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悟奇功百毒臣服】
洪二娘俯身挨住他,他也沒有理睬。
她用那只柔軟雪白的手,輕輕撫摸在他後心,動作甚是溫柔。但眨眼間手掌下
露出閃閃精光,原來是把鋒利的匕首,尖鋒指在沈雁飛的後心。
沈雁飛仍然不動,洪二娘露出奇異的表情,目光凝結住那支匕首上。
她迅速地重複考慮一個問題,雖然她已經決定不去想它:“如今這一殺死他,
我即使能夠逃走,但逃到什麼地方去?我可不願意死啊……”
說實在的話,假使沈雁飛不是那麼英俊動人,不是負有那麼奇異的本領,洪二
娘這個倔強的女人,也許立刻推出匕首,與他同歸於盡了。
沈雁飛的陰氣奇功,並不能阻擋鋒利的刀劍,這一點洪二娘雖不知道,卻恰好
無意攻著弱點。
沈雁飛再睡了一個時辰,起來和她一起進食,看他的樣子,宛如不知方纔曾有
殺身之禍。
他也覺得有點困難,對於這個女人,變得無法處置,因為她無親無故,將她隨
便一丟,日後的命運,大概不出淪落青樓之一途。
況且在他深心中的確不願意讓她走,僅僅為了她的笑容,當他看得她的笑容,
便情不自禁地重溫舊夢,逝去的歡樂,又重回到他的心頭。
如今他進食時也得用手比或是寫在紙上,他很快便記住嶺南的小菜名稱,對於
本地烹調的風味,的確令他異常賞識,第二天他已搭船沿北江直放清遠,南國風光
,別具一種情調。
他聽到隔壁房間有人嘰嘰咕咕地說話,雖然完全聽不懂,但卻知道那人乃是對
鄰房的洪二娘所說。
心中不免訝異起來,暗想在這清遠城中,誰會認識洪二娘?
不過他傲然暗笑一下,並不介意。
少頃,已是昨飯時候,洪二娘卻帶他到隔壁一家飯館,並且主動地替他點菜,
來一瓶燒酒。
他見洪二娘用手比得辛苦,真想替她解開啞穴,但到底沒有這樣做。
兩人默默地吃完晚飯,回到客店。
沈雁飛獨個兒到街上溜逛,心中暗笑還點人家的啞穴,敢情自己在這地方也變
成啞巴,整天也別想和人家搭一句腔。
但只要見到黑骷髏洗大公,他便可以暢談一番,而且馬上可以追究出那面竹令
符失落去向。
這一點他毫不擔心,只擔心如何善後那位洪二娘。
忽然他覺得肚子有點疼,不禁大吃一驚。
記得自從在七星莊開始學藝,三個月之後,便百病不侵,直到如今未曾鬧過一
點點毛病。這闊別已久的肚子疼,今晚忽然降臨,當然是內有玄妙。
他一言不發,鐵青著臉,大踏步走回客店,猛可闖入洪二娘的房間。
洪二娘剛剛揹著身子掏摸些什麼,他一出現,可把她嚇得花容失色。
沈雁飛身形一晃,其快如風,一指點在她穴道上。洪二娘立刻有如木雕泥塑似
的,呆立不動,右手卻舉起來,貼近唇邊。
他一手握住她整個手掌,然後用另一隻手拍開穴道,洪二娘站不住腳,身軀直
往下滑倒。
沈雁飛怒聲道:“賤人你竟敢暗計害我?”
洪二娘努力站穩身軀,便用力想掙脫他的手。可是沈雁飛的手掌宛如生鐵鑄成
,任她如何扳掙,仍然紋絲不動。
她帶著哭聲罵道:“強徒你放手—……放手……”忽地愣住,用另外那隻手摸
摸喉嚨,驚叫道:“我……我能夠說話了……”
沈雁飛冷冷道:“但我要教你終生又襲又啞,賤婦。”
說著忽地扳開她被握住那隻手掌,掌心處一顆丹藥,顏色碧綠,卻有一股臭味
。
他取了那粒藥,隨手一推,洪二娘直退了四五步,這才咕咚一聲,跌倒地上。
她張大嘴巴,正要叫喊,雙手作出攫奪的姿態,可是暗啞無聲,原來又被沈雁
飛點住啞穴。
沈雁飛冷笑道:“這是百毒門的解毒靈丹,你怎樣串通那廝,用毒藥害我?”
洪二娘呀呀而叫,珠淚交流,沈雁飛怒斥道:“你不會去找那廝再要一粒麼?
”她聽了此言,果然奪門狂奔而去。
沈雁飛托住那粒靈丹,歎口氣,想道:“這粒解毒靈丹正是我迢迢千里來到嶺
南的主要目的。可是如今雖有了一粒,但卻不能立刻帶回去給大哥服用,世事之奇
,令人難測端倪。”
他服下丹藥之後,腹中一陣雷嗚,趕快到茅廁去,解下一堆黑中帶紅的糞便。
之後,很快走出客店,四下張望。
洪二娘已無蹤跡,但街上尚有騷動未息之像。
“這里民俗淳樸,剛才洪二娘狂奔出去,她人又長得美艷,相信會引起街上之
人驚異。我稍一打聽,便可找出線索。”
於是他隨便找個漢子詢問道:“請問老兄,剛才有個女人從這店中出來,她往
哪兒跑了?”
那漢子目瞪口呆,沒有回答。
沈雁飛搖搖頭,想道:“真該死,我們言語不通啊!”
當下不再耽擱時間,四下觀察,但見有些人尚向街南端張望,便放步走雲。
這種現像越來越顯著,不知不覺已彎到第三條街道上,但見有好幾個人堵在一
條巷口外,嘰裡派啦地談論著。
沈雁飛揪住一個,用手向巷內指指,作出詢問的姿勢。
那人見他聲勢洶洶,以為乃是官府中人,所追的當然是那女人,便連忙點頭,
指住巷內第一個門口。
沈雁飛大喜,一直走到門口,只見大門緊閉,便想道:“我若一拍門,必定把
屋內之人驚動,須得想個計較才好。如果巷口沒有人,我盡可跳牆而人,但現在卻
不便這麼辦。”
眼珠一轉,跨上台階,右手按在門縫邊,輕輕一推。
大門應手而開,原來裡面的橫閂已被他用內家真力震斷。
眼光到處,不覺叫聲不妙。
敢情門內是個大天階,四面牆腳都植著花卉小樹。穿過當中的廳堂,裡面地方
甚大,房間也多,叫他一時往哪間房尋找?
廳中有人坐著,這時大聲喝問。
沈雁飛一句也聽不懂,眉頭一皺,便直闖人去。
那裡面共有三人,穿著都不像是下人,沈雁飛身法好快,眨眼間全部把他們點
住穴道。
他冷笑一聲,道:“你們一個時辰後再嚷嚷吧,大爺要失陪了。”
目光一閃,決定先搜索左廊那邊,只因他聽覺極佳,方纔在三人喝問叫聲中,
彷彿聽到左邊有女人口音,故此直搜過去。
剛剛搜過兩個房間,忽覺囊中嘶嘶有聲,那正是神蛛叫聲,心中大詫,想道:
“這枚神蛛從來安安份份,何以如今會發出聲響?”
他覺得太奇怪,因此停步沉吟,忽聽嗡嗡兩聲,房間裡飛出兩隻黑蜂。
沈雁飛還不在意,因為走廊的一邊植有花卉,蜂蝶之物,飛人屋中倒也尋找,
誰知囊中神蛛嘶嘶一叫,居然在囊中跳動起來。
那兩隻黑蜂其一飛上廊頂,其一飛繞欄杆而轉。沈雁飛忖道:“神蛛如此不安
,定有古怪,我且放它出來看看。”
當下伸手掏出玉葫蘆,猛聽嗡嗡兩聲,微風飄然,分拂頭腳。
沈雁飛身手何等敏捷,肩頭一晃、已移開半丈。目光到處,原來那兩隻黑蜂分
作上下暗襲。
他忽地醒悟,想道:“莫非這兩隻黑蜂乃是百毒門弟子所飼養的毒物?”念頭
剛剛掠過,兩隻黑蜂復又一上一下,疾飛而到。
沈雁飛哈哈一笑,笑聲把屋瓦都震得籟籟作響,身形凝立如山,紋風不動,一
面卻把玉葫蘆摸將出來。
神蛛在玉葫蘆中微微跳動,但已不做聲。
那兩隻黑蜂已撲到沈雁飛身上,忽然嗡嗡振翅,繞個圈子,再飛撲上身。原來
沈雁飛以陰氣護體,這兩隻毒蜂雖受過訓練,但如何碰得到他的衣服。
他把瓶蓋拔開,一點綠光忽然跳彈出來,其快如電,直射向一隻黑蜂。沈雁飛
眼尖,已看見神蛛尖處射出一根極細的銀色蛛絲,攔在另一只黑蜂面前。
那只黑蜂剛是前飛之勢,故此一下便碰上。
往常神蛛一出葫蘆,身形便立刻暴張如拳頭般大。
但這一回不但沒有漲大,好像反而縮小。
沈雁飛看得出這個情形,想道:“若說它被毒蜂所克,不敢發威,卻何以會射
出蛛絲?如若不怕毒蜂,為何不漲大與敵相持?”
疑惑的念頭剛剛掠過,只見那只被蛛絲纏住的毒蜂燥的一聲,高飛貼到廊頂,
神蛛懸掛在蛛絲上,離那毒蜂不過尺許,飄飄蕩蕩。
另外那只黑色毒蜂忽然飛轉來,嗡然一聲,振翅從下面反攻,直撲神蛛。
這時看來那只毒蜂體積比神蛛更大,因此可以想像到神蛛若被此蜂螫著,毒刺
必定穿膽而過。
原來尋常蜘蛛結網以捕食百蟲,卻最怕碰上較大的蜂。
事關蜂的力量較大,隨便可以破網而去,縱或不然,等到蜘蛛來捕食之際,忽
然一刺刺去,定能將蜘蛛刺死。
凡是昆蟲多於四足,便稱為百足之蟲,古諺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但,即是說
那蟲看來已死,但其實並未全僵,至它死後碰著它的尾尖,那根刺仍然會螫那最後
一下。
落網的蜂也正如是,看來掙扎至死之後,蜘蛛方欲據網大嚼,但往往就在這最
後一剎那間,被那死蜂一刺刺死,變成同歸於盡。
因此蜘蛛總相遇上蜂,尤其是兇惡的黃蜂或黑蜂,至於這等賦有奇毒之物,物
性天然相,,尋常蜘蛛光是聽到那兩隻黑色毒蜂振翅之聲,早已駭死了。
言歸正傳,且說那只黑蜂嗡的一聲,奇快無比,從下面衝上來。
在這瞬息之間,神蛛嘶地一叫,身形暴漲,直如拳頭之大,威猛異常。
它一漲大,那兇毒異常的稟賦表露無遺,氣機相引,那只毒蜂似知不妙,忽然
斜身疾掠,意欲避開飛走。
哪知神蛛借蛛絲之力,忽地盪開半尺,眾爪舒處,剛好把那只黑色毒蜂扣住。
沈雁飛喝聲彩,心中道:“它剛才舒爪擒敵,巧妙異常,有點兒像武學中大擒
拿手法,但因身在空中,故此進手時所取部位不同,又因腳爪甚多,不像人般只用
雙手。”
霎時間,竟自癡癡尋思起武學中奧妙無比的招式。
這思路忽又被那神蛛打斷,原來那神蛛擒到那只黑蜂之後,忽然墜在地上,它
光用四根腳爪,已把那只黑蜂拖得結實,這時頭一低,張嘴便咬斷那黑蜂的翼,然
後四瓜一鬆,騰身飛起。
轉眼間它沿著蛛線,追到那黑蜂腹下。
那只黑蜂因神蛛變大,一味努力振翼而飛,卻飛不遠。
神蛛上來,那只黑色毒蜂困獸拚命,倏然一斂翼,疾瀉下地。
在這急速降墜之際,只見那黑蜂軟肚一沉,尾尖直撞神蛛。這一下要是撞上,
那根奇毒的蜂刺便扎出來。
沈雁飛睜大眼睛,看神蛛如何消解,只見它前爪一伸,對正蜂尾,沈雁飛暗自
搖頭道:“以身試法,我不為也。”
這時只要蜂刺使出,便和神蛛爪失對個正著,這種硬拚方法,若果神蛛之爪不
夠尖細和力量不足,勢要被極尖極毒的蜂刺所傷。
說得遲,那時快,黑蜂燥的一聲,衝勢略緩,倏然一刺刺出。
神蛛嘶一聲,爪尖微偏,蜂刺被它爪尖滑向外門,只見它乘機而進,利爪伸處
,已抱著蜂肚。
沈雁飛這時才點頭道:“原來它也懂得空手奪白刃的法兒,特別是一爪得手之
後,其餘數爪幾乎也同時抱到,真是奇妙無比。看似極險,其實極穩極辣。”
那只黑蜂又被咬去雙翼,扔在塵埃。
可是這等有毒黑蜂,腿腳特健,爬行時又穩又快。
神蛛肚子一動,那根細絲收回腹中,抬頭看看主人。沈雁飛作個手勢,命它殺
敵。
神蛛嘶嘶連聲,邁開眾爪,直爬過去。
它張眾爪而行,身形顯得更大。
沈雁飛索性蹲下來,看看它還有什麼神奇招數沒有。
這一回神蛛忽然大逞毒威,口中嘶嘶連聲,爬將過去。那兩隻毒蜂本往後下爬
去,這刻忽地齊齊貼伏地面,形狀如死。
沈雁飛這才知道神蛛能威懾百蟲,不過它早先故意大露身手,活動一下筋骨,
故此斂藏蜂芒。
神蛛在兩隻黑色毒蜂頭上各咬一口,僅是吮吸了一點什麼,便棄而不顧。
沈雁飛蹲在地上,繼續呆想早先神蛛表演的兩手,覺得自己大可以溶化人自己
招數中,尤其可以四肢並用,一招既出,敵人絕無法挽救。
越想越興奮,連不遠處有人越屋而去也不曾察覺。
歇了片刻,沈雁飛霍然起身,暗自笑道:“沈雁飛呀,你這是干什麼來的?還
不快走,尋到那廝好省點事兒。”
邊想邊走,轉一個彎,忽見院子中一叢綠樹和假山之後,人影一閃。
他快得異乎尋常地一躍而起,凌飛過那叢小樹,果見有人警伏而行,立時氣沉
丹田,身形墜降而下。
這瞬息之間,腦海中忽然閃過兩個招式,那都是他從未用過的招式。
不知不覺間,便把那招式使將出來,只見他有如大鳥盤空,忽地四肢大張,宛
似一隻蜘蛛似的當頭罩下。
風聲勁急,卷刮得那叢小樹貼伏下地,警行之人啊地驚叫一聲。
沈雁飛這一驚比那人更甚,原來他已認出驚叫之聲竟是洪二娘的嗓子,只因她
身上披著一件男人的衣服,故此一時沒看出來。
可是這時他招數一發,有如迅雷直劈,力不可收,只聽轟隆大響一聲,旁邊那
座高僅五尺的假山,整個震碎倒下。
原來他在千鈞一髮之時,將發出的力量斜移一旁。
只因他收力煞勢便難,要他移開數尺,則易如反掌。那等於敵人功力特高,在
這頃刻之間,尚能避開數尺之遠,他便變動追擊而已。
洪二娘滾僕地上,花容失色,口中啊啊而叫,顯然驚嚇過度。
沈雁飛心懸那百毒門中人的下落,一手持住她的臂膀,拉了起來,那件男衣滑
落地上,露出兩段嫩白的膀子,觸手處軟軟滑滑,大有不禁一捏之感。
“你得到解毒靈丹了麼?”他嚴厲地問。
她啊啊兩聲,珠淚交灑,身軀一軟,竟然倒在他身上。
沈雁飛為之俊眉一皺,心中忽軟,伸手攔腰抱起她,一躍越過圍牆,出到外面
巷子,之後便揪住她的臂膀走回客店。
洪二娘並不企圖出門,沈雁飛已知她定然得到靈丹服下,便也不加理睬。
一宿無話,翌日起來趕路,雇了一艘快船,沿江直放,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到
達三水。
南國風光,殊迎北地,觸目所見,居民大都身材較為短小,可是精悍之色,露
於面上。
這時節正是紅綿盛開之際,那紅綿樹枝於高撐,凌越眾樹,枝上花紅如火,映
著朝陽,宛如天邊紅霞掉落了許多碎片,舖綴枝頭。
這些嶺南特產的紅綿樹,又名英雄樹,相傳不論在其旁植有什麼高樹,這紅綿
樹一定要比其他的長得高些,不達目的,誓不甘休,故此當地人美其名為英雄樹。
船泊碼頭,沈雁飛命船家買些酒菜回來吃。洪二娘一直乖乖的縮在一角,可是
他知道她的眼睛,老是在他身上溜來溜去。
他明白這對眼睛裡蘊含著些什麼意思,因此使他心煩得很。自從他和吳小琴相
愛之後,所有女性的眷顧,都令他覺得心煩,即使是在回想之中,也會心煩。
他本想對她說,把她的啞穴解開,由得她自由自在地另尋生路。可是他又怕她
一時沒有去處,因而纏住了他。
他自命為大丈夫,當然不能閉眼撂下不管。這麼一想,心中更煩,便決定吃完
這一頓之後再說。
江上晨風吹送,甚是清涼,可是他知道不久之後,便會逐漸燒熱得惱人。但他
有什麼法子呢?還不是默默忍受。正如人生中發生的許多事,還不是要默默忍受。
等了許久,那船家尚未回來,這船上尚有兩人,他們是輪替著劃船,故此這刻
兀自熟睡。
沈雁飛叫醒一個,去找那船家回來。
那人揉著眼去了,但過了大半個時辰,尚未迴轉。沈雁飛不耐煩之極,若不是
為那洪二娘之故,早已棄舟而去。
這時又把最後一個叫起來,著他去找。
這一等足足等到日移中天,尚不見人。
他心中大煩,便對洪二娘道:“我自己去找找,你悶的話,可以隨意走動走動
。”話一出口,覺得太過溫柔關心。
眼光一瞥,果然見洪二娘眼中露出異常的光輝,於是連忙拉長臉孔,道:“但
你不得招惹事情,也不許走得太遠,否則我就……”他本想說:“我就不管你而開
船走掉。”
可是終於不忍,沒有說出來。
洪二娘卻以為他不准走遠,否則要殺掉她,那分明是要她在一起,臉上的表情
益發難以形容。
沈雁飛不懂她的表情,心中詫想道:“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東西,我承認我永
遠不能懂。”一邊想,一邊走上碼頭。
那三水地方位當西江北江及綏江此三江而得名,商賈往來,市面極盛。
沈雁飛順腳走去,忽然心中大大驚詫,原來他清早起到達此地,遠望已覺此地
繁鬧之極,但如今時近中午,反倒一片國靜,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回頭看看,岸邊本來船舶輻揍,觸護相接,可是現在船隻依舊,但船上之人,
一個不見。
他在心中連叫了幾聲怪,尋思道:“莫非此地中午炎熱,故此有這種中午休息
的習慣麼?但也不應連一個人影也找不到啊!”
信步而走,出了市外,只覺水田萬頃,僅在好多里外,還有幾個農人操作。
他抹頭回到市中,穿向另一面的郊外,東面一條大路,兩旁都是水田,南面則
大河圍繞,卻也尋不到人影。
忽見南面大江中,一艘大船直駛而來,沈雁飛心中大喜,走到岸邊,心中基地
覺得船上操槳持篙的人,都有著熟悉之感。
那艘大船本是湖流而上,這時忽然改變方向,直向他所站之處的岸邊靠來。
他定睛而看,船艙中香霧繞繞,似乎有不少人,到得近時,便聽到細樂吹打,
甚是悅耳。
基地裡他想起自己何以對那艘船生出熟悉之感,敢情持槳操篙的幾名壯漢,全
部禿頭赤足,身上一件寬衣,長僅及膝。
上身敞開著,露出古銅色的皮膚,那不正是百毒門弟子的裝束麼?
目下這等氣派,船中之人,除了掌門人黑骷髏洗大公之外,還有何人?這正是
踏破鐵鞋,關山萬里,料不到一旦相逢,心中之喜,可想而知。
他揚手叫道:“來的莫非是洗老前輩?”
那艘船駛得平平穩穩,來勢卻快,雖然沈雁飛問話之聲甚響,但船上之人沒有
一個抬起眼睛看他,轉眼之間,已泊定在岸邊。
沈雁飛看出船上水手,個個練過武功,因此手底又快又有力。
艙門的珠簾摹然捲起,弦樂之聲大作,先是四個童子,手中各捧著一個古銅鼎
,走到船首。
銅鼎中香煙裊裊升起,似乎凝聚之力甚強,江風居然吹之不散,因此眨眼睛間
船首那一片丈把方圓的空地,煙霧繞繞。
跟著又出來六個手持各式各樣樂器的小童,出來站定之後,才繼續奏弄。
沈雁飛見有些樂器奇形怪狀,便湊近去瞧。
在他想來,只要洗大公一現身,他將事實說明,便將受到上賓禮待,因此心中
並無顧忌。
忽見艙中又出來一個身長玉立的姑娘,長得五官端正.膚色甚白。
她身上也是一件短袖寬衣,長僅及膝,下面也是赤著雙足,只不過頭上不禿便
是。
她手中捧著一個香爐,乃是碧玉所制,體積較之那些銅鼎為小,可是爐上煙氣
鬱鬱勃勃地噴出來,比銅鼎的香煙更為濃密。
這位姑娘看也沒看他一眼,逕自走到船頂,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鬢,個個捧著
一個竹簍。
沈雁飛本想上船,一見那位姑娘神色莊重,便凝身不動,想道:“這個排場可
真不小,我且莫沖撞了人家,被人以為不識禮數。況且愛弄這等排場的人,必定最
講究規矩。”
那位姑娘手中香爐一舉,白煙蓬蓬升起,忽然轉目掃過沈雁飛。兩人目光一觸
,沈雁飛心中想道:“這位姑娘眼光冰冰冷冷,真耐人尋味。”
但那位姑娘看到了沈雁飛之後,面上便流露出驚訝之色,似乎是因為這位青年
男子,居然如是俊美而大為詫異。
她稍見猶疑地再舉起香爐,然後檀口微張,朱唇略啟,吹氣出來。
煙霧似厚還薄,似濃而淡吃她一吹,忽然翻翻滾滾,飄移過來。
煙霧未到,香味先聞。
沈雁飛驚想道:“想不到這位姑娘居然練得好一手氣功,這噓氣成雲的功夫原
本不容易練,非內功根基牢固者不可著手。練成之後,也沒有什麼大用。”
香煙氤氳,飄送過來。
沈雁飛忽覺一陣頭暈,大吃一驚,不知那陣煙霧有什麼古怪,連忙運起陰氣奇
功以護體,一方面閉住呼吸,因為他在未說明一切之前,既不能動手,也不能退走
,只好用這一著。
眨眼間好大一片地方,都有煙霧浮飄,那位姑娘早已停口不吹,凝眸向天。
仁立片刻,忽然驚訝睨顧,只見沈雁飛屹立岸邊,香煙氛氛中,愈覺丰神如玉
,俊朗照人。
她回頭向船艙嘰嘰咕咕說了幾句話,便又盯著沈雁飛。
沈雁飛向那位姑娘微笑頷首為禮,正要說話,卻見她已別轉頭去,不覺一怔。
艙門一聲於咳,沈雁飛矍然一震,想道:“洗大公名不虛傳,這一聲咳嗽,水
波為之震動,內力之深厚,可以想見。”
樂聲忽然一齊歇止,登時教人添出過於寂靜之感。
從船艙中走出一個人,只見他長得身材高而瘦,頭禿足赤,雙眉已白,兩頰皮
肉下垂,顯出年紀甚大。
但那對眼睛炯炯有光,動作舒徐而敏捷利落。
此人慢慢走到船首,那位姑娘便退立在他身後。
沈雁飛橫移數步,離船頭更近了,趁著空氣中沒有煙霧,連忙換一口氣,微微
躬身哈腰,大聲道:“在下沈雁飛,此來奉馮征大哥之命,特地要拜見洗老前輩。
”
那位瘦長的老人見他哈腰說話,不覺微怔。但身後的姑娘低聲說了幾句,他面
上便露出怒容。
不過無論如何,他們不答理沈雁飛一言半語,實在稀奇,而且近乎無禮。
只見那老人徐徐落座,原來這時已有個小童搬了一張圈手椅放在他身後。
他坐定之後,那位姑娘玉手高舉處,煙霧鬱鬱勃勃地升起來。跟著張口一吹,
一大片氮包香霧,冉冉飛去,罩住沈雁飛。
沈雁飛這番並不著忙,只屏住呼吸,運動陰氣奇功護體。儘管身畔煙霧浮沉,
卻一沒絲沾到他的皮膚。
他的護體陰氣只有一分不到那麼薄薄的一層,附在全身皮肉或衣服之上,只因
太薄了,身外的煙霧簡直已沾附身上,竟看不出其實尚有些微隔離。
那位老人眼中奇光一閃,霍然起立,從腰帶上解下一個玉葫蘆,打開蓋子。
這一連串的動作快得出奇,只聽嗡的一聲,一隻其大如掌的黑色巨大毒蜂,飛
將出來。
沈雁飛心中詫駭交集,詫的是這位老人如是洗大公,何以對自己不瞅不睬?駭
的是此老動作神速如電,可見武功精深之極。
加之那只大黑蜂竟有如是之大,令人見了毛骨驚然。
念頭一轉之際,那只巨大的黑蜂已經如離弦之箭,迎面射到。
沈雁飛禁不住驚退數步,正要舉掌去所,一想即使弄死地只大黑蜂,也不濟事
,便暗以陰氣去擋。
那只黑蜂飛撲到他身形一尺以內,忽然屢一聲,震退數尺,差點沒有掉在地上
。
他偷眼一覷,只見那老人和姑娘都倏然色變,暗想道:“何以百毒門中人一味
將我當作敵人看待?難道他們不是百毒門的人?哎,不對,馮征大哥說過,洗大公
前輩因走火人魔,已是半身不遂。這個老人動作如此,絕不是洗大公了,那麼又是
誰呢?”
只見那人長臂一伸,把一個小丫鬢抱著的竹簍拿過來,打開簍蓋,倏然向上一
舉一振。
沈雁飛驚想道:“此老正以內力拋去簍中之物,光看這種造詣,我沈雁飛絕不
是他的對手。”
竹簍中飛出一道紅線,忽然間已落在他身前兩尺之處。
那道紅線並非一出即完,而且綿綿不絕,繼續中竹簍中射出來。
紅線著地便散,沈雁飛兩眼一看,嚇了一驚,原來卻是比指甲還要大的紅色巨
蟻。只在眨眼之間,那些巨蟻四散而走,圍繞住沈雁飛所站的地面。
沈雁飛一看不對,原來在這指顧之間,那些紅蟻不知出來了多少,但見遍地都
是,正想飛縱退開,猛見那道紅線直射天空,忽然化為一片紅色大網,迎頭罩下。
同時之間,地上的紅蟻在附近的紛紛湧來,行動絕快。
沈雁飛避無可避,清嘯一聲,一面以陰氣護體,一面發出掌力,四面掃了一匝
。
巨大的紅蟻紛紛散飛開,空中那片壓頂紅網被他震散之後,有些掉落他頭頸上
,可是因他有陰氣護體,便滑落地上。
那只巨大的黑蜂這時連連繞身進攻,均被那層無形的陰氣隔阻住。
沈雁飛認為久留蟻陣和煙霧之中,並不上算,趕快一掠兩丈許,退開老遠。但
他因事情未弄清楚,故此不能離開,仍舊站在那裡。
老人厲嘯一聲,轉眼間已把黑蜂和巨蟻收回。一看沈雁飛仍然不走,大喝一聲
,飛上岸來。
那位姑娘也捧著香爐上岸來,嬌聲說了幾句話,那位老人身形一挫,讓那姑娘
當先撲到。
沈雁飛拱手大聲道:“姑娘請聽在下一言。”
說到這裡,那位姑娘已經撲到,只見她皓臂一伸,掣下一樣兵器,原來是柄金
色的鵝毛扇。
不過扇形如是,不是鵝毛,乃是以金屬雕鐫成鵝毛模樣,末端看來鋒利無匹。
她嬌喝一聲,左手持著香爐,右手尺半長的金扇迎面劃劃而至。
沈雁飛心中怒氣陡生,想道:“好不講理的人,難道我沈某懼怯打架麼?”
當下冷笑一聲,身形微側,準備以小巧手法,奪了她的金扇。但心中陡地一凜
,想道:“不可,百毒門中一切均有奇毒,絕不能用手觸摸。”
念頭電掠即過,趕緊巧踏七星步,身形如風中飛絮般飄閃開去。
原來那位姑娘的金扇,扇端鋒利無匹,有如刀劍,帶出刺耳的劈風聲,故此沈
雁飛不敢以陰氣抵擋。
他才一閃開,那位姑娘連環進招,身手奇快,招數詭奇險毒。只見全扇搖搖,
香爐不時乘間直砸橫掃,竟變成一輕一重的兩般兵器。
沈雁飛一時摸不准那位姑娘的招數,迫得只有閃避之功,全無還手之力,狼狽
非常。尤其是扇爐同時飛舞中,不時有整團的白煙,直撲面門。
。他雖然已曾閉氣,但到底不知那煙霧有什麼古怪,是以永遠不敢讓那團白煙
撲正面門。
這一來更加團顧忌太多而施展不開手腳。
十餘招過去,已堪堪落敗。
沈雁飛俊眼一瞪,心中火躁地想道,“難道我沈雁飛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給這個
女子打敗?反正我已中了范北江的蛛絲,生命岌岌可危.不如逞威弄倒這妞兒再說
,管她的兵器有毒沒有呢!”
主意一決,登時手法一變,呼的一掌打出,改閃避為反攻。這一掌乃是修羅七
式之一,變化繁複。
那姑娘用左手香爐撞過來,本以為他仍然要縮手,誰知沈雁飛已故變心意,突
然一沉腕,用食中兩指電閃般捂住一隻爐腳。
那姑娘使個甩勁,化為“風捲殘葉”之式,往橫一甩。
沈雁飛奮起神威,大喝一聲,全身內家真力貫注兩指之上,逞勇直推。
這一著並無名稱,乃是沈雁飛審度形勢,臨時變化出來的自救妙法。
那位姑娘花容失色,被他推得立足不住,直往後退,眨眼間退開十步有多。她
本想趕快撒手,棄掉香爐。
可是沈雁飛內勁使得巧妙,力量又奇又重,使得她一時撒手也來不及,不由得
失聲一叫。
說得遲,那時快,沈雁飛猛可一收力,振臂奪過那個香爐。
趁這時已脫離了煙霧範圍,趕緊換一口真氣。
那位老人如影隨形般跟蹤而來,沈雁飛知他身法太快,忽地將香爐力擲過去,
跟著已掣出修羅扇,宛如平日昇起一輪紅日,向那姑娘急攻過去。
那老人見香爐迎面飛來,呼地劈出一掌,香爐在空中停頓一下,雙方力量對消
之後,便要直墜下地。
老人掌勢未盡,掌心微微一吐,那個香爐穩穩飛將回去,卻是飛向那位姑娘之
處,看那樣子是想把這個香爐送回那位姑娘做兵器。
但沈雁飛已在這瞬息之間,和那姑娘動起手來。
他的修羅扇一掣出來,便不怕碰著對方的金扇。
剛剛使出修羅七扇第一式,那姑娘已手忙腳亂。
這刻那香爐倒飛回來,她如何有閒空去接住。
老人在那邊大喝一聲,有如平地起個旱雷,震人心弦。沈雁飛知道他定要出手
,俊眼一轉,忽然抽扇一拍,那個香滬忽又飛回去,直取老人。
這一回老人迫不得已伸手去接,在這頃刻之間,沈雁飛扇出如風,連發數招。
那位姑娘驚呼一聲,手中金扇被他震得飛上半空。
沈雁飛心中一怔,想道:“怎的我功力又精進了?”
原來那位姑娘武功造詣非同尋常,至少也可以和傅偉、張明霞他們比比。而他
竟然能在十招之內教她兵器撒手,無怪他自家也為之詫愕。
他當然沒有乘勢追逼,眼見那姑娘花容失色地退開,而那老人卻慢步走過來。
“唉,我即使武功再高,又有什麼用呢?馮征大哥乃是百毒門的未來掌門人,
自家也掌有神蛛,尚且說沒有解救之法。如今我驚知自家武功精進,還不是一場空
歡喜麼?”
老人在他面前一站,似乎被他優郁的神色迷惑,定睛打量著他。那沈雁飛丰神
俊朗,宛如玉樹臨風,倜儻不群,確是人間俊物。
於是,老人也流露出奇怪的神色。
那位姑娘忽然哀叫一聲,走過來拉著老人的臂膀。
沈雁飛暫時拋開自己的心事,尋思道:“他們在幹什麼呢?那妞兒有點慌張的
模樣,難道是怕老人責罰她戰敗之罪。啼,她連金扇也不撿拾回來。”
老人臂膀一振,那位姑娘曖一聲,直彈開尋丈之遠。
沈雁飛聳聳肩頭,想道:“這些蠻子行事奇妙莫測,我也懶得費心猜測。”
現在他對於這個老人,已沒有早先那麼忌憚,因為他本身武功已有所精進,這
樣縱使功力修為尚未及待對方,但只要相差不遠,他的陰氣奇功便足夠彌補這個缺
憾。另外說到機智應變,那他是絕不肯認在他人之下的。
那老人將手中香爐舉高,倏然雙手齊松,香爐平平穩穩地墜落地上。
沈雁飛低頭一看.只見那香爐一直沒人地中,爐頂和地面齊平,既不深一分也
沒有突出半點。
這一手純是內家功力的功夫,起碼要有一個甲子以上的修為工夫,沈雁飛心中
道:“老頭別臭美,我明知干你不過,還要以硬碰硬,當然有我的辦法,等會兒有
你的樂子。”
老人還掌如風,連環急攻,一派進手硬攻的家數。掌風如山,卷刮得四下沙飛
走石,威猛非常。
同時招式詭奇,明明一招“霸王卸甲”之後,應該續使“恨福來遲”之式,卻
偏來“箭落飛簾”,令人覺得他招式變得十分戾逆,毫不順勢。
但這樣反而使得沈雁飛越打越彆扭,只好一味使出修羅七式的固守手法,配合
上巧妙身法,老是以守為攻,形勢兇險之甚。
眨眼激鬥了二十招,沈雁飛見對方兇焰益長,突然賣個破綻,露出前胸,老人
大喝一聲,欺身上步,一掌分心擊到。
沈雁飛俊眼一瞪,也叱了一聲,右掌五指箕張,一徑抓扣敵肘曲池穴。
老人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已盤算得十分清楚,自己這一掌打實了,敵人勢必震
斷心脈,立刻倒斃,那時節他縱然能在垂死之際,扣著自家的曲池穴,至多不過酸
麻一陣,是以更不遲疑,揮掌直進。
砰地一響,沈雁飛被老人當胸打了一掌,就在同時之間,也自五指扣在對方手
肘的曲池穴上。
老人哼了一聲,但覺半身酸軟,被敵人一拉,踉踉蹌蹌衝前四五步。
其實那沈雁飛何曾拉他,只因被他以極沉重剛猛的掌力擊個正著,故此身形後
退,連帶也就把老人拉動。
那位姑娘驚呼一聲,舉爐撲將過來。
沈雁飛並不怕她,卻忌憚她手中香爐中的白煙。連忙用左手掣出修羅扇,右手
一帶,把那老人帶到身後。
那位姑娘一爐砸來,沈雁飛冷笑一聲,修羅扇一扇,一團冷風把那蓬勃升起的
煙霧扇回去,那位姑娘身軀一側,露出後半邊的空檔。
沈雁飛正是得隙即進,有如水銀瀉地,忽然到了她身後,合攏扇子點向她肩背
上的中宗穴。
他的扇子出得夠快,誰知那位姑娘比他更快,頭也不回,無影無蹤一腳向後踹
出,腳尖直伸,曲膝斜出,所取部位,乃是下盤最下的足踝間邱墟穴上。這一腳出
得有如毒蜂出刺,又快又狠。
沈雁飛到發覺時,已慢了一點,但覺敵人腳尖戳破護體陰氣,堪堪沾到邱墟穴
上。這時無暇傷敵,努力側開一點。猛覺腳踝一陣劇疼,身形也為之側倒。
老人乘機一掙,手肘脫出他五指,閃開一旁。這時那姑娘翻身一掌掃到,纖纖
五指,其利如劍。
沈雁飛叫聲我命休矣,努力向後一仰身,只見那五隻有如筍尖的五指,拂頷而
過。只要她這時稍稍抬高一點,他的下頷便得掉下。
但她卻沒有這樣做,反而收掌縱開,去扶那位老人。沈雁飛心中一怔,強忍疼
痛,去看她的動靜。
卻好見她百忙中回眸一顧,眼光中露出脈脈情意。這一下反而教沈雁飛嚇得心
頭咚咚大跳,想道:“姑娘你別這樣我倒寧願死掉。”
想到這裡,便生出逃離此地之意。可是他往哪裡逃呢?離開嶺南麼?不成,藥
未到手,馮征大哥一命就懸在自己此行。
若果還要找洗大公,眼前這些百毒門中之人,個個對他生似懷有深仇大恨,加
上這位姑娘的動靜,他想逃跑就是為了她的緣故。
他搖頭歎息一下,蹲低身軀去揉足踝上所受的傷。傷處是在邱墟穴與崑崙穴之
間。這兩處穴道隨便哪一穴被傷了,都會危險非常。
現在不過瘀黑了一塊,骨頭隱隱作痛而已。
那老人片刻間已恢復原狀,臂膀一振,又把那姑娘彈開數丈,怒氣勃勃地向她
說了幾句話。那位姑娘立時不敢做聲,垂下臻首。
沈雁飛忖道:“不好,我足踝受傷不輕,大大影響招式變運,逃也不逃不了;
須得想個什麼計較才好。”
才能達到這等初寫黃庭,恰到好處的地步。
沈雁飛自思道:“這一手即使師父在此,怕也沒法辦到。此老功力的是強絕一
時,卻不是洗大公,那是誰呢?”
當下明知對方較量他的內力,意思已把他當作對手看待,非復像早先那樣子擺
架子瞧不起人,心中也有點飄飄然。
“我以陰氣奇功從肩上發出,卷飛了妞兒的金扇,倒把這老頭唬住了,呵呵…
…”
但他的確不能還人以顏色,回敬一手旗鼓相當的絕藝。
眉頭一皺,踏前一步,雙目卻直視那老人。
老人見他目光古怪,不敢疏忽,也注視著他。誰知沈雁飛狡猾得很,腳步落地
,暗中用足內勁,地面微微一震,那香爐跳出地面。
他看也不必看,修羅扇一卷,用陰氣托住那香爐,送到老人面前。
他鬧這一手玄虛,老人的確沒有看清楚。
只見對方扇子一指,那香爐便平空懸在面前,這等功夫,也是世間罕聞。登時
面色一沉,頷首無語。
老人接住香爐,退開一步,把香爐拋給那姑娘,然後說了幾句話。
那姑娘邁著兩條柳眉,哀愁地轉眼望著沈雁飛。
沈雁飛最怕女人這種眼光,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其實他也沒有時間再看
了。
這老人大聲喝了一句,沈雁飛可不知他在說什麼話,但從他已擺開架式那樣子
看來,卻明白人家著他發招。
“這一場架打得好沒由來。”他有點忿感地想道:“若不是我有陰氣護體,這
時怕不早死在黑蜂和紅蟻之下?這老頭兒真混帳,打就打吧,千萬里路來到嶺南,
還能是省油燈麼!”
他氣哼哼地拱拱手,道:“如此我就不客氣了。”一想自家說這句話等於白說
,便逕自一掌劈山。
這一招乃是修羅七式之一,看似簡單,實則厲害之甚。那老人大概成心要試他
真正功力,不閃不讓,也自一掌迎擊。
兩掌相交,啪的一聲,沈雁飛退了一步;那老人卻屹立如山,紋風不動。
老人走過來,戟手喝了一句,沈雁飛知道他意思說再打一場,不敢怠慢,刷地
掣出修羅扇。
心中忽然想起昔日馮征大哥曾對他說過,百毒門還有一位前輩長老未死,那位
長老足可制南鸚范北江的死命,莫非便是此老?
那老人掣出兵器,原來是把金光四射的闊身短劍,長度最多一尺七寸,劍身厚
重。
“我們之間定有誤會,可是彼此言語不通,無法解釋。”想到這裡,那老人口
中喝一聲,欺身上步,一劍砍來。
沈雁飛見他出招平常,眼光疾然掠瞥過他那只未用的左手,果然見他左手五指
微張作勢,掌心漆黑。知道自己估料不錯,對方這一劍乃是虛招,左手才是斃敵制
勝的威力所在。
眼珠一轉,忽然想到一個方法,修羅扇虛晃一招,單足借力,縱退尋丈。老人
忙跟蹤追上時,已返了半步。
只見沈雁飛大喝一聲左手張開,掌心托住一物。原來是只遍體長著綠色短毛的
大蜘蛛。
老人駭然退開兩步,凝目尋思。後面那位姑娘叫喊了一句話,似乎也情不自禁
地為這神蛛而驚詫。
那只神蛛卻也奇怪,伏在他掌心中,甚是溫馴,迥非以往一放出來,便張牙舞
爪的威風神氣。沈雁飛心中納悶,忖道:“怎的它今日這等死氣沉沉?莫非遇上百
毒門之人,便不敢動彈麼?”
老人倏地舉劍來攻,左手已掏出一件東西。那柄金光閃射的短劍力砸而下時,
沈雁飛隨手一扇去架,跟著左手一舉,生像把神蛛扔出。
猛覺肩上一震,對方短劍力道奇猛,連忙也逞餘力一動一帶。
那老人這時顧不得右手短劍,忙忙側身斜閃,左手舉起,原來掌心捏住一面竹
牌即是沈雁飛失落的竹令符。
忽的一聲,修羅扇和金劍脫手飛出。那只神蛛也沒敢跳過去傷敵,沈雁飛這才
明白神蛛今日威風盡失,敢情是怕人家的竹令符。
他身形微動,上一步要追擊敵人,猛可改前進為上躍,果然一縷銳風,從腳下
擦過。原來那老人也像那位姑娘般,無影無蹤地用後腳端出,有如蜂刺倏伸。
這一腳正是取像毒蜂對敵時出刺傷敵的動作變化而成。老人功力深厚,能夠雙
腳連環戳端出來,厲害無比。
沈雁飛幸而先受過教訓,一見對方後背門戶大張,便記得這一著來。
此時他身形升在半空,腦海中忽然記起蜘蛛擒蜂的妙著,登時四肢一展,當頭
罩下。他使出這一式另有一點妙處,別人絕無法學得著,便是他因有陰氣護體,故
此除非對方有鋒銳兵器,或是用指戳或掌鋒砍劈,使他陰氣阻擋不住的話,其他招
式,他都可以不閃不避。
老人連出兩拳,其快如風,可是沈雁飛所取部位其妙無比,一隻手居然已探到
他頭頂,嚇得老人亡魂皆冒,倏然仆倒地上,用力滾開,總算逃了性命,但蒼蒼白
髮早已凌亂,還被沈雁飛扯下數根。
沈雁飛想道:“用這種招數便不怕足傷牽掣,老頭兒再來吧,我還有一下更絕
的呢。”
此時他心中歡喜之極,只因他自家已創出兩招絕世奇招,連那老人已和師父那
一輩同等功力的人,也得滾地逃生,這教他如何不喜。
老人兩次受辱,尤其這一次分明已敗,恥辱無比,怒吼一聲,身形快如閃電般
撿拾起那支短劍,還一腳踢開那柄修羅扇,然後持劍疾撲回來。
沈雁飛見他持劍拚命,心中大驚,須知武功之道,絕不能僥倖欺人,他原本在
內力造詣便不及此老,此刻空手赤拳,接戰之下,必無幸理。
本那老人的地位,挫敗之餘,便不應再無賴死纏。這一點沈雁飛早已認定如此
。
剛才的挫敗,還可說是輸在他詭計之下,勉強不算數。但如今是千真萬確地輸
了,豈能厚顏拚命。
忽見那姑娘俏眼中露出奇怪的光芒,直勾勾瞧向靠市鎮那一邊,百忙中回頭一
看,原來那裡站著一位妖艷的少婦,正是那洪家堡的洪二娘。
沈雁飛心中掠過一個念頭,不禁大喜,振吭招呼一聲,並且舉手招她過來。
洪二娘怯怯走來,那位姑娘倏然一躍,縱過去攔截。
這時那位老人也自撲到,金短劍光華一引,一式“獨霸南天”,直取中盤。
沈雁飛一足受傷,不能用力;故此縱躍不便。
於是只好凝身不動,等到劍尖離胸口不過三四寸之時,倏然右腦一翻,使個大
擒手法,閃電般搶扣敵人手腕脈門。
那老人冷笑一聲,曲肘一撞,啪的一聲,正好撞在他小臂上,把沈雁飛撞得身
形旋傾開去。
好個沈雁飛臨危不亂,猛然借個側身之勢,右肘呼地撞將回來,其快無比,老
人驟出不意,哼了一聲,手中金劍的劍身,被他一肘撞正,差點兒震脫出手。
在這兩人乍分之際,沈雁飛單足用力,斜斜湧開數尺,回頭噴目我指道:“老
人家你且慢動手。”說話時劍眉直豎,威風凜凜。
老人可不知他說什麼,但也為之一怔。沈雁飛回頭見那姑娘已攔在洪二娘面前
,態度不善,聲音尖銳地說著話。
那洪三娘有口難言,駭得花容失色,啊啊連聲地直往後退。
沈雁飛好容易見洪二娘,本想著她傳話,但眼看又被那姑娘攔阻住,正是萬般
無奈,心肺差點氣炸。
那位姑娘一晃身,又到了洪二娘跟前,玉掌一揮,啪的一聲把洪二娘打個趔趄
。洪二姐一驚,啊啊而叫,身軀已軟跌地上。
老人驀然自動退開一步,大聲吩咐了兩句話,那姑娘嗯了一聲,便把洪二娘扯
起身,一徑拉到沈雁飛面前來,神情間卻顯得不大願意。
沈雁飛朗聲安慰她道:“不要緊,她是發現你不能說話,故此要替你解開啞穴
,可是……我的獨門手法豈是她能解開的……”
洪二娘也不知聽懂了沒有,沈雁飛忽然一掌拍在她後腦風府穴下面兩分的啞門
穴上,洪三娘嗆咬一聲,吐出一口濃痰。
沈雁飛道:“現在你能夠說話了。”
她驚魂稍定,睜眼瞧著他,大聲道:“我恨你!”沈雁飛皺起眉頭,道:“你
恨我也可以,但等一會兒說吧,現在你替我翻譯一下……”
“為什麼呢?”她像嚷叫似地說:“我替你翻譯完,你又把我治啞了。”她的
聲音中流露出堅決拒絕之意。
沈雁飛求助地瞧瞧老人和姑娘兩人,微微攤開雙手。老人炯炯的眼睛一閃,生
像了悟一些情形,便大聲說了幾句話。
這些話乃是向洪二娘說的,果然洪二娘面上倔強的神色立刻消失,低低應了一
聲。
“喂,那老人家說些什麼?”
她猶有餘恨地瞪他一眼,卻不敢不答,道:“他說他是金劍老人,命我聽話地
做個傳話的人。”
“哦,他是金劍老人,怪不得功力這等高強。”沈雁飛哺響自語,眼中卻露出
一片光輝。
原來早在四十年以前,嶺南便有所謂金銀雙劍,威震一方。那銀劍老人曾經離
開嶺南,到中原一帶以及大江南北的江湖上行走過一些日子。
故此連帶著武林人也就知道銀劍老人之外,尚有一位金劍老人,合稱金銀雙劍
。到後來黑骷髏洗大公又代替了這金銀雙劍在嶺南的地位。
那洗大公因以黑骷髏為表記,故此江湖上便送他的外號為黑骷髏。
但他使的兵器正是當年銀劍老人所用的銀劍。這一來沈雁飛可就弄清楚了嶺南
百毒門的淵源,故此心中泛起驕傲喜悅之情。
只因自己已能和這位武林前輩金劍老人頡頏上下,那麼自己的武功,足以列人
武林絕頂流高手的地位,已無疑問。這種成就,教他如何不喜?
