛如今開始覺得行程有點不簡單。
只因嶺南言語不大相同,幸虧他是到客店投宿,那店小二一來因這用丁從早訓
也止脫入腳從一行招待各式各樣的客人已慣,勉強和他說得幾句。
二來他之所以到客店去,為的不外是投宿,內容既然能夠確定,當然就容易猜
度。
不過他也不大擔憂,先運功調息,然後睡一大覺。
到了下午,他已經睡足,忽然被一些聲息驚醒。
洪二娘悄悄推門進來,衣袖中籠著什麼東西,面色甚為難看。他直走到沈雁飛
床邊,一屁股坐在床沿。
沈雁飛含糊地前前幾句,翻個身,背脊朝外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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