“你告訴金劍老人,我是奉馮征大哥之命,特地來嶺南拜見洗大公的。”
她嗯了一聲,道:“好的,但你知道麼,那位姑娘愛上了你呢!”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釋誤會親人團聚】
沈雁飛道:“別胡說八道,快些替我傳話。”
原來金銀雙劍威震嶺南時日已久,這嶺南地方之人,無不聽聞過他們的威名,
在傳說之中,甚至已變成了神話一般的人物,故此洪二娘也會害怕而聽命傳話。
洪三娘果然把話傳了,金劍老人啊了一聲,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著洪二娘回
問道:“那麼你來嶺南有何原故?”
沈雁飛見洪二娘傳話時眸子閃爍,便想道:“這個女人還在心中恨我,只怕她
傳話時有所隱藏不說或者故意歪曲,我必須如此這般才好。”
於是他藉著此行原故事屬秘密,必須筆談。金劍老人不怕他有詐,便邀他上船
。不但如此,態度上也變得十分親切。
沈雁飛在船艙中,取過紙筆,把自己這次南來始末說個明白。至於他的身世隱
情和近來遭遇,當然不便多說。
金劍老人看畢,便給那位姑娘看,也用筆告訴沈雁飛說,他老人家姓趙,這位
姑娘乃是他的孫女趙素雲。
他們的百毒門有一個規矩,便是每隔五年,掌門人必定親自巡視嶺南一週,視
察各地情形。
上一次五年巡察之責,因掌門人洗大公走火人魔,不能走動,便遣南鶚范北江
做代表。這一次的巡察重責,因范北江和馮征均不在,使特地請出隱居已久的金劍
老人。
那洗大公如今埋首苦練本門奇功,已經閉關七年之久,至今不知練成什麼功夫
,故此金劍老人為了這位師侄,也想乘便探望他一下。
昨日北行至離此不遠,忽得本門弟子報訊說,發現了本門竹令符,來人年紀輕
輕,但武功極高,而且還帶有本門至寶神蛛在身。
那位弟子本是受洪家堡洪老先生重金所聘,趕到洪家堡去查老安人被蛇咬死之
事,是否尚有隱情。及至一發現了沈雁飛,那人便以為毒蛇乃是他的詭計。其後大
概是陰謀敗露,挾了洪二娘一同逃走。
那位弟子曾以威逼之法,迫使洪三娘服從命令,向沈雁飛下毒。其實洪二娘卻
是恨沈雁飛無情,又弄得她啞了,故此自願這樣做。可是沈雁飛機警無倫,居然毒
之不死。
於是那弟子搶先趕路,在遇上金劍老人之後,便定在這三水地方和沈雁飛碰頭
。
金劍老人威名猶在,而百毒門近年來獨霸南天,故此清道之令一下,整個地方
人跡沓然,鴉雀無聲。
誰想大水沖倒龍王廟,原本便是一家人,只因沈雁飛言語不通,加之又有竹令
符確切證據。
金劍老人在看了他的身手之後,便斷定他有資格害死未來掌門人馮征,故此雖
然失手受挫,仍然不肯罷手。
至於那趙素雲姑娘之所以愁眉不展,原來這位姑娘自幼隨著爺爺修習功力,本
領高強而出眾。
在百毒門中,除了有限三四位之外,可就數她本事最好,因此她眼高於頂,曾
經立誓要碰到武功比她更強的人,才肯委身下嫁。
這番碰上沈雁飛,不但年輕貌俊,風度翩翩。那趙素雲姑娘平生所遇,都未見
過這般人品,芳心先自已生出莫名其妙的感覺。
後來沈雁飛更大露駭世武功,將她的金扇香爐都弄出手。於是這位率直美麗的
姑娘便對爺爺說出非他不嫁的話來。
金劍老人當然知道孫女兒的心事,可是未來掌門人被害之仇,等如殺父之恨,
豈能顧私情而棄大義,幸而一場風波,僅是誤會,言下大有如今一切都好了之意。
沈雁飛心中暗暗煩惱起來,這時趙素雲姑娘已離開船艙。她雖然沒有什麼禮法
束縛,性情率真,但到底少女矜持,是以含羞避開。
“我若是太過直率地拒絕,似乎不好意思,同時也傷了趙姑娘的感情,將來見
到大哥,面子上也不好看,須得想個兩全的法子才好。”
忽然靈機一動,和金劍老人再筆談幾句,耳聽趙素雲姑娘和洪二娘在外面交談
,便含笑離座,走出艙門。
洪二娘道:“哎,沈爺呀,這位姑娘在呷我的醋哩!”言中隱隱有得意的味道
。
沈雁飛笑著向趙姑娘招手,著她進艙來,又叫洪三娘來到艙門外。
他一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寒竹令符,雙手捧著,高舉過頂。
金劍老人那麼大的歲數,見他這樣舉起竹令符,正是百毒門中的規矩,不但如
同掌門人親自來臨,同時這面竹令符更代表了本門祖師,必須向之跪拜,便首先下
跪。趙素雲也不得不跟著跪下來。
弦樂奏起,樂聲中跪拜之禮告成,沈雁飛朗聲道:“洪二娘你替我翻譯,先著
金劍老人送上百毒門解毒靈丹三丸來。”洪二娘趕快譯了,金劍老人便雙手奉上三
粒靈丹。
那靈丹氣味奇臭,使得洪二娘立即想捏鼻子,但忽然覺得這臭味令她頭腦一醒
,無復像起初走近艙門時那樣頭腦發暈。
“第二件,本人茲以掌門人代表身份,為趙姑娘執柯作伐,許配與本門弟子馮
征,不得推辭。”
洪二娘把話譯過去,趙素雲身軀一震,愣然抬頭,沈雁飛不必觀看,也知道她
的眼中會流露出怎樣的神情。
忽然想起她早先原可以拂掉自己的下頷,進而取了性命,卻手下留情,想到這
裡,心中一陣歉然。
金劍老人想不到有這麼一個變化,心中大喜。
他年已近百,什麼人情世故不懂得,早就斷定沈雁飛的心另有所屬,正不知孫
女兒這場悲劇,伊于胡底。如今突然如此轉變,不覺對沈雁飛這個年輕人十分敬佩
。
“老朽及小孫女自然不敢違抗命令,但馮征那面,還須祖師代表一力撮合。”
沈雁飛十分堅決地道:“本人對於這點,自當一力擔承。”
洪二娘春風滿面地把話翻譯了,現在她覺得好像又從陰霆暗霧中,看到一絲光
明。
沈雁飛放下竹令符,復又單獨和金劍老人作起筆談,所談之事原來是關於洪二
娘如何處置之法。沈雁飛說他這就立刻回頭北上,把靈丹送到馮征大哥手中,交代
好代為執柯的親事。
如果這一路上還未曾遭范北江神蛛的毒手,那麼他辦好這些事之後,便盡量利
用時間了斷自己的私事。
關於他受了范北江神蛛暗算之事,金劍老人也表示沒有辦法,但也許洗大公會
有克治之法,這是因為掌門人保管著本門的《百毒秘錄》,除掌門人之外,誰也不
知秘錄裡面還有什麼秘法。
沈雁飛覺得這希望太微,便拒絕前往洗大公處謁見。關於洪二娘的事,金劍老
人允諾代為安排,究竟她是南方人,容易解決。
商議既定,兩人步出船艙,沈雁飛向金劍老人揖別之後又向趙素雲辭別。趙姑
娘別轉身子,理也不理睬他。
洪二娘笑容未斂,沈雁飛已對她道:“現在我要回到北方去,因此我已托金劍
老前輩照顧你,關於你以前的罪行,念你吃了不少苦頭,又有代舌之功,故此不再
加以懲罰,以後你得好好做人。”
他說得非常嚴肅,洪二娘顏色更變,卻不敢說什麼話,直到他開步要走,忽然
扯住他的衣袖,哀聲懇求道:“沈相公,你帶我一同走吧,我能夠吃苦,我會把你
服侍得舒舒服服。”
“可是我能有時間讓你服侍麼?”他冷冰冰地說,生像對自己的命運嘲諷:“
而且我此生也不願意再和任何女人接觸。”
他後來這句話說得很模糊,因此洪二娘沒有聽清楚。但她知道了一點,便是這
個年輕俊美的人,絕不會接受她的懇求。
剎時間她把他恨得無法形容,只要有可能的話,她能夠把他殺死而不眨眼。
就像前一次下毒害他之時,她沒有一點猶疑,現在她摹地記起上一次下毒的情
形,因而非常自責起來:“倘若那時候我不服解藥,而和他同歸於盡,那他就沒法
搶去解藥了。”
男女之間,常常產生難以詮釋的情感,洪二娘越是愛他,相反的就越發恨他。
愛既不知從何而生,恨也就不必找尋什麼理由。
但在目前洪二娘是沒有一點辦法的了,她猛然挺直身子,道:“好,我立誓要
你將來覺得後悔。”
來一了早種說苦求人團投沈雁飛禁不住為她堅決的聲音怔一下,隨即放聲呵呵
一笑,道:“我但願將來有機會後悔。”
說完,一躍上岸,向金劍老人舉手作別,耳聽樂聲齊作,音調蒼涼,大概是送
別之歌。
趙素雲一徑鑽入艙中,看也不看他一眼。
沈雁飛感慨地歎息一聲,又對洪二娘揮揮手,這一剎那間,他知道自己極渴望
能夠看到她的笑容。因為那笑容是那麼地和吳小琴的笑容相像,而他便可以從這個
笑容上重溫舊夢。
眨眼間,他已走出老遠,眼前景物已經完全變換,那條靜靜地南流的大江,巨
大華麗的游肪,神秘朦朧的煙霧和樂聲,將成為他記憶的片段。
於是,他回復昔日那般落寞的心境地北行。
在路上,他曾經幾次伸手管閒事,雖然那些事情都很小,但都屬於抑強扶弱,
鋤奸去惡的行徑,可以歸列人俠義的行為。
故此他對自己感覺到大有變化,覺得自己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在那漠漠
毫無生趣的人生旅程中,當這些事情做完之後,他仍能享受一種正直崇高的愉快。
十天之後,他風塵僕僕地回到襄陽。
他並不必急急找尋馮征下落,反正時近黃昏,便上街買了套替換衣服,開個房
間,洗過澡,用過晚飯之後,便休息了好一會兒,直到天已二更時分,他才放出那
只綠色的神蛛,跟著它去找尋義兄。
神蛛張牙舞爪地一躍二三丈,如風般直向城東而去。沈雁飛詫想道:“大哥不
是說在南門的什麼客店等我麼?它這是往哪兒去啊?”
眨眼間已出了東門,城外人家也本也不少,但這時早就人睡了,故此不見一點
燈光。
神蛛一直領他走出數里之遙,已漸漸是荒僻寂靜的郊野。
沈雁飛儘管心中狐疑,但絲毫不怯,緊跟著那點飄忽飛揚的綠光而走。
他的腳程何等迅速,眨眼間又走了好多里路,四周已十分荒僻,所走的全是羊
腸小徑,野草掩脛。
天上只有繁星羅布,沒有月亮,故此大地一片黝暗。
夜風吹過蔓草荒樹,發出蕭蕭之聲。偶爾踏過墳地,鬼火隱現在草叢間,加上
夜梟冷冷叫聲,冷風蕭蕭,氣氛又蒼涼又可怖。
沈雁飛忽然聯想起一些旁的事來,眼看四周蔓草青煙,寂寞無比,不由得想起
已在九泉下的吳小琴,她該是多麼淒寂地等待自己啊。陰間大概像這裡一般荒涼寂
寞,於是,悠悠歲月,確是難以熬受。
前面不遠處一座小山,左面十分陡峭,虧得是沈雁飛這雙夜眼,才看得四周如
此清楚。
神蛛躍起半空,飄飄墜下來,落在他的肩上。
沈雁飛突然止步,凝神查看。
那片峭直的石壁上,似乎有人影晃動,沈雁飛悄悄掩過去,心中忖道:“神蛛
的確通靈得很,來到此處,便唯恐會被人發覺,是以停止不走。這樣說來,馮征大
哥必定正在危難之中。只不知是哪一路的人物,居然敢惹上大哥?哎呀,莫非是南
鶚范北江去而復回?或是指使什麼人暗算大哥?”
他一想到這裡,心如火焚,腳下不覺重了。只聽那邊有人哼了一聲,黑影一閃
而至。
沈雁飛何等機警,早已俯身伏在一叢樹後面,偷偷一看,不覺嚇了一大跳,原
來過來搜索之人,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手中提著三尺青鋒,身形迅疾之極。敢情
是漢水覆舟時,救他脫險的楊婉貞姑娘。
等到她搜索回頭,沈雁飛心中又驚又怒,忖道:“倘若你敢對我大哥有什麼傷
害,我不把你碎屍萬段才怪哩!”
一面想著,一面悄悄橫移開去,並且逐漸迫近那片石壁,以便看清楚形勢。
眼光到處,差點兒失聲現身,原來在那石壁上,離地面一丈四尺高之處,那禿
頂赤足的馮征,張大兩臂,掛在兩邊突出的石頭上。
他一眼便可以看出馮征全身無力,只憑雙臂吊住身形。因此他第一個判斷便是
上馮征業已落在他們手中,飽受折磨之後,便掛在這個地方。
也許馮征曾經說出沈雁飛會來找他,並且只要在襄陽一帶,便可以由神蛛帶路
而找到。於是楊婉貞和那張法便把他弄到這裡來。
馮征頭顱低垂,下頷頂在胸膛上,呼吸雖然微弱,但因身上沒有衣裳,只用范
北江那張金線裹住,是以起伏時金光閃顫,這才看得出來還在呼吸。
沈雁飛雖是怒極,但第一眼看見此情此景時既不曾露出形跡,如今便冷靜下來
,先仔細看見究竟人家安下什麼圈套再說。
只見楊婉貞回到石壁下,便倚劍坐在一塊石頭上,張法也是長劍出鞘,坐在她
對面的石上,兩人並不開口說話。
沈雁飛前次見到張法時,他喬裝為年輕農夫,雖然眉宇氣派不同凡人,但終究
不覺得怎樣,如今張法一身勁裝疾服,頭上包著英雄巾,巾下那張面龐,眉目青俊
,身軀雄偉,氣概十分不凡。
“他們好像還未和好哩!”沈雁飛不懷好意地微笑起來,悄悄地想。
眼光移到石壁上的馮征,忽然發現在他身軀之後,敢情有個不大的石洞,裡面
坐著一個人,只因洞穴太小,故此下半身露突出來。
沈雁飛遠足眼力,看了半晌,仍看不出他身後之人是誰。
楊婉貞幽幽歎口氣,伸出皓腕,撿起一塊小石,隨手投向遠處。
張法震動一下,卻倏然站起身,逃避什麼似的仰頭看著馮征垂下來的赤腳板。
“爹爹,你老人家現在覺得怎樣?”
一個微弱而蒼老的聲音道:“我……我還支持得住……”
聲音原來是從馮征身後發出,沈雁飛大吃一驚,眼睛都睜大了,尋思此中緣故
。
從他們稱謂上推測,可知馮征身後那人乃是瞽目老人張中元。
沈雁飛想起這個老傢伙,就有點怒氣不禁,自己差點兒死在鳩盤茶上面,都是
這老頭導演的一手好戲。
“奇怪,他躲在大哥後面幹麼?還說支持得住,這是什麼意思?”
馮征忽然也動彈一下,緩緩道:“馮大爺也支持得住呢。”語意雖然倔強,但
聲音卻哀弱得很。
在這種情勢之下,與敵皆亡太不化算,他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弄回百毒門獨步
宇內的解毒靈丹,卻在最後的一剎那間失敗了,無論如何也難甘心。
張法和楊婉貞喁語幾句之後,神態已變得親密起來。但他們隨即分開,張法守
在馮征的腳下。
楊婉貞則走開尋丈,持劍四面查看動靜。
“哼,看這小子這樣子,必定暗中在鬧鬼。”張法越沒法子便越恙怒,差點破
口罵出來,只因楊婉貞在這兒,故此勉強忍住。
“看來已活不長久,還在硬挺,到底是等什麼人?若果那人肯來,那倒好啦。
一個只夠本,多一個才能減點恨意。”
沈雁飛差點挺身而出,教他知道自己正是大哥等候之人。可是他絕不會讓感情
埋沒了理智,目下他得想法子救了大哥才是正理。
楊婉貞道:“不管來人是誰,我拼死也擋他一會兒,法哥你可仔細一點,若果
那廝溜下來想跑,別教他逃出劍下。”
“那是一定,否則我可得刎頸自盡啦廣沈雁飛忖道:“我早就防你們這一手,
故此不敢貿然現身。本來大可一命換一命,卻怕我一現身,大哥心力為之突然鬆懈
,掉將下來,那時節必定把那老頭弄死,局面便不可收拾了。”
馮征身軀動彈一下,似乎往下面掉低一點,沈雁飛看得心兒亂跳,暗自念叨道
:“大哥呀,你千萬要支持一會兒,我定必想法子把你救了。
嘿,不但你的性命要緊,人家金劍老人的孫女兒趙姑娘的終身也要緊啊!”
張法當然也發現了,瞪大眼睛,直瞧著馮征的動靜。
空氣像凝結了似的,沉重無比。
楊婉貞固然在發覺之後,駭得花容變色,連呼吸也不敢用力,生怕把空氣播動
的大力一點,便會使馮征掉下來似的。
沈雁飛睜目如鈴;心中緊張非常。原來他忽然靈機一動,使出一個辦法。不過
這法子可不一定能夠成功,故此他特別緊張。
張法忽然喃喃道:“好臭啊,這是什麼氣味?”
楊婉貞舉頭用力嗅一下,輕輕道:“沒有臭味呀!”
不遠處嚓地微響,楊婉貞立刻凝目尋覓聲音來源,可是沒有發現什麼。
張法想也聽到異聲,問道:“妹妹可瞧見什麼沒有?”
口中說著話,手中長劍斜斜豎起,正好指著馮征腳縫之處。故此這時他雖然沒
有瞧著馮征,但只要他一掉下來,定然被劍尖挑穿陰囊而死。
“妹妹,你可是害怕麼?”
楊婉貞點頭道:“是的,有一點兒,若果只有我一個人,可不知怎樣才好。這
荒山野嶺,月黑風高的時候……”
“到底是女孩子。”張法饒有男兒氣慨地挺挺胸膛:“不管本領多好,到底是
姑娘家。”
“我剛才在想,昔年義父他老人家既是名捕頭,當然對於追捕大盜的場面經歷
不少,也許常常會在這種可怕的環境之下。”
“那個自然,爹昔年果真有名哩!”
張法舉頭望望馮征,彷彿看到綠光一閃即隱,但沒有什麼異狀,便繼續道:“
爹的一對眼睛,稱為神眼,故此那萬惡的秦宣真要他剜下眼睛。”
“啊,這件淒慘的事,我最怕回憶起,法哥你說些別的,好麼?”
“咳,真對不起,我居然全忘了當年你聽完爹自述這場經過之後,一連半個月
睡不著覺的情形。我且說些別的,對了,我在武當山時,曾經聽山下年紀老大的道
侶們,提起過爹爹咧!據說當年公門中第一位人物,要數生判官沈鑒。自從沈伯父
退休之後。公門之中,除了鐵翅鶻譚克用之外,便數得上爹爹最高了。可憐他們三
位終於如此收場。”
猛然一聲大叫,衝破了四山岑寂,把張法和楊婉貞都駭了一跳。
敢情是沈雁飛忽然跳將出來,他的心情激動異常。想不到那位瞽目老人,乃是
當年他父親好友神眼張中元。
他雖然不知道昔年秦宣真劫奪斷腸鏢時的詳情,但他卻知當年押運這件稀世至
寶,共有三位公門中出色人物,神眼張中元便是其中之一。
此後的許多年中,江湖上已無人知悉神眼張中元的命運和下落,沈雁飛也不曾
知道。到他明白了自己身世之時,卻又失去了打聽的機會。
他滿腔勢血沸騰,只因此生注定孤獨的他,如今已有了關係非同小可的同路人
。
石壁上的馮征身軀震動一下,似是要掉下來。
沈雁飛引吭大叫道:“大哥你別動啊……”叫聲未完時,劍風颯然到了面門。
沈雁飛駭一跳,趕緊大彎腰,斜栽柳,避過這一劍,可是楊婉貞技藝高強,一
腳疾的踢出,沈雁飛避無可避,被她一腳踢在胯上,差點兒摔個大筋斗。
劍光連連打閃,沈雁飛簡直挺不起腰來,連爬帶滾地退開丈把遠。
形勢惡劣異常,此刻他必須亟謀自救,只見他雙手一揚,兩股煙霧撒射出去。
這一著正是沈雁飛當年初到七星莊時,曾經使得武功比他好百倍的猛虎簡理為
之氣得要死,原來乃是兩把泥沙。
他的頭腦何等靈敏,只在起初得知瞽目老人來歷時,熱血攻心而亂了一下,但
隨即便恢復平日的機警。
人家在劍光通體攻至之時,連一個念頭都來不及轉,但這位沈雁飛卻已想了不
少。
他立時已判斷出楊婉貞定會逞平生功力,向他痛擊,然而他卻不能還手,因為
如今已是一家人,兵刃無眼,縱使他不下毒手,但也難說得很,何況對付楊婉貞這
等功力的人,那是非出全力不可。
是以他靈機一動,詭計便浮上心頭,就在連爬帶滾之際,雙手已抓起泥沙,冷
不防發出去。
他的手法和所取的時間十分厲害,以致楊婉貞根本還未知對方施用什麼暗器,
便趕緊使個身法,斜卸開大半丈。
馮征忽然哈哈大笑道:“回來得真及時,合該為兄命不該絕。”聲音宏大,中
氣充沛,顯然已恢復了六七成功力。
這一聲哈哈張法和楊婉貞都駭壞了,楊婉貞嬌叱一聲;“我和你們拼了……”
劍光暴然漲大,有如長虹飛渡,原來已使出極上乘的劍法,身劍合一,直取沈雁飛
。
沈雁飛俊眼一閃,知道她一定不讓自己過去馮征那邊,趕快一飄身,退開尋丈
。
那邊張法持劍瞪眼,只要馮征身上那面金線網一沾著父親,他便奮劍硬砍,至
多來個同歸於盡。
馮征身為百毒門一派未來掌門人,頭腦自然極佳,首先他明白沈雁飛必有內情
,才非常情急地叫他別傷了那老人,目下的形勢,也不能傷那老人,因為他本身功
力只恢復了六七成,很可能抵擋不住張法同歸於盡的一擊。
於是他緩緩縮起雙腳,以免張法神經太過緊張一劍刺來。
身後的老人呼吸變得一下粗濁,一下微弱。
馮征想道:“這是內傷發作的危險征像,此老若是死了,我的麻煩可就大啦,
也許二弟真不想他死呢。”
沈雁飛這時被楊婉貞攻得四下奔走,來不及慢慢解釋,心中一煩躁,長嘯一聲
,倏然掣出修羅扇。
楊婉貞明知人家高出一頭,驀地止步,鋒快的長劍直指著對方胸前,左手劍訣
,貼住右腕。
沈雁飛好不容易騰出喘氣的時間,當然不會動手,閃眼一看,差點兒笑出聲來
,原來馮證雙足直翹上天,變成頭下腳上,於是可以監視住張法的動靜。
他叫道:“大哥你不能爬上一點麼?”
馮證應道:“勉勉強強還是可以。”聲音未歇,雙臂一振,身形倒著飛起四五
尺,雙掌往石壁上微凸之處一按,便凝住不動。
楊婉貞尖叫道:‘’法哥快把爹攙下來啊!”
沈雁飛和氣地笑道:“不必慌,別教老伯傷勢惡化才是正理。”
楊婉貞猛可回頭,美麗的眸子中,又射出敵視的光芒。
“你這廝可惡無比,如今又有什麼詭計?”
“呵呵,小弟這是賠不是來的。呀,張法兄已把老伯父抱下來了!”
楊婉貞卻連眼睛也不稍瞬,暗中運功蓄勢,準備俟機會一劍刺死這可惡的人。
沈雁飛精乖得很,又退開兩步,然後道:“楊姑娘可別動手,咱們都不是外人
……”
剛剛說到這裡,楊婉貞怒叱一聲,挺劍疾刺。
原來楊婉貞一則記恨當日沈雁飛故意弄得她和張法生出一場誤會,直到剛才才
算是消除了那場誤會。
這些日子來,她真有柔腸寸斷之苦。現在可真不敢讓他再羅嗓,以免又鬧出事
故。二則血恨如海,難抑怒火。
這一劍蓄勢而發,威力奇大。
沈雁飛不敢隨意閃避,修羅扇猛然扇出去。
一團冷風,直撲對方眉宇。
另外在扇上出陰氣,蕩歪了敵劍。
他一招出手,趕緊大喝道:“楊姑娘請聽我一言……”
張法厲聲大叫道:“妹妹別理他,爹爹恐怕不行了……”聲如裂帛;
把沈雁飛嚇了一大跳。
楊婉貞美麗的臉上,露出淒慘的笑容,令人覺得對她不由自主地要生出同情憐
憫之意。
沈雁飛心中一亂,想道:“唯有我的敲穴奇功,可以挽救老伯性命。”
劍光忽然攻到,就在及體之際,嗡然一響,那支劍竟然化為四五支多。
沈雁飛猛可一橫心,大喝一聲,扇子斜拍出去。
這一招他已盡聚全身功力,發出無影無聲的陰氣奇功。
楊婉貞哼一聲,身形忽然跟著長劍踉蹌斜撞開去。
沈雁飛左肩鮮血流出來,但他面色絲毫不變,趁這空檔,疾如飛鳥,直撲向張
法那裡。
張法豈知他來意乃是要挽救垂危的瞽目老人一命,挺身起來,大喝一聲,長劍
連環疾刺,使出武當九宮劍法中連環三絕招,霎時劍光飄搖,漫天匝地般猛攻沈雁
飛。
沈雁飛雖想逞強衝過,但這位武當高弟劍法辛辣無比,除非交換性命,要想像
剛才撲回來,眨眼間便要形成夾攻之局。
馮征朗聲道:“都給我住手。”
張法首先失聲哎的一叫,停劍回頭看時,只見馮征站在老人身旁,手中提著那
張金線網。網線堪堪沾在老人的面門上。
沈雁飛退開正是希望馮征如此,這刻趁張法一愣,已如一縷輕煙般擦身而過,
口中大聲道:“多謝大哥相助。”
說著話時,已蹲下身去,修羅扇一合,使出獨步天下擅能續命強心,換骨易筋
的敲穴手法,但見扇下如風,剎時已敲遍胸前十二大穴。
馮征這時已跨前兩步,提同保護,朗聲道:“自家兄弟何須這樣說。
法,可是為兄心中可不大明白哩。”
這句話是對沈雁飛說的,這時話鋒一轉,向張法和楊婉貞道:“你們別慌,他
乃是用獨門手法,將本身一點三昧真火,從肩上傳出,打通要穴,使那老人家一息
不斷,延續性命。”
張法和楊婉貞兩人不知所措,他們俱是名門弟子,對於點穴一道自是大行家,
這時只須一眼便知這光頭赤足的敵人所言不訛。於是,他們為之困惑不已,奇怪那
沈雁飛何以拼耗本身真元而替老人延續性命。
沈雁飛長吁一聲,收起扇子,扶老人坐起來,盤好雙膝,道:“老人家你別管
我們是什麼關係,目下要緊的是你老先收攝心神,勿悲勿喜,然後緩緩運功行氣,
這才能保住你一身武功,否則縱然活得性命,卻丟失了武功。”
他說得異常誠懇,教人不能不相信。
跟著他走開一旁道;“大哥你過來吧。”
馮征走過去,沈雁飛道:“你的蠍毒雖愈,但當日被南鶚范北江打了一掌的內
傷未恢復,還是待小弟以敲穴之法,助大哥一臂之力如何?”
馮征點點頭,道:“反正你得好好休息一會兒,就再耗一點真元吧!”
沈雁飛為他敲完全身穴道之後,臉上汗珠點點,肩上的劍傷仍然滲出鮮血,把
衣服都染紅了。
馮征已經精神奕奕,功力復原了九成,便動手替沈雁飛裹傷。
張法躍過來,長劍已經歸鞘。
站定之後,卻又不知從何問起,直勾勾地瞧著沈雁飛。
忽見沈雁飛右掌一抬,一點綠光飄落掌心,原來是只大如拳頭的綠蜘蛛,不由
得毛髮盡豎。
沈雁飛一面取出葫蘆,將神蛛收起,一面微笑道:“我這位大哥被他本門叛徒
詭計毒害,我這是從嶺南取藥回來。只因起初仍未知張兄你們來歷,尚以仇敵看待
,便暗中命神蛛銜了靈丹,送到大哥口中,故此他毒傷一愈,功力便恢復了七成。
”
張法仍然不語,根本他不知如何說才好。
“小弟沈雁飛,乃是七星莊秦宣真唯一傳徒,張兄這一點定然知道。”
張法點點頭,沈雁飛便壓低聲音,道:“可是家父乃是當年與令尊共事的生判
官沈鑒,這一點大概張兄必不知道。”
張法情不自禁地啊一叫,睜大眼睛,道:“怪不得最近數天聽說你沈兄已是七
星莊叛徒,敢情是這個原故?”
“對了。”他微笑一下,抬眼看看那邊,只見瞽目老人張中元閉目調元養息,
料他沒有聽見,因而不致為了悲喜之情而影響運功,便又低聲道:“小弟是最近才
發現自家身世,便秦宣真也是如此,因此他才會當我作叛徒而全力追捕。”
張法伸手道:“這樣說來,咱們可就不是外人了,以前得罪之處,尚請沈兄原
諒。”
沈雁飛也伸手相握,他一看張法爽朗熱情的笑容,心中陡然感慨萬千,輕輕喟
道:“承蒙張兄不以外人相待,小弟感激不盡。往昔一切無禮冒犯,幸勿掛在心上
。”
兩人互相賠罪,都是十分誠懇。
馮征冷眼旁觀,明白沈雁飛的感慨,一個人由正途而走人邪途並不太難,而且
也很少會發生什麼感慨,可是由邪途而轉人正途,那真是太難得之事,此所以浪子
回頭特別令人覺得可貴。
沈雁飛雖不完全是這樣,但仍然不無這種難得的感覺。
其次,他本來以為自己在這險惡的江湖上孤立無援,正派之人固然在知悉他底
細之後,會加以同情。
但他一個傲骨睜味的人,能不能這樣子去求憐呢?現在則是環境使得他們乃是
同一陣線的人,這樣自然地形成的局勢,可就大不相同。
馮征歉然笑道:“在下非常抱歉,冒犯了令尊大人,但願吉人天相,平安無事
。”
沈雁飛重新替他們引見,這時楊婉貞見他們有說有笑.芳心詫恨交集,走過來
瞧瞧,張法連忙把內情說了。
楊婉貞喜道:“也許咱們合該大仇得報,天教秦宣真那廝自取滅亡,竟然將本
身絕藝教出像沈見這麼一位好徒弟。”
沈雁飛苦笑一下,沒有說什麼。
原來當他一想到自家災難未脫,范北江的神蛛隨時可以要了性命之時,便對前
途不能多想。
而且他又想到關於復仇之事,第一,父親不知生死如何?第二,秦
宣真雖然和自己師徒之情已絕,但師徒之義猶在,數年養育教誨之功,豈能抹
煞?他除非不當自己做正派人,否則便須講究這些。
他的確天生機靈無比,雖在心事重重之時,眼光無意瞥見張法面上掠過一絲陰
影,便立刻按住滿懷心事,裝作無意地把遇到楊境貞始末經過說出來。末後又故意
再道歉一次,那是為了使他們生出誤會的詭計而道的歉。
張法這位爽朗的年輕劍客登時心下釋然,還表示十分佩服沈雁飛的詭謀高明。
那邊的瞽目老人張中元已經睜開眼睛,故意咳了一聲。
楊婉貞一反平日沉穩端莊的態度,像只小鳥般飛過去,大聲道:“義父呀,你
老可知是誰來了?”
張中元曾是名震一方的公門好手,當然十分機靈,本來他已聽到來人的聲音像
那可惡的仇人徒弟沈雁飛。
但楊婉貞快樂高興的聲音,卻使他不肯猜出來,徐徐起立,道:“我的眼睛又
看不見,哪能知道是誰呢?”
張法也急急過來,先把鐵杖遞給他,然後朗聲稟道:“那位是沈伯父的公子沈
雁飛,就是咱們碰見過的那一位,那時候咱們都不知道是自己人。”
張中元身軀一震,面上的表情難以刻劃,等到張法把沈雁飛無意投身七星莊的
內情解釋清楚,老人家已自老淚縱橫,顫巍巍道:“賢侄過來讓我摸摸看,恐怕有
法兒那麼高大了吧?”
沈雁飛早已走過來,這時心裡大為感動,雙膝跪倒塵埃,道:“小侄沈雁飛叩
見伯父大人。”
張中元把他拉起來,滿眶熱淚,灑落在衣襟上,半晌兀自搖頭歎息,全無一語
。
這刻,連馮征這個局外人也覺得情景淒慘,心頭沉重。楊婉貞也收斂了快樂的
表情,籟籟灑淚。
沈雁飛道:“小侄罪該萬死。”
瞽目老人張中元擺手道:“賢侄別這樣說,唉,這些年來,我常常懸掛著昔年
一件要事,沒有辦法,那便是我沒敢親自去與大嫂報訊,十年前我曾設法托人到江
陵打聽過,據說我那位大嫂每日黃昏都在城外一座山上守望老總的歸程。我……我
真是慚愧死了,竟然不敢親往稟知當日詳情,為的是我怕大嫂希望一旦破滅,後果
便將無法收拾,我那大嫂如今可好?”
沈雁飛囁嚅一下,道;“小侄該死,這趟南行,匆匆回家轉過一次,卻沒有見
到家母。”
老人歎息一聲,抬起白皚皚的頭顱,向著天空,生像在凝望著天上的星斗。
“大嫂對老總的情愛,的確古今罕見。”他像自語地道:“我還記得,那天老
總敗在秦宣真扇下之後,囑咐我說,不要在春天或者是秋天時節
告訴大嫂這消息,因為這些季節會令人特別悲傷,老總他也夠體貼的了。”
沈雁飛異常悔疚地垂下頭,以往他不太明白情感兩字的真義,而現在,他不但
早已明白了什麼是愛情,而且也瞭解友情的重要。這些都是他自己親身體驗出來的
。
因此,他悔疚自己以前那樣子地對待母親,而且還那樣地蔑視她對父親的愛情
。
他想道:“這些經驗是用多麼大的代價才換回來啊,而現在,得到了這些經驗
又有什麼用處,時乎時乎不再來,一切都如泡如幻,唉,但願我能夠痛快地哭一場
。”
眾人開始動身回城,張法告訴沈雁飛說,他們原來住在南門的四海老店,但如
今已有一日零兩夜沒有回去了。
到了客店,已是四更時分,他們拍開店門,店中伙計是個精干角色,一點也不
羅咳發問,還告訴他們,另有兩位客人找尋他們,已等候了一日之久,今晚就在同
一跨院的房間歇息。
張法問清楚來人乃是一男一女時,便奇怪地問楊婉貞道:“你不是說你師妹來
找你麼?現在是不是她呢?”說著話時,已走進跨院。
這邊人語腳步以及掌燈之聲,早已驚動隔鄰,倏然一條人影飛將進來。
進房之人原來正是楊婉貞姑娘的師妹張明霞。
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轉,已把房中之人看了一遍,口中師姐兩字只叫了大半
,便嚥了回去。
沈雁飛連忙抱拳道:“張姑娘,幸會得很。”
她睜大眼睛,於是使人更覺得她的眼睛又圓又大,她道:“唏,原來是你!”
楊婉貞道:“師妹,你怎會認識沈兄,他可是昔年和我義父共事的沈伯父的公
子,現在先來見過我義父。”
張明霞向瞽目老人張中元行過禮之後,楊婉貞又介紹她認識張法。
張明霞大眼睛一眨,輕輕笑道:“小妹久仰法哥哥大名了。”
楊婉貞玉面起了微暈,道:“小妮子別胡亂說話,還有這一位是沈兄的義兄馮
征,乃是嶺南百毒門的未來掌門人。”
張明霞檢衽為札之後,便向沈雁飛道:“你可還記得最後一次晚上碰著我傅哥
哥,打了一場,把你們七星莊那個摘星手衛斯救走的事?”
沈雁飛點點頭,她又道:“那天晚上,我和傅哥哥追上這個賊子,為的是想救
回令慈沈夫人,可是結果還是給他們擄走。”
此言一出,房中之人俱都失驚,楊婉貞連忙催她把詳情說出來。
張明霞隨即把那天晚上,她和傅偉如何深夜拜訪沈夫人,發現有夜行人蹤影,
跟著察覺沈夫人失蹤,便仗著日行千里的白驢,追上摘星手衛斯,傅偉因窮追不捨
,結果碰上踏踏獨行人城的沈雁飛,和沈雁飛大戰許久。
那摘星手衛斯已趁這空檔,回城把野馬程展、瘟太歲穆銘兩人勾來,張明霞獨
自和沈夫人閒談而守候傅偉追敵歸來之時,被那三賊趕到,正在不敵之時,幸而傅
偉及時趕回。
兩人這一聯劍拒敵,情勢便大不相同,可是奇事忽然發生,原來摘星手衛斯忽
然說他們乃是多管閒事,如若不信,可以問問沈夫人,是不是願意隨他們而去。
他們兩人當然萬難置信,誰知一問沈夫人,她竟回答願意,而且聲音十分堅決
。就這樣,她便落在賦人手中,至今不知下落如何。
她最後道:“假如不是你把傅哥哥攔住,則我們早就送沈夫人回去,想個什麼
法子保護她,根本上那些人也不敢惹我們,假使我們不是分開落了單的話。”
楊婉貞大詫道:“這就奇怪了,沈伯母何以肯讓賊人們把自己擄走?
莫不是見你們情勢危險,故此捨己為人?”
張法、馮征都發出詫訝之聲,只有瞽目老人張中元閱歷夠深,不肯隨便做聲。
沈雁飛扼腕一歎,道:“我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做。”
眾人的眼光一齊落在他身,只見他焦躁地在房子打個轉,大聲道:“一定是衛
斯對他說過此行能見著我父親,故此即便是龍潭虎穴,她也願意走一趟,可是那些
惡徒們焉肯教她得償此願啊!”
房門發出啄剝之聲,眾人回頭看時,只見一位英俊少年,站在門邊。
張明霞招他進來,替眾人介紹過,原來便是青城第一劍客追風劍董毅的嫡傳弟
子傅偉。
張明霞向楊婉貞道:“我回到陽山,師父得知我此行沒有獲悉師伯的消息,便
命我到師姐你家看看。我好不容易找到張村,這才知道你已來襄陽,便又折來襄陽
,剛進城裡,便遇著傅哥。”
傅偉含笑道:“我們在這裡已等了一整天,直等得心驚膽顫。”
沈雁飛含笑道:“傅兄大概還未得知,貴派所欲追捕的叛徒顧聰,前些日子曾
與小弟同行人川,復又折出,已於漢水覆舟,不知生死如何?”
他說起這件事,不由得觸想起吳小琴,心中頓時覺得淒然。
“談起這件事,可有點古怪哩!”楊婉貞先開口道:“那天我不是也同船附載
麼?那姓顧的似乎對沈兄你的同伴有著奇怪的企圖。同時他和那掌舵的瘦個子生像
已有默契。當船撞礁石的一剎那.我已退出船艙眼角似乎瞧見那姓顧的擊破艙板,
好像撲人沈兄你們那個艙中,我還來不及轉念頭,忽見那瘦個子向我撲來.本來我
還以為船觸礁石,震盪之力巨大無比,故此他站不住腳而向我這邊撞來。但那廝的
眼睛閃閃有光,似乎不懷好意,百忙中我給他一個巴掌,便躍起空中,恰好見你向
江中掉落……”
沈雁飛切齒道:“難道乃是那廝狡計?”正在沉吟,傅偉已道:“那廝已被敝
派擒回山去,他被發現在漢水河岸邊,身負內傷。為了要訊問他一些話,故此反而
在替他醫治哩!”
“他沒有死?”沈雁飛驚喜地道:“那麼……”說到這裡上想到琴妹妹可不一
定因那廝未死而仍在人間.不覺沮喪地歎口氣,“請問傅兄,貴派前輩靈隱真人前
些日子鶴駕可是在閬中府?”
傅偉一愣道:“沒有呀,靈隱真人乃是小弟二師叔,他老人家聞說隱居於關外
長白山。”
沈雁飛慍聲道:“這就是了,都是那廝的詭計,屢次暗算於我。”當下簡略地
把在閬中府陷身蛇窟之事說出來。
傅偉聽完道:“敝派並無那本《天下武術總匯》之書,同時更可肯定二師叔老
人家並非築廬於嘉陵江畔。”
現在大家開始討論今後行止,瞽目老人張中元道:“七星莊秦宣真此時必知老
朽已離張村之事,故此不但他七星應中會有佈置,恐怕從如今起,一路上步步荊棘
。沈師侄你準備有什麼行動?老朽這一方面,固然必須找那秦宣真一清舊帳,可是
若在敵暗我明的情勢之下前往,只怕難以討好,我這把老骨頭丟了並不要緊,但若
是斷絕了報仇雪恨的機會,那就得重加考慮。”
張法卻奮然遭:“可是咱們總得找他拼拼啊!”
沈雁飛沉吟不語,半晌道:“小侄私意希望先尋到家父母下落再決定。”
張中元頷首道:“你身為人子,自當以此事為當急之務,老朽行動不便,法兒
和婉貞可幫忙分頭尋訪,”
楊婉貞道:“但義父你老人家往哪兒去呢?”她真想問他是不是獨自踩探七星
莊。
老人道:“我麼?這些年都忍了,還在乎這一年半載麼?我準備找個僻靜的地
方暫時匿居,等候你們的喜訊。”
傅偉挺身起立,朗聲道:“小弟本該也效點微勞,幫忙跑跑腿;可是適好敝派
有事,那終南孤鶴尚煌前些日子曾與家師聚斗一場,不分勝負,臨走時家師曾說過
半載後請他隨時到青城山賜教。前數天那終南孤鶴尚煌大概打聽到敝派已擒獲叛徒
,家師已返青城,便命人傳言家師,說是七月初一至初三這三日內,上山拜訪。聽
說那尚煌十分驕傲自大,曾同時傳書好幾位高人,如玄門三老的其中之二,一是黃
山金長公前輩、一位便是張師兄令師天梧子道長。小弟剛從武當回來,因天梧子老
道長閉關坐功,沒有謁見得著,但已知確有其事,是以小弟這就得返山稟報。”
他轉面向張中元道:“張伯父既然未曾想好停軒之所,小侄斗膽請伯父同行,
不妨到敝山小住?”
沈雁飛首先叫好,眼角瞥見楊婉貞似乎露出奇異的神色。但張法卻一面喜容,
須知張中元若到青城暫住,秦宣真縱然手眼通天,也不敢上山惹事。
張中元略一思忖道:“傅少俠此計雖然極好,但老朽焉敢打擾貴派?”
這樣說法無異答允,只是表示一下不好意思而已。
傅偉乃是俠義中人,當仁不讓,何況此舉一定能夠討好心上人,力說無妨。
那張明霞果然面含微笑,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又充分表露出芳心欣悅。到底她
也能對師姐幫個忙,面子何等光彩。
這時天色慾曙,大家都折騰了許久,尤以張氏父子楊婉貞和馮征四人為甚。於
是便匆匆決定,張中元和傅偉一起返青城,餘人分頭尋訪生判官沈鑒夫婦下落。
沈雁飛做個好人,提議張明霞必須和傅偉同路,因為一則七星莊方面大是可慮
,其次傅偉在公門中有案,不管是非如何,終是個黑人。
有這兩層顧慮,非多個人同行不足以保萬全。
張法當然湊趣地附和,楊婉貞猶疑一下也就命張明霞照辦。
等到第二天張中元和傅偉、張明霞三人上路之後,楊婉貞便解釋說她昨晚不大
願意讓張明霞和傅偉湊在一起之故,乃是因為張明霞本身有不得已的苦衷,曾在祖
師之前,立下跳崖重誓,不得愛任何男人。
可是情勢如是,又不得不答應,沈雁飛當下也頗悔自家多言。
他早已對馮征說過嶺南之行.那馮林聽說他硬是替他訂下親事,只好苦笑一下
,沒有什麼表示。
沈雁飛勸他從速返回嶺南時,他卻堅決表示要幫忙他把一切弄個水落石出之後
,這才辦理個人之事,既是結義兄弟,有難同當,本也沒有什麼話好說。
於是四個人分作兩路,約定不論有沒有線索,半個月之後回到此地見一次面。
照張明霞的看法,關於青城那次集會,時間距今不過是一個月左右,屆時必多
高人到場,一則終南孤鶴尚煌與追風劍董毅俱是當代名家,這場大戰已足夠吸引力
。
二則這些高人有些是多年好友,有些微有嫌怨,正好借此一機會見見面,或是
敘舊,或是清斷恩怨,故此他極想屆時也到青城走一遭。
正是一言驚醒夢中人,沈雁飛深知師你對終南孤鶴尚粕的仇恨,這一會定必到
場無疑(哪知正是泰盲直一手導演的好戲),便將此一猜測告知他們。
於是決定半個月後再見面時,再討論這個問題。楊婉貞可就要想法將此事稟報
師父,張法乃是武當高弟,隨時可找同門中人代她傳訊。
於是他們分做兩起,張法和楊婉貞直向北行,準備在七星莊附近查探消息。沈
雁飛和馮征則直出東門,另有去處。
這裡暫時按下他們的行蹤,回筆再述吳小琴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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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落懸崖古洞救母】
當日船沉之時,吳小琴身負絕世武功,正待出艙,猛聽艙壁暴響一聲,木屑紛
飛中,一個人正向她撲到。
她電急一瞥,已發現此人乃是同行的顧聰,芳心為之大怒,隨手一掌拍出,用
了四成力量。
只因她拍向對方靈墟穴上,中上必死。顧聰也是名門的高弟,焉有不知之理,
登時滿腔慾念化作驚駭。這時無論用掌或用肘,都來不及接吳小琴這一招煞手,努
力沉肩扭身。吳小琴一掌已拍在他肩上。
顧聰在這劇痛攻心之際,指出如風,疾點吳小琴乳根。
吳小琴為之大怒,仍用原來拍出之掌,反過來以手背一揮,顧聰大叫一聲,胸
前如被大鐵錘猛擊正著。
吳小琴疾速飛出艙去,浪花濺飛得滿空俱是,遮住了她的眼光,故此看不到沈
雁飛掉下水去。
她的十成武功,在這舟沉怒江之際,最多也施展不出兩三成來,這時本一心想
躍得高些,誰知腳下受力的破船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忽然歪側,於是吳小琴枉俱一
身極上乘的武功,也就事與心違,滾人滔滔江水中……她掙扎著,轉側翻滾個不停
,猛然睜開眼睛,就像從噩夢中醒來時,由衷地舒一口氣。
周圍光亮異常,她的頭枕在軟綿綿的枕頭上,底下是條厚厚的褥子,身上還夾
著一張薄被。
當她想起自己曾經墜江之事,這一下子反而如墜夢中,鬧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這個房間不大,但於淨異常.一切擺設簡樸大方.朝東一扇大窗,她可以從窗
子看到一堵粉牆,西斜的紅日照在粉白牆壁上.反映出眩目的光線。
驀地裡地想起沈雁飛,腦中轟的一聲.但覺全身癱瘓。
一個窈窕的人影走進來.直走到吳小琴床前,歡喜地道:“呀,姑娘你已經醒
啦,啊,你為什麼哭了?”
吳小琴呆滯的望著灰色的屋頂.也不知聽到她的話沒有。
那個進房的人敢情也是個年紀甚輕的女郎.身上穿得極為樸素.春山淡掃,朱
唇不染,可是反而顯出一種淡雅的美麗。
半晌,吳小琴苦澀的問道:“可還有別的人被救的麼?”
她顯然是鼓起最大的勇氣才問得出這句話.同時美麗的臉龐上也流露出等待答
覆的恐懼。
“老師父只帶回你一個人。”她有點囁嚅地說,卻見對方表情顯然變得十分呆
木,並沒有什麼激動的反應,便變得較為大膽地道;“那是一條漢水的支流,老師
父說你該是從漢水漂流而來的。”
那位女郎忽然扶著頭,暈眩地坐在床沿上。
吳小琴在這瞬息間已拋撇開一切,回復到以前那種漠然的狀態。雖然清淚不斷
地從眼角流下來,片刻工夫,已把枕頭染濕了一大片。
“你怎麼啦?”她冷漠地問道:“看來卻不似有病哩!”
那女郎玉面微紅,欲語又止,終於道:“我……我已有了身孕。”
吳小琴嗯了一聲,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流下來。
晚飯時候,那位女郎端來兩小碟精美的素菜,還有兩碗碧米粳燒的稀飯。
吳小琴表示不吃,那位女郎道:“老師父說過,你在水中最少泡了五天之久,
醒來務須多喝點稀飯,提住元氣。”
吳小琴雖然並不戀此生命,可是默默起來把稀飯喝下,起身時但覺渾身酸軟無
力,想來泡了五日之言並無虛假。
她也不問人家姓名以及這裡是什麼地方,反而是那位女郎先問她.
並且告訴她自己的姓名是祝可卿,此地乃是鄂省西北.地勢較高.南面十餘裡
便是荊山。
至於她口口聲聲的老師父,乃是一位方外得道老尼,法號白雲。
這裡可是座家廟,如今那主家已經陵替,再也不管這座紫竹庵,幸而此庵還有
些少薄產,維持著庵主善因老尼和一個女傭的生計。
只因此庵當年建築得很好,後邊地方頗大,故此白雲老尼和她寄居於此,倒也
舒恬清靜。
吳小琴並不追問,本來以祝可卿這樣一個妙齡絕艷的女郎,又懷有身孕,如何
會跟一位老尼住在這等偏僻荒靜的庵中,大是令人思疑,吳小琴未嘗不知道古怪,
但她懶得追問,現在她又日復昔日那般漠然的神色。
甚且她曾想到可能那白雲老尼不大正經,至於救起自己之故,也許見她長得美
麗而有所圖謀。不過,她終是漠然無動於衷。
翌日,白雲老尼到她房中來,吳小琴睡了一夜,精神好得多了。一見到這位慈
眉善目的老尼,立刻便發覺她是年高有德的世外高人。
昨夜掠過的無稽想法,實在荒唐得緊。
白雲老尼道:“女檀樾年紀輕輕,功夫卻好得很,恐怕當今世上能與你爭一日
之長短的高手也難遇到。”
吳小琴聽了老尼的話,臉上才算有了一點變化,緩緩問道:“老師父的話是什
麼意思?”
“貧尼在水邊見到女擅樾時,那可是沉在水底,貧尼憑女檀樾身上溫度得知已
過了五日有多。那時你還用內斂之術,把全身五官七竅以及全身毛管都閉住,若是
普通人定會以為你已經死掉,這等功夫,任何家派也得練上一甲子以上,才能希望
有此成就。可是女檀樾如此年輕,敢問尊師可是金龍旗管球?”
吳小琴眼睛轉動一下,霎時又恢復原來冷漠神色,道:“我的師父名字不叫這
個,而我也不打算告訴你。”
白雲老尼輕輕歎息一聲,道:“你不說也好,貧尼以後也不會再問,女擅樾安
心靜養,不要因此而煩心。”
老尼飄灑走開,祝可卿來陪她坐,手中不停地刺繡。
房中一片恬靜寧謐,明窗下美人獨坐,低頭刺繡,更多添一份溫柔和詳的氣氛
。
吳小琴走到窗邊,外面是個通天院子,種植著不少花卉,靠牆那邊還有個小池
,蓮葉亭亭。
此刻海棠、茉莉、石榴之屬開得正盛,詫紫嫣紅,清芬宜人。
小蓮池中數朵白蓮挺立水上,香遠益清。
她看看外面的花卉,又看看低頭刺繡的祝可卿,忽然在心底浮起一陣遐想。
可是她的美夢何其短促,比一現的曇花還凋謝得快,還比鏡中花、水底月更不
實在。
刻骨幽怨,萬斤哀愁中,幾片飛花,輕飄飄地飛落水中,水面上散開幾圈漪漣
,然後,一切都復歸於平靜。
她隨口問道:“你在繡什麼?”
“你問我麼?”她抬起為:“啊,是老師父的肖像。”
她的聲音異常溫柔,和吳小琴的冷漠比起來,真是兩個極端。
吳小琴想道:“世上有一些人能夠容忍一切逆心之事,像她就是這一類能忍受
的人,她的丈夫該多麼有福氣啊,可是,她為什麼躲在這寂寞的尼庵,過著孤淒的
日子呢?”
吳小琴一面想著,一面移過去,低頭一瞧,不覺為之一楞,原來那方繡布雖未
完全竣工,但已勾出一位絕色美人拈花微笑的畫面。
“是她?白雲老師父?”她第一次發出驚訝的聲音。
“就是老師父年輕的肖像,聽說是一個名叫金長公的人替她畫的,那人的名字
真怪,是不?”祝可卿答。
吳小琴聽這裡,心中曬道;“黃山金長公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你哪裡知道?”
“我因愛這幅畫太美了,所以用心繡好,將來好香花供養。老師父知道了,不
但沒有反對,還高興地微笑一下哩!”
吳小琴想道:“她當年定然自負天生麗質,習氣卻至今未除。”
祝可卿又低下頭專心地去完成未了的工作,吳小琴發了一會兒怔,便隨意走出
房子。
跨過院子,打開角門,敢情外面便是田野,放目望去,遠山平蕪,卻都在麗日
之下,籠罩著一層孤寂淒涼。
回到房中,祝可卿放下手中刺繡,問道:“吳姑娘可看見那些青山,那便是荊
山了!”
吳小琴點點頭,突然問道:“你為什麼跟著白雲師父住在這裡?”
她怔了一下,慢慢垂下頭,露出雪白的玉頸。
吳小琴看得她那一瞬間的眼光裡蘊含著深深的悲哀,忽然覺得非常同情她,走
過去輕輕撫摸在她柔軟漆黑的頭髮上,道:“你繡得累了,且回房去休息一會兒吧
。”
她順從地站起來,馴軟得有如一頭小綿羊,聽著吳小琴的擺佈,回到自己的房
間。那房間僅僅是在隔壁,再過去的一個房便是白雲老尼靜修之室。
吳小琴走過去,只見白雲老尼盤膝坐在榻上,手中掛著一串念珠,閉目誦經。
她倏然睜開眼睛,露出兩道電光也似的眼神,但隨即便隱沒了。
吳小琴心中說聲好厲害,便走進去。
白雲老尼破顏微笑道:“吳姑娘來和貧尼聊聊麼?”
吳小琴忽然覺得她的笑容十分美麗,依稀可以找尋到昔年傾城傾國的影子。口
中應道:“打擾老師父的功課,實在不該。”
“啊,不要緊,坐下,坐下好談。”
吳小琴在一個圓墩上落座,道:“老師父真是享盡人間清福,我欲作邯鄲學步
,只恐終是婢效夫人而已。”
“你麼?”老尼打量她一眼,然後鄭重地道:“姑娘果真是人間仙品,可是福
祿甚厚,不必做出世之想。”
吳小琴登時覺得心頭一寬,想道:“沈哥哥雖然不會水,但安知不會吉人天相
,逃出大限?”想到這裡,春山舒展,秋火澄澈。
“但願如老師父法言。”她說,忽然想起視可卿,心中無端加多幾分同情,道
:“難道祝姑娘卻紅顏薄命?她是那麼溫柔和美麗,真個我見猶憐。”
“她的福澤也很好,只不過先苦後甜而已。”
吳小琴一聽此言,心中著實替祝可卿歡喜,又問道:“她可相信你的話麼?”
老尼點點頭,微喟道:“但這苦楚也不容易熬過哩!”
吳小琴住了兩天,覺得這位老尼十分慈祥,談吐文雅,使得她也在不知不覺中
生出依戀之心。
另外那個年齡相若的祝可卿,天性溫柔異常,因此使人覺得她更加美麗可愛。
吳小琴和她竟成了知心好友,甚是親密。
這一天,吳小琴拉了祝可卿,在院子裡說話。
“祝姐姐,我今天不走,明天也得離開了。”
祝可卿驚慌的瞧著她,半晌,才歎口氣道:“我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可是
沒想到那麼快,妹妹你家中既沒有親人,何必那麼匆忙呢?”
“在這裡住了兩天,寧靜安詳的環境,使人真不願離開,可是,我必須去找尋
一個人的下落,假如他有什麼不幸,我會回到這裡來,求老師父替我剃度,自後長
齊禮佛,青磬紅魚中了此生殘年……”
祝可卿淒涼地笑了一下,道:“妹妹不要這樣想,老師父說過你福緣甚厚,絕
不會是假的。我只羨慕你好比天空中的飛鳥,大海中的游魚,能夠在這世界上自由
自在地尋找你所需要的。唉,我若果不是纖纖弱質,定然跟妹妹一同走。”
吳小琴同情地道:“不如這樣吧,我這趟離開,順便也替你留心,祝姐姐你把
可以告訴我的都說出來,我好在心中有數。”
祝可卿悵然道:“我也不必瞞妹妹你,我腹中這塊肉的父親,是個練武藝的人
,能夠飛簷走壁,但我可不知他的來歷。他姓沈,名雁飛……”剛剛只說這一句,
只見吳小琴面色變得煞白,軟弱無力地扶著粉牆。
“呀,妹妹你怎麼了?”
“沒什麼,沒有事……”她勉強微笑說。可是那笑容是這麼淒涼,彷彿是個垂
死的人,卻倔強地向人間微笑。
可是那微笑的後面,卻只有一片空洞和孤獨。
祝可卿說及和沈雁飛那段舊事之時,第一因為這件事涉及猥褻,不免羞人。第
二:她獻身求愛,也不是光彩的事,故此一直低著頭兒說,竟沒有看到吳小琴的表
情。
吳小琴的芳心被她話中每一字無情地撕裂為片片;到後來已感覺不出任何情緒
。她的美夢完全粉碎,這痛苦比得知沈雁飛的噩耗更要大因為她可以陪沈雁飛到泉
下冥府去,還不能算是已失去了一切。但如今卻把所有的都失掉了。她絕不能容忍
沈雁飛在生命中還有第二個女人,何況這人女人正懷著他骨肉。
她故作冷靜地道:“啊,那姓沈的真該死,若是是我,必定和他同歸於盡。”
無意之中,卻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現在我立刻走了,老師父請你代為告辭……”
祝可卿詫訝之聲未絕,眼前一花,已失去她的蹤跡,竟不知她從哪一方走了的
。
且說吳小琴躍出粉牆外,落在田野中,心裡迷迷惘惘,胡亂走去。
她走得快極,彷彿一條白線似的眨眼即逝,可是那痛苦的陰影,似乎一直籠罩
到天的盡頭,因此不論她走得多快,總還在陰影之中。
不知不覺已走人群巒之中,眨眼翻過四五座山頭。
靜寂的群山,忽然升起數聲號角,在山谷密林間迴旋激盪,顯得異常悲涼。
她沒有注意到忽然升起的悲涼號角,躍過無數深澗絕壑,來到一座高聳的山巔
。一朵白雲擋住去路的視線,她也沒有稍稍緩下來,在雲霧中一徑疾走。
猛然腳下一空,整個人掉下去,轉眼已脫出雲層,目光到處,敢情她走到一處
懸崖的盡頭,卻沒有停步,這時可就直摔下去。
那懸崖何止百丈之高,普通人向下多看必得為之暈眩膽裂,即使以吳小琴這等
身手,掉下去也將粉身碎骨。
她已沒有了生死觀念,因此她不但不驚駭,反而覺得一陣快意,打丹田清嘯一
聲,有如鶴唳長天,千里俱聞。
身形越墜越快,眨眼已掉下三十多丈,她施展出仙子步虛的驚世駭俗功夫,身
形忽然為之一緩。
就在這時,眼角瞥見兩丈遠的峭壁上,有個巨大的洞穴,當下換一口真氣,使
個身法,又是一聲清嘯,硬生生橫飛過去,腳尖方一沾到洞穴的石地,忽然為之一
愣,凝身不動,原來靠洞邊緣一處的內凹的洞壁,立著一根木柱,柱上捆著一個人
,發長至腹,原來是個婦人。
那根木柱上面有個條繩子,一頭牢牢拴在木柱上,另一頭卻由洞頂伸出外面,
末端可不知垂到哪裡去,看來只要一拉那一條繩子,這根木柱連那婦人都得吊飛出
洞外。
在這只有鳥獸蹤跡的荒山中,又是在懸崖絕壁的洞穴裡,居然有個婦人被捆在
木柱上,的確是樁大大的奇跡。
饒是吳小琴生死之念早已拋開,但驀然得見這等景像,也不禁為之一愣,驚訝
不止。
這一來她可就暫時忘掉自身之事,再瞥一眼,卻見到那婦人仍在呼吸,分明是
個活人,但大概十分疲累,故此連眼皮也沒有抬起。
那石洞的人口雖不算大,但裡面卻甚是寬敞,約莫有四丈方圓,然後便是一條
尋丈寬廣的兩道,不知通到哪裡去。
吳小琴方自張望,忽見雨道轉角後面湧出一伙人來。個個健壯,人人兇悍,全
都執著兵刃,眨眼間已湧出外面寬敞的石室。
當中的一個人,吳小琴可認得他,敢情便是當日在江陵,奉秦宣真之命到旅店
找沈雁飛的瘟太歲穆銘。
其餘的人全是七星莊赫赫有名之士,共計有野馬程展。地網星焦文舉、摘星手
衛斯,還有一對面貌相肖的中年大漢,乃是秦宣真昔年得力部屬,江湖稱為鐵頭銀
腿石氏兄弟,老大石富,老二石貴,同使三尖兩刃刀,招數平常。但他們的兩顆鐵
頭和四條銅腿,倒是足以壓倒不少武林好手。
這五人加上瘟太歲穆銘,便可施展出七星莊馳名宇內的聯手圍攻之術,正好是
個六合陣法。以他們六人的功力,倘使沈雁飛孤身至此,縱然如今武功精進許多,
哪怕還須苦鬥個三五千招,待得有人長力不繼,才能乘隙傷敵。不過沈雁飛苦斗三
五千招之後,會不會自己先告力乏,也是說不定的事。
原來修羅扇秦宣真智謀如海,一看手下派出之人,單打獨鬥,俱非沈雁飛敵手
,加之古樹峽的一役,便立刻改變策略,自家因有旁的要事,諸如青城山的盛會,
他必須事先籌劃好才可以參與。於是便擺下兩個圈套,一是以生判官沈鑒為餌,安
置在昔年死黨浙東百花山山主金如水之處。一是以沈母為餌,囚在荊山指日峰懸崖
石洞中,除了由上述六人看守之外,另外還請了三雷掌易瑞幫忙。那陰雷宇易瑞,
年才三旬,長得文文秀秀,輕身功夫極為高強。但仗以成名者,還是那三手掌法。
前此在冀魯一帶,獨自劫奪燕齊鎮局的一趟價值十萬兩的紅貨,三掌震落崖上
一塊萬斤巖石,威震全場,從容取縹而去。從此江湖上便送他三雷掌的外號。不過
後來有些人才知道,這三雷單易瑞敢情只有這三掌厲害難當,當之者無人能夠硬接
,但三掌之後,最少也得一個時辰以後,才能再用第二遍。
秦宣真這次請他來,內中另有惡謀,首先他把沈夫人捆綁在洞口的一根本柱上
,那支木柱上面有條繩索,斜搭出洞外嵌著的一個轆轤上。
只要扯起繩索的另一頭,能夠將沈母連人帶柱拔起,蕩出吊在洞外。倘若沈雁
飛來到此洞,首先讓他通過,直到這靠洞口的寬闊之處,然後由七星莊六人擺下陣
勢,困住沈雁飛。等候住得稍遠的三雷掌易瑞來到,這時把沈母吊出洞外,沈雁飛
必去救母,於是由三雷掌易瑞施展威力,硬把沈雁飛擊下千丈懸崖去。
這一計定得陰毒無比,沈雁飛若是來了,除非有天仙下凡救他,否則萬無幸理
。
這時七星莊六人聽到號角告警,忙忙準備,人洞一看,卻不是沈雁飛來到,而
是個美如仙子的姑娘。
瘟太歲穆名定睛一看,陡然想將起來,宏聲大喝道:“這妞兒是沈雁飛的小書
僮,各位注意。”
喝聲一出,六人霎時分開,各站方位。
吳小琴耳中聽到沈雁飛三個字,腦中轟的一聲,僵了半晌。
捆在柱上的沈夫人,身體已極衰弱,聽到愛子的名字,如受電觸,睜眼叫道:
“雁飛……雁飛……娘在這裡……”聲音弱小,但清晰地送人吳小琴耳中,使得這
個冰雪美麗的姑娘為之一震,陡然目閃奇光,明白了此地敢情是七星莊的陷階。
六人之中,除了石氏兄弟,其餘四人全都吃過後起少年好手的虧,故此對著貌
美如花的吳小琴可也不敢輕視。石氏兄弟卻不然,心中不免托大。
老二石貴仰天一笑,道:“小妞兒,我看你還是乖乖跟我們走吧。”
口中輕輕薄薄,人也離開原有方位,大踏步走過去。
吳小琴芳心中波瀾起伏,亂得不可開交,石貴衝到她面前時,她仍然怔忡不安
地呆立當地。
石貴手中三尖兩刀虛虛一晃,左手疾然伸出,抓向她右肩。
眾人見吳小琴一徑發怔,眼看石貴左手已抓到她的肩頭,她卻仍然不知閃避,
俱都大喜。
說得遲,那時快,人影驟然亂閃,石貴大叫一聲,龐大的身形向側面摔飛開去
,砰地一響,撞在石壁上,痛得他大大哼了一聲。
五人相顧大駭,石富怒叱一聲,疾如電閃般躍過去,照頭一刀劈下,刀身離她
頭頂尚有四五寸時,攀然一腳踢出,又快又狠。這一腳正是石家兄弟成名的銅腿,
哪怕合抱大樹,被他這一腳掃上,也得登時折斷。
人影驟閃,石富大吼一聲,身形如風車般亂轉著揮開一旁,叭噠一響,人倒刀
飛。
這一次眾人看得清楚,原來那美如天仙的姑娘簡直連玉手也不曾抬起,只在銅
腿及體那一瞬間,稍稍一動,衣服飄起。石富那麼大的一個人。腿上力道又是奇猛
,居然一沾人家衣服,便彈開丈半有餘。這正是內家沾衣十人跌那一類的上乘借力
功夫,不覺俱為之駭然。
野馬程展舉牌大喝道:“石老大石老二快起來幫忙。”叫聲中,鐵牌挾著猛烈
風聲,直砸向吳小琴。
石老大石富應聲而起,三尖兩刃劃出一道光華,從側面搶攻而至。
那石老二先被摔開,卻至今爬不起來。地網星焦文斜睨一眼,駭叫道:“石老
二穴道被石頭撞閉啦!”
此言一出,四人俱都大驚失色,須知武功一道,固然千變萬變,隨機應變。可
是關於點穴這一門,乃屬艱深難練的一種內家功夫,通常能夠點穴的好手,在某種
情形之下,例如注意力不集中,或精神較差,往往還有點歪準頭或力道不勻之弊。
故此吳小琴這一手在行家看來,的確是難上加難的絕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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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就被她清而絕俗的美貌與及那一副不在乎的神態所迷住,這個心老是狠
不下來。這時眼看沈夫人只剩下一道繩索便可脫離那支具大妙用的木柱。卻仍然下
不了手,不覺在心中歎道:“易瑞呀易瑞,你這是中了邪哪,好分明是沈雁飛那邊
的人,你為何還不下手?”
幾縷寒風忽從背後拂耳而過,原來是後面眾人發出的暗器,兩枚飛蝗石和三枚
棗核釘分頭擊向吳小琴和沈夫人。
吳小琴嬌喝一聲,玉掌輕揮,發出一股掌力,居然把五枚暗器全部退回,完全
轉奔三雷掌易瑞。
易瑞想不到這位姑娘功力之高強神妙,已臻這等境地,居然能將幅員廣闊的五
枚暗器全部退回。想也來不及想,一掌擊出,這一掌威力非同小可,卻因暗器反擊
之勢太兇,所以注意力集中在那暗器之上。
饒是這樣,只因洞口處地方不大,他的掌力發出,也就教人立足不住。風聲呼
呼中,吳小琴突然失去蹤影,連沈夫人和那根木柱也無影無蹤。
後面眾人歡呼一聲,一齊擁上來,意欲到洞口邊緣處看看掉下去的人影。三雷
掌易瑞心中不知是悲是喜,隨眾人上前兩步。
猛見洞外一條人影從天外飛來,真衝進洞來,風聲激烈無比,駭得眾人齊齊舉
起了兵刃。
三雷掌易瑞來不及考慮,連環劈出兩掌,風聲尖嘯湧生,那條黑影呼地又飛出
洞外。
在這剎那間,眾人才看明白那條黑影乃是捆著沈夫人的木柱,大概是早先飛出
洞去,這時又蕩回來,無端端使他們駭出一身冷汗。
瘟太歲穆銘首先大笑一聲,道:“咱們都被那妞兒先給駭住了,這才會草木皆
兵。”原來他們剛才只被吳小琴一出手,便鬧得三個人自己打自己,差點兒沒有誤
傷了。
地網星焦文舉道:“那妞兒太厲害了,比青城那兩個少男少女更要高出幾倍。
眾人走到石洞口稍為突出外面的邊緣,向崖下俯瞰。剛好還能睢見那根木柱直
向下面飛墜,一閃即隱。
三雷掌易瑞輕輕歎口氣,現在他三掌既完全用足,可就得過個把時辰之後,才
能再運這等奇功。
猛聽頭上有人冷笑一聲,聲音十分清冷,眾人不必看見,已認出乃是吳小琴的
笑聲,不由得為之大駭仰天去看。
原來洞上半丈高之處,峭壁突出四五尺,旁邊鑿釘著一個大精護,轆轤上面的
石壁還有一道裂縫,繩子的另一端便是從這條石壁裂縫中穿進去,剛才好星手衛斯
去拉動沈夫人,便是反而在甬道中弄的手腳。
這時那轆轤上掛著兩個人,一個正是武功深不可測的吳小琴,另一個便是沈夫
人,被她一手抱著。
原來吳小琴幼從名師,已得到真傳,武功極之玄妙精深,同時也識得天下各種
奇怪功夫,當初三雷掌易瑞若是一徑下那毒手,三掌連環劈出,只怕她也抵擋不住
,墜到千丈懸崖之下。只因三雷掌易瑞這一路功夫,和楊婉貞、張明霞所使的“龍
尾揮風”的功夫有點相似,不過更加神奇,不須轉身發招。
三雷掌易瑞為了唬嚇於他,略露鋒芒,吳小琴立刻知道厲害。正好有暗器打來
,當即引他發出第一掌,而因為自己不是直攫其鋒,故此能夠在飄出洞外之後,施
展仙子步虛的絕頂功夫,反而升上洞頂。她早就想到那條繩索既然從外面吊垂進來
,其間必有可供攀援之處,這才做了這麼大膽的決定。
眾人聽到她的聲音,錯愕驚顧之時,她已施展絕快身法,一晃身從眾人頭上飛
進洞內,反而佔了優勢地位,就在她著地之時,已將沈夫人放下,然後轉身對著這
一干人。
她冷笑道:“三雷掌果然厲害,可惜白白用來對付那根木柱。不過,假使不是
使用三雷掌的話,只怕總得有人吃虧呢。”
三雷掌易瑞知道自家的事,悶聲不響,顯出垂頭喪氣的樣子。眾人本巴望他趕
快發掌將敵人轟死,見他如此,不覺奇怪起來。
吳小琴又冷漠地道:“現在輪到你們跳崖了吧?”
野馬程展忍捺不住,首先大喝一身,揮牌進擊。吳小琴叫聲去字,玉掌一伸,
動作如電,兩指點在那面大鐵牌邊緣。程展大吼一聲,身形打個旋,那面鐵牌脫手
飛出洞外。吳小琴踏前兩步,不但程展退回去,後面數人俱都退了一點,後面再也
無路可退。
吳小琴面容變得異常冷漠,道:“誰敢走前一步,我先叫他跌下崖去。”
眾人一片寂然,沒有一個敢哼哈一聲。
她徐徐轉身,過去抱起沈夫人,倏然一閃,已隱沒在甬道中。過了好一會兒,
眾人才敢移動。
且說吳小琴從另一個洞口出來,原來是在另一面的山腰。她見沈夫人十分衰弱
,必須趕緊醫治,而且還得好好休養。這樣必需有個人細心服侍才成,她雖是恨極
沈雁飛,但卻不能對他母親怎樣,想了再想,結果回到紫竹庵去。
白雲老尼不知到哪兒去了,因此只有祝可卿一個人,當她得知這個頭髮斑白,
形容憔悴之極的婦人,乃是沈雁飛的母親,芳心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沒有經驗看
護這位重要的病人,喜的是既然見到他的母親,相信好事也就快成功了。最低限度
也能再見到沈雁飛。
吳小琴見她手忙腳亂,只好幫忙,這一呆下來便是大半個月。在這段時間內,
她雖然對沈雁飛極之憤恨,但奇怪的是對沈母和祝可卿兩人倒沒有什麼,三人相處
得很融洽,沈夫人經過半個月的休養,已經痊好了大半。
這天白雲老尼回來,面色顯得有點疲倦。當她會見沈夫人之時,卻因沈夫人這
等異常的蒼老而微觀愕容。
兩人客套過後,慈眉善目的老尼姑道:“貧尼這趟雲遊,竟然得知許多江湖最
近發生之事,沈夫人每日黃昏時,江陵城外盼候尊夫,也有個耳聞,這種偉大真摯
的感情,貧尼欽佩異常。”
沈夫人淒然道:“據那些賊人們說,拙夫已經喪命許多年,我不知道自己為什
麼會活下去,或者還有一個人被想念著的緣故吧!”
這句話卻使得祝可卿、吳小琴兩人同樣芳心大震。祝可卿這麼久都不敢直告沈
夫人關於自家的事,吳小琴的心事更不會提起。
白雲老尼道:“沈夫人不必作如是想,令郎蹤跡下落雖然不明,但一定平安無
事。如今他的名氣在江湖上可響亮得很呢,吳姑娘的威名也在武林中傳播得十分廣
泛,幾乎無人不知呢!”
吳小琴漠然地移開眼睛,望著窗外。
“老師父你休息一會兒吧,”祝可對溫柔的聲音升起來:“剛才你老人家好像
有點疲倦哩!”
“是的,貧尼也知道了不少其他有關自己的事,數十年空門定力,居然抑止不
住心潮的波蕩。”
“啊,老師父……”
白雲老尼聽到溫柔同情的叫聲,反而向她做個安慰的微笑道:“那是因為得知
青城的掌門人靈修真人也仙逝了,使人忽然記起當他還是個聰明秀慧的小道童時光
景,那時候他師父通定真人常常對我說此子壽元有限的話來,當時我還不大相信呢
!”
吳小琴首先注意地瞧著她,眼睛射出炯炯光芒,緩緩問道:“老師父便是當年
峨嵋高手白衣女俠葉秀麼?”
白雲老尼點點頭道:“是的。”
“那麼通定真人怎樣死的?”
“金龍旗管俅對你說過一些什麼話?”老尼的聲音變得有點嚴厲。
“沒有什麼,他老人家臨死之前。曾對我說,女人的心不但難測,而且狠毒。
可是他老人家始終懷疑不是你的本意。”
白雲老尼善目中本來射出凜凜神光,聽到最後一句,便又恢復了原狀,歎口氣
道:“管俅也死了,他若然還在世上,可就超過百齡了。貧尼如今可以告訴你這事
的始末,便是半個月後的青城山大會,貧尼也要去對追風劍董毅說明白此事。假如
青城弟子不原諒我,那就任得他們處置好了。
“峨嵋和青城一嚮往還甚密,我幼年時已和青城的通定真人相識,他的俗家姓
名是陳庭雲,到我們長成之時,大家都在武林中掙到名聲,又因我們曾經聯袂合劍
挫敗過好幾個一等一的魔頭,故以那時候有人稱我們是四川雙劍震江湖。其實那時
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膽大一些罷了。
“陳庭雲可是磊落光明的大丈夫,直到那時候還不知道我對他的情意,而常常
對我表示要繼承青城衣缽.那即是說出家做老道.我當然十分傷心。
“有一天武林享有盛譽的金龍旗管俅來訪,金龍旗管俅在江湖傳說中已經是神
明一般的人物。我們見面時,見他才不過二十許少年,不覺十分驚奇。”
吳小琴聽到這裡,為之秀眉飛揚。白雲老尼看在眼中,微微頷首道:“是的,
他的武功的確高絕人寰,我們曾經比武。他大概因庭雲和我都十分爽直坦率,故此
很表示好感,居然用那金龍旗和我們動手。其實呢,那時候他只需一雙空手,便足
夠贏得我們。
“結果我們聯劍不勝之後,對他十分佩服,他也極為客氣,彼此居然成了朋友
,許多年後管俅曾經對我說起,當日一見到我,便已鐘情呢。不久,陳庭雲便發覺
了我對他的感情,使他十分震駭。
“原來庭雲一向把我視如胞妹,十分親愛,卻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愛,於是他
開始和我疏遠。但我卻仍然常常去找他,管俅也參與在這場情感的風雨中,於是我
們三人的心中,都為之沒有一刻安靜。
“不知不覺過了許多年,這種情感的煎熬,大家都受不了。管俅和庭雲密談了
一次之後,便來找我。他先對我表示他自己對我的情意,其次說到陳庭雲因是表城
派矚望最殷的人物,故此一心一意要出家當掌門人,光大青城門戶。但假如我在劍
法上能夠贏得他,出家之說,便作罷論。
“於是我秘密苦練了一年,因為我深諳青城劍法,他除了在功力上稍勝我一籌
之外,別的我都不怕,一年之後,我到青城山上元觀找他,兩人同往後山比劍,打
了一晝夜,他的內力仍然比我高一點兒,可是已沒奈我何。到了黎明時光,我們都
覺得累了,他屢次喊我罷手,但我因未曾贏得他,心中割捨不下,仍然死纏。結果
他忽然使出一招劍法,是我平生未睹的,招架不來,便敗在他劍下,當時我掉頭便
走,因為那時候我不但自尊心甚強,而且甚是自傲。陳庭雲要我贏得他才肯不做掌
門,這本已大大傷了我的自尊心,為了嘔這口氣,故此苦練一年。現在不但自尊心
徹底被傷,而且又羞又氣,所以立刻就走。
“這一走直到四十年後,我創出五招靜女創法,以及一招‘龍尾揮風’的奇特
功夫,這才重上青城山。那時候陳庭雲已經出家了數十年,變成名聞天下的通定真
人。
“我約他到觀後等落崖上的草坪比劍,他起先不肯,但我豈能讓四十年功夫白
白付諸流水,終於還是把他約出來。四十年逝去,他英姿猶在,但我已蒼老不堪,
因為那時我已有六十八歲之老了。
“我們先比內功,各自盤膝而坐,相隔一丈,用一條小線分繫在我們手腕上。
誰要是被扯得身形移動,或是力量稍濁,繃斷了小線,便作敗論。
“他微笑問我道:‘假使你敗了又怎樣呢?’我立刻盛氣答道:‘如果我敗了
就跳下碧落崖。’“他聽了這話,第一次在面上露出情感來,面色劇烈地變一下,
道:我不過跟你說句輕鬆一點的話罷了,想不到你會這麼極端。其實這四十年來,
我……’說到這裡,便不說下去。我想起這數十年淒寂苦楚的歲月,心中激發了偏
激的情緒,發狂地道:‘你輸了也得跳下崖去。’“他淒然一歎,沒有再說,當下
兩人盤膝坐定,所坐的位置,靠近懸崖邊際。
“數十年來,我的內功大見精進,但他又何嘗不是,彼此僅用兩隻手指拈著那
條細線,數十年上乘內家真力,就借這條細線,互相沖激拉扯。我因這數十年中,
採集天少靈藥,製成楊枝寶露,比黃山金長公的冷雲丹又別有妙用,故此我在內家
造詣方面,的確是突飛猛進,迥然不似往昔。比到人夜之際,他雖未曾敗陣移動,
但額上已見汗珠。這是內家好手的大忌,乃是真力已竭之像。於是我暗中運集平生
功力,突然發難,猛可一拉。哪知他也在這關頭同時一扯,這一下我才發覺他內力
尚在,剛才的敗像敢情是個假局,騙我早點發動。那條細線中斷為二,試量一下,
竟是一般長短。
“我十分憤怒他施弄詭計,故此責備他兩句,他好像想辯解,但結果沒有說話
。於是我們又在兵刃上比勝負。
“我那苦練數十年的五招劍法,一直留到千招以後,這才施展出來。
那時節他已呈現內力不繼之像,被我迫到懸崖邊。五招靜女劍法使將出來之後
,他已被我擠在崖邊,腳下只有數十石角可供立足。我使出峨嵋心法‘仙侶解佩’
這一絕招,猛然一劍刺出,喝聲下去,通定真人猛可一劍斜撩上來,劍上內力奇重
,竟然迫得我不能變式,收回長劍。他的身形在石邊搖了幾下,大聲喝道:‘還沒
有掉下去哩。’這一句話激我發狂,猛然轉身一掌拍出,正是使的‘龍尾揮風’之
式。這一掌絕不能硬擋,不過身負紹世武功的人,還是可以借一擋之力,反而施將
過來。我因見他劍上內力奇重,便料定他必能旋回來,因此右手長劍已暗作准備。
“哪知一掌後出,他的確硬擋了一下,然而那時我才察覺他剛才架我一劍,內
力已盡,故此這時力量微弱。風聲呼呼中,忽然聽到他沉重的歎氣聲。我如被五番
轟頂,全身為之大震,立刻撤腿就跑,頭也不敢口,一直跑下青城,直到我遁身佛
門,仍然心中不寧,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二年之久,唉,十二年了,我已是八旬
的人,但我心中沒有一刻安靜。”
祝可卿眼睛淚光閃閃,忍不住焦急地問道:“那位老道長後來怎樣呢,有沒有
跌下崖去去?”
白雲老尼滿面淒惶之色,沒有直接答覆這句話,卻道:“後來我才想到,他練
的乃是玄門正宗功夫,天資既好,又有一甲子的功夫,故而氣脈特別悠長,比鬥內
功之時,額上之汗決不是假的。”
室中一片寂靜,沒有人接腔,白雲老尼又道:“至於最後的一劍,內力奇重,
也僅僅像比鬥內功時那樣,勉強盡聚全身餘力,作最後的一擲而已,他實在沒有作
假,只怪我當時不悟,事實上他已經敗了。”
她誦一聲佛號,然後又緩緩道:“十二年來,我隱遁於空門,可是心中沒有一
刻安靜。這次出門,無意中在深山遇到一個垂危的武林人,名叫白狼羅奇,乃是石
山牧童趙仰高的弟子,他告訴我致死之因,敢情是和另外一個渾身皆毒的武林人爭
鬥,大家都各挨上一掌,可是對方功力較高,還能搶了一件他無意得來的寶物,飄
然遠飆。貧尼聞知那件寶物與青城有關,故此設法追索回來。到江湖上一打聽,才
知道半個月後,青城山有一場盛會。當時貧尼就想到,藉著送還此寶的機會,順便
向青城弟子詳細說出舊事,然後任得他們處置。當我決定這樣之後,忽然想到貧尼
手中的寶物,相傳每凡出現,必有大禍。貧尼這不正是自願步人劫中?現在,真想
不到沈夫人會在小庵。”
白雲老尼用銳利的眼光看看吳小琴,又道:“江湖上對女施主拯救沈夫人一事
,傳得神奇異常。貧尼已想到這種仙子步虛的身法乃是金龍弟二卞一草位總屋面闡
政處旗管球獨步天下的一樣絕技。當時便懷疑是女施主所為。只不知睽違了數十年
的管球,如今境況如何?”
吳小琴歎口氣,道:“我師父已經在兩年前寂寞地死掉。他雖然把世事一切都
看得無所謂,但我卻知道他死的時候,十分寂寞,老師父,世上這麼多不幸的和悲
慘的事,那麼有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白雲老尼沉思片刻,莊嚴地道:“若有至悲至慘的事,則必有十全十美的事,
可是億萬生靈中,只怕難有一人能夠有此遭遇,因此,也可以說是沒有十全十美的
事。有許多事情,你覺得是苦,便變為痛苦,你視之為樂,便是快樂,因此還得靠
你安排的手法與念之轉移。”
吳小琴如有所悟,默默尋思。
白雲老尼又對沈夫人道:“沈夫人氣色開朗,厄運已過,從今已步人佳境。相
信不須太久,便可與尊夫重逢,一家骨肉盡數團聚,貧尼預先祝賀。”
沈夫人喜動顏色,不知如何說才好。
暫且按下吳小琴這邊的事不提。這時候那沈雁飛和馮征,兩人暗中秘密查訪了
好幾處地方,都是昔年和七星莊有淵源的,但如今已盡是民居,沒有江湖人可供根
究線索,看看和楊婉貞、張法的半月之約已屆,便趕回襄陽,就在離襄陽五十里路
的一個小鎮,忽然遇上一個七星莊人。
那人一見沈雁飛,面色大變。沈雁飛命他一同到了郊野,正待下毒手滅口,那
人已先供出生判官沈鑒的下落。敢情是在浙東百花山中。那百花山山主金如水,乃
是修羅扇秦宣真昔年死黨。三十年來居住在百花山,努力經營,以致這百花山成為
天下有數險惡的地方。
沈雁飛道:“我怕你洩露我的行藏,如何是好呢?況且又不知你所說的是否實
話?”
那人哀求道:“少莊主你老明鑒,小的不但不敢說謊,根本上老莊主前些日子
曾經傳令下來,凡是七星莊人,如得見少莊主,可以告以實話,那便是沈老爺乃是
藏在浙東百花山,沈夫人在荊山指日峰。沈夫人是否在指日峰,小的沒有親眼見到
,但沈老爺卻真的在百花山,老莊主的意思是,因為百花山山中道路難走,加之金
山主武功高強,故此要讓少莊主知道,好送上門去。”
沈雁飛點點頭,道:“你言之有理,我已相信了,但若仍留你在七星座效力,
又得多做惡孽。”
那人一聽此言,嚇得渾身顫抖,馮征倏然一伸手,驕指點在那人左胸穴道上,
大聲道:“我如今廢了你一身功夫,以後若妄自動氣與人爭執,立刻引發內傷而死
,趁早滾蛋改營別的生涯,可聽見了了!”
那人叩頭稱謝而去,沈雁飛笑道:“大哥你不滿小弟手底太毒,盡管教訓便是
。
馮征呵呵一笑,道:“為兄雖有此意,但並非完全為了這原故。只因這種廢人
功夫的穴道,天下各武林宗派規矩都是僅僅傳給掌門人,為兄不知賢弟學過沒有,
故此代勞。”
沈雁飛道:“大哥言之有理,小弟果真不識,雖有可以代替的手法,卻嫌過過
霸道。”
馮片慨然道:“那麼愚兄可將這法子傳給賢弟,以後務必減少殺戮,矛人以自
新之機為是。”
沈雁飛當然感激義兄一片心事,連忙稱謝。他一身武功,還不是一點即透。
此去浙東百花山,尚須跨越皖境,為了爭取時間,便不回返襄陽,趕急向東方
進發。
兩人幾乎是日夜不停地急馳趕路,故此三日這後,居然到達浙境。
又走了兩日,便來到百花山山界。
四周俱是山嶺,那百花山並不高,但佔地頗廣,山腳處立有一面丈許高的大石
碑,刻著“百花山”三個篆字。
石碑之後,又刻有好些小字,俱是隸書,兩人看罷,相顧頷首。
從這裡開始,尚須經過千桃谷及黑水河,方到達百花如錦的山坡。
那百花山主金如水數十年來經營此山,除了將百花山後面弄得沼澤叢林遍布,
阻塞了通路之外,前面第一處千桃谷,谷中桃樹不下千顆,只因此谷地氣特暖,故
而四季生花,桃實長熟,年深日久,滿谷籠罩著一片桃花瘴。故此百花山主金如水
雖擅長擺設迷陣之術,在此谷中卻只佈置陷井駑箭之類的尋常埋伏。主力乃在於這
一層剛剛凝成的桃花瘴。
不過中毒之人,如是內行,則還可以從四季壘壘的批實中,尋出一種苦桃,療
治瘴毒。為此金如水特地另在千桃谷的末端,植了一顆特別華茂的桃樹,樹上終年
掛著三枚碗大的水蜜桃,金如水在桃中注射一種烈性毒藥,敵人因自療瘴毒之後,
勢必口渴無比,見了這三枚特大的水蜜桃,一定不暇細想,摘食解渴。是以千桃谷
這一關兇險無比,探山之人,有死無生。
第二處的黑水河,因河底盡是黑石,故此河水映得黝黑。此河水勢峻急非常,
奔騰沖激,聲勢如千軍萬馬。金如水特別找巧手匠人,打造一種鋼刺鐵絲網,那些
鋼刺又尖銳鋒利又復附有倒須利鈞,舖在河水中,因水色暗黑,外人無法看出。只
要掉下河中,即便是天下第一會水的人,也因水流太急,泅泳吃力,無法防備水中
這種陰毒的鋼刺網。只要被刺傷勾住,勢須分手去摘開,因為鋼刺都有倒須鈞之故
。這一騰出手,便難保持原來位置,一定又被其他的刺刺傷,如此下去,雖有大羅
神仙,也無法挽救危難。這還是指水性特佳的人,若是不會水或水性平常的,根本
一跌下河去,便全身糜爛而死了。
對正千桃谷口的河面,恰好是此河最窄之處,約摸有六丈之寬。搭了一道本橋
,每隔一丈,便有一根橋柱,橋板寬不過一尺,倘非武功高強之輩,教他渡過此橋
,只怕驚駭汗下之餘,仍不敢渡。
這條橋花了金如水許多功夫這才達到完全可以控制自如的地步。橋上每一段都
可以隨心所欲地坍毀,因此不論來敵是走著過橋,或是仗著輕功特高,可以遠及三
丈之外,因而用輕身縱躍功夫,只借此橋墊一次腳換力飛過,也可以教來敵掉下水
中。假使到萬不得已時,便只須砍斷兩條巨纜,全道木橋完全毀散。端的設想周密
,兇險無比。是以這道橋命名為奈何橋,等如渡人往冥府之意。但唯一缺點,是便
必須有人把守,覷準時機加以運用。因此百花山主金如水有手下三人,每日輪班在
河岸一個高崗後面了望把守。有敵人來的話,不須報知山主,一徑下那毒手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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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百花山迷陣困龍】
沈雁飛和馮征當然不明底蘊,閱罷相顧一笑。馮征道:“這百花山在江湖上頗
有名氣,咱們此行身有特別要事,必需多加小心,最好能夠極秘密地掩人山中,那
時敵明我暗,比較有利於救人。”
沈雁飛道:“大哥說得是,咱們小心點兒便了。”
“為兄有個提議,便是我們兩人分作前後腳走,盡量距離遠些,但以能夠望見
為限度。這樣一則可以互相呼應,二則萬一被人發現,還有一個人有機會暗中潛人
山中,行事格外方便。”
沈雁飛笑道:“大哥不愧為一派掌門,果然智謀出眾,小弟佩服之極。”
於是兩人商量一下,馮征仗著自己乃是百毒門中之人,七星莊可能還不知道他
們已連為一氣之中,故此先打頭陣是最好不過。沈雁飛想想這位義兄說得有理,加
之他武功比起自己雖然差了一頭,但在武林中也算得上是高手,如說危險,其實也
差不了多少,但決計照辦。
兩人潛人山中,越過一個山崗,但見前面的山谷中,桃樹不下千株,密密層層
。花光映眼,滿谷俱是,好看已極。桃樹上還有桃實疊疊,或青或紅,地上積葉甚
厚,好像有點潮霉的樣子。
馮征首先分枝拂葉,走進林中。沈雁飛看看他身形將被樹木遮住,忙跟了進去
。
桃林中陣陣花香,初時嗅了十分舒服。剛才在谷外還看不出什麼,這一走進林
中,這才發現此谷頗為寬廣,除了外面的桃樹排列得密密外,裡面倒也清疏可數。
走了十來丈,沈雁飛但覺香氣越濃,深深一嗅,忽然一陣暈眩,心胸惡悶難受
,倏地回身栽倒地上。
這種挑花瘴便是厲害無比,教人在不知不覺時中了道兒。連尋找苦桃以療毒也
沒有機會。只要時間稍久,瘴毒便侵人五臟,再無法療治。
前頭的馮征越走精神越大,原來他乃是嶺南百毒門未來的掌門人,自幼訓練得
能忍受任何毒氣。這些挑花瘴毒尚未成大氣候,他根本就沒發覺是可以致命的瘴毒
。逕自走了一程,腳下忽然一軟,身形直掉下去。趕緊一提真氣,日前尺許,一手
按在陷講邊緣上,復又拔起來。心中冷笑一聲,想道:“這種埋伏,算是什麼一回
事用……”
回頭一瞥,不見沈雁飛用來的蹤跡,以為走得太快,使微笑停步等候。
等了一會兒,沈雁飛仍未跟來,心中大奇,開玩笑地想道:“難道二弟聞到花
香,戀戀不捨,竟在林中睡著了。”笑容未斂,忽然發覺這桃林中瘴氣隱隱,這一
驚非同小可,光溜溜的禿頭上,直冒出白氣來。
跌足驚道:“不好了,這裡分明有桃花瘴毒,我雖不怕,恐怕二弟忍受不住…
…”
念頭尚未轉完,掉回頭風馳電掣般趕回去,果然遠遠瞧見沈雁飛仰僕地上,四
肢攤直。
他一見那等景像,腳下加油急急奔去,因為這等桃花瘴毒,說它厲害可真厲害
,遲了分秒,可能變成不治。
臨到切近,只見沈雁飛雙目緊閉,俊臉上泛起紅暈,有如在頰上染了一層桃花
,甚是好看。馮征醒悟過來,放下心事,想道:“我那百毒門解毒靈丹,能解天下
各種絕毒。他曾經服過,體質自然要不同些。目下他身畔雖然尚有兩粒解毒靈丹,
但看來不必糟塌,待我尋摘一顆苦桃替他療治便了。”
眨眼間已在疊疊桃實中,尋出一顆苦桃,先捏開沈雁飛的牙關,然後把苦桃放
在他唇邊,掌心微一用力,汁水全部搾出,流人他口中。
展眼間沈雁飛睜開眼睛,道:“好香啊……”語猶未完,跳起來道:“大哥,
這是怎麼回事?我口中好苦。”
馮征一笑,道:“你無意中了桃花瘴毒,幸而愚兄及時發覺,摘了顆苦桃,搾
出桃汁,替你解了瘴毒,故此你口中發覺苦,你還說香哩。”
沈雁飛摸出解毒靈丹,馮征微笑阻止他道:“為兄本門的解毒靈丹,能解天下
各種絕毒,你還是放在你身邊,別浪費了,將來也許有用得著呢!”
沈雁飛便揣回懷中,道:“原來這片桃林還有這種古怪,如今還是由小弟先走
吧。”
馮征同意了,道:“前面還有陷講哩,恐怕另外尚有別種埋伏,賢弟可得小心
些。”
沈雁飛應了一聲,首先馳去,經過早先馮征中伏的陷阱,一看普通得很,便稍
覺大意。
正走之間,腳下一軟,他反應何等靈敏,一掠三丈有餘,竟自施展出絕世輕功
,嚓嚓幾響嘶風之聲,在身後飛過,原來是五支伏弩,卻因沈雁飛身形太快,故此
都落了空。
再走了里許路,但覺喉中乾渴異常,忍不住向林頂的桃實打主意,但這一帶的
桃子俱都呈現青色,顯然未熟。
轉眼一看,已快走到谷口,桃林已盡,過去便是一片沙地。
走出桃林,忽見谷口處,在一片黃沙之中,居然有一塊兩丈左右的草地,邊緣
用白石砌住,極是好看。綠草地的中央,植著一顆桃樹,桃身粗大,枝繁葉茂。
樹上掛著三個碗口大的紅透水蜜桃,看那樣子就像馬上熟得要掉下來似的。
沈雁飛一見之下,心中大喜,胸中煩渴為之消減一半。那樹身上釘著一塊尺許
四方木牌,牌上用未筆寫著兩行字道:“西池仙品,延年益壽。”
他想道:“這株桃樹可能真是異種,那百花山主金如水特別種植,好自己嘗食
。”
這時馮征因沈雁飛走得太快,拚命趕來,好一會兒工夫才瞧見遠處的沈雁飛。
只見沈雁飛左手捧著一樣什麼東西,右手還拿著另一個往嘴邊送。
因為離得太遠,故此無法瞧得清楚。
既然瞧見了他的身形,那兒又已是谷口,唯恐有人把守了望、如趕上去,豈不
完全洩露行藏?便不急了,放慢速度,再往前走。
越走越近,忽然看清楚沈雁飛手中乃是又大又紅的桃子,已嚥了一個,正在嚥
第二個。忽然駭了一跳,渾身冷汗都冒將出來。
“哎,不好了,我百毒門中,常常借果子暗注烈性毒藥在內以誘敵人彀。那些
被注射了毒藥的果子,往往特別肥大,而且能夠長墜枝頭,經年累月而不會掉下。
甚至可以注射毒藥在野獸身上,對方因饑餓而殺獸烹食,便中毒而死。這等毒藥性
子最烈,立刻封喉攻心而死。”
想到這裡,卻見沈雁飛已把第二個桃子吃掉,忽然跌倒在桃樹下。
他嚇得魂飛魄散,停步閉目,淒然想道:“竟不料那百花山主金如水詭計如此
之多,我一時大意,使得二弟中了道兒。那桃子中的毒藥,必定是我百毒門常用的
那種,一嚥下腹中,立刻便封喉攻心,即使有大羅金仙的靈丹,也決不中用了。”
猛一張眼,沈雁飛跌坐草地上,動也不動。
他這時可就不管沈雁飛是死是活,務必過去看看。
心中恨火熊熊咬牙切齒地盤算道:“我如今決不能感情衝動,待我把二弟屍身
運出山外,找個地方放好,立刻迴轉嶺南,將本門中所有毒物全部帶來,務必將此
山中的人,盡數毒死不可。”
他一搶出林本,立刻裂帛似的大叫一聲,借此抒發心中悲憤。
沈雁飛忽然跳起來,大聲問道:“大哥你怎麼啦?”
馮征一下子衝到他面前,道:“二弟你真把愚兄嚇煞,這樹上的桃子,豈可隨
便亂吃的?”
沈雁飛哈哈一笑,道:“這正是英雄所見略同,小弟心中也有疑惑,但實在口
渴不禁,想起前面雖有一道河流,但名稱叫做黑水河,大概河水極髒。這三顆水蜜
桃又紅又大,確實忍耐不住,故此摘下來,先服下一顆解毒靈丹。”
馮征也為之哈哈大笑,一同走出谷口,只見半里之外,一條河滾滾奔流,由西
而東,不知流到哪裡。
水勢峻急非常,翻騰喧逐,兩人走到河邊,一條本板橋通到彼岸,就在他們面
前。
“這就是黑水河了。”沈雁飛說。“我要是會水,必定捨棄此橋而泅過去。”
原來此河最窄之處,也有六丈以外,武功再高,也無法飛越。
馮征搖頭道:“嘿,嘿,那金如水用心狡毒,哪有這般好事。”說著話時,目
不轉睛地看著黝暗的河底。“二弟你仔細看看,河中是不是有些鐵網?”
沈雁飛眼力比他更強,定睛一看,河水中果然布有一根根極長的鐵線,有些在
河水下面兩尺,有些更深,大體上說來,整條河似乎都布有這種鐵絲網。
“那該是水底一種極歹毒的埋伏,加上水流太急,我們一掉下去。
必定死無全屍,真可怕。”
“大哥,咱們還是從這條橋上想法子吧。”
“那廝正要我們如此。”他摸摸光溜溜的腦袋,閉眼想了一刻,又道:“這條
橋太窄了,其中必定古怪百出,令人無法猜測。”
“管他的,大不了一些伏管飛刀之類,小弟有陰氣護體,先上去試試。”
“二弟別急,試想假如橋上有詐,令人跌下河裡,你不會水,陰氣難發揮威力
,結果大是可虞呢!”
沈雁飛頷首,想了一下,道:“莫不成整條橋會坍掉?”
“愚兄就是怕這一著,你看這道橋完全由兩條巨纜夾擊住,兩纜一斷,整道橋
便完全坍散在急峻的河水中,假如只是橋上有機關,即使橋板會突然中斷,也來得
及抓住橋樁啊!”
這一關確實太過危險,故此沈雁飛慎重思索渡河之計。特別是因為此河的兇險
處擺在明裡,定必還有一些令人想不透的詭計。
他忽然笑道:“大哥,咱們這不是想糊塗了?老實說,百花山山主當初造此橋
時,本意決非對付武林真正高手,故此為了較易搭成此橋,專門揀這河床最狹之處
。大哥你想,武林中除非以輕功見長的名家,極少能夠躍達二丈七八之遠,能夠超
過三丈,武林中除了有限的三數位老前輩,已無人能臻此造詣。今日之事,他更料
不到我沈雁飛居然能躍過三丈距離,故此咱們來個迅雷不及掩耳之法,由小弟先躍
過去,只須在橋上墊一次腳,便到達彼岸。”
馮征道:“這方法不錯,雖然你的推測太過樂觀了一點,可是除此之外,究無
別法。”
他說著先踏上橋去,試一試那橋承重力量,覺得十分牢固,不免走了丈許遠。
然後站定腳步,招手道:“二弟你開始躍過去吧。”
沈雁飛提一口真氣,若然振臂一躍,已如大鳥般橫空飛去。
到了三丈零五寸之遠,身形下墜,腳尖疾探橋板。
那兒正是每一段橋板的中央,前文說過每根橋柱相距一丈,他的腳便是探向兩
根橋柱之間,前後相距均是五尺。
然在腳尖及板之際,忽聽一響,那段橋板比他先了一步掉下河去。
這正是此橋有人把守的妙處,可以等到敵人力道已竭的剎那,才掀動機關,使
敵人再無自救的機會。
馮征猛見沈雁飛身形直掉下去,大吃一驚,趕快衝前,剛走了尋丈,只聽沈雁
飛清嘯一聲,身形忽然又冒起來,移前五尺,腳尖踩在橋柱上,然後直飛過河去。
他喜得歡呼一聲,卻見沈雁飛一落在岸邊,頭也不回,直闖上崗去。
正在此時,猛覺腳下木橋一陣搖晃,趕緊提氣一躍,升起半空。低頭一看,心
中叫聲我命休矣,身形復又下墜。原來這時那道橋一邊已傾側,橋板都掉下河中,
只剩下幾根橋柱和一條未斷的巨纜。另一條巨纜已被砍斷,故此成了這般模樣。
那邊崗後一個看守的人,手中一把明晃晃的利斧,剛剛砍斷了一條巨纜,剩下
另一條在三尺之外,他雙手舉起斧頭,猛然砍將下去。奪的一聲,那條巨纜,又被
他砍斷。沈雁飛剛一現身,已來不及阻止,急得大喝一聲,有如裂帛。
馮征身形下落時,猛見另一條巨纜也突然鬆弛軟垂,沒人水中,勉強一掙,身
形復起,但只升高了四尺。這時離後面河岸兩丈之遠,前面則更加遠了,還有四丈
之遙。
死神的陰影已掩沒他的全身,他一直掉下去,忽然水花四濺,那條後來才斷的
巨纜,又升出水面。
原來沈雁飛機智無比,眼光到處,已顧不得殺死那人,猛可伏身一撲,抓住那
條疾縮如蛇的巨纜。
那巨纜本身已夠重的了,何況又繃著整道木橋橋往,此刻吃河水一沖,其重無
比。沈雁飛被巨纜拖得直滑下山崗,把沙地劃了一條寬闊的痕跡。這際正是馮征第
二次提氣上升,又下落的剎那。沈雁飛明知事情危急,大喝一聲,硬是掙起來,四
肢一齊用力,雙足直陷人硬泥地中,跟著雙手連收,眨眼那條巨纜浮出水面。
後面那人見他神威凜凜,大驚失色。但也看出機不可失,一個箭步衝下來,舉
斧便劈。
這時沈雁飛不但用雙足深陷泥中而閃避不得,那一對手更因拚命抓住巨纜而不
能絲毫放鬆。他的陰氣奇功只能抵擋魯鈍之物質,沒法抵卸利斧沉雄的一劈,形勢
危急之極。
河中心的馮征腳尖一點巨纜,騰身縱起,半空中眼光一掃,已見沈雁飛危急的
情形,不由得心膽皆裂,怒吼一聲。
只見那人隨著他怒吼之聲,翻身直津開去,足足摔開兩丈以外那麼遠。
馮征心中大奇,想道:“這就怪了,難道那人給我嚇得這樣?原來他大吼之後
,只匆匆一瞥,身形又落,那時已不容他分心去瞧那邊,是以沒有看到沈雁飛剩下
那一大段巨纜飛起來的情形。
沈雁飛等到馮征過來之後,兩人合力把這條巨纜繫在一株老樹根上。這樣出山
時便不致受窘。
他抹抹頭上的汗,道:“好險,若不是剩有一段纜尾,不讓那廝一斧砍死才怪
哩。”
馮征拍拍他的肩膊,道:“二弟真有你的一手,早先已把我嚇昏了,竟看不出
你用的什麼手法。憑你這種頭腦反應,異日定可領袖武林,獨步天下。為兄真是以
有榮啊。”
“算啦,大哥你何必跟自家兄弟來這一套。咱們還是說說入山之事才是正經。”
馮征哈哈一笑,顯然十分高興。
兩人商量一下,決定由馮征打頭陣。
i他們跨過那座高崗,只見崗後百花如錦,彩色繽紛,聲聲鳥語,似是迎接他
們光臨。那些開得正燦爛的花叢上,蜂蝶忙得不可開交。
這些花樹一叢叢錯落地遍布山坡上,那只是片非常平坦的斜坡,一直伸展遠去
,最後一座山峰有如楊天石筆般陡然屹立,峰腰處一片平地,築著一列五幢石屋,
當中一幢還是兩層的樓房。
兩人立刻閃到一叢花樹之後,馮征道:“那座山峰上的屋子,定是百花山主居
處無疑,你先別露出身形。估計從這兒到峰腳,不過五六里路,你等我到了山腳時
再現身直闖不遲。否則他能在峰上了望出我們是一道來的形跡,辦起事來可就棘手
了。只要愚兄見到那百花山主,好歹也得纏他一時三刻,有這一會兒工夫,你已足
夠把伯父弄回這河邊。那時候或是合力把金如水弄倒,假如他武功真高的話。如果
平常,則一切都可順利解決,更是佳事。”
沈雁飛感激地笑一下,伸出右手,道:“祝大哥你馬到成功。”
馮征和他拉一下手,也祝他道:“二弟你是萬事如意,重謁嚴親。”
他一溜煙奔人花樹叢中,按照著那山峰方向,急急前奔,身形是盡可能弄得隱
蔽一點。
走了好一會兒,估計也有四五里路,但前路花光如海,居然連山峰也瞧不見,
這可是咄咄怪事。馮征不覺停步,左顧右盼。
他躍上一叢樹頂,四下張望,敢情那座山峰已轉到右邊去了。當下失笑一聲,
又向右邊疾奔。
走著走著,忽覺不對,躍上樹頂一看,敢情矯枉過正,太偏右了一點,是以那
座山峰反而跑到左邊去了。
他聳聳肩,躍回地上,忽見一個人站在對面的樹下。可把他嚇了一跳,定睛一
看,那人身穿藍布衫褲,面目粗俗,垂手站在那裡,沒有言語。
馮征想道:“難道此人便是百花山主?得想個法子把他穩住。”
“你是嶺南百毒門的人麼?”
“是呀,敢問尊駕貴姓大名?”
“小的李三,現奉山主之命,為你引路。”這人說完,轉身便走。步聲沉重,
分明武功有限。
馮征不敢多言,以免露出馬腳。心中卻詫想道:“此人走到離我不遠處現身,
我卻沒聽到聲息,真是怪事。”
“呀,李三兄你往哪裡走?那座山峰不是在左邊麼?”
李三道:“不,那是假的,你跟著我走,別離開太遠又迷了路。”
馮征不服地暗自咕噥道:“笑話,這還能迷路麼,那座山峰又怎麼能假得的?
”
李三左彎右繞,片刻工夫,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片綠草油油的山坡,那座山
峰也就赫然矗立眼前。
剛才未出花樹範圍之前,尚自迷茫地一無所見,這可使得馮征大為詫駭,故意
躍退半丈,身形已人花樹範圍。眼前一花,但見前路盡是繽紛燦爛的百花。趕快往
前一躍,冥冥中似乎有什麼力量在阻止他,不過因為他跳得快,衝力巨大,一下子
掙脫了那種使人軟綿綿的阻力,腳踏實地,天地明朗,百花山可不是好好巍然兀立
眼前。
在山腰處一塊平坦的曠地,靠著巖壁建築了一排五間石屋,當中的一間,正是
幢兩層的樓房。不過房子都不大,浮動著一派恬靜的氣氛。
那座兩層樓的樓上,直個小小的平台,用紅色的石欄杆圍住。這時忽然出現了
一個女郎,長裙端端正正,就是顴骨稍嫌高點,還有那兩條眉毛和那對眼睛,隱隱
露出煞氣,令人覺得她太過缺乏女性的味道。
她看見了馮征的禿頭,便道:“喂,你可是百毒門的馮師父?還有那位范師父
呢?”
聲音非常鏗鏘,好像是堅硬冰冷的金屬碰擊時發出的聲音。
馮征心中暗喜,想道:“原來這裡還不知道古樹峽之事,不過即使知道,一時
仍不能認定我是二弟那邊的人。這位姑娘大概便是秦宣真之女秦玉嬌了,想不到在
此遇著她。”
當下大聲道:“在下正是百毒門馮征,你可是秦姑娘?范師父沒有和在下同來
。”
秦玉嬌哦了一聲,對於父親安排之事,她不大關心多管,招手道:“你上來吧
,兩邊屋內都有樓梯,但你願意跳上來也可以。”
馮征應了一聲,摸摸光頭,故意後退了兩步,然後一沖一躍,竟飛起一丈五六
,比紅色的石欄杆還高出三尺。
一扭身落在平台上,赤腳板弄出一點聲息。
秦玉嬌微微一笑,心中道:“這等身手的人,爹爹還倚作大援,奇怪。”口中
卻問道:“馮師父可聽到沈雁飛的消息?”
馮征眼光一溜,省見廳門口站著一個人,大概那人已瞧見他跳上來的情形,正
拈髭陰笑。馮征差點兒打個寒噤,原來那人眼光陰詭之極,面龐削長露骨,下領處
長著一小撮鬍鬚。益發令人覺得此人難打交道。
可是馮征到底是一派的未來掌門人,暗中捺定心神,沒有露出絲毫神色,答道
:“那沈雁飛麼?有,有,他到過古樹峽一次,但此人詭計多端,終讓他發覺不妥
而溜掉。據說已往百花山來,我在山外發現一個形跡可疑的少年人,好像就是那沈
雁飛,但我拿不準,又知道此地已有準備,便沒理會那廝。”
百花山主金如水冷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原來馮征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到底
沒說出來意,未免蹊蹺。
馮征乾咳一聲,帶著尷尬地向秦玉嬌微笑道:“在下有點兒事告訴姑娘,可否
過來這邊一下。”
金如水一轉身,走回廳中。於是馮征挨近秦玉嬌一點兒,但又先於咳一聲。原
來他這番做作,無非使金如水誤會他是奉了秦宣真的密令,來此告知秦玉嬌。這樣
金如水自然不便詢問。辦法想得滿好,慘就慘在一時不知編些什麼屬於秘密的話,
才能使秦玉嬌也完全不疑。
秦玉嬌悄悄道:“你說吧,不要緊的,金叔叔決不會偷聽。”
馮征脖子都掙紅了,自說不出話來。但不說又不成,勉強道:“在下此來,固
然是奉老莊主之命,報告山主關於沈雁飛的行蹤。”
這幾句話要是被金如水聽到,登時便會知道他在扯謊。因為若是僅因此故,秦
宣真手下專門訓練的訊鴿何以不用,而將人山的秘密告訴於他?但秦玉嬌到底是個
姑娘家,不大懂得江湖詭詐的情形,而且她也因只關心自家之事,毫無興趣理睬父
親的閒事,是以仍然倒著耳朵,等他說下去。
馮征眼光越過欄杆,只見峰腳百花如錦,簡直是一片花海,若有人在其中走動
,決看不出來,因此稍稍放下心,話鋒一轉,故作驚問道:“噶,姑娘請看,峰腳
下花樹密植,焉能見到敵人潛入?”
秦玉嬌道:“你自然看不到,那是極奧妙的一個陣法,稱為眾香國,我在這裡
學了許久,如今還是僅僅能夠出人陣法,仍然看不透陣中有沒有變化,你當然更加
看不出端倪了。”
馮征想道:“這樣說來是不是我必須和她在外面呆久一點兒?以免那詭詐多疑
的金如水發覺了,二弟可就等如甕中之鱉?但我如何拖延時間呢?”
“這陣法可不容易學到,啊,我是指全叔叔,他當年為了學這個陣法,不惜棄
絕榮華,離開十丈紅塵和家人妻子,到這百花山來佈置此陣,咦,你還未說出來此
告我之事呢!”
馮征的心咚咚一跳,手足無措。
秦玉嬌迫緊一步,道:“快說呀,我在等著哩。”
馮征忽然靈機一動,道:“噢,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僅僅是在下私心裡的
一點好意,特地借這個機會來告訴姑娘,那便是當日沈雁飛到古樹峽來……”他故
意歇一下,只見她脖子伸長,頭髮可就拂到他的耳朵,心中立刻拿得定了,便繼續
道:“沈雁飛曾經向七星莊的人盤問你的下落,露出很關切的樣子。在下想你們究
竟是師姐弟,這情形應該讓你知道。”
秦玉嬌發了一會兒怔,輕輕道:“謝謝你,不瞞你說,我們以前的感情很不錯
呢!”
馮征巴不得她多延一點時間,站著不動,盡由得她癡癡憶想。但心中卻歉然忖
道:“二弟這副英俊的容貌,真害死人。”
歇了片刻,見她好像已經想完,便找話搭訕道:“姑娘你剛才說到這位金山主
甘願放棄塵世榮華,而來經營此地,究因何故?在下百思不得其解,姑娘可否明告
?”
秦玉嬌道:“那當然是因為不得已的緣故,只因金山主以前也是黑道中極負盛
名的人物,後來因結下一個極厲害的仇家。那仇人雖然在當時武功和他不差上下,
但那人資質甚佳,若然刻苦修練,一定能練得比他強勝許多。同時那人手底毒辣,
將來報仇時,必定會殺盡他全家,因此他不敢呆在家中,跑到這深山裡頭,擺下這
個極奧妙的陣法。金山主的一家人口不少,食指浩繁,數十年來,都是由家父供養
。故此家父有事,他會出力幫忙。”
馮征歉然微笑道:“說出來真是失禮,在下這個邊地鄙夫,一點也末聽過金山
主的傳說,反倒是近些年來,也得知百花山為天下有數兇險之地,這才識得金山主
的大名。”
“啊,這樣不值得奇怪,我若非家父遣來此地,也不會知道這位金叔叔的詳情
哩!你知道,家父素日都很嚴厲,對於他老人家的事,我一向都不大清楚,何況是
他老人家的朋友?”
她的態度透出親切,那是因為馮征私下向她報告沈雁飛之事之故。
這一著可真擊到要害。只聽她又道:“聽家父說,其實金叔叔這個仇人也惹得
莫名其妙,因為他不過是沾著一點邊而已,其實卻不關他的事。”
馮征其實對金如水的往事毫無興趣,但為了拖延的目的,只好故意張大眼睛,
裝出感覺十分奇怪的樣子,道:“有這種事麼?起初在下還以為那一定是殺父之仇
,才會怕人家屠殺全家啊!”
“我也不大清楚,但你也知道的,有些仇恨,比殺父之仇還要來得深刻強烈些
。”
“對,姑娘一言頓解在下茅塞,這世上的確有些事情,比殺父之仇更難忍受。
”
“誰說不是呢,何況那個女人和當時聲名極盛的峨嵋派散花仙子葉情有很深淵
源。”
說到這裡,百花山主金如水咳一聲,走出平台,眼光冷冷的向峰下一掃。這時
馮征非常用心地捕捉他面上最細微的表情。可是,那張瘦長露骨的面龐,簡直就像
石頭雕成似的,毫無一絲變化。因此馮征完全摸不清究竟沈雁飛是否被困眾香國中
?抑是已潛進峰上。
他道:“你什麼時候回去?”
馮征道:“在下不忙,等有什麼消息之後再走也可以。”
百花山主金如水晤了一聲,沒有說話,轉身走回屋子裡。片刻間,那李三來引
他到客房休息,並且說山主有命,不得擅自到山下去,否則斬去首級。
一宿無話,翌日絕早他走出屋外,便碰見秦玉嬌。他躬身叫聲姑娘早,秦玉嬌
額首回禮,便和他閒扯嶺南方面的習俗等。馮征在心中詫道:“難道至今那守橋被
殺之人尚未發現?否則何以她不露半點神色?”
心中儘管狐疑,但整個上午都沒有發覺什麼動靜。中午吃飯時,由另一個下人
姓趙名超的陪他。一問之下,那李三原來到河邊當值。這樣說來,金如水是已知手
下被殺之事了,但何以昨夜全無聲響?姑不論沈雁飛被困眾香國也好,能夠潛上峰
腰也好,總會有什麼響動啊?
他連飯也嚥不下了,趙超跟他開玩笑地問他是否要弄條大蛇來佐膳,因為嶺南
那邊的人最愛嚥蛇。馮征雖然擔著心思,但仍不得不勉強提起精神敷衍。
時間在焦慮中慢慢逝去,不覺已過了三天。
其實這時候的沈雁飛早已被困花樹陣中,只因金如水為人素來陰毒,什麼事情
也不露形色,故此連秦玉嬌敢情也不知情。那百花山主金如水的意思,乃是準備將
沈雁飛餓個十天八天,等他全身乏力之後,這才擒捉住解送七星莊。
經過這三日三夜的奔走摸索,沈雁飛總算是死了心,在一塊草地上盤膝而坐。
一方面休息一下,一方面默思對策。
如今他真個相信師父秦宣真畢竟是老謀深算,憑他的確是鬥不過的。
坐了大半天,力氣恢復,卻肚饑得難受,心中一陣暴怒,掣出修羅扇,向花村
亂掃一通,眨眼間被他毀了一大片。
這一來峰腰處的秦玉嬌可就發現了動靜,恰好這時百花山主金如水在做午課,
當下佩上短劍,直奔下山峰。
沈雁飛怒氣略消,對著一株山茶花在發怔,忽然有人叫道:“師弟——”驀然
回頭一看,原來是師姐秦玉嬌,只見她滿面春風,眼中情意脈脈。他可不知師姐的
露骨情意,乃是因馮徵信口開河所致,心中著實奇怪。只因秦玉嬌一向是個含蓄矜
持,等閒不露情感的人。當下也道:“師姐你一個人來的?”
“金叔叔還在做午課,因此他恐怕未曾發覺呢!”
“這個是什麼陣?小弟以前學過的三才四像五行六合七絕八卦九宮諸般陣法,
都不是這個樣子。轉了三日三夜,還是轉回老地方,跳上樹梢也瞧不見什麼,那座
山峰好像會移動的。”
“什麼?你已被困了三天,那麼金叔叔知道了。這個陣法稱為眾香國,師弟你
是決轉不出去的。奇怪的是你毀了這許多花樹,居然未觸動第一卞一草B化U應降四
兀攝魂鈴,那是一種小樹的名字,乃是昔年勾漏山魔宮異種,你只要弄折,斷口處
便流出一種乳白色的汁液,卻見風便化,暗香隱隱,你一嗅人鼻中,立時便得昏迷
。金叔叔可是勾漏山魔宮勾魂尊者的師弟,故此他有這種異草。”
她滿面含笑地走近他身旁,沈雁飛劍眉一皺,道:“師姐,旁的話體提,請告
訴我,我父親可是在百花山上?”
“是的,他老人家很好哩,你別著急,既然你來了,我總得幫點忙。”
“那麼你帶我上山吧。”
“等一會兒,我現在想出金叔叔何以明知你被困陣中而不加理會的用意了。他
這個眾香國天下無人能破,故此他由得你困在陣中,過個十天八天,你已餓得發昏
,他才把你擒住,免得費力。你要知道,別說他有這等陣法幫助,即使沒有,但他
在此山潛修三十年,功力高強,雖比不上我爹爹,但決比我們高出一頭,因此你絕
不能驚動他,免得被他發覺擒住。”
沈雁飛哼一聲,心中道:“以前我也許會怕,但如今我才不怕哩,即使你爹爹
來我也不懼。”但他沒有駁出口,只等她說下去。
“等一會兒叔叔便做完功課,故此你現在上山,等於自投羅網。不如等到天黑
了,我把你父親悄悄救出來,再領你出陣。”
沈雁飛搖頭道:“不成,我要親自去救他老人家。”
秦玉嬌正要說話,沈雁飛忽然道:“且慢,師姐你這樣幫助我,是什麼意思呢
?”
她點頭道:“你問得好,我雖然另有私心,但除此之外,還要盡力設法化解我
們兩位老人家的仇恨,我想,爹爹平生只有我這點骨肉,假如我們……”我們什麼
她沒有說出來,但沈雁飛當然瞭解,暗中苦笑一下,腦海中浮現起吳小琴美麗的面
容。只聽她大聲結束道:“爹爹那時沒有法子,一定會答應的。”
“他一定會答應的。”沈雁飛跟著她的語氣喃喃道:“可是我和我父親呢?”
秦玉嬌後退一步,睜大眼睛,煞氣流露得非常明顯。她鏗鏘地詰問道:“你不
願意麼?”
這一剎那間,兩人心中波濤起伏,狂瀾激天。在秦玉橋而言她可是愛他太甚,
因此不惜露骨地說出解決方法。假如沈雁飛不願,她不但不肯救他,而且還要羞憤
得自刎而死。在沈雁飛而言,他忽然撇開了自家的問題,也撇開了父親願意與否,
只想到了母親。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微弱地答道:“可是你以為我一定闖不出這個鬼陣嗎
?”
秦玉嬌馬上改變了緊張的神態,盡力溫和地道:“難道你闖了三日三夜,還不
知此陣的厲害?何況還有金叔叔那樣的高手?”
“那麼我現在怎樣辦呢?”
“你是堂堂男子漢,當然先說出一句話來。”
“好的。”他斬釘鐵地說:“上一輩的事我們不能做主,但我個人至少可以娶
你為妻,這樣你也有義務要助我救出我父親。”
她垂下頭,頰上浮起紅暈,現在她已別無所求了,暗中偷偷地愛一個人的苦味
,她已嘗得夠了,而此後卻再不要嘗受。沈雁飛瞧見她點點頭,便補充一句道:“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從如今起,便是沈家的媳婦。”他用一個苦笑,作
為結束。心中卻想道:“說不定明後天,范北江的神蛛便要了我的命,咳,琴妹妹
你不會怪我吧。”
她道:“那麼你安心等到晚上,我再來領你上山。不過最好還是我把你父親救
下來,因為一則那樣太危險了,金叔叔不但武功高強,耳目聰靈,智計也極是出眾
,容易被他發覺。二則我不想被他識破是我暗中攪的鬼,將來對爹爹提起此事,也
容易令他應允。”
“不行,你來帶我上山,而且我那大哥目下不知怎樣,他可在山上?
是姓馮的。”
“什麼?是那百毒門的馮師父?”
“他可是百毒門的掌門人哩,我們已結為異性兄弟。”
“他可把我和金叔叔都瞞住了,等會兒我見到他,便告訴他晚上准備,一齊行
動。有他做掩護,金叔叔和爹爹都不會疑惑我了。”
這兩個青年男女的終身便這樣決定下來,假如她知道沈雁飛心中愛著另一個人
。以她的剛硬性子那是絕對不肯這樣辦的。假如沈雁飛知道吳小琴仍在世上,他決
不肯答應娶她,雖然是垂死之身,也不會肯的。
秦玉嬌喜在心頭,春在眉梢,回到山上,首先去找馮征。那馮征剛好站在曠地
,四下了望。
她走過去,馮征先向她打個招呼,她沉下臉,道:“好個百毒門未來的掌門人
,來時居然掩蔽身份,跳上那平台時,故意現出不濟模樣,現在可得好好露一手,
否則姑娘你留你不得。”手按著短劍柄上,一派劍拔弩張的樣子。
馮征登時為之失色,狼狽地回頭一溜那排屋子,只因相距數丈,屋中人大概沒
有聽到她的話,故此靜悄悄的。
“哼,你不必張望了,那生判官沈鑒就在右邊最東的屋子裡,沒有人看守,你
敢去救麼?”
馮征是何等人物,一聽此言,情知對方已知他底蘊,反而立刻鎮靜下來,雙眼
凝視著對面這個姑娘,面上浮起傲容,冷冷道:“好得很,姑娘來攔我試試看。”
他的聲音略大,秦玉嬌反而嚇得面色一變,噓了一聲,道:“別那麼大聲,我
唬著你玩的。你那把弟已被困陣中……”她如此這般地把經過情形告訴馮征,連訂
下終身之事也說了。聽得馮征一皺眉,想道:“二弟不是深深愛著那位姓吳的姑娘
麼?”
秦玉橋悄聲結束這場談話,道:“咱們這個下午絕對要多加小心,第一樁別教
金叔叔發覺咱們串通的實情,第二點要防他在今天下午這段
時間內去擒捉師弟。”
馮征道:“若果他去擒捉二弟,我立刻把他絆住,你便趕緊把二弟帶出陣來。
”
“不行,咱們怎樣出去呢?除非你能把他弄死,否則他只要到了眾香國中,那
就等如猛虎添翼,咱們闖陣時別說躲不了他的暗算,即使搪得住,他還可以變動陣
法,我可就找不到出路了。”
馮征立刻為之啞然,心中掠過一絲羞愧,以他身為一派未來掌門人的地位,剛
才的結論的確下得太草率了。
“所以呢……”她拖長了聲音,道:“咱們務必令他毫不起疑,也不人陣生事
才成,否則甕中捉鱉,一個也走不了。”
她歇了一下,又道:“師弟也太執拗,定要親自救父親出山,要不然我們挨到
晚上,把人一救,遠走高飛,全叔叔豈能奈何咱們。”
這時馮征既知道絕不能驚動金如水的原因,想想假使被困陣中,那真是非死不
可,兩人分手後,便回到房中,默坐運功,早作準備。
秦玉嬌在樓上平台,搬了張太師椅,坐在那兒眺望著峰腳,她已沉醉在未來的
快樂中,自從沈雁飛來到七星莊,幾年來她都在暗中愛慕這個氣質不凡的俊美少年
,不過因日夕見面,沈雁飛又從沒有絲毫愛她的表示,反倒令她習慣了蘊藏在心中
而不露。直到上一次父親秦宣真要擒住他而下毒手時,她可就衡量出他在她心中所
佔的地位。於是,她偷偷去報訊。而現在,她更不惜表露出心意,奇怪的是往昔她
矜持到了極點,但隔開一段時間沒見面,彷彿覺得沈雁飛已經成熟了和更英俊些,
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使得她屈服了,她驀然從屈服中獲得某種程度的快感。
她快樂地想道:“女人總喜歡被強有力的男人征服,奇怪的是我以前為何不肯
相信,因而倔強地度過悠長的寂寞歲月。”
剛剛想到這裡,百花山主金如水從廳子中走出來,一眼瞧見她面上那種青春洋
溢,容光煥發的笑容,馬上為之怔住。
她從椅中跳起來,道:“金叔叔請坐。”
金如水道:“不必客氣,你坐吧。”眼光隨即移到峰腳,於是便發現了被沈雁
飛弄倒一大片花樹的空隙。
“侄女你在山中可住得慣?”
“我快樂得很哪!觸眼到處都是美麗的花朵,花香永遠送到房裡,不論白天或
晚上。”
百花山主金如水聳聳肩,村道:“到底未曾成家,還是小孩子,我那兄長也太
粗疏了。”但他那陰冷之極的臉上,卻也因為她那幾句像詩也似的話而浮起微笑。
他道:“沈雁飛已被困陣中三天了,看來我得去把他捆起來。然後馬上和你一
道到七星莊去,我還有些話要跟你父親說說。”
“全叔叔……你……你要幹什麼?”她為之大吃一驚,雖然面上不露出驚駭的
神色,但一時又想不出阻止他的理由。
“去把那叛徒捆起來呀!”他簡潔地答了,飄身躍下平台,直奔山下。
秦玉嬌曖了一聲,為之呆住,竟不曉得馬上採取行動。到她去找到馮征時,百
花山主金如水已隱沒在花海中。
秦玉嬌叫道:“馮大哥不好了,你看怎麼辦呢?”
馮征睜開眼睛,道:“什麼事?呀,是山主去揭捉二弟麼?”他也跳了起來。
“我可沒法子攔住他用,現在怎麼辦呢?”
“你立刻跟下去,必要時助二弟一臂之力,把那姓金的收拾掉。我這就去救沈
伯父,你可以動身出山的話,便在山下招呼一聲。我只怕那百花山主金如水心計太
多,會在沈伯父那兒安下什麼圈套,是以非細加觀察之後,不可貿然動手。”
秦玉嬌立刻直奔峰腳而去,但走了一半路之後,又匆匆奔回來,這時馮征已潛
進囚禁著生判官沈鑒的房子。她回自己房中取了一樣什麼東西,又匆匆直奔峰下。
馮征行事細心周密,那石室共有一明一暗兩間,他進人外面的明間,便揚聲叫
道:“李三兄,李三兄……”
一片寂靜,竟沒有人回答,他又叫道:“趙超兄,趙超兄……”仍然沒有人回
答。當下歎口氣,道:“怎麼辦呢?山主走得那麼匆忙……”
聲音相當響亮,暗間裡斷無聽不到之理。
暗間房門乃是厚厚的木板,十分堅率,此時掩得密密。他輕輕一推,沒有推動
,口中又大聲叫道:“慘啦,怎麼到處都不見人呢?”
再伸手一推,力量並不加重,卻聽喀謀一聲,乃是五金彈簧之聲,那扇本門呀
地開了。
他來不及覷看房內光景,一條人影直闖出來,原來是李三。原來此刻已輪到趙
超看守黑水河奈何橋,故此馮征會首先叫李三名字。
他擋在門邊,道:“什麼事呀?”
馮征心中一笑,想道:“饒你百花山主智計百出,仍然不能教天下士都人你彀
中。”口中匆匆道:“不好了,那沈雁飛已快闖上山來,在下的武藝不大成,不敢
下去,只好找個地形好的屋子躲躲,那廝若能闖上來,也可以憑借地形和他拼一下
。”
“真的麼?姓沈的小子已因在陣中三天,如今怎能逃得出來?”
馮征朗聲一笑,道:“你真糊塗啊!”
“我……我糊塗什麼?”
話聲未絕,馮征倏然駢指如戟,疾點他胸前將台穴。李三大大凜駭,趕緊一掌
斜切脈門。馮征身為一派未來的掌門人,既肯偷襲,自然絕不讓他有絲毫反抗機會
,驀地電閃也似一翻腕,兩指剛好搭在李三腕脈穴上。李三隻哼了半聲,使軟軟栽
倒。這時木門已開了尺許縫隙,馮征伸首進內,只見靠後面那邊豎著一道鐵柵,每
根鐵柱都有碗口粗,由地上直伸入石板屋頂,排得相當密,一個大人決不能鑽出來
。
馮征為之一怔,想道:“光是這道鐵柵,我就為之柬手無策哪。”
鐵柵內有張木床,一個身軀瘦削的老人盤膝坐在床上,似乎因這些異響而睜開
眼睛,眼光十分冰冷銳利。馮征看了又吃一驚,想道:“沈伯父如今年紀不過五十
上下,此人鬚髮懼白,莫不成又是個冒牌貨?”
這時必需先確定這一點,便問道:“喂,你是什麼人?”這次他學得乖乖,不
肯一開口就叫伯父大人。
老人冷冷瞅著他,不言不語。馮征心急得很,再問道:“喂,你不會說話麼?
”那位老人甚是奇怪,仍不置答,甚至把眼睛閉上了。
馮征忽然發覺這位老人面貌表情很像沈雁飛,只好妥協地道:“你若是姓沈的
,請你睜開眼睛。”老人眼睛果然睜開。
“你老若是生判官沈鑒,請點點頭。”
老人果然點頭,他立刻驚喜地道:“果真是沈伯父,小侄馮征,特來救伯父出
困。”
原來生判官沈鑒被囚禁了十有七載,不但飽嘗失去自由之苦,起初的數年間更
慘遭酷刑。雖然終於讓他熬過了來了,但也為之蒼老不堪,鬚髮全白。但他一身傲
骨仍在,七里莊之人,從來便未曾聽他說過一句話。
馮征光是從他堅忍不拔的表情上已看出這次必定不假,無暇多說,手指徽松,
成嚴地喝問道:“李三作若是要命的,趕緊供出開啟過鐵柵的方法。”
“且慢。”生判官沈鑒宏聲道:“尊駕的姓名,恕在下耳拙。”
馮征不由得十分佩服這位名滿江湖的老捕頭的確絲毫不含糊,在這緊要關頭,
仍然不肯苟且。趕快道:“小侄與令郎沈雁飛乃是結義兄弟,如今令郎已在山下,
大概正和這百花山主金如水苦戰,小侄雖知道必定可贏,但若那百花山主金如水機
警的話,早一步借陣法掩護,那時我們想出去就難了,因此必須爭取時機。”
生判官沈鑒虎目一睜,精光閃閃,失聲道:“什麼?是我的兒子來了?他能贏
得金如水,哈哈……”一陣大笑,把馮征耳鼓都震得嗡嗡作響。
馮征威嚴的眼光又落在李三面上,李三打個寒噤,道:“馮爺饒命,當初送這
位沈老爺進去時,乃是從石牆的大洞中通過的,之後便用石塊把牆洞堵死。”
那堵石牆最少也有三尺之厚,弄個十天八天也不知能否開個洞。馮征聽了暴怒
起來,兩指一緊,大喝道:“你這廝敢扯謊?”
李三兩眼一翻,身軀軟癱地上,馮征這才發覺自己一時發急,內家真力由指上
傳出,已把李三心脈震斷而死,只好一鬆手,摔開李三。
生判官沈鑒道:“賢侄別急,先進來再說。”聲音已變得冷靜非常,使得馮征
為之暗暗慚愧。“但你得先將門後地上的小鐵枝向前方扳低,才可以推門進來。”
馮征一看,門下果然一支小小鐵枝從地面伸出來,只要一推門,那根鐵枝便向
房內那邊倒下。大概這樣便把房中消息埋伏都發動。於是道謝一聲,把那根鐵枝扳
過來這邊,然後推門而進。
他這等氣度舉止,使得生判官沈鑒甚是折服,想道:“罷了,如今英雄出少年
,看來這一代比我那一代高明得多啦!”
馮征握住那些鐵柱,搖之不動,生判官沈鑒徐徐從袖底摸出一支經尺的鋼剉,
遞給馮征道:“這支鋼剉隨我已有五年之久,賢侄請用它挫斷這些鐵柱吧。”馮征
聽了為之一怔,想不到沈鑒既有鋼挫,那麼五年來總該有機會剉斷鐐銬逃命,但為
什麼不這樣做呢?
但他立刻開始動手去剉鐵柱,那鐵柱甚租,必須費許多工夫才能弄斷,光禿禿
的頭顱竟為之急出白煙來。
這時百花山金如水剛要走出眾香國花陣,秦玉嬌攔住叫道:“金叔叔,沈雁飛
可擒住了麼?”這時她絲毫不敢露出叛逆之意。否則沈雁飛一旦被擒,她又計謀敗
露,可連挽救的機會也沒有。
金如水道:“你到底也跟下來了。那廝福氣真不錯,居然沒有讓迷魂鈴弄倒,
因此我懶得理他。”
秦玉嬌想道:“哦,原來他匆匆人陣,敢情是發覺花樹毀了一片,故此看看是
否他已昏迷,並非硬要擒捉他之意。這怎生是好?馮大哥已去救公公,行跡已露,
我只好設法拖延一下,否則那排鐵柵如何弄得斷啊?”
當下含笑道:“全叔叔你讓我暗中瞧瞧沈雁飛好麼?但你得跟我一齊,否則那
廝發瘋亂闖,只怕擋他不住。”
百花山主金如水不同意地搖搖頭道:“一個小伙子有什麼看頭?”抬眼忽見她
眼睛中露出請求的意思,覺得不好拒絕,而且他們師姐弟,暗中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便道:“也好,他就在那邊。”
秦玉嬌趕快飛躍過去,金如水在後面跟著,他們隱身在一叢樹後,但見沈雁飛
盤膝而坐,卻並非在運功,兩眼瞧著天空,癡癡地發怔,俊美的面上不時流露出愁
色。
秦玉嬌心中暗暗安慰他道:“雁飛你不必發愁啊,有師姐幫著你呢!”
其實沈雁飛正在為吳小琴而哀愁不已,這內情若是讓秦玉嬌知道,必定會妒恨
得把他殺了。
金如水輕輕道:“侄女回去吧!”語聲雖低,但沈雁飛坐處並不太遠,本應聽
到,但奇怪的是他生像一點也沒有發覺。原來這也是陣法妙用,此際雖然提高嗓子
說話,其實也不虞他聽得見。
秦玉嬌應一聲,懶懶迴轉身。
不大一會兒工夫,兩人已出了眾香國。秦玉嬌道:“今天天氣真不錯,叔叔你
的運氣也真不錯,沈雁飛果然自投羅網來了。”
金如水那張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傲笑,道:“我這眾香國迷魂奪魄陣法,天
下再沒有什麼人能夠進出自如。”
秦玉嬌勉強阿諛地笑一笑,閒扯道:“侄女在百花山住了不少時間,但至今未
見過叔叔出來散步或隨便溜溜,為什麼你老喜歡躲在屋子裡呢?”
金如水為了聽她說話,不得不放慢了腳步,這時答道:“我的一生盡是諸般苦
難,哪能像你們年輕人般有那些閒情逸緻呢?現在咱們走快點,看看誰能先回到屋
子。”
秦玉嬌心中著急,明知馮征必定未曾弄開鐵柵,金如水這一撞上了,敢不糟透
。但心中儘管發急,腳下可延緩不得,敢情百花山主金如水已當先疾走。
馮征這時用力地挫那鐵柱,把內家真力都運上了,這樣固然有效些,但卻發出
極尖銳的挫鐵聲,老遠便可聽到。他道:“再挫斷一根鐵柱,勉強可以鑽出來啦。
”
生判官沈鑒歎道:“若不是雁飛來了,我這條老命便打算扔在這兒。”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生判官重見天日】
金如水輕輕道:“侄女回去吧!”語聲雖低,但沈雁飛坐處並不太遠,本應聽
到,但奇怪的是他生像一點也沒有發覺。原來這也是陣法妙用,此際雖然提高嗓子
說話,其實也不虞他聽得見。
秦玉嬌應一聲,懶懶迴轉身。
不大一會兒工夫,兩人已出了眾香國。秦玉嬌道:“今天天氣真不錯,叔叔你
的運氣也真不錯,沈雁飛果然自投羅網來了。”
金如水那張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傲笑,道:“我這眾香國迷魂奪魄陣法,天
下再沒有什麼人能夠進出自如。”
秦玉嬌勉強阿議地笑一笑,閒扯道:“侄女在百花山住了不少時間,但至今未
見過叔叔出來散步或隨便溜溜,為什麼你老喜歡躲在屋子裡呢?”
金如水為了聽她說話,不得不放慢了腳步,這時答道:“我的一生盡是諸般苦
難,哪能像你們年輕人般有那些閒情逸緻呢?現在咱們走快點,看看誰能先回到屋
子。”
秦玉嬌心中著急,明知馮征必定未曾弄開鐵柵,金如水這一撞上了,敢不糟透
。但心中儘管發急,腳下可延緩不得,敢情百花山主金如水已當先疾走。
馮征這時用力地挫那鐵柱,把內家真力都運上了,這樣固然有效些,但卻發出
極尖銳的挫鐵聲,老遠便可聽到。他道:“再挫斷一根鐵柱,勉強可以鑽出來啦。
”
生判官沈鑒歎道:“若不是雁飛來了,我這條老命便打算扔在這兒。”
房門外有人冷冷接口道:“你的老命還是扔在此地吧!”
馮征已聽出接口之人,乃是百花山主金如水,但頭也不抬,益發用力去挫。百
花山主金如水大喝一聲,疾然撲進來,一腿踢去。這一腿力量如山,若然踢中,定
必裂皮折骨而死。馮征手掌一用力,身形貼著鐵柱,飛上頂端。
生判官沈鑒沉聲道:“賢侄把鋼剉給我。”這正是一言驚醒夢中人,馮征想道
:“對呀,我該把老傢伙堵截在外面,讓沈伯父慢慢挫。”皆因他明知百花山上除
了秦玉嬌之外,別無高手,而秦玉嬌已是這邊的人,故此不怕沈鑒會遭暗算或被阻
止。
百花山主金如水暗中運功,一雙鐵拳已變為黑色,淨等馮征撲下來時,迎頭痛
擊。哪知仰面等了片刻,那馮征猴在鐵柱上,毫無下來之意,便罵道:“大膽叛賊
下來吃我一掌。”
馮征把鋼剉扔給沈鑒答道:“別忙,我這裡安全得很,你要打的話,要不便跑
上來,要不便到外面去。”原來他佔了居高臨下之勢,知道百花山主金如水定不肯
貿然仰攻。
百花山主金如水忖道:“我且誘他出去,然後放於將他擊斃或擒住。
這老頭可命侄女看守住,料他也變不出什麼花樣。”當下答道:“山主就教你
死得稱心如意,出去吧。”人隨聲起,飛出門外。馮征一跳下來,生判官沈鑒已道
:“賢侄你用兵刃,那廝練有陰毒掌力。”他點點光頭,掣出金線網,權充兵器,
便縱出門外。
百花山主金如水見他提著一面金光閃閃的網,心中微凜。只因他到底是勾漏山
魔宮出來的人物,見多識廣。知道嶺南百毒門中毒物最多,尤其是舉凡兵器甚至衣
服,也碰觸不得,是以覺得自己空手吃虧,趕緊在身邊不遠處折下一支樹枝,長約
四尺。以他這等內家好手而言,這一支樹枝,已不啻三尺龍泉。他振吭叫道:“玉
嬌侄女快來。”
秦玉嬌應聲縱到,百花山主金如水道:“你替我押住陣腳。”原來這時馮征高
屋子不遠,若說出真意,只怕馮征會退回去守住門口。
哪知馮征並不怕這一著,躍過來喝聲打字,先發制人,金線網橫掃而至。百花
山主金如水倏然已閃開去,身形滑溜無比。只見他樹枝一圈,截住馮征退路,口中
厲聲道:“侄女看守住那老傢伙,別讓他挫斷鐵柱。”
秦玉嬌芳心大亂,不知如何是好,須知她本可出手幫助馮征,無奈那百花山主
金如水不但武功高強,而且還有那眾香國陣法做掩護,她一出手,必須把百花山主
金如水擒住才可,如若不然,則不但叛跡敗露,而那百花山主金如水藉著奧妙陣法
,定可斷絕他們進生之路,再挨得修羅扇秦宣真來時,幾個人都得碎屍萬段。但她
如不出手,則馮征可能毀在百花山主金如水手下。可是這一來她身份未曾敗露,仍
然可以暗中設法把生判官沈鑒和沈雁飛救出生天。
她心中雖亂但必須立刻決定,當下毅然一咬牙,寧捨馮征一命,也不能露出叛
跡,朗聲應道:“金叔叔放心,侄女看守住那老頭……”話聲未歇,已縱人屋去。
百花山主金如水陰陰一笑,道:“本山主早已覺得你這廝可疑,但暫時容忍不
發而已,其實你即使逃下山去,難道就能插翅飛走?嘿,嘿……”話聲一落,樹枝
倏然一顫,化作四五支枝影,平刺出去。這一下已用了七成真力,因此威力極大。
馮征健腕一振,金線網撒開有如圓傘,硬來封蔽。兩下一觸,金如水暗中一驚
,想不到敵人內力如是強勁,忽然間已增加至九成功力。
馮征光頭一搖,退開半丈,沉聲道:“百花山主威名果然不虛。”百花山主金
如水陰陰道:“怪不得你敢來做奸細,再接我一招。”話聲未歇,欺身撲攻,霎時
間平地湧起無數樹枝影子。
原來兩人以內家真力換了一招,雖是金如水贏了一點兒,但馮征自料仍然大可
一拼,他也僅僅使出八九成功力而已,當下施展出百毒門奇詭招數,逆襲戾攻,明
明一式“遮天蔽日”之後,應該續使“漁翁撒網”,他卻反而偷步側旋,逆攻敵肋
,令人覺得彆扭得很。那百花山主金如水的樹枝使開了,不但風聲勁烈,最厲害的
是身形特別滑溜,有如鬼魅出沒,飄忽無常。正好彼此各有特長,暫時打個不分上
下。
看看又有一百五十招以上,馮征的招數漸被金如水摸出七八成。原來馮征膂力
甚強,平生不擅作用軟兵器。對上這等高手,在兵器方面首先覺出不能得心應手,
因此許多險絕招數使不出來。敗像一逞,屋子裡偷偷觀戰的秦玉嬌便自膽跳心驚,
走進暗間一看,生判官沈鑒已挫開兩支鐵柱,勉強可以鑽出來。
她道:“馮大哥不成啦,你老暫時匆出來,以免被金叔叔看穿。”生判官沈鑒
愣一下,道:“難道咱們眼睜睜地讓馮賢任命喪此地?”
老人家理直義正的一句話,可把秦玉嬌問得張口結舌,一肚子苦衷說不出來。
生判官沈鑒不由分說,已鑽了出來。撿起那兩截尺許長的鐵柱,暫充兵器,正想衝
出去。秦玉嬌往門口一站,顰眉道:“我……我暫時不能讓我父親知道我的叛跡啊
!”
生判官沈鑒問道:“令尊是哪一位?”
“他……他便是七星莊主修羅扇秦宣真。”
此言一出,沈鑒為之一怔,倏然扔掉兩截鐵柱,退回鐵柵邊道:“老夫也決不
能受你之恩。”
秦玉嬌面色一變,急不擇言地問道:“那麼你是決不能和我父親釋嫌修好的了
?”
“當然,除非時光能夠倒流,還我十七年青春歲月。”
秦玉嬌一想也對,人家失了十多年自由,妻離子散,還飽受折磨,此仇此根,
除了用血之外,如何洗得清。登時想到自己和沈雁飛的好事,只怕波折重重。除非
她和父親斷絕了父女關係。可是那樣子人家還看得起她麼?一想到這裡,那麼倔強
的人,卻也禁不住掩面失聲而泣。
生判官沈鑒凝視她片刻,輕輕歎口氣道:“對不起,秦姑娘,老夫可是不得已
用啊!”
秦玉嬌倏然昂起頭,道:“不要緊。”淚痕猶自閃閃可見,但她已變得冷靜如
石。
外面的馮征正被百花山主金如水以精修數十年的內家功力,迫得危殆之極。摹
聽一聲叱喝,從山下傳來。兩人都聽到了,馮征為之大喜,忽然兇猛地反攻,一時
扯回平手之局。
金如水眼光一溜,只見一個人拋丸擲地飛馳上來,速度之快,平生未見。不由
得暗中一驚,想道:“那沈雁飛怎的功夫如此高強?”
沈雁飛眨眼間已躍登山腰曠地。百花山主金如水喝道:“叛徒過來一同送死。
”沈雁飛哈哈一笑,刷地打開修羅扇,宛如平地湧起一輪紅日,疾然撲到,伸扇一
卷,金如水那根樹枝登時被他托起。馮征托地跳出圈子,拾網守住往峰下的路,大
聲道:“二弟別讓他跑了。”
沈雁飛說聲知道,修羅扇霎時已使出修羅七式.只見滿天扇影,紅光耀眼。他
在招式中更夾以天下高人也得忌憚的陰氣奇功,百花山主金如水走了十餘招,發覺
不妙.改使拚命招數,專揀那同歸於盡的招式使出來,反而把沈雁飛弄得施展不開
。
片刻工夫,已換了五六十招.沈雁飛逐步後退,守多於攻。百花山主金如水長
笑一聲,引吭大叫道:“秦侄女趕快下山。”
秦玉嬌失魂落魄地出來,直奔山下,馮征當然不去攔她。
又是七招過去,沈雁飛覷準時機,大喝一聲,修羅扇改直拍為橫掃,啪的一響
,把金如水手中樹杜卷飛.人影一閃,百花山主金如水敢情已準備退卻,是以人影
一閃,已到馮征身前。
馮征提網攔時,身後破空之聲甚是勁烈,趕緊一側身,一塊拳頭般大的石頭,
勁飛過去。
石頭來路一個女性口音叫道:“金叔叔快下來。”馮征一聽乃是秦玉嬌口音,
為之一怔,竟任得百花山主金如水闖過。沈雁飛何嘗不是發愣,也沒追趕。否則以
他的輕功,追到峰腳,定可追上。
“奇怪,”他喃喃道:“大哥,你可曾見過我父親?”
“有啊,他老人家就在那所屋子裡。”
兩人一齊沖人屋中,走進內間,只見生判官沈鑒靠著鐵柱,一味出神。
沈雁飛第一次看見父親,在他腦海中,父親的印像模糊得簡直記不起,如今一
見這位鬚髮俱白的老人,嘴角眉梢俱有一種沉毅味道,心中為之一定,大聲叫道:
“父親,不肖兒沈雁飛叩見。”
生判官沈鑒啊一聲.眼光落在這俊美的兒子身上,但再也移不開。他把沈雁飛
跪下的身形拉起來,微笑道:“難為你怎麼練的一直武功?”
三人走出室外,陽光遍地.天晴氣朗.峰下萬花如海,一片燦爛生判官沈鑒深
深吸一口氣,面上的表情難以描刻。
沈雁飛依慕地瞧著父親,心中卻不無感慨,忖道:“可憐父親被幽囚了十多年
,相信許久沒有見過陽光。更別說自由自在地活動。我無論如何也得將他老人家救
出去,然後……”
生判官沈鑒開始詢問沈雁飛這些年的生活情況和習藝經過。沈雁飛毫不隱瞞地
扼要說了,生判官沈鑒可真想不到妻子和兒子有這麼多變化,聽得他不住地輕輕喟
歎。最後他道:“怪不得剛才你師姐秦玉嬌聽我說和秦宣真誓不再立,立刻顏色大
變。”當下他也把屋中的一幕說出來。
沈雁飛如有所悟,登時全身都覺得極為輕鬆。
三人開始商量出山之計,眼前這花濤樹海的眾香國奇陣便足夠難以闖過,何況
那道黑水河,一旦將最後一道巨纜也砍斷,也是插翅難飛。
商量了一陣,毫無結果。
沈雁飛道:“唯有激得那百花山主金如水出手,想盡法子把他收拾掉,師姐必
不拒絕帶我們出山。”
生判官沈鑒默然不語,馮征立刻道:“如能均得那金如水,何須秦
姑娘帶路,稍稍一逼供,那金如水還不是乖乖說出來。”
生判官沈鑒聽了,這才露出一絲笑容。沈雁飛也恍然悟出父親心中怨毒已深,
決不肯領秦家之情。
三人落到峰腳,沈雁飛暗中留心一看,敢情早先引他出陣的白線已不在了。原
來那秦玉嬌早先人陣找到百花山主金如水,在離開之時,暗中將專程回房取的一團
白線,捻斷成一段段寸許的線段,沿途丟在地上。離開之前,更以一節樹枝,打在
沈雁飛身前,教他驚動注意。沈雁飛果然不愧是青出於藍的七星莊嫡傳弟子,不須
好久,便循著一段段白線闖出眾香國,及時上山援助馮征。
他大聲向百花山主金如水挑戰,說了不少侮辱的話,俱無回音。他可是領教過
此陣的滋味,無論如何也不肯衝動而聞入去。
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俱無良策,沈雁飛無可奈何地提議道:“我們唯有越
過此山,另找別的通路。”馮征搖頭道:“難道金如水不怕仇人從別的道路潛人山
中?他佈置此山三十年,必有不能飛越之險,這才安心經營這個陣法。”
生判官沈鑒道:“咱們可不能急躁,再研究一下也不遲。”
沈雁飛又挑戰了一會兒,陣中全無聲響,他可就暴跳如雷起來,大罵道:“金
如水你是人還是烏龜,盡是把頭縮起來,這不是烏龜麼?你要敢出來,我沈雁飛兩
招便能把你打倒。”
馮征一聽這牛可吹不得,正想制止他要他改口,只聽數丈之外飄來一個冷峻的
聲音道:“沈雁飛你說話可得算數,這一會兒工夫你可把金某罵慘了。”
三人一齊循聲而視,只見一叢花樹旁邊,站著百花山主金如水。
沈雁飛好不容易才引得他現身,硬著頭皮應道:“我沈某名聲雖不及你響亮,
但說話可比你響亮。我不必像你一般憑仗陣法來逃命。只要你敢跟我動手,保管只
須兩招。”
“嘿,嘿,本山主見過不少夜郎自大的傢伙,可真少見像你這麼狂的人。其實
你吹這等大氣也不見得光鮮,試問你一身本領從何而來,還不是我那秦兄長傳授於
你,如此忘本之人,虧你自以為了不起。”
沈雁飛星目一轉,已瞥見父親面色不對,一橫心喝道:“姓金的不消羅嗦,我
不用七星莊主所傳的招數,你就沒話說了吧?”
百花山主金如水身畔人影一閃,出現了秦玉嬌,她面寒如鐵,硬邦邦地道:“
沈雁飛你說什麼話?”百花山主金如水卻哈哈一笑道:“若你不用秦大哥所傳武學
招數,本山主接不住你兩招,立刻恭送你們出山。
本山主自去向秦大哥請罪。”
沈雁飛收起修羅扇,走前丈許,招手道:“來吧,但山主之言可不能更改。”
百花山主金如水肺都氣炸了,躍到他面前,冷冷道:“你可以用兵器,本山主
空手接你兩招。”他也是老謀深算,雖在氣憤之中,仍不自亂步驟,一味扣緊兩招
這句諾言。
沈雁飛傲然道:“你用兵器也可以,我卻空手就夠了。”
馮征越聽越不是味道,暗中尋思道:“二弟這般托大,莫非是詭言欺騙,一上
手便用全力纏鬥。事實上若不是這樣,金如水決不肯挺身出斗。”
百花山主金如水問道:“倘若你兩招不贏,那就沒得說了吧?”
沈雁飛道:“不錯,若我贏不了你,你想我怎樣?先說出來聽聽。”
“本山主不要你怎樣,只要你少用污言辱我。以後你有辦法出山,是你的事,
不過兩招之後,你可不得耍賴死纏。”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生判官沈鑒叫道:“雁飛你回來一下。”百花山主金如水譏嘲地道:“令尊有
絕著要教你哩。”
沈雁飛不睬他,銳利的眼光掃過秦玉嬌面上,只見她的表情非笑非哭,說不出
來。
回到父親身旁,沈鑒低聲而堅決地道:“雁飛,你既然定下約言,可得遵守。
”
沈雁飛道:“孩兒一定遵守諾言。”
沈鑒歎口氣,道:“你去吧,可要小心。”
沈雁飛心中十分佩服父親這種臨危不苟的正義精神,自覺十分榮幸有這麼一位
父親。從他歎的那口氣,可以想得出父親悲哀的心情,只因沈雁飛和人家約定兩招
,對手卻是百花山主金如水,因此他已想到沈雁飛也許是施展同歸於盡的招數。
沈雁飛大聲道:“山主請準備。”
“你動手吧。”百花山主金如水冷森森回答。暗中已行功運氣,嚴密防備。
沈雁飛直欺身來,百花山主金如水不知他葫蘆中賣什麼藥,被迫得逐步後退。
他喝道:“沈雁飛你再不發招,本山主可要先下手了。”
沈雁飛岸然道:“我們的約定中,沒有限制你不能發招,你儘管動手好了。”
百花山主金如水夢想不到天下間居然有人敢對他如此輕視,激得怒火熊熊,怒
發衝冠,但面上反而甚是平靜,倏然長嘯一聲,掌化“平沙落雁”之式,夾著陰柔
勁力,直取敵人中盤。
沈雁飛使個假步,詐作右閃,其實卻疾然滑到左邊去,在這轉瞬間,已看到敵
人鐵掌其黑如墨,心中大大凜駭,付道:“這一番我的性命只怕不保。”
百花山主金如水身形滑溜無比,飄忽如鬼,眨眼間繞著沈雁飛前後左右各攻了
一掌,他可是個老江湖,因此儘管沈雁飛的行為激得他心中怒極,但出手仍然十分
有分寸,勢蓄不盡,掌上只使出六成功力。哪知他這一小心謹慎,反而便宜了沈雁
飛。
秦玉嬌的面色倏陰倏晴,一時希望沈雁飛取勝,一時又望他敗陣。
忽聽沈雁飛大喝一聲,身形破空而起,然後電急照頭罩下,手足大張,招式奇
特。
這一招正是沈雁飛從那只神蛛處悟出來的極凌厲奧妙的招數,他一共悟了兩招
,都極盡奇妙之能事。當日在嶺南和金劍老人劇鬥,也曾使出其中一招而贏了威震
南天數十年的金銀雙劍。
百花山主金如水猛覺敵人四肢並用,這一罩下來,簡直如水銀瀉地,無孔不人
。在這瞬息之間,他連變了五招,仍然沒有一招可以嚴密守住全身,怒嘿一聲,上
身撲地倒下,單掌一撐地面,斜閃六七尺遠。
饒他應變得快,沈雁飛已一腿掃下,百忙中只好順勢一腳踢上去。兩腿相交,
他已斜翻出六七尺,但沈雁飛可也就借這兩腳相交之力,斜飛開去,身形才起又落
,仍是向他罩撲下來。這個當兒,馮征心思靈敏,暴然喝一聲彩,叫道:“山主快
滾!”
這一叫把百花山主金如水叫僵了,不能再用貼地回滾的招數逃生。
沈雁飛這一下全力下去,四肢齊舞,忽然化出八九隻手腳,宛如只巨大無朋的
蜘蛛。
百花山主金如水一生未見過這種招數,瞬息間連變許多招,猛覺敵腿已堪堪踢
到肩上,危機一發,把心一橫,撇下敵腿不管,倏然一掌擊向敵人小腹。他的掌力
陰陰柔柔,雖出全力,卻不覺兇猛。
沈雁飛一腳把他踢個踉蹌欲撲,但自家小腹也挨了對方一掌。
人影倏分,各各對面凝視。沈雁飛緩緩道:“我的腳尖先跟在你肩頭,故此我
贏了。”
百花山主金如水有如墜落在冰山雪海之中,一切都僵硬了,完全不能思想,一
個人若太過長久過著刻板平靜的生活,那是很難忍受和適應任何打擊和挫折,尤其
是這一種武林人最重視的名譽的打擊。他也不會奇怪沈雁飛何以被他打了一掌之後
,並不立即倒斃之事。須知勾記山魔宮毒掌馳名於世,除了陰柔無形而專破各種護
身功夫之外,還有一種特別的毒力,能夠附著在敵人身上,兩個時辰之後方始失效
。這種毒力來源乃是一種稱為九幽毒水,產於勾漏山魔宮後面千丈幽壑之中,他們
魔宮之人,用那九幽毒水鍛煉雙掌三年之後,便賦有這種出奇的毒性。
沈雁飛收掉陰氣奇功時,忽然打個寒嗟,卻不知何故,沒有放在心上,慢慢地
怒視了秦玉嬌一眼,朗聲道:“請問山主,我等可否出山了?”
百花山主金如水面如死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賢侄女你替我送
他們出去,並且不要回來,老夫這就焚山重人江湖,日後如若不死,再找沈雁飛你
領教。賢任女請轉告令尊,說老夫有負所托,已無面目相見。”說完不等秦玉嬌說
什麼話,轉身疾奔而去。
秦玉嬌呆了一下,便道:“我要拿一點東西,請等一下。”說完也奔到屋子裡
。
生判官沈鑒仰天大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老夫此時不知
是悲是喜。”
馮征忽然驚問道:“二弟,你怎樣了?”
沈雁飛面色慘白,身形搖搖,強自支撐道:“不要緊,我好像有點頭暈。”
馮征過來抓住他的手腕,略一把脈,便道:“不好,原來那廝掌上有毒,快服
下我百毒門的解毒靈丹。”
沈雁飛依言取藥,手指已有點麻木不仁,待得服藥下去,隔了片刻,渾身復又
舒暢如初。
秦玉嬌拿著個小包出來,容顏慘淡。她帶領他們出陣,生判官沈鑒和馮征稍稍
落後,沈雁飛低低問道:“師姐你怎樣啦?早先為什麼打馮大哥一石頭?”
她幽幽道:“我做錯了一件事,我想。”
“誰都不免做錯多事,在漫長的一生之中。”沈雁飛忘記這兩句話是誰說的,
但引用出來覺得很合適。
“我也知道凡是人原不免做錯許多事,可是我最錯是在兩年以前。”
“兩年以前?和現在還有什麼關聯麼?”
秦玉嬌心中想叫出來,她真想教他知道這個錯事便是兩年前一見到他便愛上他
這回事。可是自尊心終於使她矜持不說,只淡淡一笑。
走了片刻,她突然問道:“雁飛,假如你父親一定要殺死我爹爹,你能不能幫
助通融一下?”
沈雁飛發現她的聲音有點顫抖,顯然這件事對她十二萬分重要,眼珠一轉,決
然道:“那還用說麼?事實上我自己也很透你父親的毒辣和冷酷。”
她果然震動一下,歇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即使為了我的緣故也不成麼?”
“正是為了你的緣故,我才更不能放鬆,否則將來天下人都罵我因妻子而忘了
父仇,這罪名我可受不了。”
“你絕不能改變主意的?是麼?”
“不能更改。”他簡短有力地答。
“那麼……那麼我以後離開你呢?”
“你離開我?”
“我的意思是我們永不相見,有如從不曾認識的陌路人。”
“那當然可以。”他肯定地回答,聲音中掩飾不住心中愉快。
她愕然瞥他一眼,心中羞債交集。現在她已知道他的真意。美麗的夢想果然像
天邊的彩虹,雖然五彩繽紛,奪人眼目,可是終究是虛無的幻影,悲哀之海雖是無
邊無際,可是憤怒卻暫時作為一葉扁舟,載乘著她一時不至於沒頂。
但她沒有發作出來,慢慢道:“好吧,我明白了,日後你要守著你的諾言,不
能傷害我父親一根汗毛。”
沈雁飛本來有點擔憂,如今可就放心了,高高興興地跟著她走出花樹範圍。幾
個人全是一身武功,那黑水河仍有一根巨纜,故此仍可借此渡河。秦玉嬌任什麼話
都不說,過了河便疾奔而去。
馮征打心底裡佩服這位義弟手腕之高強,能使女人們俯首貼耳,一任他驅遣。
沈雁飛沒有告訴父親這件事,三人急急忙忙,趕回鄂境,這時和張法。楊婉貞約定
之期早已過了,是以不去襄陽,徑奔江陵。
生判官沈鑒真是說不盡心中感慨,但也十分緊張,尤其是步人江陵城內,更加
心跳得厲害。
門庭依舊,人面已非,當他們發覺那座屋子空空如也,觸目但見滿地灰塵,屋
角蛛網,生判官沈鑒腦中嗡一聲,頓時為之呆住,心中波濤激天,一時只願立刻也
相隨於幽冥地府,原來他以為妻子乃是死了。
沈雁飛急忙到左鄰右舍打聽,僅知道母親突然失蹤,這件事不單有關的人覺得
奇怪,便整個江陵城的人,無不詫異。
沈雁飛回來,先勸慰父親幾句,然後把母親失蹤之事說出。結論說青城山那場
盛會,修羅扇秦宣真與那終南孤鶴尚煌仇深如海,一定會到場觀戰,會期就在數日
之後,他們目下趕緊動身,直奔青城。只要見到秦宣真,便可問出下落。
他說得甚是慷慨激烈,馮征在這數日行程中,已知他與秦玉橋約定之事,因此
揚揚光頭,暗自猜想。
生判官沈鑒心如火焚,立刻要他們動身趕路,好歹要早一點到青城,一則可以
休息備戰,二則老友張中元在青城山上,正好找他敘敘舊。
於是三人歇了腳不到一個時辰,便匆匆離開。
他們離開沈宅不久,又有幾個人來到,原來乃是白雲老尼、沈夫人、吳小琴和
祝可卿四人。
她們剛剛到了廳中,隔鄰一個中年婦人匆匆進來,沈夫人一見便起立讓她落座
,道:“王大娘坐坐,唆,你走得太急了。”
王大嫂喘氣道:“用呀,沈夫人你路上沒碰到你的少爺麼?早先回來,帶著一
個老頭子和一個禿頭的漢子,坐了一會兒剛剛出去,你們就來了。”
沈夫人、吳小琴、祝可卿三人面色為之一變,白雲老尼慧眼如電,慈眉輕輕一
皺,便如有所悟地頜首微笑。
那白雲老尼悟的是那吳小琴其後久居不走,隨後又和她們一道到江陵來,她已
覺察出吳小琴有點奇怪,懷疑地何以這麼耐性地跟隨著她們?因此在靜坐之際,偶
然觸想起這個問題,忽然想出她可能和沈夫人有什麼關係。
如今那年輕人的消息,居然能令她這個終日漠然的人也為之變色內情可想而知
。
可是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去追趕,白雲老尼因已和她約定赴青城山大會,預計在
明晨起程,這刻已近日暮,故此也不追趕。
吳小琴陷入情感的狂風暴雨中,早秋的星辰甚是明朗,中宵風露下,她悄然仁
立在庭前。
涼夜淒淒,鳴備悲切,這位身世孤單伶仃,但冰心花貌,蘭質傲骨的姑娘,芳
心片片而碎。近日她和祝可卿的感情很好,這是一則祝可卿太溫柔而令人憐愛。二
則吳小琴對於她肚中的骨肉,忽然生出感情,因為她假定沈雁飛巳葬身江陵,這是
他唯一的骨肉。他既然死了,也就沒有什麼可爭的了,只等替他完成那未了的仇恨
後,她便飄然出世,再無所牽掛和追求。因此對他僅有的一點骨肉,的確生出感情
,因而對祝可卿十分體貼。
現在情勢大不相同,尤其糟糕的是沈夫人已認了這點未出世的骨血是沈家胤嗣
,因此祝可卿已名正言順地變成沈家之人。沈雁飛縱然真心愛自己,但即使能勉違
雙親嚴命而不認視可卿是妻子,可是能奈她肚中的骨血何?因此這件事從寬處想,
便是吳小琴能不能和她並存的問題,她能不能和祝可卿一同分享這個丈夫?
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縱使是練過最上乘的武功,但也受不住這種心靈上的
壓力,她微微呻吟一聲。
腳步聲輕輕傳人她耳中,跟著有人溫柔地抱著她的腰肢,道:“夜深了,風冷
露重,回房休息吧,好麼?”聲音溫藹異常,她猛一轉頭而視,恰好碰著一對澄澈
深邃的眼睛,裡面蘊含著無窮智慧和對人生的悲憫。
這對智慧的眼光直射到她心底,她來不及關閉心扉,已被那對眼睛一覽無遺。
於是她第一次完全地軟弱下來,抽嚥半聲,倒在那人懷中。
白雲老尼慈藹地撫摸著她,道:“你是個好孩子,可是你不該要求得太多啊,
命運老是這樣,當你不要求之時,什麼東西都呈現在眼前,任你挑選。可是當你一
有所求,她便變得異常吝惜。你是個好孩子,而且十分不平凡,可是你冷靜地想想
,千百年來,芸芸眾生中,總有比你更不平凡的人吧?但他們是否能得到所要的一
切呢?”
她掙扎似地道:“可是我不甘心妥協啊,命運呀,我痛恨你。”
白雲老尼悲哀地沉思起來,她記得自己也曾經不甘向命運妥協,可是日子流逝
,歲月遷移,今晚她卻勸一個像昔年的她的姑娘妥協。她悲哀地回溯那寂寞消逝的
青春,那一去永不回來的韶華。於是,她為之震驚起來。
“好孩子,你是個不平凡的姑娘,因此冷靜地考慮,不要衝動,更不要魯莽,
我佛慈悲,容許我暫時違背你的理論吧,孩子,你要珍惜現在,哪怕過後覺得十分
短促和不實在,但你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機會可以抓住這不實在的瞬間。”
吳小琴開始稍為平靜地思索起來,但片刻之後,她雖隨著白雲老尼回到房中安
歇,然而當她把頭疲倦地靠在枕頭上時,她低低自語道:“我決不能妥協!”
翌晨,沈夫人和祝可卿依依不捨地送走白雲老尼和吳小琴。她們兩人仍然按照
原來計劃,直赴青城。
白雲老尼分析情勢道:“青城的追風劍客董毅和終南孤鶴尚煌這次公開決鬥,
這可是非常轟動的一件大事。因此不論正邪兩道的高手,都將聞風而至。
一則開開眼界,看看究竟青城和終南哪一派占勝;二則借此一會,還可以敘舊
或了斷一些恩怨。
光是正派方面,好些高手之間也有甚深誤會,譬喻武林尊稱為玄門三老的黃山
金長公和武當天梧子,彼此便有宿怨。那武當天梧子十年前火性未除,雖然明知黃
山金長公比他老上一輩,武功自有過人之處。
但天梧子本身乃是名門正派,劍術高強,並不將黃山金長公放在眼內,認為金
長公借那冷雲丹馳名於世,僥幸擠身玄門三老的名位。
那時曾經說過不遜之言。恰好不久天梧子便下山修積外功,就在他離山之時,
金長公這位年逾古稀的玄門長老,居然尋上武當。
這時武當老一輩的高手古木真君早已羽化,除了天格子之外,便是天機於為首
。天機子這時當然替天格子出頭,當下在比劍坪上劇鬥了八百招,金長公以手中拂
塵卷飛了天機子的寶劍,揚長回黃山。
天梧子回山之後,並沒有什麼動靜。我想天梧子定然測出那金長公武功高強,
最少也和他不差上下,沒有取勝把握,豈敢以勞犯逸?故此十年來容忍下來,可是
這樑子已結定了,這次終南孤鶴尚煌故意約他們來青城,當然也是希望乘便看看人
家的武功。”
白雲老記稍稍一頓,繼續道:“因為終南孤鶴有獨霸天下之心,尤其對於劍術
大家,更想早知底蘊。他和追風劍董我這場比賽,一定留到壓軸表演,這樣在事前
便可先測探出武當派的劍法如何了。”
吳小琴到底是個武林高手,談論起這些事,便不禁全神貫注,暫時忘掉自身煩
惱。她道:“光是這兩場拚鬥,就大有可觀啦!”
白雲老尼道:“還有哩,你可知道五陰手凌霄何故從江湖上隱跡的麼?”
吳小琴點點頭道:“我聽老爹說過了,他昔年見那五陰手凌霄陰陽怪氣的,不
正不邪,行事令人又好笑又好恨,因此找上他,以金龍旗卷飛他的五陰鬼手,還打
了他一掌。”
“對了,管球就是這種脾氣,他曾說過要不就是正派,否則就人黑道,像那五
陰手凌霄確是他所最看不過眼的,因此以那支金龍旗,打敗了五陰手凌霄。此事武
林中人鮮有知悉者。那五陰手凌霄年紀比我們輕一點,此刻大概是七十五六上下,
若他聽聞你在荊山指日峰救沈夫人的身法,只怕會重人江湖,找尋你算帳。這次青
城大會,他多半會現身露面。當然這是假設他還沒有故世的話。”
吳小琴眨一眨那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沒有說話。
白雲老尼又道:“昔年還有兩個高手,稱為陰陽二魔宣氏兄妹,他們可跟青城
派和貧尼及峨嵋大乘寺已經圓寂的錫龍大師有極深的嫌隙。
貧尼不知大乘寺現今方丈忍悟大師會不會到場,假如他不到的話,那陰陽二魔
宣氏兄妹乘此機會到青城搗亂,只怕單靠貧尼一人,尚嫌力量單薄呢!”
吳小琴微笑一下,道:“老師父若不笑我多事,我倒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到時
再看看情形吧。”
她們兩人在路上可沒有什麼事故發生,單表這時的青城山上,上元觀這座極為
清虛寂靜的有名道觀,如今可顯得相當熱鬧。
張法和楊婉貞早已回到山上,拜見過青城山第一位人物追風劍董毅。瞽目老人
張中元安住觀中已有一段時候,看來因心境較為開朗,精神甚好。
傅偉和張明霞兩人已深陷愛河,無由自拔,他們這一對可算得上珠聯壁合,追
風劍董毅已暗中有數,卻可憐楊婉貞為師妹擔著如天心事,但又毫無辦法。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距離約會的七月初一隻有短促的數天。現任觀主的玄光道
人不時面露愁色。這位忠厚端謹的觀主深知情勢惡劣,除了那南孤鶴尚煌之外,本
派面臨的危機倒是一干久無音訊的老魔頭,特別是昔年和上兩輩的老觀主通定真人
齊名的陰陽二魔宣氏兄妹,雖說其後他們站腳不住而遠走域外,但這一次保不定會
突然出現。那時節青城派焉得不冰消瓦解?因此他早就暗命弟子出關尋找二師叔靈
隱真人下落。
另一方面,又請了峨嵋派大乘寺方丈有道高僧忍悟大師屆期來青城一行。假如
這兩位援手都到齊,即使陰陽二魔宣氏兄妹出現,也可與之拼一下。以他想來,玄
門三老僅剩的兩老,屆時如能稍釋個人恩怨,相信也肯為了玄門而助一臂之力。這
一點雖不確定,但只要靈隱真人和忍悟大師在場,總不會成了一面倒的局勢。
可是只剩下兩天便是七月初一了,不但靈隱真人鶴駕未到,便同在四川的峨嵋
大乘寺忍悟大師也未曾到。
黃昏時候,張明霞愁郁在心中好久,再也忍耐不住了,便約了傅偉,一同到後
山走走。
青城是宇內有數靈山,風景幽絕,尤其是在黃昏時候,天邊霞彩綺幻,五色繽
紛,把峰頂飄涉的雲霧都渲染得極為綺麗,還有點神秘的味道。
他們走上一座山巔,觀看黃昏美景,傅偉可被她那種深刻而飄渺的愁郁弄得悲
哀起來,垂頭沉思。
過了一會兒,張明霞幽幽道:“現在我才明白古人所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
黃昏’這兩句的真正意義,我想,世上的一切總是在將終結時最為美麗,可是轉眼
便完了,又有什麼用呢?”
傅偉驚道:“霞妹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張明霞欲語又止,結果歎口氣,隨步向前走,轉過一座石巖,忽見前面突然斷
絕,乃是一處懸崖。走近去一看,其下雲霧沉沉,不知有多少萬丈之深。
峭直的崖壁偶然也有一兩塊突出的石頭。她道:“這裡和上元觀後的那片懸崖
多像啊!”傅偉嗯了一聲。只聽她又道:“傅哥哥,以前我不是對你說過,我之不
能……不能愛你,內有苦衷麼?”
傅偉精神一振,道:“我記得,但我一都不敢問你,因為我怕一問你便把你失
去。”
“把我失去,唉,不錯,你將失去我。我是個天下間最忍心殘酷的人。讓我告
訴你這苦衷,當年我曾發過這樣的一個誓,若是我此生愛上了任何男人,我就……
就從萬丈懸崖處跳下去,就像這樣。”她忽然向前一躍,傅偉駭然一拉,沒有把她
拉住,登時魂飛魄散。
卻聽張明霞的聲音從腳下傳上來:“傅哥哥,我駭著你了,但我還未真跳下去
呢。”
傅偉踏前低頭一看,敢情她已看準形勢,在下面尋丈處有塊大石伸出來,上面
僅有兩尺長的地位,而突出峭壁也不過一尺左右。因此這時張明霞要站得穩,必須
把身軀盡量貼住峭壁。
傅偉俯頭看她,不但看出她危險的情形,更俯瞰到其深莫測的無底深淵,因此
駭出一身冷汗,柔聲道:“霞妹妹別胡思亂想,來,把手遞給我。”
他一面俯下身,伸出壯健有力的手。
張明霞似乎對腳下的危險十分漠視,滿不在乎地嬌笑一聲道:“我不把手給你
。”身軀撒嬌地扭動一下,碰在石壁上,差點兒把自己擠出石頭外面。
傅偉手心流出冷汗,他覺察得出她那一聲嬌笑中,蘊含著一種慘淡造作的味道
。他極力控制著自己,堅定地道:“霞妹妹,把手給我,你一向最聽我的話,來,
把手伸上來。”
張明霞似乎被他堅定的聲音所屈服,情緒漸漸平復,猶豫一下之後,便慢慢伸
出玉手。
傅偉堅決地等侯著她,現在只要她手被握住,他將以平生未嘗用過那麼大的勁
道,硬把她扯上來。最要緊的是只要她的情緒穩定,不要發狂起來往下跳就可以了
。
她的手指尖觸到他滿是冷汗的掌緣,只差一兩寸,傅偉便可以把她抓牢。但她
忽然把手收回。這動作是這麼劇烈,因此她險些立足不牢,身軀搖晃幾下。
傅偉駭得閉了一會兒眼睛,因為他伏在石上,半個身子又探出的壁之外,那無
底的深淵使他頭暈目眩。而她剛才這種突然的動作,也足夠令一個心臟較弱的人為
之忍受不了而死去。
他的企圖失敗了,這使得他覺得悲哀無比。憑他以所有的愛情,也不能令她遞
手給他,這個失敗差點兒令他先她一步跳下去。
現在假如對面的山峰有人,看見了這一幕,必定為了這兩人魂飛魄散。在那峭
直光滑的巖壁上,附著一個姑娘,她腳下的石頭只突出尺許,因此在遠處看起來簡
直就像沒有足以落腳的東西。在她頭上數尺之處即是那峭壁的頂層,一個年輕男子
為了拯救這位姑娘,身軀已飾著伸出大半,但他雖然把手臂完全伸長,仍然夠不著
那姑娘,除非她也把手盡量伸高。
旁觀的人,會覺得稍大一點的山風,也能把那姑娘刮下峭壁,因為她的衣袂在
風中飄揚不定,使人不由自主地會生出這個聯想。至於那個年輕人更顯得驚險.只
差一點兒便要掉下來似的。尤其是懸崖上毫無可供攀抓著力,那是太容易滑墜下來
。
張明霞向下看了幾眼,似乎也有點兒害怕起來,把身軀緊貼石壁,不言不語。
片刻工夫,她便陷於沉思之中。
傅偉又著急又頹喪,因為他畢竟失敗了,可是縱然失敗,也不得不為她那種心
緒迷茫的情景而著急啊。
“傅哥哥,你下來和我一塊兒站著好麼?”她的聲音把他驚動,正要再嘗試一
次叫她上來,卻聽她又道:“我一個人怕呢。”傅偉立刻血液奔流,昂然道:“別
怕,我這就下來。”
他非常小心地端詳好落腳的位置,要不是在這其深萬丈的峭壁,別說還有尺許
位置,便只有兩寸方圓,他匆匆一瞥之後,仍可踩正非常正確的位置。
普通人叫他站在這峭壁邊緣處,准會自動失去身體平衡而摔下去。
這是一種心理現像壓迫得生理失常之故。唯有像傅偉、張明霞這種受過高度訓
練的人能夠支持得住。不過,這也不是容易辦到之事,膽氣稍差,仍然是會失足跌
下去的。
他一橫心,跳將下去,非常端正地踏在那尺許方圓的石頭上。這塊石頭共有兩
尺余長,張明霞佔了一半,因此只剩下尺許。他覺得這場考驗比什麼方法都要嚴厲
,不僅如此,最糟的是他還未摸清楚張明霞究竟會不會真個跳下去。照她有這股勇
氣跳下這塊石頭的行動看來,她可能敢跳下無底深淵。
張明霞伸手摟住他的腰,把頭顱靠在他胸前,輕輕道:“傅哥哥,啊,從這件
事看來,你的確是非常認真地愛我,而我也是非常真摯地愛你,否則,我們便不敢
跳下來了。”
傅偉面向著晴空,不遠處有朵浮雲,冉冉飄過。他苦笑一下,想道:“用這方
法才能測度出情感的深度,未免太玄妙了吧!”
“我有個故事非告訴你不可。”她閉上眼睛,柔和地說:“而且要在這裡告訴
你。”
“我在聽著哩,什麼故事快告訴我吧。”
“這故事關係著我的身世,是個十分悲修的故事。但在未說出來之前,我問問
你,假如我要求你一道跳下去,你肯不肯呢?”
“我們跳下去?為什麼?”
“別問我為什麼,回答我,你肯麼?”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既然你堅持這答案,我就告訴你吧,我肯。”
張明霞笑了,肩膊懂得他的肋腋有點癢癢的感覺。
“大概在二十多年前,啊,不,在十六七年前,我那時剛剛一週歲傅偉抬頭望
望崖頂,她立刻道:“我們就在這裡談活,好麼?”博偉只得點點頭。
“我父親也是武林人物,而且是鼎鼎有名的少林派俗家弟子,當時被認為是年
輕一輩中資質最高的一個。在他投身少林之前,險些被勾漏山魔宮的人收羅了去,
這是因為他的天賦根骨太好之故。他練了十年武功,在少林弟子中,已算是甚為出
色的人物。那時候他已三十歲有多。”
“哦,令尊是二十歲才開始練武的?”
“是的,但你別打岔,聽我說下去。那年他不知為了什麼事而到峨嵋,便認識
了我母親龍女姚小玉,他們可算得是前世冤孽,一見鐘情。
那時候我父親已準備受大戒,行那三師七證之禮。就是為了我母親,便從此不
返少林。
“我母親自此也不復在峨嵋山出現蹤跡,他們跑到南邊,建立一個小家庭。我
父親雖知少林不會對他怎樣,但卻羞見同門,更不敢見那對他期望極殷的夢曇老禪
師,故此遠走南邊。但人地生疏,住了一年之後,便覺生計艱難,終於走入黑道…
…”
傅偉啊了一聲,被張明霞白他一眼,使得下面要評論的話半途嚥住,就此無疾
而終。
“既入黑道,當然識得此道中人,過後年餘工夫,他便和南方劇盜黑燕子聶升
結為生死好友。那黑燕子聶升一個月中總有二十八天在我家裡食宿……”
傅偉歉然一笑,輕輕道:“黑燕子聶升雖是黑道中人,但既與令尊論交,你應
稱他叔叔才對,你說對麼?”
她又白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麼?那黑燕子聶升還有來頭哩2原來他原本是
峨嵋派弟子,早年和我母親青梅竹馬,一起玩到大的。在他被逐出門牆離山之時,
他已有二十三四歲,而我母親也有十七八歲。那時母親還為他暗中哭了好幾天,以
後一直偷偷想念著他,直至我父親忽然和她相逢才息止這個心。”
她停一下,傅偉但覺事態不妙,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可怖感覺,便不出聲。
“故此後來在南方遇見,才會和我家來往得如此親密。現在可要說到事情發生
的一天了,不過在事情發生之前,有一樁事必須先提及的,便是那黑燕子聶升預先
曾交給母親一包毒藥,說是南疆野山中一種奇毒之藥,服後立刻昏睡而死,毫無痛
苦,而且也決無挽救之法。
“有一天晚上,我父親獨往嶺南有事,必須三日後方能回來。我母親把我哄睡
之後,忽然嗅到一陣異香,登時頭暈目眩。
這時窗外跳人一個頭如包斗,披著大紅袍的和尚,他那猙獰的面孔直湊到母親
面前,啞聲獰笑說他是勾漏山魔宮勾魂尊者,昔年和父親有一面之緣,如今特來拜
訪他,我母親心中雖然清醒,但手腳都動不得,這正是名傳天下的勾漏山魔宮諸寶
之一的攝魂鈴魔草妙用。
那勾魂尊者五鼓時才從容遁走。
可憐我母親受了污辱,竟然死活都不由自主,直至三日之後,父親歸來,才由
父親解救恢復自由。那時我母親便要尋死,父親愛她深摯無比,苦苦相勸,並且日
夜提防,還請了黑燕子聶升來幫忙防範。
可是過了不久,那黑燕子聶升居然同意讓母親服毒,服的就是他那一包毒藥。”
傅偉眼睛都睜大了,轟忿道:“這等朋友,真是犬系不如。”
張明霞打個寒噗,道:“還有下文哩。我母親服毒後立刻身亡,黑燕子聶升才
假裝發現.驚動了父親.但那時屍骨已寒。父親無可奈何,立誓復仇。便匆匆即日
埋葬了我母親,把我托付黑燕子聶升代為撫養,將歷年所積蓄的財物都給了他,然
後上勾漏山去。
“這恥辱本應立即報復才是,我父親之所以暫時容忍,有三個緣故,第一是那
勾魂尊者武功高強,希奇古怪的邪門甚多,我父親一定不是他的敵手,去了等如白
白送死,第二要防範我母親,怕她自盡。第三也怕立即要去報分的話,太過刺激我
母親,倒不如假作對這暴力的失身,不放在心上。其實他十數日間,頭髮已白了大
半。可以想得出他心中之仇恨痛苦。現在既然母親死了,他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便
決意上山決一死戰。
“那時我父親名聲已甚大,他是少林一代高僧夢曇老禪師的嫡傳門徒,武功自
是不弱,雖說數年來沒甚進步,但也足以獨霸一方。
“當他秘密到了勾漏山魔宮,才發覺魔宮中只剩下幾個不管事的小沙彌,暗訪
細查之下,才知勾漏山魔宮已得到消息,恰好勾魂尊者不知雲遊何處,那魔宮中除
了勾魂尊者之外,別無高手,故此都匿藏起來,等候勾魂尊者兩日後回來,這才復
返魔官。
“我父親覺得十分奇怪,除了黑燕子聶升之外,可沒有別人知道他報仇的消息
,但魔宮中居然已有防範,豈不奇怪?
“但他隨即想到那勾魂尊者既於下此事,當然會提防他報復,又因自己不能回
宮,故此命人傳訊他們躲避一時也是有的,便不多想,進宮把所有的小沙彌都斬成
肉泥,本想一把火燒光這座魔宮。正在點燃火炬之際,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計
謀,便暫時不放火,免得驚動那勾魂尊者。
“我父親已查探了勾魂尊者何時返宮,本來還有兩晝夜,但他怕錯過了,因此
就在山上呆呆等候。
“直到第二天昏暮之時,那勾魂尊者回山來了。果然長得頭如笆斗,身披大紅
袈裟。
“我父親便嘶聲叫起救命來,原來他乃是跳落在一處峭壁突石頭上,就像我們
這裡的一塊。身上衣服都扯破了,生像失足掉下去。他蹲在那裡.一似膽子已嚇破
,不敢站起身來。
“勾魂尊者抱腹大笑,聲震四谷,然後倏然躍到離我父親落腳處尚有五尺遠的
—塊突出的石頭,伸出手著我父親也伸手拉住。”
說到這裡,她突然住口吵說,凝望傅偉一會兒,歎了口氣,道:“我父親之事
不關重要,重要的是我母親。”
“你母親不是已眼藥自盡了麼?還有什麼事呢?”
“所以你和我父親一樣,都是大傻瓜,容易蒙騙得很。”
“大傻瓜,這有什麼被騙的?霞妹妹請你快說吧,我真受不了。”
“說出來你也難以置信,我母親七日之後,便復活過來。”
“但你母親已埋葬了呀!”他詫道:“難道不是真的?”
“一點也不假,她已葬得好好的,墳墓都弄得十分漂亮。但事實上她沒有真個
死掉,七日以後,她又復活了。那黑燕子聶升把墳墓撬開,將母親弄出來。
“黑燕子聶升說是他每天徘徊在墓地,真到那天,聽到墓中發出異聲,當時妨
不住把墳墓撬開。”
傅偉聽到這裡,他本是聯盟人,不覺失聲道:“鬼話,墓中的聲音也聽得到麼
?分明那毒藥有古怪。
“對了,你總算明白了一些,我母親被救之後,可就讓那黑燕子聶升的花言巧
語哄得不尋死了。因為聶升說我父親已死在勾漏山魔宮勾魂尊者手下,現在唯有把
我養大,想法子投明師,復血仇。母親一想也對,便不尋死。”
“過了半年,黑燕子聶升始終對我母親那麼殷勤,而又不露出任何意思。使得
母親感動異常,因為她明白黑燕子聶升心中愛她,只不敢說出來而已。
“又過了半年,母親反而憋不住了,終於願意以身相報,正式改嫁給他。”
傅偉啊一聲,張明霞凝瞥他一眼,道:“你覺得我母親太過水性楊花,不能從
一而終是不?你要知道,他們早在童年時便彼此暗戀,又為了要他好好培養我的緣
故,才有把關係弄得緊密一點。”
他忍不住插嘴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啊,霞妹,我只不過惋歎伯母被奸人所欺
而已,還有伯父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她深深歎口氣,稍為平靜一點,道:“你不是這樣想就好了。”
“我當然不會這樣想,假如一個人要用那麼多的心計和時間耐心來獲得愛情,
這個人的手段雖是卑鄙,但他的愛情卻算得上偉大。”
“你真的這樣想麼?那太好了,告訴你,黑燕子聶升三日後便猝然暴斃,你知
道為什麼?我母親親手刺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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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五陰手慨授絕藝】
傅偉又啊一聲,表示驚詫,這結局來得這麼快,的確是匪夷所思。
“是不是伯父沒有死,回來揭穿了這陰謀?”
她搖搖頭,道:“不是,我母親自己揭破陰謀的,原來那黑燕子布的假局本來
巧妙無比,可是百密一疏,他沒有割掉小腹上那粒肉瘤,故此我母親發現和那自稱
勾魂尊者的惡人一模一樣,終於痛苦了兩天之後,把他一刀刺死。
“你早先說過那聶升的愛情算得偉大,因為他有這份心機耐性來奪取我母親的
勞心,我母親正因此故,才覺得愛情的確有極可怕的一面。
故此她對此懷有偏激的見解,同時對武功也有一種偏見。她把我撫養到五歲,
然後托付給師父散花仙子葉清,她們當年可是同門至好呢,遺言不要我學武藝,那
麼就不妨礙我的愛情或婚事,若我一定要練武,那也無不可,只要我立下重音,此
生永不愛任何一個男人,儘管去學……”
“我……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十分消沉,彷彿大地已經沉沒了。
“我已立下重誓假如我愛上男人的話,便得從萬丈懸崖上跳下自殺,這誓言是
由我師父主持的,因此我即使不顧一切而和你要好,但武林中肯讓一個叛逆師門的
人安然立足麼?你師父又怎樣想法?”
傅偉歎口氣,忽然問道:“你父親後來怎樣呢?”
“他麼?他拉著勾魂尊者的手,然後微笑地告訴他說,他們之間有奪妻之恨,
於是自己用力向前一跳……”
她點點頭,眼光茫然地移向腳上,那無底的深壑,正張開大口,等待著他們投
身下來似的。
傅偉開始不安地擔心起來,暗自忖道:“她為什麼要在這時告訴我?”他覺得
張明霞環抱著他腰部的手臂,令他感到十分不安。
這種不安之感越來越濃厚,原來她的手果然加重了力量。她輕輕道:“傅哥哥
,我們也跳下去吧,讓我們一同到另一個世界,過那快樂無憂的生活,啊,但願我
知道那個世界是怎樣的世界。”
傅偉覺得自己已達到不能忍受的邊緣,他須要痛快的結局,要不是一同縱上上
面的實地,便跳下那無底的深壑中,他忽然仰天悲嘯一聲,胸中萬千幽恨痛苦,都
從這一聲悲嘯中抒發出來。
張明霞奇異地凝視著他,歇了好一會兒,才道:“傅哥哥,你恨我迫你太甚麼
?”
“不是。”他顯得有點粗魯地回答:“我只恨造化弄人,為什麼偏偏把我們兩
個都弄到一些我們無能為力的泥沼中,霞妹妹,你想,我們的一生,別的人何以能
夠於涉呢?命運對我們不是太不公平麼?”
張明霞直覺地感知傅偉心中受創甚深,因此她為之心痛得很。暮色已籠罩了大
地,正如她心頭一般,漫天黑雲,把一切都籠罩住。
傅偉喃喃道:“霞妹妹,請你說一句話,那就是我們現在要怎樣做,我都聽你
的,只要一句話,跳下去或者回觀,請你立刻說。”
他屏住呼吸,等候最後的判決。時間生像停頓凝結住,那檀口吐出幾個字,便
是他們的結局了。
張明霞猶疑好久,終於不能決定,於是她想出一個辦法。
“我們就在這裡站著,三更一過,仍然沒有人來找到我們,我們便跳下去。若
在三更之前,有人找到我們,那麼就暫時不提這件事,先回上元觀再說。”
這個辦法倒不如乾脆跳下去更好,須知這青城山峰巒無數,觀中之人縱然明知
他們失蹤,全觀出動搜山,搜個十天八天,也難發現他們,何況只限到三更時候,
其次退一步想,縱然暫時不死,回到觀中,但日後這件事總得徹底解決,糊里糊塗
地拖個尾巴,徒然增加痛苦負擔而已,不過傅偉可沒有反對,和她一道默默等候時
間消逝。
上元觀中這時一片寂靜,道侶們在晚齋之後,都做晚課。
觀後傳來陣陣松濤之聲,有如窮荒大海邊,浪濤亙古不停地拍擊著岸石。
一縷蕭聲,裊裊破空而起,音調十分悲淒,松濤之聲雖然響亮,但這蕭聲卻非
常清晰地飄散入觀中。許多道侶都為之而停止了功課,凝神地側耳去聽。每個人深
心中的淒涼寂寞,都被這蕭聲勾引起來,心弦奏出幽怨的和聲。
一個年紀非常老的道人,輕輕歎息一聲。這一聲歎息驚動了四五個中年道人,
他們都詫異地瞧著那位老道人。
“我今年已經是八十五歲了。”老道人用蒼老的聲音緩緩說,但字音仍然咬得
非常清楚。“這一生中已不知聽過多少遍這蕭聲。那時候我還未曾老髦,每逢聽到
這蕭聲,心中總是痛恨異常。可是闊別了數十年之後,現在又驀然聽到這熟悉的策
聲,竟然覺得十分親切,懷戀著時歲月之心,油然而生。”
一個中年道人問道:“師叔祖你當年為什麼恨這蕭聲,不是很好聽麼?吹蕭的
人又是誰呢?”
老道人沒有回答,閉上眼睛,似乎在蕭聲中重溫年輕的心境。
楊婉貞在觀中到處亂闖,原來她找張明霞已找了許久,無意中闖入一個靜室,
忽然啊了一聲,襝衽行禮道:“對不起,把觀主驚動了,我在找師妹呢。”
觀主玄光道人盤膝坐在檀木榻上,面上過出談談愁色。
“不要緊。”觀主玄光道人簡短地答了一句,便留神傾聽那奇異的淒嚥蕭聲。
“請恕我打擾,是誰在吹蕭呢?吹得太好了,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美妙動人的
蕭聲。”
玄光道人面上愁容突然加重,他道:“十二年前,我師祖通定真人尚未羽化之
前,便曾經告訴過貧道,數十年前,本觀道侶常受兩種樂器聲音侵擾,一種是這蕭
聲,能夠掩住如海松濤的聲音,故此一聽便知。
另一種便是琴聲。他老人家那時擔憂地說,這兩種樂聲若果再被發現時,只怕
青城派已人才零落,危機甚深。”
楊境貞十分困惑,但又不便細語,唯唯恭聽。玄光道人繼續道:“師祖說這兩
種樂聲都能使修道人心波蕩漾,猿馬猖狂。如今一聽之下,果然師祖諭示一點不錯
。”
“觀主不能想點辦法制止那蕭聲麼?當年老真人如何處理的呢?”
玄光道人歎口氣,道:“此所以師祖會說青城人才凋零這句話啊,如能制止,
貧道還怕什麼?”
楊婉貞自知失言,玉臉為之一紅。只聽玄光道人道:“貧道說出來姑娘一定明
白,那蕭聲便是昔年陰陽二魔宣氏兄妹的一樁絕藝。陰魔宣華枝是一支玉蕭,陽魔
宣華岳是一張古琴。蕭琴合奏的話,樂則令人忘形,手舞足用,悲哀至極,則鳥落
長空,魚沉海底。修道之人夜闌靜聽,道心為之波動,自不在話下。”
她恍然點頭道:“原來是陰陽二魔,家師亦曾述及當年這兄妹兩人,時常分在
峨嵋青城擾亂,其後怨仇甚深。可是現在他們不是七十多歲了麼?難道還要生事?
”
須知當年陰陽二魔分頭在峨嵋青城生事而結怨,其中關係男女之情。陽魔宣華
岳鐘情於白衣女俠葉秀,陰魔宣華枝則暗戀通定真人。故此知悉底蘊的楊婉貞會如
此說法。
玄光道人道:“所以如今他們忽然出現,這才叫人戒懼。我想怨恨蘊積了數十
年,如不毀觀殺人,恐怕不肯罷休。”
楊好貞漫然嗯一聲,心中卻神往地想著那陽魔宜華岳是不是此刻也在峨嵋迎風
奏舞?她神往的是當年師伯白衣女俠葉秀,可不知她長得多美,以致有這麼多人捨
命追求。像天下第一高手金龍旗管俅,也為她單思苦戀了數十年,還有黃山金長公
,也是拜倒在她裙下的不貳之臣。凡是愛戀上她的人,結果都是鰥寡終老或是遁人
空門。
蕭聲哀怨無比,使人遐思飛越,情淚欲滴,不由自主地記憶起不堪回首的前塵
往事。
玄光道人霍然起身,楊婉貞見他臉色凝重,忍不住問道:“觀主你想到哪兒去
?”
他莊嚴地道:“貧道本身可不怕那蕭聲,但本觀道侶卻難以忍受。
貧道必需像故師祖般去把那陰魔驅逐下山。”
楊婉貞一想那明魔宣華校可比玄光觀主大上兩輩,修為之功相差太遠,只怕斗
那陰魔不過,便婉聲道:“觀主請你稍等一下好麼?這蕭聲實在難得聽到呢!”
玄光道人被她勸住,這時楊婉貞已忘了找尋張明霞之事,一心一意想著如何留
住觀主,不要輕易和那陰魔決鬥。
蕭聲忽然轉為和平安詳的曲調,悠揚動聽,全觀的人都側耳凝聽,不知不覺已
到了初更時候。
突然蕭聲變為高亢激烈,直有穿雲裂石之勢,隱隱帶出殺伐的味道。
玄光道人忽然起座,道:“她現在挑戰了,貧道豈能躲避?”
楊婉貞道:“我認為她是測驗觀主道心,否則她不會闖人觀來麼?”
這話頗有道理。玄光觀主微笑一下,重複坐下,道:“其實我也認為她是故意
擾亂,貧道一出去,多半被她恥笑幾句便離開。但貧道初膺重任,又不想被人誤解
為怕事。”
楊聞貞隨聲附和著,其實玄光觀主委實怕事,已是鐵一般的事實,何須隱諱。
蕭聲忽而激烈,忽而悲哀,裊裊不絕,全觀道侶,沒有一個人能夠安寢。
二更已過,張法忽然找到觀主靜室,把她拉出來,問楊婉貞道:“你可找著了
霞妹?爹很關心這件事哩,我認為也該早點解決,以免日後鬧出悲劇,如何是好?
”
“話說得不錯,可是有什麼解決方法?我真怕攤開牌,或者會迫使師妹加速做
出不幸的事,我真怕……”
張法安慰她道:“嗅,這件事又不是你惹起頭的,別怕,霞妹不會那麼糊塗的
,但你得立刻制止她和傅兄來往。”
她道:“那麼你和我一起找她吧?”
張法憐惜地偷偷親她一下,便和她走出上元現。
這時傅偉和張明霞兩人,緊貼著冰冷堅硬的石壁,一味抬頭望天。
傅偉明知死定,倒也不緊張了,看看天上星斗,便道:“霞妹妹,現在已是二
更過了。”
張明霞埋首在他胸前,半晌才道:“對不起。”
傅偉朗聲一笑,道:“千古艱難唯一死,我能和你同月同日死掉,已經滿足了
。”
她道:“我老是聽到隱隱蕭聲,覺得十分悲慘。”
“哪有什麼蕭聲,我們上元觀例不許吹奏樂器,那不過是山風松濤罷了。”靜
默了好一會兒,他輕輕道:“就快到三更了。”他說這句話,就像在提醒旁人的時
間般,十分自然。
張明霞卻失聲哭泣起來,道:“我不願死,我不願死啊……”,哭聲越來越大
,淚珠把傅偉胸前弄濕了一大片。
傅偉一面呵慰她一面悵然想道:“我又何嘗願意死呢。你死了我不能獨活,而
你卻終究非死不可,那麼不如早點尋個痛快,我又何嘗願意死的啊……”
兩人同樣沉浸在無底永恆的悲哀中,但又有一種奇異的滿足。因為他們互相獻
出生命來證明他們的愛情,這一點的確足以令人滿足,但卻不免仍有極深的悲哀。
“我想現在是三更了。”傅偉喃喃地說,一面將手臂反抱著她的肩膀,逐漸增
加力量,一面低頭又吻她。他準備在熱吻中,一齊掉向萬丈懸崖之下,天地混燉,
一切復歸於迷茫。
他們的嘴唇剛剛碰觸在一起,這一剎那,傅偉便打算用力滾下懸崖去。
忽然蹄聲得得,非常清晰地傳來,跟著有人喊道:“師妹,師妹,你在哪裡?
”
這一聲叫喊,有如五雷轟頂,剎時兩人都醒過來。
傅偉抱住張明霞一塊兒躍上懸崖邊,大大喘一口氣。只見楊婉貞和張法兩人,
跟著張明霞那頭通靈白驢後面。敢情楊婉貞忽然想起以往常用那頭白驢找回張明霞
練功吃飯等,故此這次又用上它。果然片刻之間,已找到張明霞。
楊婉貞、張法兩人得知此事之後,也沒有半點良策,只好先回觀去再說,或者
以後大膽稟明師父,看看有沒有解決方法。
這時正好是三更,陰魔宣華枝的蕭聲冉冉消逝,群山在夜幕之下,恢復了本來
的寂靜。
這時青城山下一個村落中,一個人孤獨地在大路上負手徘徊,這孤獨的人正是
沈雁飛。他和父親沈鑒義兄馮徵人黑時來到青城,因黑夜上山不便,而且他們也不
能住在觀中,故此在山間一個村落出重金租了一棟房屋。
各人有一間房,他練完功正想安歇,忽然發覺玉葫蘆中的神蛛騷動不安,以為
它要出去覓食,便走出屋子,把神蛛放出來。
原來這神蛛因吸食過百毒門特製靈丹,變得常年蟄伏,能忍饑渴。
十天八天才放出來自行覓取毒蟲毒蛇之類充饑,它吃飽了自會回來。
可是那只神蛛不但不走反而跳到他肩頭上,沈雁飛覺得奇怪,但也沒有留意,
因練功後精神飽滿,不想睡覺,便負手徘徊,淨想心事。
一箭之遠處,忽然悠揚響起一陣簫聲,沈雁飛乍聞哀音,不覺為之一怔,隨即
便深深沉浸在哀愁的回憶中。
那蕭聲似乎娓娓細訴世上的坎坷,青春歲月盡在無聲中蹉跎,最渴想獲得的,
卻成了一場夢幻,只留下令人歎息滴淚的往事。
熱淚盈眶,悄悄沿著面頰淚下來。他想活下去,而且和最深愛的琴妹妹,一齊
活下去,可是,最渴望的終成夢幻。
生命的追求和一切雄心壯志,都不這是幻想中的煙雲變幻,瞬息間所有都消逝
無蹤。
他異常悲哀地信步前行,直向蕭聲來路走去。
驀地那蕭聲變得高亢激烈,隱隱帶著戰伐之聲。
沈雁飛猛一失聲,有如在夢中驚醒過來似的。側耳一聽,更發覺那蕭飄忽往來
,一似那吹蕭的人,合著蕭聲的節拍在舞蹈。但卻是一場非常劇烈的舞蹈,旋律往
來之快,令人想像到在一陣旋風中的枯葉。
好奇之心頓然大盛,悄悄從路旁叢樹間掩過去一看,只見數丈之外,一條人影
縱橫飛舞,衣袂同用,身法之靈活和腳下方位的奧妙,組成非常美觀悅目的舞蹈。
說是舞蹈當然不大恰當,因為沈雁飛這種大行家眼中,一望而知乃是武林中一種腳
法的絕技,同時所佔的面積廣達兩丈方圓,倏東倏西,簡直捉摸不定,卻極有法度
,而且好看得很。
沈雁飛看了一會兒,這才發覺這個人是個女的,她可不是自己發神經黑夜跳舞
,卻是在那兩丈方圓之地內,和一樁天下至毒之物比賽。在她裙裾之間,一團拳頭
大的淡綠光茫,電射往來。不過這團綠光雖然極快,總無法撲得中那女人衣裙。
他肩上的神蛛簌簌而動,沈雁飛心中感激地吁口氣,想道:“從今以後,我生
命的威脅便可解除了。那綠光不是范北江的神蛛麼?”同時他也恍然那神蛛何以會
在葫蘆中騷動不安和不肯遠出覓食之故,敢情這等毒物氣機相引,已知主人有難。
蕭聲激昂地高奏不已,那女人身形越舞越快,舉手投足都合乎節
拍。沈雁飛登時沉浸在這種極上乘的身法絕技上,極留心地觀察她的步法方位
,與及拿捏的時間。
那只神蛛似乎被她蕭聲所操縱,撲躍不已。沈雁飛感覺到肩上的神蛛也異常不
安,似是躍躍欲動,連忙取出葫蘆把它收起來。
那女人飄舞到疾處,宛如變化出四五個人,變幻莫測,使得那只神蛛屢屢受愚
撲錯了方向。一旁的沈雁飛看得心喜難禁,原來他從神蛛撲錯的經過細細推究,參
合以他非常熟諳的各種陣法,居然把這種奇妙的身法摸出八成。蕭聲突然裂帛般的
一響,人影劃空而起,然後像風中落花般緩緩旋飄下地。
看到這一手,沈雁飛恍然大悟這女人使的身法,敢憎是昔年高手陰陽二度宣氏
兄妹所增長的一套天魔舞身法。他們兄妹一蕭一琴,俱有亂人心神的妙律,配合上
這一套天魔舞身法,閃避中樂聲不絕,敵人便會鬥志漸懈而終於束手就擒。
這時那女人自空而降,蕭聲突然又變為非常悲哀的調子,那只神蛛剛才那麼兇
,曲調乍變,便伏在地上,動也不動。
那女人身形落在神蛛之前,只見她青巾包頭,裙裾長曳於地,身材窈窕,面目
卻看不清楚。她突然停住蕭聲,低頭凝視著那只神蛛。眨眼工夫,那神蛛又站起來
,忽然電閃般向她撲去,快得出奇地已從裙腳爬到後面去。
沈雁飛在黑暗中屹立有如一尊石膏像,眼睛眨也不眨,只見那女人長裙無風自
動,綠光一閃,斜飛上半空。敢情那女人早已有備,暗運真氣護身,那只神蛛剛一
繞到後面,已被她用那種類乎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反彈上半空,蕭聲裊裊破空又起
,這一次變成淒絕人寰的調子,沈雁飛好端端為之垂下幾顆淚珠,那只神蛛從空中
跌下地來,便立刻低伏不敢動彈。
那女人衣袂飄飄地繞著那只神蛛走圈子,沈雁飛雖在悲愴無比的心境下,仍然
可以理會到那女人的蕭聲,竟然能夠單對某一對頭而發。當時為之一驚,想到那蕭
聲假如是針對著自己,是否還能夠動彈。他一驚覺此中奧妙,自然而然地按捺心神
來抵抗蕭聲,片刻工夫已明白了自己只要像平日練功時那樣子摒除雜念,運行真氣
,靈台立刻渣滓盡除,智珠活潑。他心裡也不悲傷了,對這個名震天下的陰魔宣華
校卻起了一種好奇的慾望,希望能夠看見她的容貌。她的身材那麼窈窕,但她終究
是七旬以上的老婆子,還能夠保持青春容顏麼?好奇心一動,倒也忘卻范北江那只
神蛛乃是衝著他而來的這回事。
山村中雞啼已經是第五遍,秋天夜晚較之夏天為長,因此要雞啼六七遍才天亮
,這時可也就是四更過後。
只見那女人飄然隱沒在黑暗中,蕭聲冉冉隨風消逝,他到底沒有瞧見那陰魔宣
華枝的面孔。
低頭一望,那只萎縮地上的神蛛也沒有蹤影,登時駭出一身冷汗,趕緊縱起半
空,看清楚落腳之處並沒有綠光,真不知它往哪兒去了。
他一掠三丈地跑回屋子,沖人馮征房間,把馮征弄起來,告訴他一切發生的情
形。馮征也為之跌足道:“這如何是好,那神蛛十分靈警,來時可能范北江教它小
心,故此它知你未睡,反而潛匿起來了。”
沈雁飛道:“大哥咱們立刻上青城山或者到別處去吧!”
“它還不是一樣跟著?唉,有了,”他高興地跳起來,道:“咱們這就去追蹤
,把那只神蛛弄死,不就完了。”
“對啊!”沈雁飛迷迷糊糊地應一聲,但怎樣追蹤法?他就不知道了。
“二弟你把你的神蛛放出來,就可以追蹤到。”
沈雁飛一聽迫不及待地把神蛛放出來,發出命令,那只神蛛登時暴漲,一下子
飛出門外。
兩人緊緊跟隨,轉眼間已奔出六七里,黑夜中但見四周鬼影幢幢,來叫蟲鳴,
組成了令人心悸的怪聲。
忽見遠處燈火一閃,兩人都吃一驚,沈雁飛悄聲道:“大哥,神蛛莫非是會錯
意?要不然難道范北江在附近麼?”
馮征摸摸禿頭,道:“我們去看看吧。”
兩人極為小心地朝那倏隱修現的燈光處走去,敢情距離得還遠哩。
直到走近了,才隱隱約約看出是座破廟。沈雁飛知道馮征眼力不比自己,便告
訴了他。馮征摸頭沉吟一下,輕輕道:“這麼說多半是范北江了。我們別的都不怕
,就防他那只蠍母和那群天藍蠍,二弟你對付范北江,我對付那些毒物。”
兩人非常輕巧地潛近去,先把神蛛收起,相距還有十多丈,便聽到破廟中傳來
細微的叮噹琴聲。
馮征止住沈雁飛,輕輕道:“二弟,范北江不會彈琴啊!”
沈雁飛道:“我知道是誰了,是那陽魔宣華岳,他弄的是琴,他妹妹吹蕭,都
是一般厲害。”
琴韻倏然高亢地叮叮數響,縣然而止,光是那麼數聲,已使這廟外兩人心頭怔
忡不安。
跟著琴聲再響起來,有如天上忽然灑下一場珠雨,都落在極大的玉盤上,又脆
又密,悅耳之極。
兩人此時都守住心神,慢慢躡足走過去,到了廟後,那兒有個缺洞,兩人分從
兩邊掂高腳尖偷偷向內覷望。只見廟中破敗不堪,可是十分於淨,破神桌上,一盞
油燈點得光亮異常,照見一個老頭子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面前擺著一張矮腳幾,
幾上一面古色盎然的琴。
另外一個女人坐在椅上,背向著他們。同時頭上扎著青巾,故此看不出年紀大
小。她面前一張破桌上,擺著一支兩尺四寸的白玉蕭,蕭下壓著一隻其大如拳的蜘
蛛,正是范北江那只神蛛。
沈雁飛這時可就恍然那神蛛敢情是被她用蕭聲引走,怪不得忽然不知去向。
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停手不彈,道:“舊遊如夢,雲山雖然依舊,但人面全非,
峨嵋山上,那尼庵依然矗立在老地方……”他沒有再說下去,伸手撫琴,叮叮數聲
,令人神魂飛越,情懷悲愴。
桌上神蛛倏然一動,白玉蕭骨碌碌滾開。那女人快如閃電般伸指一彈,那只神
蛛登時肚腹洞穿,屍體飛開尋丈之外。
馮征暗中一笑,想道:“那神蛛是被我們引得動彈的啊!忽然蕭琴一齊奏弄起
來。
這陣合奏的樂聲起初極是幼細,宛如從別個世界飄落在這黑夜深山中。彼方是
那麼沓冥遙遠,而且非常陌生,使人不敢嚮往,可是又不能不去,當那麼一天來臨
,任何人都要到達那暗昧陌生的國土。
陽魔宣華岳白皚皚的頭顱微向前傾,十隻手指俱長著其白如玉的指甲,長達兩
寸。他生像沉浸在琴蕭合奏的樂聲中,因而遺忘了自己。
馮征漸覺心神飄蕩,似欲跟隨天風中的樂聲,冉冉飛逝。但他身為一派未來掌
門人,定力高強,猛然一驚,知道不妙,趕快扯扯沈雁飛的衣袖,疾然退縱出去。
沈雁飛想瞧瞧那女人的面貌,故此不肯即退,用手勢比劃一下,馮征搖搖頭便先回
去。
沈雁飛再聽了一會兒,前塵往事,紛至沓來。母親蒼老的容貌,祝可卿婉轉承
歡的嬌容,秦玉嬌痛苦傷心的表情,最後,吳小琴美絕人寰的容顏佔據了心中所有
的空間。
琴弦冷冷一彈,沈雁飛愁心碎裂,蕭聲裊裊飛散,宛如那顆愁心碎成千萬縷,
隨著塵煙風沙,消滅於無有之鄉。
幾顆珠淚掉下來,發出輕微的聲息,那琴蕭聲韻流傳飄楊間倏然音響俱歇,一
片寂然。
宣華岳徐徐抬起白頭,歎口氣道:“那人還沒倒下呢。”
那女人移開唇邊的玉簫,忽然轉臉向牆洞瞧來,沈雁飛駭一跳,只聽老頭子宣
華岳又道:“自從我琴音中發現有人躡蹤來窺,到現在時候已不短了,二妹……”
沈雁飛這才知道人家早就曉得他們窺探,更不遲疑,湧身退縱開去,兩個起落
,已出去六丈,腳尖方一探地,只見破廟內冒出兩條人影,輕如飛煙,快疾無儔,
直向他身形之處縱來,沈雁飛不想和他們搭話,轉身疾走,他的腳程是一縱三丈過
外,後面兩人雖然輕功超卓,但仍達不到三丈之遠。沈雁飛不敢一直返村,便向山
深處急馳。走了一程,後面兩人嗟訝之聲隱隱可聞,跟著聽到宣華岳宏聲招呼道:
“前面是哪位高人,我宣氏兄妹渴欲一見。”
叫聲未歇,沈雁飛一頭已鑽人樹林中。
繞了個大圈返村,已過五更,天邊已略呈曙光。他回到房中休息好久,紊亂的
心情兀未恢復平靜。現在威脅生命的神蛛已經斃命,他不必再懸想自己會在睡夢之
中,忽然死掉。可是他究竟能否歡欣?他知道這答案。
早餐過後,他敘述昨夜之事給父親聽,說到那個陰魔宣華枝,不禁伸伸舌頭,
道:“我從未想到一個女人的容貌竟會像個骷髏般可怖,和那陽魔宣華岳紅紅潤潤
的臉龐,恰好成了極強烈的對照。”
馮征笑道:“此所以你才不願意和他們搭話,若果換個美人,二弟說不定會向
她討教幾乎吹蕭的秘技哩,哈哈……”
生判官沈鑒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馮征又道:“我知道二弟的輕功,
相信已舉世無匹,像那陰陽二魔修練再久,功力再強,但決不能夠躍過三丈之遠。
故此我十分放心二弟逃命是絕不成問題。”
沈鑒喟道:“若是老夫這等飽歷憂患的人,聽到陰陽二魔蕭琴合奏的曲調,必
定傷心悲愴以至於不能舉步。”
兩個年輕人這時便不敢再說什麼,開始商議上山之事。最後決定若果三人浩浩
蕩蕩上山,可不知張中元處在什麼地位,不知會不會擾及青城道士們的清修,故此
由跑得最快的沈雁飛獨自上山,把情形看看,或是回來叫他們上山,或是請神眼張
中元下來敘舊。
沈雁飛銜命尋路上山,一路便見觀廟極多,這刻因是初秋,遊人甚眾,這一來
他倒不便施展腳程上山。
正走之間,忽見路畔不遠處,一塊突兀大石上面,一個長衫老人坐在那兒。他
坐的是搬上去的一塊方石,在他面前,還有一大一小的兩塊石頭。大的那塊就儼如
一張小桌,小的那塊和他所坐的一般大小,花紋色澤無不相同,就像原來是一塊長
石條弄開似的。
一株老松高長,亭亭松陰恰如一把遮陽大傘。沈雁飛好奇地停用張望一下,只
見那老人紅面白髯,神情瀟灑,一眼望去就像圖畫中的處士。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擺著一面棋秤,還有兩個盛黑白子的瓷瓶。
他訝然想道:“這位老人家跟誰對奔呢?難道自得其樂麼?”
那長衫老人忽然向石下路上的遊人掃瞥一眼,那兩道眼光就像閃電一般明亮銳
利。
沈雁飛趕快移開眼睛。只聽那老人道:“哈哈,我老人家算定你會來的。”
沈雁飛偷眼一覷,只見那老人家面向著自己,正用∼隻手向自己指著呢。不由
得為之一愣,想不起和這位老人幾時見過。
“來吧,別客氣,時間還早著,奕一局再上山不遲。”
沈雁飛無可奈何地抬頭望他,只見老人正向著他微笑。
“快來,老夫棋癮大發,哦,難道不認識我老人家?”
“我何嘗認識你?”沈雁飛在肚中咕噥,委委屈屈地走向那塊大石。
“呵呵,阿彌陀佛,原來是凌老檀樾,貧憎真個眼拙。”宏亮的語聲從後面響
起來,把沈雁飛嚇了一跳,趕快止步轉身。眼前一花,一團灰影已擦肩而過,趕快
又轉身追看,只瞧見灰色的憎袍上面,一顆光禿禿而肥肉甚多的頭顱。
“原來我表錯情了。”他差點笑出聲來,想道:“不過他們兩人的語聲中氣充
沛異常,必是懷有武功之士,且讓我瞧瞧那和尚是誰。”
那和尚在石下止步,合十躬身為禮,然後道:“昔日峨嵋山小沙彌拜識高人,
匆匆一別,即今已逾三十年,回溯前塵不過彈指間耳,凌老檀樾英姿不改,可以想
見別後功行彌深,貧憎欽佩之至。”
紅面白髯老人洪聲笑道:“承蒙峨嵋大乘寺方丈高僧謬獎,榮幸何如。”
沈雁飛一聽那胖和尚竟是當今峨嵋大乘寺方丈忍悟大師,更生瞻仰之心。這時
才注意到忍悟大師手中倒提著的月牙方便鏟。竟有鴨卵那麼粗的柄杆,如是精鋼所
制,怕有四十斤以上的重量。原來那忍悟大師二十年前身為大乘寺監寺大師時,曾
因事離山踏入江湖。這和尚天生俠膽義腸,好伸手管不平之事,那時節由南至北,
由西往東。沒有人不知峨嵋這位高手忍悟大師的法號。他如天上慧星,偶爾一現.
自後便返山潛修,其後更接掌方丈大位。但那劃空而過的眩目光芒,自後永留痕跡
,至今江湖上尚津津樂道。
他索性在路畔一塊石頭坐下憩息,卻聽忍悟大師道:“貧憎本不敢有違雅興,
但老檀樾乃是局外閒人,足以笑傲神仙,貧僧卻不得不再往前走,真是言之有愧。
”
姓凌的老人微笑默然,不再挽留,於是忍悟大師施了一禮,繼續上山而去。
沈雁飛思忖道:“這個姓凌的三十年前已見過思悟大師,聽兩人的口氣,這老
人輩分不小,也是當時高手之一,那麼是誰呢?姓凌的,呀,莫非就是五陰手凌霄
?是了,一定是他!”想到這裡,不由得目射奇光,凝視那老人。
凌老人雙目如電般掃射一匝,和沈雁飛的眼神一觸,為之一怔,招手道:“年
輕壯士請上來。”
沈雁飛被他雄壯的聲音所吸引,起身走到石下,縱將上去,眼前一花,只見一
隻鐵手,大如蒲扇,五指尖利異常,帶著強勁異常的風聲,直抓面門。
他看到這只鐵手手肘下沉,立刻知道下一式將要變為“騰雲摘星”
之式,本能地反而一提真氣,身形升高數尺。
那只鐵手果然往下一沉,隨即已知招數落空,倏然電掣也似地收回去。沈雁飛
墜下石上,這才看清楚那只鐵手敢情是那凌老人的兵器,長約三尺。只見那凌老人
哈哈一笑,鐵手在石上碰擊一下,五隻鋼指倏然縮緊成為一個拳頭。乍眼一看,真
看不出這個拳頭能夠張開。
“好身手,你貴姓名f沈雁飛遲疑一下,便拱拱手,反問道:“敢問你老人家
可是昔年名震武林的五陰手凌霄老前輩?”
老人眼睛一睜,目光如電,道:“好眼力,你如何認出老夫?”
沈雁飛眼珠一轉,忽然有個計較,便躬身道:“老前輩成名如日中天,小可豈
有不知之理。只恨多年來都不能拜識尊顏,以致今日雖然輕功略有成就,但其他方
面一無所成。”
五用手凌霄拂髯道:“真是咄咄怪事,老夫這番靜極思動,重涉江湖。便聞說
有個女娃子的路數,極似昔年的金龍旗管俅心法,故此跑到青城來湊熱鬧……得,
得,你眼珠別轉,我不問你師承來歷和你的姓名便是。但老夫卻想知道一點,你先
坐下來……”
沈雁飛心中大喜,便在他對面的小方石上落座,心中咕噥道:“這番若學得五
陰手三幾式絕招,用處可就大了。”
“老夫且問你,是否參加這次青城大會,想露一手?”
“是啊,”沈雁飛跳起來,道:“老前輩真是神目如電,把小可心思都看見了
。”
五陰手凌霄又拂髯一笑,道:“你有什麼把戲全在我老人家肚子裡,還能逃得
了。老夫可以把近數十年所新創的五手絕招傳你,但有一個條件……”
沈雁飛眼珠一轉,問道:“敢問老前輩是個什麼條件?小可辦得到麼?”
“哈,哈,別慌,你以為老夫要收徒弟,你無法對師長開口麼?錯了,老夫還
不想收徒弟呢!”
沈雁飛暗自好笑,卻不敢露出神色。
“老夫只要你學會這五式五陰手之後,明日大會之上,若然那女娃子出現,你
得為老夫效力,但僅限以這五式絕招和她動手。不論相識與否,都得盡全力進攻,
生死只關天命,這條件你可答應?”
沈雁飛想也不必想,因為他所識的幾個女性諸如張明霞、楊婉貞、秦玉嬌,都
有明明白白的師承,於是改口答道:“小可一定辦得到,一定辦得到。”
五陰手凌霄面色一沉,其寒如水,道:“你先發個重誓。”
沈雁飛肅容道:“小可如有違背斯言,定遭刀山劍樹刺身之厄。”
“哈哈,好罷,你且隨我來。”說完拿起棋抨,疊為兩折,與及其兩瓶棋子,
躍下大石,一徑繞到山後,尋到一處平坦的草地,四面僻靜無人,便道:“咱們就
在這裡傳藝。”
沈雁飛垂手肅立,只聽五陰手凌霄道:“昔年我敗在金龍旗管俅旗下,這支五
陰鬼手被他以金龍旗卷飛,於是打那時起,我便息影江湖,隱居在雁蕩山苦練武功
。一晃三十餘年,除了在內功火候上稍有寸進之外,實在並無所得,因此心灰意冷
,打算終老雁蕩,不復踏入江湖一步。
“要知老夫當年極是自負,那天和金龍旗管俅劇鬥了好久,他忽然使出三手怪
招,老夫簡直沒有喘息之機,兵器便自脫手。一時情緒震盪過甚,竟然記不住他三
手連環怪招竟是如何出手,故此日後苦思冥索,終因忘記了對方招數而無靈感,數
十年彈指而逝,卻依然故我,教老夫如何能不灰心?這時因久亦不聞金龍旗管球音
訊,料他年紀老大,恐怕已比我早一步故世,心灰意冷之餘,也就準備結束此身。
雖然還有一個大仇人,但那人身懷異術,睹面亦不相識,此仇亦等於無法報得,故
此終於決定懶得再活下去,便在雁蕩山一處無底幽壑跳下去,大概下墜了數百丈,
老夫已昏昏迷迷,忽然身軀大震,原來是碰在繞崖而生的叢樹上,然後滾下斜坡,
也不知失了知覺多久,就在快醒之時,忽然做了一個夢,竟是夢見當日和金龍旗管
俅大戰的情景,當他金龍旗映日一展,金光耀眼而捲住我的五陰鬼手時,老夫大叫
一聲,驚醒過來。夢境猶自歷歷如在眼前,那金龍旗管俅的三手怪招也記得清清楚
楚。老夫驚魂乍定,便又喜不自禁,於是此後短短的一年中,創出五式五陰鬼手絕
招。”
沈雁飛長長吐一口氣,道:“老前輩你這五手絕招,可真得之不易哪!”
五目手凌霄悵然微喟道:“人生如我,可謂毫無價值,回想年少時豪氣干雲,
恍如一夢。”
他開始把這五手絕招傳給沈雁飛,沈雁飛天資穎悟,本身武功又極高強,真是
一點便透。僅僅因不夠純熟而不能一氣呵成而已。
五陰手凌霄高興異常,他一向的為人便是這樣,愛惡一憑己意,雖非奸邪之輩
,但也算不得正派。但這種人自有可愛之處,那便是性情率直,毫不矯揉做作。
沈雁飛感覺出這五手絕招奧妙無比,假使自己練得純熟,加以變化而能發出陰
氣,那就足以傲視天下,故此對五陰手凌霄異常感激,跪倒磕個頭,道:“雖然老
前輩不算是小可師父,但此恩實不啻於師尊,請受小可之禮。”
五用手凌霄朗聲一笑,轉身欲走,沈雁飛但覺無以為報,趕快過去攔住他說道
:“老前輩暫留玉步,小可知道此思難報,但總希望略表寸心,如蒙不棄,敢請老
前輩把另一個仇人事跡賜告小可。”
“那個人麼?說了也沒有什麼用,縱然他站在我面前,我也無法認出,甚至你
便可能是他,而我卻把壓箱底的玩藝都教給你,哈哈!”
他豁達的笑聲,反而使得沈雁飛非常好奇起來。世上哪有連仇人站在眼前也認
不出之理?莫非是從未見過?那麼總歸有名有姓,或是容貌上的特徵?總之絕不該
說得連細心訪查絲毫無法才對。
“你年紀輕輕,倒是蠻固執的,好吧,老夫不妨說出來,讓你增長點見識。這
人在三十五年前,曾經像彗星似地劃過天空,光芒極盛,可是僅僅一瞬間,就永遠
消失了。那時他有個外號是千面人,真姓名則誰也不曉得。你可聽過千面人這個名
字?沒有麼?當然你不會知道,要知三十五年時間不算短,而千面人又沒有什麼特
出絕技流傳武林,故此現在的人便罕有知道的。他仗以成名的絕技,便是化裝功夫
,真是扮哪個似哪個,至親近的人,也難辨認出來。他的武功大概不錯,因此起初
他混跡江湖,常常假扮別人去做案,從未失過手。而那個背黑鍋的,卻在莫名其妙
的情形下被捕,事主指認犯人時都矢誓說不會認錯,結果那個真犯便逍遙法外。他
跟我的關係也很簡單,只為了他不知幾時見過我,我在武林中聲名不錯,他便常常
扮了我去做些壞事,後來得罪了相嵋高手白衣女俠葉秀。葉秀和我本來稔熟,那次
放過了我,其實是那可惡的千面人。之後那金龍旗管俅卻為她出頭,把我挫敗在金
龍旗下,你想追源禍始,真正的仇人是不是那千面人呢?我雖明知是他,但到哪裡
去尋他?據我這次重人江湖打聽到消息,從許多方面推測,那千面人似乎在安居數
十年之後,又有靜極思動的跡像。”
“真是那麼相像?這等事教人以置信。”沈雁飛道:“但小可一定隨時留心,
假使有一天碰見這廝,小可必盡力而為,必要時殺死他也不算殘忍。這種人留在世
上也沒有用,老前輩以為對麼?”
五陰手凌霄朗笑一聲,徐徐走開,就像閒雲野鶴般飄然而逝,不知雲歸何處。
沈雁飛把心思放回在那五手絕招上,自個兒一直練到晌午,猛可記起上山之事,不
覺啞然失笑,趕快重複尋路上山。
快到上元觀時,因山路陡峭危險,遊人已絕蹤跡。忽見一個長衫斯文人,在前
面描招搖擺地走。乍看無甚出奇,但行家同中,已發覺那人腳下又穩又快。
沈雁飛驚訝地想一下,他並非驚訝那人的腳下功夫不惜,而是奇怪這人穿著斯
文,取路直趨上元觀,不知是哪一方的高人。當下腳底加緊,直追上去,離開十餘
丈遠,便故意弄出聲響。
那人口頭一望,沈雁飛哎了一聲,朗聲道:“老前輩去上元觀麼?”
敢情他又碰上了五陰手凌霄,不過這番五陰手凌霄已換了件淡青長衫,看起來
生像年輕一些。
他向沈雁飛點點頭,冷淡地晤一聲。沈雁飛想道:“這些高手異人總是性情古
怪,脾氣難測,早先和我很親熱,現在卻其冷如冰。”想是這樣想,但他已聽慣異
人行徑,倒不奇怪,趕將上去,道:“小可也是要到上元觀去。”
“你找哪個?”
沈雁飛詫異地瞧瞧他,他又道:“你這樣瞧我做甚?”
“老前輩怎麼兩個時辰工夫,就看起來年輕許多?還有聲音也變粗了一點兒?
你怎麼啦?”
五陰手凌霄仰天大笑一聲,舉手摸摸臉龐,道:“我忽然年輕了,是麼?”沈
雁飛再細看一眼,覺得好笑起來,道:“不,不,大概是老前輩你換了衣服,所以
一時錯覺,其實看清楚還不是和剛才一樣。”
“你到上元觀找誰?”他又問。
“小可去找一位伯父,他老人家可是借地寄身,只因還有別人要見他,故此小
可去問問他是否方便在觀中接見。”
“哦,你跟觀中道士們不熟,”他露出一點兒失望之容:“現在是一個道號玄
光的道人做觀主啦!”
“啊,那玄光觀主乃是小可一個朋友的師兄,即是追風劍董毅的弟子傅偉,他
和小可是朋友。”
“追風劍不住在山上,他家居灌園。”
“小可知道,但傅偉一定在山上,以前我們雖沒有約定,但他一定在山上。”
“那麼咱們一同走吧,呀,你看,上了這坡,便是青城山上元觀了,亦即是武
林最有名的幾個劍派之一。”
那上元觀金碧輝煌,矗立在陽光下,氣像萬千。在觀門前面一大片非常平坦柔
軟的草坪,觀左側和觀後都是千仞懸崖,因此這上元觀除了建築得宏麗莊嚴之外,
還有點兒奧秘危險的味道。
踏人觀門,立刻感覺到地方極大,屋宇無數。當中是三清神殿,兩邊都有配殿
。
一個中年道人迎將出來,稽首問道:“兩位施主駕臨敝觀是隨喜抑是訪友?”
沈雁飛看看五陰手凌霄,見他正在打量這觀中形勢,只好答道:“在下是來訪
友,敢問道長此地可有一位姓傅名偉的人?”
那中年道人面上露出笑容,道:“施主原來是傅師弟的朋友,請到後面小廳待
茶,貧道立即命人喚傅師弟出來。”
沈雁飛連連道謝,隨那中年道人穿過三清神殿,來到後面出邊一個偏院中,在
小廳落座,五陰手凌霄也跟著進來。中年道人請他們坐下之後,便轉身出去。
沈雁飛測覽過四下陳設,便道:“這裡可是老前輩舊遊之地?”回頭一看,敢
情廳中只有自己一個人。
那中年道人恰恰又進來,發現只有沈雁飛一個人,便問道:“剛才那位老施主
可是與尊駕同行的?”
沈雁飛微微一怔,只好道:“是的,他便是數十年前享有盛譽的五陰手凌霄前
輩。此刻他大概到前面瞻仰。”
中年道人啊了一聲,道:“原來是凌老施主,聽忍悟大師說,早上曾在半山碰
到他。”
這時沈雁飛正在想著那五陰手凌霄為何沒有帶著那支五陰鬼手,他真想借來見
識一下。口中便晤晤應著。一會兒傅偉、張法、楊婉貞、張明霞都出來,一見果然
是沈雁飛,便都熱烈地招呼他。
傅偉告訴那中年道人說:“玄能師兄,這便是鼎鼎有名的沈雁飛,你竟沒瞧出
來嗎?”
玄能道人笑道:“貧道可不是事後諸葛,果真早先已猜想是沈施主呢!”
沈雁飛心中甚喜,因為他自從離開七星莊至今,沒有好久工夫,但萬兒已算是
闖開了。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他此日縱然身故,將來這名字仍在江湖上傳說不衰
。
四個年輕人擁著他到後面,左繞右彎,穿過許多院落房間,到了一座雅靜的院
子。只見瞽目老人張中元扶杖站在院門等他。楊婉貞首先喜叫道:“義父,沈伯伯
已被救出來了,就在山下哩。”
神眼張中元啊了一聲,咬住嘴唇,白須微顫,情緒甚是激動。
沈雁飛槍上一步,道:“家父著小侄向張伯父致意說,因違已久,對於昔年共
生死的故人,想念日深。”
張中元長長歎一聲,道:“天道無私,常與善人。我那老上司一生仗義熱腸,
雖受多年折磨,到底熬過來了,賢侄快帶老夫下山。”
沈雁飛忙道:“家父本來也渴欲立刻上山來與張伯父敘舊,可是因不知方便與
否,故此命小侄先來看看。”
傅偉應聲道:“沈兄想得太周到了,其實老伯若不嫌棄,大可以移駕敝觀小住
。”
沈雁飛一轉眼看見傅偉誠摯的神色,不禁慨然道:“傅兄果是一代名家高徒,
氣度深宏大量。我想反正會期是約定初一至初三。終南孤鶴尚煌未必會在初一來到
,因此如能寄足貴觀,那是最好不過的事。”
當下計議仍由沈雁飛回去請生判官沈鑒和馮征兩人上山。張中元特別派張法前
去,以示敬意。楊婉貞也要一道前往,竟是先拜晤沈鑒為快的意思。張中元也允許
了。於是三人匆匆離開上元觀。
剛走了一箭之遠,忽然後面傅偉直追上來,問道:“沈兄剛才可是和五陰手凌
霄一同來的?”
沈雁飛道:“是呀,有什麼事麼?”
傅偉臉色微變,道:“那廝把我青城叛徒顧聰救走了。有兩位把守觀後道侶的
親眼目睹,但因那廝功夫甚佳,把他們都點住穴道。”
沈雁飛這一驚非同小可,敢情他為了父親之事,完全把五陰手凌霄忘掉,這時
失色道:“豈有此理,他這不是利用了我麼?”
“正是因與沈兄同來,本觀道侶們才對他全不戒備。”
“我這就去找他,啊,不,我和張法兄楊姑娘先下山去,由他們兩位把家父護
送上山。對了,我還忘瞭解釋,那五陰手凌霄和我是在半路上認識的,他還傳了我
五陰手絕招。後來我再往上元觀走,又碰見了他。他也沒說什麼,便和我一道進觀
。我不知他竟然懷有陰謀,所以傅偉輕喟一聲,道:“沈兄不必解釋,小弟自然相
信你是無心,不過此事相當嚴重。因為顧聰被捕之後,隔了不久,江湖上的消息已
傳到山上來,原來那頎聰已把敝觀一樁秘密洩漏了出去。這個秘密與沈兄也有點關
連,隨後小弟再慢慢詳說,沈見你去請伯父來敝觀,小弟立刻要在附近搜索一下。
”
兩下都不暇多言,匆匆又分手,沈張楊兩男一女,顧不得避忌俗人眼目,一徑
施展輕功,直撲下山。
到達那山村中,沈雁飛匆匆把經過說了,便毅然要獨自找那五陰手凌霄。這幾
個人雖然都是俠骨義膽的人物,但都明白若是沈雁飛也不濟事的話,他們去了也是
白廢,當下由得他獨自行動。
沈雁飛靈機一動,並不上山,沿著山麓由東面繞向西面。但那青城山乃是道家
十大洞天之一,稱為寶仙九室之洞天,群峰環列,狀如城郭,縱使以他這般腳程,
匝繞一週,也得花個十天八天。
沈雁飛何嘗不知道這事實,但他認為五陰手凌霄劫走顧聰,明知青城不肯干休
,縱然知道青城第一位劍客追風劍董毅不在山上,但那峨嵋大乘寺方丈忍悟大師豈
是好意的?因此必定不敢堂皇出山,而只能從山中小徑曲折地潛出青城。他們這樣
一耽誤,他這個笨主意也許就碰上了。
走了一程,忽然來到一座山谷,只見谷中樹綠草青,問中還有些不知名的野花
,含芬吐芳。人得谷中,果然覺得此谷特別暖和,午後的陽光曬在藏草繁樹上,浮
動著一種芬芳鮮美的氣息。
忽見谷心一排樹下,築著一間茅屋,他腳步不停地直奔過去,一面想道;“在
此谷中隱居,可真算找到好地方。青城真不愧為天下有數的靈山。”
猛見茅屋後有一塊半畝方圓的水田,規則地植立著稻禾。這還不奇,奇的是水
田中兩條人影風馳電掣地追逐往來,其快無比。這兩條人影可不是踩在水泥中,而
是以絕頂輕功。憑借那一振振的青禾借力,因此兩下雖在眨眼間已換了三四掌,但
只聞極輕微的拍掌聲。
沈雁飛是個大行家,一看這兩人身法,已知人家起碼都有一甲子以上的火候,
故此氣脈悠長,腳下認位準確。不過心中究不無疑惑。因為輕功練到高處,固然能
夠借草尖之力換也縱躍,但任何高手也至多換個幾次,已算非常了不起的功夫,哪
能像他們一般風馳電掣地纏鬥不休。
定睛細細一看,恍然大悟,敢情那青禾種的雖是平均,但按著九宮方位,卻暗
中另藏可以承受較重力量的青竹樁。饒是這樣,以這兩人這種身手看來,已是當今
第一流高手的造詣了。
再定睛一看,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那五明手凌霄,心中為之大喜,慢慢走到田邊
,邊走邊打量五陰手凌霄的對手。
只見那人一身寬闊道袍,發白如雪,相貌清古,進退往來之時,袍袂飄舞,真
有松鶴之姿。
兩人起斗越急,俱是年逾七旬之人,功力深湛,閱歷豐富,攻時沉穩辣狠,守
時有如金湯城池,牢固無比。
沈雁飛想道:“五陰手凌霄成名多年,能和他爭衡的,當年也沒有幾個人。這
位老道長是誰呢?”’人影縱橫飛舞得神速之極,若換了常人,真看不清楚這兩人
的衣著,更別說相貌了。那位老道長仙姿清古,身形特快,輕功之高,一時無兩,
相信盡力騰躍,可達三丈之遠。五陰手凌霄雖然輕功方面也超絕之極,但只怕和那
老道長比起來,要落後一些,大概要相隔一尺。不過他招數功力方面顯然奧妙凌厲
一些,因此恰好各有所長而扯個平。
沈雁飛這時可就不匆忙了,站在田邊細細視察兩人的招數和身法。
特別對於凌霄的招數,更加細心揣摩,一個時辰之後,他相信自己已知道五陰
手凌霄弱點何在。這時忽又記起昨夜明度宣華枝的天魔舞身法,於是他以那位輕功
特高的老道長作為假想敵人,自己卻用記憶得異常深刻的天魔舞身法來對抗,又是
半個時辰過去,已經悟出許多奧妙無比的道理。當下立刻又夾用五陰手凌霄所傳的
五手絕招對抗,果然能在天魔賽身法中施用出來。
純熟之後,甚至可加上自己從神蛛學來的兩手絕招,更覺妙不可言,簡直凌厲
無匹。那修羅七扇本已夠妙絕的了,可是比起他這七手絕招,加上天魔舞身法,反
而顯得遜色很多。
要知他因服了黃山金長公的冷雲丹,又用下白雲老尼的楊枝寶露,已集佛道兩
家靈藥之專長在一身,脫胎換骨,伐毛洗髓,輕功之佳,舉世無二。故此以他這種
特異天賦功力之人,往往有些絕妙招數,都未能完全發揮他本身的功力。舉例來說
,那修羅七式本來奧妙不在五陰手凌霄的五手絕招之下,可是因為沒有配合上天魔
舞身法,沈雁飛便不能徹底施展他輕功上的威力,因而和他現在所溶合貫通的七絕
招,便有上下床之別了。
那五陰手凌霄白髯飄飄,出手越來越沉重凌厲,但沈雁飛卻知他支持不久,因
為腳下並非實地,只要真氣運轉略見粗濁,腳下立刻便要險狀百出。
俊眼一轉,先舍下拚鬥中的兩人,搶人茅屋中。只見此屋十分於淨,屋中除了
一榻一桌和一把椅子之外,別無傢俱。桌上擺著凌霄的棋杆的棋子,還有那支五陰
鬼手。另一邊放著一支拂塵,旁邊擺著一本道經。
他想道:“欲知這個老道長是誰,須從這本道經上尋出來。”趕快看時,卻是
本手抄的黃庭經,下面題著黃山金長公齋沐焚香恭錄的字樣。
當下輕啊一聲,想道:“我曾受金長公靈丹助長功力之恩,雖然不是他直接賜
我,但飲水思源,功不可沒。目下這機會正好……”
當下奔出屋去,走到田邊,大聲叫道:“黃山金長公和五陰手凌霄都是齊名高
人,兩位何必再鬥?”
金長公和凌霄其實早已看見了他。聽他一叫,為之一怔,五陰手凌霄尚未真敗
,忙趁這機會跳上來。金長公綽有餘力,單足點在禾中青竹尖上,身形穩如泰山,
洪聲問道:“壯士如何得知貧道名號?”
沈雁飛見他功力果然精純無比,這刻尚能開聲說話,便抱拳行禮道:“黃山金
長公老道長仙名遠播,天下誰人不識?”
金長公為之大悅,身形一拔,飄飛到實地。五陰手凌霄哈哈一笑,道:“這孩
子靈警聰明無比,真是百年罕睹的人材。”
此言一出,沈雁飛對他敵念消了大半,微笑道:“老前輩謬獎了,小可只奇怪
為何茅屋中沒有人在?”話中之意,即是問他顧聰藏在何處。
五陰手凌霄不知在也不懂,道:“那茅屋麼?本是金兄的一位道侶修真之地,
此次金兄重居西蜀,故此特來見見故人,誰知那位道兄已經羽化。當然老夫也認得
這位道兄,正好也來探訪,便和金兄碰上了。你可是以前來過?”
沈雁飛一聽心中又火了,想道:“以你這等成名的前輩人物,居然還來裝佯的
一手,真是浪得虛名。”面色一沉,冷冷道:“小可是奇怪沒有青城派的人呢!”
五陰手凌霄竟不答話,徑對金長公道,“金兄的靈丹已教凌某心服,的確不枉
你數十年守丹工夫歲月,可惜我已老了,否則真想向你討取一粒吃吃哩……”
金長公淡淡一笑,道:“凌兄你俠跡雁蕩,成績更是驚人,貧道佩服。”
說到這裡,頗有話不投機之意,五陰手凌霄轉身走向茅屋,沈雁飛忍耐不住,
忽然身形一動,已攔在五陰手凌霄面前,面上堆起笑容,道:“老前輩且留步,小
可拜賜授藝之恩,銘感五內。不過還未曾試過招,未免美中不足.萬望老前輩成全
”
凌霄聽了一愣,道:“你要和夫夫進招?”登時目射奇光,朗聲一笑,道:“
好,咱們不妨來試一下。”
金長公露出不悅之色.瞅著漢雁飛冷哼一聲,分明看不起他這這個無禮的要求
。
沈雁飛也不理會,朗聲道:“老前輩恕小可放肆了。”話聲甫畢,倏然閃身斜
飛,反掌即向對方臂上消藥、臂儒兩穴攻去。他一出手,那黃山全長公便為之一怔
,肚中暗叫一聲好功夫,登時把不滿輕視之心收起。沈雁飛這一招虛虛實實,一見
五陰手凌霄身形微旋,他腳尖也自一探地,忽地一錯身,似進實退,竟然繞到對方
身後。
五陰手凌霄但覺這少年身法雖是疾快神速,卻相當熟稔,猛可一旋身,以正面
相對。沈雁飛正要他如此,自己是以逸待勞,驀然右掌穿出,其快如風,急取對方
胸前要穴。這一掌正是五陰手凌霄所教絕招之一,後面跟著來是左右手交替源源攻
擊,凌霄如何不知,因覺出這少年蒙上力量強雄凌厲無比,竟又不敢輕視硬對,趕
緊往後面一撤身。沈雁飛天魔舞身法有如附骨之疽,招式不改,距離亦未變動,登
時把旁觀的全長公駭出冷汗,暗叫一聲罷了,雄心壯志頓時消逝得有如春夢秋雲。
五陰手凌霄迫不得已,到底要舉掌硬迎,啪啪兩聲,左右手各對了一掌,凌霄
可是借力而退,沈雁飛身形稍稍一挫,便又跟蹤撲上。五手絕招日合上天魔舞身法
,出招換式的時間居然比凌霄所傳的快了一線。
這一線的時間雖然微不足道,可是這等高人出手,生死也不過是一發之間而已
,稍一拿捏得不對,准保血濺當場。因此沈雁飛爭取到的一線時間,使得那五手絕
招源源使出來時,威力倍增。凌霄左撐右拒,危險百出,縱使修為功深,額上也禁
不住沁出冷汗。
沈雁飛頭腦靈活無比,雖在狂喜之中,仍然不減效用。只見他排山倒海般攻出
五招之後,倏然露出破綻。五陰手凌霄好不容易才有這個還手的機會,石破天驚地
大喝一聲,欺身疾進,雙手分處,晃眼化為四五條手臂,分襲沈雁飛上中兩盤要穴
。這一招威力絕大,玄妙莫測,沈雁飛縱然有備,也不由得心驚。暗運陰氣奇功護
身,雙拿出處,封住對方攻勢,但還是有一處被對方攻人,掌力剛剛觸到他身上,
沈雁飛已借力退開兩丈有餘,那情形恰像是被風力攻走的輕絮一般。
金長公見他身法輕快無倫,竟以輕功見長,不覺為之技癢,寬袖一擺,有如大
高橫空,由上空撲下。沈雁飛閃開數尺,等他落地之後,作勢欲起之際,也自同時
一縱,捷如飛鳥。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在谷中飄轉電掣地繞了一圈,沈雁飛回到原
先所立之地,竟沒讓金長公追近一尺。其實他如用全力,金長公最少也得落後數尺
。
凌霄沉聲道:“你是宣氏兄妹的什麼人?”敢待他已記起沈雁飛的身法乃是陰
陽二魔的天魔舞身法。其實他最大惑不解的,反而是剛才打了一掌,掌力分明已到
達敵體,但對方絲毫無恙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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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千面人禍亂武林】
沈雁飛莊容答道:“小可不過在昨天晚上竊見陰魔宣華枝自己在表演,所以學
會一點。”說到這裡,那黃山金長公已使出內家大騰挪法,毫無風聲地到了他背後
兩尺之處。
要知內家大騰挪法乃是短距離內一種極上乘的身法,不但神速絕倫,而且毫無
風聲。故此金長公到了沈雁飛背後而沈雁飛尚且不覺。這時全長公只要一舉手便足
以制敵死命。
沈雁飛懵然不覺,從容道:“小可幸而追上老前輩,請老前輩高抬貴手,把人
賜還小可。此刻青城上元觀上下不安,都為了老前輩把人帶走……”
金長公的手掌已到了沈雁飛背上,倏然一落,只用三隻手指,抓住他的後頸。
沈雁飛陡覺全身一麻,已動彈不得。五陰手凌霄看了搖搖頭,金長公卻問道:“青
城上元觀發生了什麼事?小子快說!”
沈雁飛冷冷道:“你用這等鬼蜮手段,沈某決不服你。”
凌霄道:“金兄先放手,這廝來找我要人,老夫可真莫名其妙。”
金長公哼一聲,放手退開幾步,防他反擊。沈雁飛轉回頭向他一笑,道:“謝
謝老道長,我算是多了一層經驗。”然後扭回頭對凌霄道:“凌老前輩你和小可一
道到上元觀去,帶走了青城叛徒顧聰……”
“慢著,老夫幾時和你到上元觀去的?”
“中午的時候,你不是和小可一道走的?”
五陰手凌霄呵呵大笑,道:“金見你看奇不奇,居然有此怪事。”
金長公道:“小子你別胡說,他和貧道從早晨對弈至今,中午可沒有離開半步
。”
沈雁飛眼睛連眨,叫疲乏:“這就奇了,小可還和凌老前輩說了許多話。那時
候你換了一件淡青色的長衫,沒有攜帶兵器。老道長你大可以到上元觀問一下。
五陰手凌霄俯首尋思片刻,道:“你起個誓,說是真個見到我。
“小可如有虛言,五雷轟頂。”
黃山金長公乃是玄門中人,往昔和青城派也有交情,故此顯然十分關心,道:
“凌兄你攪什麼鬼,快把人交出來吧,那顧聰可惡透頂,目下江湖上都傳說上元觀
中藏著斷腸鏢那件寶貝,都是這廝想法子使師門惹禍。”
“那麼金兄你也相信是我幹的好事了?。凌霄帶笑質問,可是那笑容透出陰森
味道。”
金長公露出防備神色,道:“他不是已罰了重誓,難道有假不成?
貧道勸你還是把人交出來算啦!”
沈雁飛心想道:“等他們交上手,我便四處細察一下,那顧聰可能還在附近藏
匿著。”
五陰手凌霄仰天大笑道:“這個消息太好了。哈哈……喂,孩子你不是說過要
替老夫效勞麼?目下千面人已洩露蹤跡,也許平生大恨可由此而雪了,哈哈……”
金長公和沈雁飛都為之愕然,沈雁飛咕噥道:“那麼怎麼辦呢?那廝除非和顧
聰一道走,否則我可認不出來。”
凌霄看看,已是申末之際,便道:“千面人志既在青城藏寶,定然尚在附近。
咱們現在立刻去搜尋,料必有所發現。不過咱們要規定一個暗號,以免又被那廝蒙
騙。”
他們悄聲約好暗號之後,便立刻分頭人山搜尋千面人和顧聰蹤跡。
單表沈雁飛這一路,他仍照原定計劃,穿過這座山谷,繞麓搜索。
那金長公和凌霄已不知打哪兒走了。出得谷去,只見青山綿亙,矗立遮天。順
著山麓飛馳了十多里,忽見山石後人影一門,心中微動,詐作不知,照直急馳而過
,剛剛過了兩丈,便以極快身法,閃人一塊大石後面。
山坡處盡是嶙峋怪石,又高又大,他藉著石頭掩護身形,反抄過去。耳中忽聽
竊竊低語聲,暗中軒眉一笑,隱身在語聲後面的大石頂。
只聽有人嗟訝道:“咦,那廝怎的就走沒了影?真有那麼快的腳程?”
另一個人道:“他走得就像鳥飛般快,可真正難惹。”
沈雁飛又軒眉一笑,不過有點奇怪的是那兩人語聲都沒有顧聰的份兒。這時已
知這裡僅有兩人,料那千面人定在其中,心想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非立下煞
手不可。
那兩人弄著什麼,他暗運一口真氣,倏然長嘯一聲,雙臂一振,身形拔空而起
。到了空中,猛然化為魚鷹人水之勢,頭下腳上,搜索地面。只見兩個道人全是一
手倒提長劍。一隻手拿著一枚響炮之類的東西,正要施放。他真氣一沉,身形疾如
電掣般急衝疾瀉而下,宛如鷹隼下擊,激起風聲呼呼。那兩道人分明是青城上元現
道侶裝束,但沈雁飛認定那千面人擅長變化,毫不猶疑地全力下擊,在這頃刻間已
掣出修羅扇,映出一天紅光。
兩道人又來不及發放響炮,齊齊挺劍指著沈雁飛,兩柄長劍精光耀眼。沈雁飛
冷哼一聲,修羅扇疾然一卷,陰氣湧出,竟把兩支長劍帶得歪往一旁。他的右手已
如毒蛇般地直取右邊道人前胸步廊穴。同時橫腳一勾,急襲左邊那道人的後腦府風
穴。
這種奮不顧身的招式,如非深仇大浪,等閒不能使用。兩道人齊齊失聲一叫,
身形微滯,竟然躲之不及。
沈雁飛忽然嚇出一身冷汗,這倒不是那兩個道人的長劍從下面疾劃上來,因為
他的修羅肩上陰氣仍能封住這兩支劍。倒是他覺得這兩道人武功不夠預想中高明而
大驚。試想那千面人數十年前已經成名,豈能連躲避他進攻也顯得遲滯?一念之轉
,快如電閃。登時手腳俱挪開一點,而且將八成真力減到最少。
兩道人俱覺出長劍和身體輕輕一震,分開數步。沈雁飛已站在地上,朗聲道:
“兩位道長可是從青城上元觀來的?”
他們這時才回味過來早先竟是多麼危險,鬢發間沁出冷汗,竟答不回話。
“小可沈雁飛,和傅偉兄乃是好朋友,剛才無心得罪,盼道長們海量包涵。”
說到這裡,兩個道人忽然一齊轉身,分頭疾退。弄得沈雁飛怔在當地,攔又不是,
不攔住又莫名其妙。
正在發怔之際,忽聽一聲佛號,從亂石中轉出一個人,原來是位慈眉善目的老
女尼,正是當日贈他楊枝寶露的白雲老尼。
不過沈雁飛從未和她見過面,故而不識得她。
“阿彌陀佛,當日石陵鎮一別,沈施主如今英姿越見煥發,噫,沈施主詫容滿
面,敢是不識貧尼?你可還記得有人對你提過白雲這個法號。”
沈雁飛失聲道:“曖,你是紫竹庵的白雲大師?小可不但聽過,而且還要拜謝
大師賜藥之恩。”
白雲老尼面色一沉,道:“貧尼自分出世已久,本沒有什麼機會再施用武功,
可是你這自甘下流的人,迫得貧尼要重作馮婦,試試你究有多大的氣候。”
沈雁飛皺眉道:“大師此話怎說?小可已改邪歸正……”
“住口,貧尼眼睛尚未昏花,早先在山腰處已見到你的惡跡,剛才又看見你表
演絕技。來吧,不要多廢唇舌,貧尼年紀雖老,但卻不容易打發呢!”
沈雁飛懊惱之極,仰天長笑一聲,四山回應。白雲老尼慈眉輕皺,想道:“悔
不該把靈藥給他服了,使他內功精湛如此。”
石後忽又轉出一人,一身雪白衣裳,頭上還用一條白絲巾,包紮著一頭雲發,
乍看來就像守孝的素服。
這位白衣姑娘眉清目秀,真個是秋水為神玉為骨,冷艷無雙。沈雁飛目光一掃
將過去,哎的一叫,目瞪口呆。
敢情這位姑娘乃是日夕難忘的吳水琴,她冷冷瞥了沈雁飛一眼,便向白雲老尼
道:“老師父把他讓給我吧。”
沈雁飛心中想大叫一聲琴妹妹,這月來的闊別,生像已經歷了幾十年。可是他
又感覺到他們之間似乎已被一道深淵隔開,他毫無法子可以超越,因此這一聲琴妹
妹,只在他心裡響著。
白雲老尼堅決地搖搖頭道:“你是知道青城派對我的意義,對麼?”
吳小琴緊緊閉著嘴唇,歇了片刻,她道:“好吧,老師父,我就置身事外!”
她話聲甫歇,身形一晃,已退回石後,沈雁飛覺得她的聲音十分陌生,宛如聽
到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在說話。錯眼間已不見了她的蹤跡,也不感到奇怪(他一向不
知道吳小琴懂得武功),只有一陣空虛絕望襲上心頭不,使得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
白雲老尼緩緩走前幾步,忽然被他那種奇異的神情愣住,歇了一會兒,她徐徐
道:“沈雁飛,她已經走了,她永遠不要再見到你,否則她會把你殺死。”
“我……我還活著麼?”他哺哺說,頭顱無力地垂下來:“琴妹妹又回到她自
己的世界去,記得曾經有一度,我把她從那個世界裡帶領出來……現在她又回去了
……”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從遠處劃個弧形飛過來,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音,沈雁飛怔怔
不動,啪的一聲,石頭正好擊在他身上,把他擊得退了一步。
白雲老尼嗟道:“她去得更遠了。”眼光收回來,只見沈雁飛面色蒼白如死,
忽然捧胸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白雲老尼忽然躍過去,一掌拍在他後心,沈雁飛又哇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舉
袖揩揩唇邊血跡,惘然道:“琴妹妹走了,她真的走了……可是為什麼呢?”白雲
老尼本身從情天恨海中熬過來,深知沈雁飛此時心中的悲痛,無可倫比。登時對他
甚是同情,她本想指點迷津,告知他吳小琴是為了另外一個女人而如此怨憤,但她
老人家又深深疼愛那溫柔如水的祝可卿,故此不好說出來。否則異日沈雁飛遇著祝
可卿的話,必定會把她殺死。
她同情地歎息一聲,覺得這世界上所發生的一切,老是這個模樣,所渴望的偏
得不到,禍咎卻隨時隨地隱藏在附近,一有機會,它便降臨頭上。於是這位洞徹世
情的老尼飄灑地走開,忽然回頭慈祥地道:“沈雁飛,你好自為之,切勿妄開殺戒
,回頭是岸。”說到這裡,已走出好幾丈,人與語聲漸漸遠去。剩下陷在哀傷中的
沈雁飛,孤零零地在夕陽下獨立神傷。
且說吳小琴把沈雁飛打了一石頭,遠遠看見他吐血光景,芳心有如被把利刀不
住地剜著似的,眼淚直流,悲叫一聲,轉身疾奔。
這時她方寸已亂,神智好像有點昏迷,也不知走了多少個十里,黃昏已降臨大
地,暮色淒迷,氣氛荒涼可悲。
忽然有兩個人攔在谷口,她本能地停下腳步。那兩人之中,一個紅面白髯的老
人,身穿淡青色長衫,一個是個蓬首垢面的少年,臉色枯敗難看,但卻十分熟悉。
那白髯老人眼中陡然一亮,贊聲好漂亮的妞兒,那蓬首垢面少年卻身軀一震。
吳小琴沒理睬他們,一徑從他們的身邊慢慢走過,剛走出四五步,那少年叫道:“
吳小琴!”
吳小琴停住腳步,偶然回頭,只見那少年道:“你不認識我麼?吳小琴。”
白髯老人忽然一伸手,把那少年穴道點住,本立不動,自家卻走到吳小琴面前
,笑嘻嘻道:“吳姑娘這是要上哪兒呀?老夫五陰手凌霄,你可曾聽過我的名字?
”
這老頭兒嘻嘻笑著,一面挨近去,倏然電閃般一手抓去,抓向吳小琴玉臂上曲
池穴。
五陰手凌霄雖然出手如電,但卻抓個空,吳小琴精神一振,尖聲笑道:“原來
你就是五陰手凌霄,哈哈,本姑娘正想找你哩……”她的笑聲非常狂放,有點不大
正常。
白髯老人霜眉一皺,臉上露出狡笑,問道:“你找我老人家干什麼?”
吳小琴站了片刻,腦中翻湧血氣漸漸下降,神智漸復。四顧一眼,便輕咦一聲
,自言自語道:“我到了什麼地方?那個人不是青城叛徒顧聰麼?”
五陰手凌霄趁她眼光移開,倏然又伸手抓到,其快無比,吳小琴手肘一抬,撞
將出去,啪的一響,她反而退了一步。五陰手凌霄面色大變,敢情吳小琴退了一步
之後,他才發覺一股柔力潛迫上身,登時不由自主地退了大半丈遠,差點跌倒,只
見他一轉身,如飛而退,順手把顧聰提起,沒人山林深密處。
吳小琴愣了半天,忽然記起青城叛徒顧聰曾經設計陷害她和沈雁飛之事。同時
又憶起五陰手凌霄乃是她師父的對頭。這兩個人全都不應放過,可是她再想一下,
便歎口氣,懶懶向後轉,準備走出山外。
剛走了十幾步路,只見樹林中鑽出一人,笑嘻嘻攔住去路。吳小琴星目一膘,
芳心大震,原來這人便是沈雁飛。
這刻滿腔幽怨,忍捺不住哇地哭出聲來。沈雁飛為之一怔,沒有說話。
吳小琴淚珠滿臉,傷心萬狀,卻不明白傷心些什麼。可是見他不來安慰,更感
到委屈。
沈雁飛呆了一陣,便走近她身前,抽出一條汗巾,為她拭淚。吳小琴真願意倒
在他懷中痛哭個夠,但仍然矜持不肯倒過去。汗巾按在她面上,忽然嗅到一陣香氣
,頭腦立刻為之昏迷。
但她動力湛深無比,猛可提住那口真氣,怒罵道:“你使什麼壞?”
跟著閉上眼睛,嬌軀搖搖欲倒。口聽沈雁飛呵呵大笑,叫道:“倒也,倒也!
”
吳小琴身軀向前一傾,沈雁飛伸手來扶,只聽她哼一聲,忽然一掌推去。
沈雁飛大叫一聲,震退半丈之遠,登時抱腹蹲倒地上。吳小琴這一掌本能取他
性命,但臨到發力時,芳心忽軟,只用上三成力量。不過到底用了真力,頭腦更加
發暈,連忙提氣奮餘力躍走。
且說那五陰手凌霄和金長公兩人,各奔一方,那五陰手凌霄熟請青城山地勢,
一徑外奔後山崎嶇難走的路徑。不過他自知千面人曾經假冒他,那青城派的人如碰
上他的話,必定會生出誤會,因此十分小心。到後山搜查了許多地方,不時碰到上
元觀的道人,他必須避開,故而耽擱不少時間。
正在搜索之時,忽聽響炮三鳴,跟著又見前面有兩個道人走來,便問在一旁。
兩個道人帶著笑容,提劍直奔向上元觀方向。一個道人大聲道:“我們總算運
氣不錯,偏偏派著是搜拿沈雁飛的差事,如今他既然被捕,我們可以稍為休息一下
了。”
另外那個道人笑道:“你想得蠻如意的,只怕一回觀中,又派出來追緝五陰手
凌霄啦……”說到這裡,忽聽響炮連鳴四聲。這道人接著詫道:“連顧聰也抓回來
了,那小子怎的落了單?”
五陰子凌霄忖道:“別忙,沈雁飛莫非就是那孩子?他不是曾經自稱沈某?曖
,原來是七星莊秦宣真的叛徒,最近他的名頭可大啦,現在他被困上元觀,事因千
面人假扮我而起的,看來我得先去救了他再算。
不過真奇怪,以他那一身本事,尚且被擒,難道青城上元現出了什麼名手?”
這可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凌霄本來自負極高,但和沈雁飛打了一場之後
,心中不無惴惴之感。
於是他放開腳程,從別路繞回上元觀去,這時暮色已深,加之上元觀的道人們
絕沒想到真的五陰手凌霄會潛回觀中,故此近觀一帶反而疏忽之甚。
此處附帶先表明一筆的,便是吳小琴所遇的五陰子凌霄,既與顧聰同路,當然
是千面人假扮的。
這時上元觀中燈火輝煌,五陰手凌霄從後面潛入,遠遠瞧見有個院子裡,兩個
老頭正在廳中喝酒暢談,倒像這觀中沒有發生什麼事的。他還瞧見其中一個雙目已
瞽,因此腳上特別小心,這是因為失去視覺的人,聽覺必定特別靈敏之故。
越過這院子,躍登屋背,一徑撲向北帝殿,因為他知道凡是觀中處理什麼緊急
事情,都在這北帝殿中。
果然殿中燈燭輝煌,光如白晝,兩排道人雁行而立,分列殿的兩旁,當中倒著
兩個人,其中一個五花大綁,正是沈雁飛。另一個結曲如蝦,橫臥地上,看來已經
死了,卻是青城叛徒顧聰。
當中上首香案之前,站著一個中年道人。神情莊嚴肅穆,頷下三絕黑鬚,飄然
有出塵之概。這位道人乃是本觀觀主玄光真人。
這時有兩個道侶站在沈雁飛後面,其中一個剛在稟告經過情形。五陰手凌霄雖
然只聽到後面大半,已明白那沈雁飛被擒的緣故,乃是因身上負傷,倒在地上,故
此上元觀搜索逃犯的道侶,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便把他捆住擒了回觀。
沈雁飛渾身俱被捆住,閉住雙目,身軀微顫,顯然是在行功運氣。
凌霄在屋脊隱蔽處看得清楚,移目又見那玄光觀主正在拂須尋思,心中暗叫一
聲不好,蓄勢待發。
玄光觀主一抬目,已瞥見沈雁飛運功情形,便下領道:“把沈雁飛穴道點住,
解開繩索,等本觀主和傅偉師弟談過再作處置。”
排首一個中年道人朗聲道:“觀主容稟,這廝手底毒辣,殺死本觀兩位道侶,
務請觀主從嚴懲處,先廢了他一身武功再說。”
玄光觀主道:“玄明師弟不必多言。”
那兩個站在沈雁飛身後的道人,其中一個倏然俯身,驕指如前向沈雁飛腹上陰
交穴點去。猛聽屋頂有人如雷般大喝一聲,沈雁飛也四肢一振;把繩索都完全震斷
,但雙胞和雙踝間仍有一種鹿筋細繩未斷,一條人影有如天際隕星般疾墜下來。人
未到掌力先至,把那個彎腰點穴的道人懂得滾開大半丈。
殿中仍然鴉雀無聲,可是劍光耀眼,原來那兩排道人都佩著寶劍,這時齊齊掣
劍在手,但因觀主未曾下令,故此全無動靜。}叮來的人正是五明手凌霄,他雖是
成名多年,但仍不敢輕視上元觀這一群道人,顧不得替沈雁飛弄斷鹿筋細繩。雙目
灼灼,一徑凝視玄光觀主。
“老夫五陰手凌霄,聞得上元觀傳令搜捕老夫下落,特來送死。”
玄光觀主那麼忠厚的人,此時雙目也泛針刺人寒光,冷冷道:“很好,本觀在
凌施主限中,不過是座破廟,要來就來,要去就去,嘿嘿地上的沈雁飛這時面色轉
白,停止了掙扎,大概是負傷中安運真力所致。
五陰手凌霄哈哈大笑道:“老夫親來欽仰青城上元觀大名,百年的通定真人,
更是老夫佩服的劍客。想不到睽別多年,重到青城,卻反被貴觀緝捕。不過貴觀主
的氣度也不愧為一派領袖,在這種情勢之下,仍然不曾下令群毆,老夫衷心讚佩。
”
玄光觀主峻聲道:“請問凌施主,敝觀叛徒可是被你處死的?”
五陰手凌霄肅容道:“不是。”
“可是由施主救他出現的?”
他又朗聲應道:“不是。”
兩排雁立的道人聽了他肯定的答案,都禁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玄光觀主仰天而笑道:“施主故意刁難貧道,竟是何意?”
五陰手凌霄低頭看看沈雁飛,只見他面如金紙,露出痛苦之色,細看一眼,忽
然驚問道:“沈雁飛,是誰把你傷了?”
玄光觀主為之臉色一沉,兩旁的道人也面現怒容。原來五陰手凌霄不答觀主之
言,反而去問沈雁飛傷勢,不但有輕視觀主之意,而且也令人想到他這句問話,分
明是為他撐腰做後台之意。
沈雁飛閉著眼睛,只哼卿一聲,凌霄在囊中掏出一個小瓶,倒出三粒丹藥,便
待餵他。玄光觀主倏然一躍,到了五陰手凌霄之前,峻聲道:“凌施主莫怪貧道無
禮。”說到這裡,右手一抬,接住飛過來的一支青光閃閃的松紋古劍。伸劍一震,
嗡嗡響處,劍風四射。他又遭:“貧道今晚要領教施主的五陰鬼手,若是貧道輸了
,施主儘管救治此人。”
五陰手凌霄抬目凝視著他,歇了片刻,才道:“觀主難道不知沈雁飛危在旦夕
?若要老夫先較量技藝,除非你有冰骨桃花散,否則再延片刻,沈雁飛性命不保。
”
猛聽一個嬌滴滴的嗓子道:“冰骨桃花散在此。”人影一晃,香風滿地,原來
是楊婉貞,她手中托著一包粉紅色的藥末,俏生生站在玄光觀主身畔。
五陰手凌霄定睛一看,果然是青城派昔年刀傷聖藥冰骨桃花散。但他已知青城
派自從通定真人羽化之後,此藥方子已經失傳,何以忽又出現,而且還是個女孩子
?不覺詫然凝瞧楊婉貞一眼。殿中一眾道人,除了玄光觀主明知楊婉貞、張明霞來
歷,因祖師昔年諄諄遺囑不許對白衣女俠葉秀報復,故此並無芥蒂之外。其餘的道
人均覺得詫異,原來他們不知楊婉貞師承來歷,是以又竊竊私語起來。
凌霄道:“好,既有此藥,老夫的丹丸可得藏拙啦!上元觀中果是藏龍臥虎,
老夫和觀主比劃一下倒無不可,但老夫若僥倖佔了上風,只請觀主答允一事。”
玄光觀主應聲道:“施主贏了貧道寶劍,儘管把此人帶走。”
五陰手凌霄搖頭道:“把他救活就成了,你們之間的怨仇我犯不上招惹,但觀
主可得賜告傷他之人,老夫只找尋那位高手。”
眾人聽了都莫名其妙起來,要說他不為沈雁飛撐腰,卻又要觀主交出傷他之人
,說是護著沈雁飛,但又說不要把他帶走,真個莫測高深。
玄光觀主道:“施主可將人帶走,但傷他之人,貧道卻不知道。”
凌霄怒道:“你真護著那兇手?”
忽然人影直撲下來,捲起滿殿風聲,玄光和楊婉貞齊齊一抖劍,霞光重重,護
住地上兩人。
那人倏然現身,原來是位玄門羽士,得道全真。童顏鶴發,手中一支拂塵,一
卷道經。來者原來是黃山金長公。
他對玄光觀主稽首道:“貧道金長公,適才已見觀主一切處置,果不愧為青城
派掌門,貧道欽佩之甚。”
玄光觀主也稽首還禮,未及開言,只見金長公陡地一搖拂塵,一陣狂飄,直卷
五陰手凌霄。凌霄抬手拂髯,掌心微微,向外一吐,接住金長公這一下。彼此內力
不相上下身穩如山。
金長公朗聲道:“冷雲丹天下無雙。”
五陰手凌霄應聲道:“五陰手武林稱霸。”
眾人一聽,都十分詫異起來,怎麼這兩位年逾古稀的高人,一見面就自誇自話
?便詫異地等他們矜誇下去。
金長公擺一下拂塵,指指地下的沈雁飛道:“他不能說話了麼?”
凌霄點頭道:“除非用冰骨桃花散。”
眾人聽了這兩句問答,一時都摸不著頭腦。
金長公道:“先刻凌兄在屋脊上,難道沒聽到沈雁飛被擒經過?觀主何嘗知道
是誰?”
五陰手凌霄哈哈一笑,道:“老夫豈有不知,但你看,我若慢慢解釋的話,豈
不太示弱些?而且我也聽不完全,不知那傷他之人,到底是否本觀請來的好手。”
金長公瞧瞧沈雁飛的形狀,點頭道:“怪不得你會著急。”
凌宵登時像被人揭著傷痕似的暴怒起來,道:“老夫豈須慢慢解釋。”
金長公歉然一笑,道:“凌兄別誤會貧道之意。”他乾咳一聲,轉面向詫愕的
玄光觀主道:“這位凌兄並非救走貴觀叛徒那位,當時貧道正與凌兄對奕,他不可
能有分身之術。這宗亂子乃是一個外號千面人的家伙弄出來的,貧道可用名譽擔保
凌兄不是那人。我們那時得到沈雁飛通知,便約好了暗號,以免再被那千面人蒙蔽
,剛才我們通了暗號,的確不訛……”
眾人發出恍悟的輕啊聲,玄光觀主道:“前輩之言,貧道焉能不信,說起來倒
是貧道粗心之失,致使凌施主蒙受不白之冤。”
凌霄這時也泛起笑容,大段中空氣也立刻弛緩下來。金長公道:“女施主的冰
骨桃花散可否賜沈雁飛一點兒,貧道真想不通他何以會殺死貴觀的人,他本來幫著
去追捕那千面人和貴派叛徒下落的歷!”
楊境貞連忙上前,挑了一點兒運一口真氣,吹人沈雁飛鼻子中。
殿中寂然無聲,都等待著沈雁飛醒來後如何答覆。但等了片刻,沈雁飛仍然緊
閉雙眼,昏迷不醒。
那冰骨桃花散乃天下第一的刀傷聖藥,似他這種內傷,雖然不能治好,但仍能
使他立刻減輕傷勢和消減痛苦,人也立時清醒。
如今這一失效,凌霄便懷疑地瞧瞧楊婉貞,因為他可不知道通定真人昔年已將
此方傳給白衣女俠葉秀,由葉秀傳與她妹子散花仙子葉清,楊婉貞則是散花仙女葉
清的首徒。
金長公卻知悉這一段往事,霜眉斜豎,忖道:“冰骨桃花斷無失效之理,難道
這小子真的殺了本觀道侶,因而詐作昏迷而想抵賴過去?”
楊婉貞一則奇怪,二則臉上掛不住,又挑了一點,正要吹送人沈雁飛鼻孔中。
金長公突伸拂塵攔住,道:“姑娘且慢,這等靈藥不宜糟塌。”
五陰手凌霄接嘴道:“這藥會不會收藏過久,失去靈效?”這句問話,正是殿
中許多道人的心聲。
金長公肅容道:“非也,此藥一點不失靈效,依貧道看來,其中恐有蹊蹺。”
此言一出,沈雁飛立刻欠伸而起,流露出驚訝的樣子,四下打量。
金長公朗朗道:“冷雲丹天下無雙。”
五陰手凌霄接嘴念道:“五陰手武林稱霸……”
尚未念完,沈雁飛因吸引住全殿目光,此時他忽然訝叫一聲,舉手指住殿頂。
全殿的人都順著上他手指之處望去。忽聽砰砰砰大響三聲,滿殿冒起濃煙,白茫茫
一片,咫尺不見人面。
金長公、凌霄。玄光觀主和楊婉貞四人齊齊叱喝連聲,湧身分頭飛出大殿。
外面一片暗黑,涼風習習,並無夜行人影。五陰手凌霄厲聲道:“金道兄,咱
們又被那廝當面騙過。”
不一會兒殿中濃煙稍稀,已不見了沈雁飛的人影。兩排雁立的道人各各持劍作
勢。卻沒有移動半步。於是大家才知道說了半天的千面人,竟然就在眼前。
大家又躍回殿中,金長公緩緩道:“那廝喬裝之術,天下第一,的確見面也難
辨真偽。咱們如今得把觀中所有的人聚集在一起,驗明真偽,然後再約定暗號,這
才分頭追捕,便萬無一失了。”
玄光觀主現出難色,道:“本觀道侶總數在三百人左右,另外加上別處來的道
侶,不下三百四十人。本觀之人尚好辨認,但外處來的道侶,便難盤出真偽。”
凌霄眼睜睜讓宿仇逃走,氣得直吹鬍子,楊婉貞忽然道:“那千面人雖說得到
冰骨桃花解救,但藥量甚少,故此他不敢運氣縱躍,只能從地上逃走。咱們此刻立
即搜觀,相信尚可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五陰手凌霄應聲叫好,玄光觀主雖然明知困難甚多,但只好盡盡人事。當下約
定一個暗號,便是先打招呼者豎舉三指,對方立即豎兩指回報。另外響鐘傳命所有
本觀道侶來北帝殿中聚集。
鐘聲宏亮地響徹青城高處,殿中這時只走剩兩名道侶,好安排聽到鐘聲而來此
殿的人。
其餘的人,都分頭搜索全觀。
楊婉貞不好獨搜,便持劍緊隨著玄光觀主,到處搜查。只見全觀道侶,聽到響
亮的鐘聲,都紛紛向北帝殿走去。
片刻間偌大一座道觀,寂然無聲。玄光觀主悄悄對楊婉貞道:“那千面人機警
非常,必定會改裝為道侶,混在北帝殿中。”
楊婉貞認真地點頭道:“觀主所猜極是,我們不如回去暗中監視在殿外。”
這時已繞到後面,楊婉貞又道:“幸虧觀主凡事持重,換了別人,怕不也把沈
伯伯鎖拿起來。”
玄光觀主聽得飄飄然,便道:“那廝如混至北帝殿中,便不必著急,不如先到
院子去,把此事始末大略告知沈老施主。”
兩人剛要步人院中,忽見生判官沈鑒大踏步出來。他一見玄光觀主,連忙施了
一禮,便想說話。玄光觀主稽首作答,卻先發言道:“沈施主想是聽到鐘聲驚擾?
”
生判官沈鑒道:“不是。”他歇一下,瞧見兩人都露出詫色,便又道:“在下
非常慚愧,承蒙貴觀容許庇棲,卻反而使得貴觀上下不安。”
玄光觀主疑惑的道:“施主此話怎說?貧道不懂。”
生判官沈鑒毅然道:“劣子在貴觀中鬧出事情,在下可不能包庇於他,請兩位
施輕腳步,隨在下進來。”
玄光觀主忙道:“施主想於什麼?”
楊境貞卻緊張起來,道:“觀主呀,那廝在裡面呢!”
生判官沈鑒面色一變,卻沒有說什麼,面上露出悲壯的表情,當先走進院子。
腳下陷得較重,口中故意大聲道:“奇怪,這鐘聲真響嘛話聲和步聲把後面跟著的
兩人完全掩飾住。房中瞽目老人張中元正倒了一杯茶,給一個人喝,那人正是沈雁
飛。
玄光觀主由正門搶先進去,松文古劍一擺,沉聲道:“狡賊哪兒走。”
沈雁飛一看是玄光觀主,倏然躍起來,踢開後窗,便想逃跑。窗外一支利劍挾
著勁烈劍風戮到,有人嬌叱一聲回去。沈雁飛果然聽話地飄退數尺,後窗那人隨即
跳進來,原來是楊婉貞。
這時沈雁飛面色蒼白,顯然曾妄真力而內傷加劇。玄光觀主運功聚力,準備作
致命的一擊,但他為人沉穩,並不立刻發動,朗聲道:“冷雲丹天下無雙。”楊婉
貞會意接口道:“五陰手武林稱霸。”
他們對答了這兩句話,可把那兩個老頭子鬧糊塗了,全都為之一怔,不明白他
們為什麼抬出別人的名頭。
沈雁飛勉力大聲道:“沈雁飛宇內第一。”此言一出,不但沈鑒、張中元兩人
發怔,那玄光觀主和楊婉貞也為之一愣,不知他答的可是當初約定的暗號,這真叫
做弄巧反拙,楊婉貞冷笑道:“我一劍便可知是否真的沈雁飛。”說罷墓地一劍刺
去,勢狠招辣,沈雁飛一閃沒閃開,顯出受傷遲滯模樣。
楊婉貞在危急之中,運真力收住劍勢,秀眉大皺,玄光觀主挺劍上前,劍尖指
到沈雁飛嚥喉,正待問話。
猛然一陣狂風,把房中燈燭吹熄。
玄光觀主忽覺有人躍近身旁,左手便使個擒使手法,誰知右手劍微微一震,驀
地斜盪開去。倉促間竟沒絲毫辦法挽救,眼見黑影一問而過,把沈雁飛扶起躍到窗
邊。
一道火光從橫門打到,楊境貞已從微弱的火光中,瞧見那救沈雁飛的人,正是
當日同乘一船的吳小琴。想也來不及想,叫道:“吳小琴,你不能這樣。”
那人影腳尖一挑,把快要沾地的大折子挑起來。這個火折原來是生判官沈鑒露
的一手,他到底曾任數省總捕頭,在這個當兒,明知來人武功極高,但以他們這些
人,居然給一個連穿什麼顏色衣服的人救走沈雁飛也不知道,豈不笑話,只見吳小
琴霍地伸手,把火折子接在手中。
她環視室中一眼,冷然遭:“你們是誰?他若不被我打傷,憑你們就能把他擒
住麼?”
“我是他的父親。”生判官沈鑒挺身出來,義正詞嚴地道:“我可能當他罪有
應得而死之後,也痛不欲生,尋個自盡。但天下萬事,俱有一個理字,我不能教青
城上元觀的師父們不明不白地枉死。”
吳小琴嘎了一聲,冷峻的眼光,忽然變得溫和起來,打量著這個須發皆白但氣
宇軒昂的人。她的確十分佩服這位公門高手,同時因沈夫人對他的深情摯愛,使她
想到這個男人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她記得曾經讀過誰的兩句詩說,“博得美人
心肯死,項王此處是英雄。”這兩句詩不從楚霸王拔山扛鼎方面稱讚他英雄,卻在
博得人心肯死這一點著筆,令人低回咀嚼,回味無窮。吳小琴這刻正是要看看這個
男人有什麼魔力,使得沈夫人這般死心塌地,矢死靡他。
沈鑒再道:“上元觀當今觀主心地厚道慈悲,為人正派熱腸,沈雁飛憑什麼叛
負玄光觀主?姑娘又憑什麼要救他?”
吳小琴在他大義凜然的眼光下,變得十分黯然,緩緩道:“我知道你老說得對
,可是……請原諒我,我得把他帶走,也許我會和他一起葬身在絕壑中,因為我恨
他。”
幾個人都為之一愣,無言可對。吳小琴幽幽一歎,道:“請你們都原諒我。”
倏然轉身飛出窗戶。他們眼見她那絕世輕功,自忖追不上她,只好任她飄然遠飆。
玄光觀主立刻回到北帝殿,解散掉召集來的道侶們。這時傅偉、張法、張明霞
等都陸續回觀,聽了此事,大家都十分驚訝。馮征卻一去古無蹤跡,沒有回來。
一夕無事,翌日已是七月初一,正是終南孤鶴尚煌約定的第一天,他早已聲明
是在七月初一至初三的三日內,到青城上元觀來。
追風劍董毅已到山上,這位在青城派中坐第二把交椅的劍客一到觀中,生像一
服鎮靜的藥劑,觀中道人們都恢復平靜的態度。
還是清晨時分,武林高人陸續出現。
首先跨人觀門的,便是曾在本觀露面的金長公和凌霄。
這時三清殿中,除了幾個小道童之外,那追風劍董毅正和峨嵋大乘寺方丈忍悟
大師閒談。玄光觀主不在場,等於表示青城派並不參與這等血腥的打鬥場合。
大家見過,傅偉便將昨晚吳小琴把沈雁飛救走的情形告知金凌兩人,並且請問
他們,和沈雁飛約定的暗號是不是沈雁飛宇內第一這句話。
金長公呵呵而笑,道:“不是,那千面人的確狡黠,又吃他騙了一次。”
五陰手凌霄面色卻十分陰沉,似乎在想什麼心事。忍悟大師念聲佛號,道:“
凌老植樾照例棋不離身,貧僧如今已閒著沒事,可以奉陪老擅樾玩一局。”
於是兩人到一旁下棋。
忽燃一個道人進來報道:“觀外有兩位老人家,自稱陰陽雙魔宣氏兄妹。”
追風劍董毅和峨嵋忍悟大師對望一眼,傅偉卻以手按劍。原來忍悟大師此來,
就是專門要幫忙上元現對付這兩個魔頭c追風到董毅大聲道:“有請。”
金長公霜眉一皺,道:“兩個老妖怪,可別替貧道引見。”說著,離座走到忍
悟大師背後,看他們下棋。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進得殿來,眼光一掃,陽魔宣華岳朗聲一笑,道:“原來老
凌也來了。”他沒有提到金長公,原來金長公在那時最少露面,只識得青城峨嵋高
手,卻未與這二魔見過。
五陰手凌霄只揚揚手,便又思索了一下,陰魔宣華枝走過去,她那奇醜的臉容
,倒把金長公嚇了一跳。
她伸手作出要摸忍悟大師光頭的姿勢,忍悟大師豈能讓她亂摸;暗中已運氣於
袖,打算連頭也不回,便拂她雙腿。
哪知陰魔宣生枝幹枯的手掌一翻,好像要縮回來,其實一股陰力,印向金長公
去。金長公拂塵微搖,怒道:“你攪什麼鬼,”
宣華枝冷笑道:“原來是黃山牛鼻子老道,怪不得我兄妹進來,便連頭也不回
。”
五陰手凌霄生氣地粗聲道:“喂,你的老毛病還是改不了,人家在下棋呀!”
她不理睬他,抽出青玉蕭,便淒淒嚥嚥地吹將起來。殿中專司伺候的道童們登
時聽得如癡如醉。
忍悟大師和五陰手凌霄繼續下棋,數子之後,忍悟大帥讚道:“凌老檀樾這几
子真是國手功力,貧僧佩服。”兩句話說得雖不高亢,卻甚清越柔和,殿中道童們
立刻清醒。
凌霄哈哈笑道:“不瞞你說,早先我有點心事,故此下子都不知所雲。現在被
那婆娘一胡混,反而專心一志起來。”
他這麼粗魯的說話,陰魔宣華枝卻沒生氣,反而停止不吹,問道:“和尚是哪
裡來的?”陽魔宣華岳大聲道:“他是大乘寺當今方丈,難道你連他那唸經的法門
都看不出來麼?”
陰魔宣華枝冷笑道:“一個禿驢罷了。”
忍悟大師霍然起立,面露嗔容。
原來忍悟大師為人正派,況且又是峨嵋山大乘寺方丈,平生未曾有人敢當面口
出這等不遜之言,故而忍耐不住,站將起來。
陰魔宣華枝已知其意,冷惻惻道:“方丈不須急忙,下完這一局還不遲哩!”
陽魔宣華岳把古琴放在幾上,鼓奏起來,曲調平滑流暢,有如山間清泉水聲淙
淙,又如鳥語猿啼,令人忘俗。
忍悟大師到底是有道高僧,轉嗔為笑,朗聲道:“一切業障,皆由妄想生,善
哉,善哉。”
陽魔宣華岳登時琴音微亂,但瞬即恢復常態,宣華校也抽出青玉蕭,裊裊相和
。
所有的人,無不小心戒備,凝神一志,以免被魔音所惑。但又沒有誰肯首先發
話制止陰陽二魔所為,那樣太使人誤會是受不住魔音熬心。
琴音老是那麼平靜流暢,蕭聲反而不時跳出落魄驚心的音符,彷彿一暢流泉,
從高山大嶺處流下來,水性本是自然向下而流,無奈溪澗怪石險灘,障阻叢生,故
此水流不時鳴躍激湍。
幾個小道童木立如雞,神志渙散。追風劍董毅一看不妙,那陰陽二魔的琴蕭久
已擅名於世,這刻還不過是平淡無奇的序曲,小道童們已熬受不住,暗想現在必須
當機立斷,以免鬧出笑話。
陽度宣華岳忽然中斷琴曲,冷澀地道:“那些小孩子們不宜在此。”
追風劍董毅立刻命小道童們走開,剎那間他們便走個於淨。於是琴蕭之聲又起
,這次一開始便宛如有千軍萬馬,殺人觀來,又如山崩海嘯,海天風暴,巨浪排空
。
屋宇為之簌簌震動,直有崩坍之勢。在這等洶洶聲勢中,最令人奇怪的是棋子
落壞的清脆聲,依然可以聽到。棋聲雖小,卻有如在無邊無際的驚濤駭浪中,偶爾
閃動著燈塔的微光,教人在倉皇無計之中,又有點安慰。
陰陽二魔全神貫注在琴蕭之上,殿中之人,面上都裝出夷然之色,其實心中都
不大好受,故此外面有個人走到殿門張望一下,然後走開的情形,竟沒有一個人發
覺。
追風劍董毅心中焦躁起來,須知他本人功力固然深厚,一時三刻之內,決無意
外。可是上元現已推他是第一位劍客,其餘的人功力當然難與他相比。這琴蕭之聲
並非僅限於此殿,因此他為了觀中數百道侶的情形而焦躁起來。
他可想得不錯,不但數百道侶怔忡不安,心魂欲飛。便生判官沈鑒和神眼張中
元兩人,聽了這等魔音樂曲,竟禁不住相對呼籲,但覺前塵如夢,此生已無足戀,
屢萌輕生之念。
驀然當的一聲巨響,超出蕭琴魔音之上。陰陽二魔齊齊一震,臉色凝重地繼續
吹奏。蕭聲忽地變為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一似秋夜蚤鳴,怨婦宵啼,悲悲切切,
使人同情不已,正在這時,琴音忽起,曲調淒清無比,兩種樂聲一合,登時木葉蕭
蕭飄落,淒愴無比,殿中眾人,這時都面色凝重,不像早先那麼輕鬆了。
又是當的一聲鐘鳴,響徹雲霄,聾聵皆發,有如盛夏中冰雪沃頭,清涼人骨。
追風劍董級認得是本觀古鐘之音,暗中大喜,不知是哪位高人駕到,力克二魔
兇焰。當下回頭示意,傅偉知機,趁這時古鐘餘音統統,心中一片澄瑩之際,趕緊
離殿。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生似心靈受創,雖是魔音不歇,但效用大減。不過這僅僅是
指顧問之事,轉瞬間他們又恢復過來,合力奏出一闖魚龍曼衍的曲詞。
眾人如同處身在山陰道上,五光十色,目不暇給,正在眼花絕亂之際,心中似
乎微癢,卻又無法搔抓,竟說不出是股什麼味道。
忍悟大師佛法精深,一聽魔音之妙,出乎意料之外,自己屢想張嘴作獅子吼,
無奈敵方合兩人之力,所奏曲調,竟然無懈可擊,因此老是吼不出來,暗自誦聲佛
號,直在期望那鐘聲再響。
觀中此時一片騷動,那些離三清寶殿近的院落,裡面的道侶們許多都心迷意亂
,隨著魔音起舞,只要舞到急時,樂聲驟歇,這些起舞之人,便將吐血而死。
追風劍董毅倏然躍起來,伸手掣劍,便要衝過去。恰在同時之間,峨嵋大乘寺
方丈忍悟大師,掣方便鏟。他原是受上元觀主玄光真人專誠邀來,為的是對付這兩
個魔頭,這刻時機迫促,他也掣出方便鏟。
金長公一旋身,拂塵擺處,也要撲去。這個老道人卻因玄門一脈,息息相關,
故此打算出手。
於是只剩下五陰手凌霄危坐不動,他這個人正正邪邪,行事並無一定準則。
三人正要出手,宣氏兄妹一齊眼皮抬起,冷森森四道眼光,和他們的目光碰個
正著。三位高手都為之一愣,心中湧起異乎尋常的愧意,竟然全都中止撲去之勢。
金長公到底修為最久,而且也熟知這二魔的本事,猛然發覺這種慚愧之意也是
對方的古怪,便冷哼一聲,但側顧董毅忍悟兩人俱無動靜,自己便也生像不好單獨
上前。
鐘聲至今未起,竟不知是何緣故。追風劍董毅心中一動,正想去瞧瞧究竟。
觀門外忽然撞人一人來,手舞足蹈,笑聲不絕,眾人視之,原來是沈雁飛。
殿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位沈雁飛是真是假,只見他又笑又跳,狂舞一通。五陰
手凌霄霍然離座,疾縱過去,伸手便抓。蕭聲高亢一響,沈雁飛隨之一跳,身形十
分古怪地恰好避開五陰手凌霄這一抓,五陰手凌霄基然一陣狂怒,雙目圓睜。
當當當鐘聲三響,全觀之人,心神震撼不已,卻頓時全都清醒過來。
五陰手凌霄心中一陣慚愧,敢情剛才抓人不到之時,心神也被魔音所侵,故而
這般狂怒,眼見沈雁飛這時呆立不動,細看一眼,回首大笑道:“金兄請看,這不
是假冒的千面人麼?”
金長公過來一看,道:“不錯,正是金龍旗管怵的金龍掌力所傷,那正是昨夜
同樣的傷法。”
這時陰陽二魔被久已不響的鐘聲忽然震盪心靈,一時未曾恢復。忍悟大師歎道
:“善哉,二魔本來魔音曼妙,無懈可擊,卻因妄演威力,用蕭聲令那千面人跳起
,故此那位敲鐘的高人乘隙而人。”
沈雁飛慢慢恢復神智,剛看清身在何處,便自傷重難支,跌倒地上。
五陰手凌霄問道:“千面人,你可認得老夫丁’沈雁飛頭也不抬,五陰手凌霄
真怕他又施詭計,倏然掣出五陰鬼手,要點住他的穴道。忽地鐘聲又起,悠悠揚揚
,一聲接一聲地敲下去,鐘韻舒恬安祥之極,五陰手凌霄一腔殺機,立時滌盡。
過了片刻,鐘聲忽歇,陰陽二魔宣氏兄妹有如脫押猛虎,陡地跳起來,滿面戾
厲之色,攜琴取蕭,便待向觀後鐘樓闖去。
忽然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堵住門戶,陰陽二魔一看,都愣然止步。
那位老尼面上一片和平恬靜,寶相莊嚴。殿中之人全都認得是昔年武林高手之
一峨嵋白衣女俠葉秀。想不到已人空門,而且修為功深,盎然於面。
追風劍董毅連忙過來迎接,白衣女俠葉秀即是如今的白雲老尼破顏微笑道:“
貧尼愧對貴觀上下,豈有落座之位?”
”晚輩已悉詳情,雖無先師遺命,亦不敢仇視大師。”’白雲老尼立刻現出愴
然之色,輕輕歎一聲,道:“你果真如此想法?
但其餘的人呢?他們也肯這樣想麼?”
追風劍董毅道:“晚輩膽敢擔承一切,務請大師賞光略坐片刻。”
這幾句對話,聽得眾人如墜五里霧中,摸不著半點頭緒。只因白雲老尼數年前
雖然誤殺通定真人,其實卻非本意。通定真人明知內情,臨危時曾將昔年負伊的往
事告訴靈修真人和董毅兩人,並遺命他們不得仇視白雲老尼。那靈修、董級兩人在
年輕隨侍通定真人時,屢曾拜晤過白雲老尼,早知她的心事,都十分同情她,故此
真個沒有仇視她。
白雲老尼剛要舉步,陽魔宣華岳倏然攔住道:“葉秀你幾時出家了?
剛才可是你敲的鐘?”
她點點頭,道:“那是我佛家祛魔妙音,貧尼本著佛家慈悲心腸,故此還留了
一點情,你們兄妹還打算怎樣?”
宣華枝一雙陰毒的眼睛,凝注在她面上,數十年的情敵,驟然相逢,雖是通定
真人物化已久,而且對方也人了佛門,但妒恨之火,仍然難以抑制。這時冷冷道:
“我們兄妹既領教過你的妙音,少不得還要領教你的降魔大法。”
“且慢。”喝聲中一條人影凌空飛墜,其快無比,原來是五陰手凌霄。他威嚴
地對宣氏兄妹道:“你們的帳慢慢再算,我還有一筆要先和她結清。”
陰陽二魔一聽此言,心中暗喜,只因多他一個,白雲老尼勢要處於下風。追風
劍董毅也看出這一點,登時挺身上前,虎視著凌霄。
五陰手凌霄毫不介意,等宣氏兄妹退開之後,便道:“葉秀請你過來,老朽要
替你引見一人。”
白雲老尼誦聲佛號,夷然隨他而走。
五明手凌霄忽然停步,問道:“你可認得地下這人?”
白了老尼慈眉輕皺、道:“他是沈雁飛。哎呀,是被金龍掌力所傷怪不得如此
厲害,吳小琴在這裡麼?”
“她不在.我也想找她哩!”五陰手凌霄答道:“可是你認錯了人這人怎會是
沈雁飛?”
宣華枝忍不住大聲道:“老凌你這是算帳還是求和?”
五陰手凌霄沒有理他,淡淡一笑,又瞧著白雲老尼。白雲老尼細瞧片刻,道:
“你是什麼意思?他是沈雁飛呀,不過細看之後,好像有點太過蒼老。”
五陰手凌霄仰天大笑一聲,道:“如今轉人正題了。你雖認不得此人,但此人
卻見過你,而且承你看我的面子,饒了他一命。喂,你可認得這位大師?”他用腳
踢踢地上假扮沈雁飛的千面人,但他卻不動彈。
金長公走過來,稽首道:“葉姑娘別來無恙,還認得這個故人麼?”
白雲老尼合十低聲道:“金道長鶴顏猶昔,貧尼剛才早已驚見。”她說得十分
溫柔動聽,溫潤的嗓子,聽起來好像是個妙齡女郎的口音。陽魔宣華岳直在發得,
自個兒黯然地歎口氣,宣華枝慍然低聲道:“你不是已忘了她,還歎什麼氣?”
“唉,情難自己啊,你不也是生她的氣麼?為的是誰呢?”她哥哥反唇相譏,
不過語聲甚低,無人聽到。
全長公含笑退開一旁,道:“凌兄請繼續解釋,貧道亦可作證。”
“葉秀我非要怪你一點不可。”五陰手凌霄說,不過面上含著笑容,顯然沒有
什麼惡意。“我怪你的地方是你當年艷名傳播天下,委實長得太美了,故此生出許
多事故,你看,這兒就是一個例證。這廝便是那可惡該死的千面人,對了,我一說
穿,你便明白七八分了,是不?當日那個對你瘋言瘋語的我,其實是他,現在你可
明白了?”
白雲老尼歉然一笑,合十躬身道:“當日錯怪閣下,實在抱歉。不過這個千面
人假裝得太像了。”
這時峨嵋山大乘寺方丈忍悟大師提著方便鏟過來,他比葉秀晚了一輩,因此以
後輩之禮上來相見,白雲老尼如見親人般喜歡非常。
陰魔宣華校見五陰手凌霄並非同仇敵代,便不耐煩起來,重重地冷哼一聲。可
是她也得估量一下,光憑忍悟大師和追風劍董毅,已經不一定能佔上風,如今加多
個白雲老尼,昔年他們兄妹已鬥不過她,如今只怕更非敵手,故此未敢貿然發話。
哼了一聲之後,見沒什麼反應,便和宣華岳商量,決定等候時機。
大家落座,還未來及談些什麼話,已有道人來報說,武當山天梧子道長駕到。
金長公面色微變,凝目瞧著殿門,只見走進來兩個人,先頭一個正是仙風道骨
的天梧子。
大家都知道這天梧子盡得武當上一代高手古木真君的真傳,如今在武當派中,
算得上第一位高手。只因他當年氣盛一些,為了武林人把他和黃山金長公。青城靈
修真人合稱玄門三老。
那黃山金長公一向少在江湖走動,沒有什麼出奇的本事可以談說。
於是他認為金長公不配和他們相提並論,同列玄門三老。
這話被金長公聽聞,真是怒發衝冠,便上武當找天梧子算帳,卻沒有碰上。
以後雖然再沒有什麼事,但心病仍在,經過這些年來,天梧子道行深進,頗海
當年孟浪,可是要他道歉解釋,那又是不可能的事。
是以終南孤鶴尚煌故意把這兩個老道人請來,使青城派頭痛一下。
只因他們彼此同屬玄門一脈,勢難坐視這兩位老道長作殊死之斗。
天梧子明知不來赴會最上算,無奈又知江湖上已沸沸騰騰地談論此事,不能讓
師門丟這個臉。
在天梧子道長身後,便是英姿颯颯的張法。
金長公面色一沉,一似立刻便要發作。追風劍董毅如何會不明白,臉上露出尷
尬之色。白雲老尼有心替青城出點力,這時微笑道:“金道長昔年精於繪事,如今
想必更有精進。”
金長公平生十分崇敬這位峨嵋高手,勉強捺住性子,道:“貧道不過是信筆塗
鴉,何勞大師掛齒。”
白雲老尼道:“昔年道長為貧尼繪了一像,至今仍在。偶爾取出觀看,回憶當
年,不免感慨系之。”
追風劍董毅已趁這個當兒,把武當天梧子迎進殿中。但因大家都站著,便也站
著和眾人打招呼。
天格子等白雲大師說話略停,便向金長公稽首道:“久仰道長大名,至今方晤
拜仙顏,真有恨晚之慨。”
他說得異常客氣誠摯,董毅為之鬆口氣,想道:“他們只要有一個肯下氣些,
大概便沒有問題。”
金長公也稽首回禮,冷冷道:“道兄言重了,武當派是武林中出名大派,但昔
日貧道曾經專程上山趨訪候教,可惜緣慳一面,否則早就相識了。”
原來他心眼兒多,以為天梧子那句恨晚的話,存有諷意。
天梧子當然受不住,也冷冷道:“貧道聽聞道長會移駕青城,故此特地兼程趕
來。”
“好得很,”金長公冷笑一聲,抬眼環視殿中,忽然閉口不語。天梧子既然沒
有輸軟,便也不出語撩撥,卻十分奇怪他為何住口。
追風劍董毅立刻請大家就座,陰陽二魔宣氏兄妹也乖乖坐了。於是董毅向大家
抱拳為禮,道:“如今終南派尚老師仍未來到,董某意欲趁這空暇,了卻一樁事,
敢請在座各位高人前輩做證。”
眾人都訝異得很,不知他要了結什麼事。只見董毅單獨向五陰手凌霄道:“在
下便是要審問這千面人何故侵犯敝觀,把敝派叛徒救走,還殺害了本觀弟子。”
五陰手凌霄忙道:“董大俠請便。”
追風劍董毅一擊掌,一個道人托著一個漆盤進來,上面放著一個瓷瓶。董毅從
瓷瓶中倒出一點粉紅色的藥未,登時滿殿飄散著一股桃花香味。
白雲老尼善目微睜,這股熟悉的香味,挑起她無數記憶。同時她知道自從通定
真人猝然亡故,青城派應該已經絕傳此藥,因此她驚訝地想一下,認為她妹妹散花
仙子葉清可能已經在此觀中。
董毅親自把冰骨桃花吹進地上千面人的鼻子中,候得他微微蠕動,這才點住他
的穴道,搭起在椅上。
“尊駕可是千面人?”
沈雁飛睜開眼睛,緩緩地四下打量一眼,傲然道:“不錯。”他這一正式承認
,算是替無辜的五陰手凌霄和沈雁飛刷掉罪嫌。
“敝觀和尊駕毫無瓜葛,請問你何以要攪擾敝觀,救走敝派叛徒以及殺害敝觀
弟子?”
“不錯,區區與你青城毫無恩怨。可是……”大家都伸長脖子,聽他說出緣故
。
“可是區區想得到那支斷腸鏢。”
追風劍董毅心中對那斷腸鏢詛咒一聲,沉重而清晰地道:“那麼你承認殺害敝
觀弟子之事了?”
千面人忽然笑起來,道:“兩個雜毛有什麼要緊的?”
金長公和天梧子立時怒形於色。董毅也算是半個玄門中人,忍不住怒道:“你
不必這樣找死法!”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卻嘿嘿嘲笑出聲。
千面人斜甩著眼睛,道:“我有個徒弟,已得我一身真傳,你敢殺害我,小心
日後他報仇!”
這幾句恐嚇的話,真是說得的不倫不類。五陰手凌霄大怒道:“等老夫劈死這
廝,日後好把那害人的徒弟也除掉。”
董毅劍眉一皺,忖道:“這廝滿嘴鬼話,看來是只求速死,倒不知是什麼意思
?”
只聽千面人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陽魔宣華岳大聲答道:“已經巳時一刻了,千面人你真有種。”
千面人掠過一絲淡淡的駭容,倏然露齒獰笑道:“比你們兩兄妹可強得多了,
是不?這殿中的人,沒一個是你們兄妹的朋友,但你們卻恬不知恥。”
陰魔宣華枝咬牙罵道:“千面人你少放屁,否則教你死也死不痛快。”
千面人聽了此言,果然露出驚駭之色,但一掠即過,回罵道:“像你這個丑鬼
,只好背後相思一世罷了。”
陽魔宣華岳一生最是維護這個妹子,怒哼一聲,舉指一排,琴上響起仙翁數聲
。
殿中諸人都感到這寥寥數聲,動心蕩魄,不知他是否施展魔音絕技,趕緊凝神
之時。啪地微響一聲,琴中飛出一絲白光電射千面人胸前紫宮穴。
千面人身軀根本不能移動,只好等死。追風劍董毅大喝一怕,劈出一掌,掌風
直掃那絲白光。
可是他早被琴聲牽掣,及至出手,已遲了一點,況且相隔又有大半丈之遠。掌
力呼地過處;只把那絲白光括歪一點。
千面人痛哼一聲,立刻閉上眼睛,那絲白光,已沒人右胸。
追風劍董毅怒道:“姓宣的滾出來,董某先領教你的功夫,看看你究竟有什麼
驚人絕技,膽敢不把天下人放在眼中。”
五陰手凌霄身形一晃,已到了千面人椅子前面,細看一眼,大聲道:“董大俠
,這廝氣息未絕。”
陽魔宣華岳一拂琴弦,仙翁一聲,然後仰天笑道:“那廝惡言傷人,你們忍得
住,我可不肯忍。”
這話不但傷了董毅,更將全長公和天梧子兩位玄門長老損慘了,齊齊起座,但
正因一齊起身,對望一眼之後,反而又復坐下。
追風劍董毅忙回頭顧視,再挑一點冰魂桃花,吹入他鼻中。千面人呻吟一聲,
睜開眼睛。五陰手凌霄伸手揭起他衣襟,只見位屬足少陽膽經的最末一個穴道,有
一點紅印。另外在右胸上有個小指大的洞口,此時激泉也似地噴出鮮血,晃眼把下
面天池穴上那點紅印也淹沒了。
凌霄見多識廣,恍然哦了一聲,問道:“昨夜把你救出觀去的姑娘現在哪裡?
”
千面人緩緩道:“我如今快死了,不妨把實話告訴你,算是你替我背了數十年
黑鍋的酬報。昨夜她把我負下山去,先替我把那金龍掌傷勢治好七八成,後來又負
我出山,卻因我人老心不老,惹惱了她,一肘把我撞翻地上,咯了一口血,她便含
淚頓腳走了……”他歇了一下,腦海中清晰地浮起吳小琴亭亭情影。
他自知死在頃刻,而這時候的神智清明,正是垂死前迴光返照。
沒有人能夠扭轉命運,而這瀕死前的剎那,更是自動地放棄一切掙扎。正因如
此,他才能完全拋撇了名利慾念,客觀地回顧過去。
有位哲人說過:“說謊的惡習,唯有在死神之前才能改過。”可見得垂死之時
,都能客觀地對世事評估其價值。
他記得自己一生放蕩荒謬,直到昨天晚上,他對那位清麗如水仙花的姑娘毛手
毛腳之後,忽然覺得不安起來。於是自動停止了一切動作,本來這種假冒他人而騙
取女人的心靈和肉體,在他已不知做過多少次。
可是這一次他忽然有點慚愧不安,覺得毫無意義,因為這一切終歸不是他的。
吳小琴身軀發抖得很厲害,當她想到沈雁飛這一切動作,都曾經施諸別人身上
,她就覺得頭腦欲裂,喉嚨於燥得厲害。妒恨越來越濃,終於猛一停步,手肘一撞
,把背上的沈雁飛撞在地上。
她想一腳踐踏死這個可惡的人,可是她只能流下兩行淚珠。他咯一口血,顏色
鮮紅得刺眼……如今回想起來,千面人仍有愧意。但這是他生平第一回覺得羞恥,
同時也是最後的一次。
“……我吃了這一肘,未愈的金龍掌傷又加重了,正晃悠悠的前走,忽然三個
人衝出來,品字形將我圍住。我知道他們把我錯認為沈雁飛。
因為他們眼中都露出兇光,我這才覺得自己太倒霉了。這麼多的人誰不可以假
冒,偏偏冒個禍胚子,到處都是仇人。我對他們說,不必大動於戈,要到哪兒就上
哪兒。那三個傢伙便帶我到一個小村裡。”
“你在那裡碰到黑道上第一位人物修羅扇秦宣真了,對麼?”五陰手凌霄接嘴
問道。
“是的,正是那廝。”
眾人正在詫異五陰手凌霄何以知道,董毅幾乎想問出口來。
千面人已繼續道:“你看到我天池穴上的子午閻羅煉印了麼?此是他秘傳修羅
煉獄諸般毒手中最厲害的一種。我剛才算算時間,傷勢馬上要發作了,故此我才速
求一死,你們如今可明白了?”
“那麼你再來敝觀幹什麼?”董毅問。
“他們把我鎖在一個房子裡,只有一個半尺大的洞中口透風,但他們不知我千
面人擅長縮骨之術,故此我容容易易便逃出來。我只要傷勢發作前得到斷腸鏢上的
通靈珍珠,我便有辦法醫治。”
追風劍董毅哼一聲,嚴肅地道:“如今董某當著列位之前宣佈,本觀確曾得到
過那斷腸鏢。”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眼睛一亮,都站起來,五陰手凌霄也目射奇光,鷹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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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終南會道長魔消】
殿門忽然出現一人,朗聲道:“秦某親耳得聆聽董大俠宣佈,三生有幸。”話
聲震耳,顯然內力深厚。
眾人視之,只見一個相貌威嚴的中年人,長衫飄飄,手持經尺折扇,走進殿來
。
追風劍董毅哼了一聲,道:“秦莊主遠來是客,董某系作主人,不便口出惡言
,但你不是物主,說這一句有何用意?”
白雲老尼誦聲佛號,道:“老施主似乎言猶未盡,何不先說完了,再提這一筆
。”
“大師有命,後輩不敢有違,如今再奉告各位的,便是此寶的是一樁不祥之物
,董某月前奉已故觀主靈修真人之命,已親自將該寶送回得寶原處,千面人你受叛
徒所愚,終屬徒勞……噫,他已經死了。”
兩個道人進來,把千面人屍體帶走,殿中鴉雀無聲,殺氣凝結。
忍悟大師念聲阿彌陀佛道:“那等兇煞的東西,丟到無底深淵中就算了,免得
終日爭奪,血腥衝天。”
白雲老尼微笑問道:“忍悟你果真如此想法麼?”臉上同時泛射出一片恬祥光
輝,如有所悟。
五陰手凌霄懷疑地瞧瞧白雲老尼,暗自想道:“她剛才怎知道董毅的話沒有說
完?除非她已得了此寶,那和尚的解決方法,也對她也有所啟悟。”登時十分留意
白雲老尼。
修羅扇秦宣真陰沉地微笑道:“董大俠之言,秦某豈能不信,咱們如果有什麼
不妥,等你過了這幾天再算。”
追風劍董毅一想這是道理,目前他得忍耐一些,以便全力對付強敵,便淡淡一
笑,道:“好吧,泰莊主請到殿上憩坐奉茶。”
秦宣真毫不遲疑,一徑走到宣氏兄妹旁邊,和他們見過禮,然後落座。
金長公暗暗對白雲老尼道:“那廝定是要與宣氏兄妹勾結,好想法追出斷腸鏢
的下落。”
忽有人人報,峨嵋散花仙子葉清駕到。
只見一位風韻秀美。容光照人的三旬美婦,帶著兩個年輕美女,走進殿來。
散花仙子葉情年事雖比葉秀要小上二十多年,但如今已是五十許人,可是外表
看來,僅在三句上下,猶自風韻豐盈,大家一面起立相迎,一邊暗自詫異。
散花仙子葉清一見白雲老尼,不覺為之失聲叫聲姊姊。白雲老尼著她先與大家
見過禮,金長公歎道:“葉女俠駐顏有術,如今幸晤,令人不禁憶起今姊當年。”
陽魔宣華岳更是眼都直了,但沒有什麼異動。
散花仙子葉清著楊婉貞和張明霞向師伯行禮後,緊挨著姊姊而坐,口中絮絮不
絕。須知她們雖是姊妹,但有如母女,故此散花仙子葉清一見到這位長姊,可就忘
了自己的年紀。同時這些年來,情孽牽累,竟無一人可以傾訴,日困愁城,苦不堪
言,因此對白雲老尼更是依戀。
楊惋貞一雙妙目,老是凝望著修羅扇秦宣真,血海深仇,使她暗中恨得銀牙咬
碎。
她早就和張法商量過,一旦和這強仇相遇,以他們的功力,聯劍夾攻也未見得
手。這是自從和沈雁飛相遇之後才改變了的想法。在這以前,他們總以為自己已很
不錯,豪氣凌霄地認為只要肯拚命,雖不穩贏,但同歸於盡絕無問題。此後他們已
修改了觀念,但怎麼辦呢?血仇如海,豈能不報?最後他們決定聯手合力對付秦宣
真,事若不成,唯有委之天命。張明霞很不以為然,但她當然不能勸阻。
傅偉又進殿來,侍立在追風劍董毅後面。張明霞便喜孜孜地向他打個眼色。傅
偉一見到她,本來心亂如麻。這是因為她師父既然來了,那麼她觸犯誓言之事,便
得了斷。誰知她卻快樂地打個眼色,暗忖道:“莫非她已得到師父的諒解?我的天
……”他差點兒快樂得大叫起來,也十分欣然地凝望著她。
散花仙子葉清早已知悉此事,一看傅偉英俊軒昂,和張明霞剛好配成一雙神仙
佳侶,暗歎造化弄人,一至於此。她本人親見姐姐一生幽恨,哀怨無邊,真是紅顏
天妒,命比紙薄。跟著自己和終南孤鶴尚煌也結下一段解不掉的相思,年年月月,
雖是隱跡深山中,可是宛轉之山千疊,不斷來愁。
現在又見愛徒將在恨海中沒頂,叫她焉能不深深感慨。“造化太惡作劇了……
”她暗中喃喃道,驀然抬頭望望姐姐。只見她慈眉中隱含憂色,更加悵惘:“姐姐
已人空門,尚且不能忘懷一切,唉,我雖躲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
終南孤使尚煌直到中午時分,仍然沓無蹤跡。於是眾人在後面齋堂中用午膳。
彼此之間的矛盾怨恨,都暫時容忍住,沒有發作。
傅偉招呼客人,走過陰陽二魔宣氏兄妹和秦宣真這一桌。
秦宣真攔住他,微笑問道:“傅少使昔日曾與不肖徒沈雁飛結伴,未知他如今
到哪兒去了?他不來青城麼?”
他的聲音十分威嚴有力,傅偉心頭一震,為之愣了一下。
陰魔宣華枝忽然伸手去抓他,其快如電,五指扣住傅偉脈門。傅偉濘不及防,
已被她制了先機,全身乏力,也不能做聲。
原來陰陽二魔宣氏兄妹和秦宣真已在暗中商量過,如欲得悉斷腸鏢的下落,非
想法子今追風劍董毅供出地點不可。因此秦宣真出主意,請宣氏兄妹覷到空隙,便
把董毅最心愛的徒弟傅偉擄走,以便交換那寶貝的地點,如今陰魔宣華枝出手.正
是此意。
莫看齋堂中人多,但陰陽二魔宣氏兄妹如將傅偉這樣扣住脈門而走,由陽魔宣
華岳做掩護,必定無人發覺其中蹊蹺。只以為傅偉帶他們到什麼地方去。至於秦宣
真的問話,乃是故意分傅偉心神,以便陰魔宣華枝一舉功成。
修羅扇秦宣真向為黑道第一位人物,機變百出,智計深遠。這時故意低聲問道
:“你怎麼啦?這是於什麼?”
陰魔宣華枝冷惻惻一笑,沒有做聲,隨即起立。這時陽魔宣華岳也站起身,用
肥胖的身軀阻擋住其他的人的視線,不讓人家看見宣華枝那只扣人脈門的鬼手。
修羅扇秦宣真故作愕然地看他們走出齋堂。這樣子縱然東窗事發,眾人固然以
為他不知情,便是傅偉也因他早先發問過而撇他於事情之外。
傅偉口噤難言,兩眼骨碌碌直轉,卻身不由主地被兩魔帶著出了齋堂,心中那
股氣憤忿怒,真可以把頭髮沖直。
他知道這刻齋堂中大家都在用膳,斷無人注意到他們的行蹤,何況他又是本觀
之人,更不惹人注意,縱然有人瞧見他們走出去,也決不會多看一眼。
走出齋堂,那條走廊相當長,才走了四丈許。陽魔宣華岳回頭一瞥,忽然大笑
道:“傅少俠肯帶我們到處瞻仰,實是幸事。”
眨眼間一陣談談的香風過處,散花仙子葉清和楊婉貞已掠身而過,她們頭也不
回,一直前走。
陰陽二魔兄妹相顧而笑,忽聽身後又有低微的步聲,跟著一個嬌脆的嗓音道:
“傅哥哥,你上哪兒去?”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不必回頭,已知乃是美貌的張明霞。他們從前當然不知傅張
兩人之事,但他兄妹的目力何等厲害,傅張兩人的眉目傳情,豈能瞞得過他們的鷹
眼。
傅偉聽得分明,卻苦於不能做聲,但心中大喜道:“到底霞妹妹關心我,在這
危急的關頭,只有她才會及時趕到。”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對望一眼,已經瞭解心意,一齊停步。
張明霞趕上來,陽魔宣華岳魔手倏然伸出,正要趁張明霞瞪口詫看傅偉之時,
暗下毒手。
傅偉已知他們的毒念,急得出了一身冷汗,無奈被敵人制住,縱欲拚命也辦不
到。
猛聽齋堂那廂傳來一聲極清晰的佛號,陽魔宣華岳手已伸出,立刻改了勢子,
輕輕撫撫張明霞的秀髮,道:“好漂亮的小姑娘。”
那一聲佛號可真人耳怵心,原來是峨嵋大乘寺方丈忍悟大師所發,震盪兩聲耳
鼓。
另一頭又傳來女人的聲音道:“霞兒把傅偉叫來,我有話說。”
陰魔宣華枝一聽乃是散花仙子葉清的聲音,這才明白兄妹此舉,已被她看穿,
故此先掠過去截住去路,另外忍悟大師又在那廂夾截,中間卻由張明霞來叫傅偉。
這時只好把扣住傅偉脈門的手一鬆,陰陰笑道:“少俠不必帶我兄妹瞻仰了,
我還未吃得飽呢。”
她心中也明白葉清、忍悟等這樣做法,不想抓破臉皮,當然也有點投鼠忌器之
意。
傅偉怒得漲紅了臉,道:“誰要帶你們瞻仰本觀。”
張明霞過來牽住他的手,道:“傅哥哥,來,咱們別理他們。”
宣氏兄妹回身走回齋堂,宣華岳臨走時回頭笑道:“總有一天要傅少俠帶我兄
妹瞻仰貴觀,哈哈……”
齋堂中的秦宣真見他們折回來,便知事不成,又獻計道:“你們如果能夠找到
觀主,事情就更好辦了。秦某打聽過現今的玄光觀主,武功平常,你們見到他時,
拿話激他獨自出觀,要他抵受你們的魔音絕技。
這是試驗定力的比賽,他一定會受激出觀。以後你們兩位當然會處理,秦某負
責向姓董的詰問出那斷腸鏢的下落。”.
宣氏兄妹一聽此計更好,便又匆匆去了。
這一回可真沒有一個人發覺,大家回到前面三清寶殿閒坐之時,五陰手凌霄和
忍悟大師下棋消遣,棋子落坪的清脆聲中,忽聽一縷幽細的琴蕭聲,隨著天風送來
。
凌霄愕然遭:“那兩個魔頭溜啦。”忍悟大師因棋勢不佳,正在冥思苦索,一
句也聽不見,凌霄需眉一皺,自言自語道:“那兩個魔頭攪什麼鬼頭,奇怪!”
要是忍悟大師聽到他的話,一定會循聲去查究一下,可借他全神貫注棋中,半
句也沒聽見。
且說吳小琴自從昨夜救了假沈雁飛,又因妒恨焚心之故,把千面人摔在塵埃,
眼見他咯一大口血,想起上一次打了他一石頭,也是吐了口血,芳心又軟下來,頓
頓腳便奔出山去。
直奔到黎明時分,也不知已走了多遠。
情緒漸漸平復,以她這等蓋世無二的高手,累倒是不累,就是餓得發軟。原來
日來為了沈雁飛這宗心事,使得她茶飯不思,現在連打他吐了兩次血,積怒漸消,
便覺出肚餓。
遙見田野中有個小村落,便直奔過去。這時曙光才露,村中未有人起來下田,
但炊煙倒有了兩三家。
她快如一陣清風般到了那村子,忽然一陣十分奇異的感覺浮上心頭。
但一時找不出是什麼地方不對,順腳而走,到了一家冒出炊煙的人家,忽然一
個嗓音把她駭得芳心忐忑,神魂欲飛。
“大哥,我真是累死了。”原來是沈雁飛的口音,明顯含有極疲倦的味道。
吳小琴愣住不動,美麗臉上也不知是喜是悲。暗忖道:“我一定走了個大圈子
,故此這冤家反而走到我前頭。”
“晤,我們吃喝點什麼就會恢復精神,然後我們又得趕上山去。”
她雖不識百毒門未來掌門人馮征的聲音,但從他語聲中,卻知道此人的內功甚
佳。
沈雁飛叫道:“那位大嫂,稀飯還未煮好麼?”
有個婦人應一聲,不久,吳小琴便聽到他們稀裡呼啦的喝粥聲,登時也餓不可
當。
但僅僅是片刻工夫,沈雁飛忽怒聲道:“這稀粥裡有什麼古怪?”
馮征叫道:“是蒙汗藥。”剛說到這裡,瓷碗跌碎與及人體撞在地面之聲,響
成一片。
吳小琴耳朵何等厲害,已聽出共是三個人和三個碗的聲音,心知除了沈馮兩人
,另外那個定是煮粥的婦人。
她一飄身,落在窗後,點破一個小洞,湊眼內窺。只見沈雁飛、馮征兩人倒在
地上,瓷碗完全粉碎,潑了一地稀粥,另外那婦人大概在外面屋子裡,故此瞧不見
。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人現身出來,卻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那人禿頭赤足,衣裳又寬又短,腰間掛住三個玉葫蘆,神氣陰森。
吳小琴奇怪地看看那人,又看看地上暈倒的馮征,忖道:“他們不都是嶺南百
毒門的人麼?”
那人正是南鶚范北江,他本身傷毒未愈,故此不敢大意人屋,以免被沈雁飛跳
起來一扇擊死。
他冷瞧片刻,然後陰陰笑道:“本村所有井水溪流,俱有我迷魂聖藥,連雞也
沒一隻會啼叫,你們還不發覺,真是愚蠢可笑。”
沈馮兩人口吐白沫,自然不會答話。這時真苦了吳小琴,不知出手救那冤家一
命好呢,還是來個同歸於盡。
范北江仍不敢進屋,放出一條金色的蜈蚣,蠕蠕爬人屋中。
馮征因是橫在外面,那只金蜈蚣必須先咬死他,然後爬過去,再過五尺左右,
才輪到沈雁飛。
吳小琴在這剎時之間,想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最主要的當然是在於救沈雁飛與
否的問題。
自古至今,女人天性中的妒嫉,似乎越經時間磨練而越發強烈。這一點妒火,
足可以毀滅無數的事物。
她算得上女人中最妒的其中之一了,連沈雁飛往昔曾經和另一個女子有過歡緣
,也不能夠忍受。
愛情究竟是什麼性質的?她苦苦在思索著。在這種危險的情形之下,普通的人
,一定會把愛人救了,然後再說。但她卻拒絕這個想法,她問自己道:“殘缺了的
愛情,我還能夠接受麼?我雖不忍親手殺死他,但我卻願意瞧見他死,然後,我也
寂寞地悄悄死掉。”
那條蜈蚣爬得不慢,現在距離馮征不過大半尺之遠。
她如不讓沈雁飛死,當然也得救他的朋友,嚴格地說,她應該不管怎樣先把他
的朋友救了,然後才讓沈雁飛死,假如她決定了的話。
吳小琴在心中哀叫一聲,倏然橫心閉目,那條金蜈蚣已爬上馮征面上。
但十分奇怪,那條金蜈蚣爬到馮征面上,卻不停留,一直爬過去,向沈雁飛前
進。
原來馮征乃是百毒門中人,素有訓練,那金蜈蚣感出他是自己人,便不咬他,
這條金蜈蚣厲害無比,咬上一口,縱有百毒門解毒靈丹,也來不及救治便毒發身死
。
范北江咒罵一聲,敢情他忘掉了這一點。
吳小琴睜開眼睛偷窺馮征的慘號,忽見那條金蜈蚣繼續蠕行,竟是放過了馮征
而直取沈雁飛。
她的芳心轉了千百回,驀然嬌叱一聲,揚手打出一粒小石,其疾如電,立刻把
那條金蜈蚣打得稀爛。
范北江大駭,轉身欲逃,猛聽空中風聲颯然,抬頭一望,只見一個美艷女郎身
在三丈高空,正罩頭撲下。
他努力連閃幾個方位,但敢情人家在空中能夠轉折如意,就像天上的飛鳥一般
。
說得遲,那時快,萬道金光耀眼,直卷下來。范北江剛喊聲金龍旗,只見金澄
澄的絲穗拂頭而過,登時腦子一震,七孔流出血來,即刻斃命。
吳小琴沒有收起那支金龍旗,找碗冷茶淡在兩人面上,他們打個噴嚏,醒了過
來。
沈雁飛大叫一聲“琴妹妹”,便沒有了下文。原來他叫出聲之後,這才記得她
不肯理他,因此愣住。
吳小琴珠淚直流,啪一聲金龍旗掉在地上,縱身撲人沈雁飛懷中,嚥道:“…
…為什麼要碰上你這冤家?真叫人生不得死也不得……”
沈雁飛快樂得大叫一聲,把她緊緊摟住。此刻他應該感謝千面人,代他說了不
少調情的話,及後剛一毛手毛腳,便挨了一肘,咯了一口鮮血。這一切傷痛加起來
,終於叫吳小琴心軟了,不再對他苛求。
他們終於在午後到達青城山。一路上他們津津有味地談論著五陰手凌霄所傳的
五式絕技和金龍旗蓋世武功。原來沈雁飛誠實地照前約和吳小琴打了五招,但當然
在事先取得吳小琴諒解。
吳小琴也承認五陰手凌霄這五手絕招的確是奧妙無論,可惜其中錯了一點,仍
然沒法破掉金龍旗絕妙招數。
如今沈雁飛有恃無恐地上山,他和馮征是為了發現秦宣真來到青城而匿藏起蹤
跡。現在有個武功更強的吳小琴,就不必多慮了。
眾人正在三清寶殿中閒談,沈雁飛帶著吳小琴和馮征昂昂然進殿。
殿中空氣頓時沉重凝結得像快要下大雪。
沈雁飛走到秦宣真面前,躬身道:“莊主何苦迫人太甚?家父母為你一點貪念
,分離十餘載,如今莊主還要斬草除根,未免有傷天地之仁!”
秦宣真哈哈一笑道:“好,沈雁飛你倒教訓起本莊主來,如今先此聲明,我與
你師徒情義完全斷絕。現在你與我動手,也不算你欺師滅道。本莊主倒要看看你學
了多少技藝?”
沈雁飛面對著這位黑道中第一把高手,心中不免畏怯,竟然凝目難言。秦宣真
冷笑向眾人道:“秦某說話算數,這廝如敢與我動手,只怕性命不保,秦某手下決
不留情。”
他的目光如兩道冷電般掃過眾人,見沒人答話,暗中大為放心,知道沒人為他
撐腰。他可沒把馮征和吳小琴兩人放在眼內。
生判官沈鑒和瞽目老人張中元一齊出現,張法和楊婉貞都一齊挺身出去,張法
罵道:“秦宣真今日你惡貫滿盈,你可看見那兩位老人家?”
眾人一齊轉頭去看沈張兩人。泰宣真冷笑道:“你們都一齊上來,本莊主決不
覺得殺人會費事。”
沈雁飛明知父親性烈,斷喝一聲,道:“泰莊主請聽一言,我沈雁飛如今單獨
向你挑戰,不必他人相助,同時也不使用你所傳授的招數,這樣你認為公平麼?”
秦宣真微微一怔,道:“這樣公平得過了頭啦,就憑你自己一個,還不用我修
羅扇絕招?”
“正是這樣。”沈雁飛說得堅決異常:“在座天下高人,可以為沈雁飛做證!
”
秦宣真陰惻惻獰笑一下,頷首道:“你發招吧。”
所有的人,無大睜大眼睛,尤以五陰手凌霄最為關心,因為他要知道究竟他傳
的五招絕藝,是否能夠名揚天下。
沈雁飛躬身行了一禮,便掣出修羅扇,倏然踏步直攻,秦宣真一看敢情這一招
奧妙無比,尤其令他驚心的倒是他那深厚絕倫的內力,如山壓倒。
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也無。秦宣真不敢怠慢,身形一動,忽然化身為幾個
人,同時出招反攻。
沈雁飛使的正是五陰手凌霄所傳的新創五絕招,這第一招攻中寓守.專引敵人
出手來攻,那秦宣真果然使出進手招數,那柄白折扇地刷地打開,寒風四卷,乍覺
沈雁飛身形左飄右移,方向捉摸不定,不覺暗吃一驚,極快地想道:“怪不得這廝
膽敢誇稱不怕七星莊絕技,原來已學會不知來歷的絕藝,還有陰陽二魔宣氏兄妹的
秘傳天魔舞身法。”
想到這裡,沈雁飛早已欺身反攻,一團烈火也似的修羅扇在瞬息間使出劃削拍
三種手法。
要知金龍旗管俅在早一輩的高手中,其武功出類拔萃,與其同時的名家相差甚
遠。五陰手凌霄為了破他奧妙招法,夢寐不怠地苦想了數十年,直至最近才創演出
五式絕學,其厲害可想而知。正因招數乃是新創,是以秦宣真也認不出來歷。
沈雁飛這番出手,已盡全力,修羅扇上勁風凌厲沉重得有如山嶽。
秦宣真雖不知他的秘招來歷,但當然看得出這一扇之後,竟是左右手交替源源
攻來的兇猛攻勢,以他如今強雄無比的功力,招數一施展開,豈能抵禦?心念一動
,撤身便退。
沈雁飛招式未變,身形卻如附骨之疽,緊跟著秦宣真縱橫進退。他輕功比之授
業師父還要高出一些.秦宣真連換幾個身法,依然擺脫他不掉,不禁勃然大怒。
觀戰之人,無不駭然喝彩,完全是替沈雁飛助威。原來那秦宣真多行不義,成
為黑道盟主,久為各派正人們所不滿。沈雁飛雖是大逆不道的叛師行為,但一則他
是為了父母之仇,這個孝道足可以抵消叛師之惡。二則他已改邪歸正,而誅戮惡人
,正是俠義之士份內之事。沈雁飛能大義滅親,更是難得。
秦宣真自覺臉上無光,迫不得已左掌右扇,倏然來封。左掌上的陰氣比右扇上
的內力發出早一點兒,沈雁飛全力猛攻,正好撞上,人影乍分,各自退了三步。
要知秦宣真因不是童身,故此無法練成修羅扇第八式,不能從扇上發出陰氣。
但他以絕頂資質,與及多年苦功,硬是練得陰氣能從拳掌上發出,威力雖不比從兵
器上發出那般奧妙,即是說這股陰氣只可對付拳掌之力,但不能抵擋鋒快利器,不
似沈雁飛從肩上發出陰氣,可以卷封任何武器。但仍然威力極大,剛才只用了七成
功力,便將沈雁飛排山倒海似的一拳擋住。比之前輩高人五陰手凌霄抵擋沈雁飛還
見出從容。不過秦宣真的《修羅秘籍》被沈雁飛帶走,那秘籍中載有一種專破陰氣
的功夫,名為翠袖飄香,甚是易練,施展時袖發出一股香味,登時可把陰氣奇功破
掉。以秦宣真目下將陰氣功夫練得與心靈合一的地步,萬一被破,馬上昏迷欲倒,
那等於束手就擒,故此他一上手不敢使用。只是沈雁飛功力陡然增強許多倍,秦宣
真明知光以內家掌力,也許碰不過他,或者是半斤八兩,因而遏止不住他的攻勢。
萬般無奈之下,才使出陰氣功夫。
沈雁飛這一招出手,信心大增,豪氣凌雲地長嘯一聲,復又撲去。
秦宣真到底不敢隨便施展陰氣奇功,這一來便宜了沈雁飛。只見他一連發出兩
招,左右手交替而攻,眨眼間已盡施招數中的變式,掌扇如雨,凌厲無比。
秦宣真僅僅接這兩招,便已用盡平生武學,不由得大為凜駭,卻又怕他是引自
己全力施展陰氣,這才出手來破,故此心中舉棋不定,一時狼狽之極。
沈雁飛神威凜凜,大叱一聲,響亮得寶殿也微微震動,只見他最後兩招齊出,
左右手同時搏擊。
五陰手凌霄為之霜眉一皺,想道:“這兩招一齊使用,一心豈暇兩顧?豈不是
反而削弱了威力。”
誰知這一招正是沈雁飛和吳小琴比武時,兩人事後研究五陰手凌霄這五招疏失
之處,因而改進。
秦宣真也大吼一聲,在這電急之間,把右手扇插在腰間,然後左右均發出陰氣
,用足十成功力。
沈雁飛招數妙絕,卻因對方陰氣奇功太過厲害,難越雷池一步。若非他招數極
妙,則早被秦宣真全力發出的陰氣功夫擊敗了。
這時五招用完,凌霄反而未曾瞧出這兩招合併的妙處,正在暗忖沈雁飛將有什
麼結局時,忽又大大凜駭,原來沈雁飛身形不變,但見他似左實右,欲退反進,左
手托住右肘,光用右掌舒徐攻敵。看起來雖慢,其實卻恰到好處,一點也不失去機
會。凌霄認得這一路怪招正是金龍旗管俅的絕招,不由得在喉頭低吼一聲。
眾人都屏息靜氣,白雲老尼低誦一聲佛號,凝目忖思。
昔年的金龍旗管俅雖然武功卓絕天下,而且對她一往情深,可是其貌不揚,毫
無風度,終難獲得美人心,假如換做沈雁飛這等翩翩少年,又具如此上乘武功,那
便不至於如此了。
沈雁飛掌力陡然增加一倍,掌力過處,石地也被刮出屑末,霎時石走砂飛,狂
飆電轉,聲勢猛烈異常。
秦宣真知他左手內力,俱由右肘上傳到右掌,增加了力量。這時只見他雙手齊
發陰氣,這才堪堪擋住,但招數失利,繞圈直退。
沈雁飛已知道等自己這三招使完,趁對方勢絀力窮之際,猛可撲起空中,施展
出自己從神蛛處悟出來的兩式,必可將對方擊敗,甚且取他性命。
三招一過,秦宣真已堪堪跌倒地上,沈雁飛正要湧身由空中撲下。
忽然有人失聲厲叫道:“沈雁飛!”
沈雁飛為之一愣,驀然中止攻勢。秦宣真趁此時雙掌微微一吐,相距半丈,但
陰氣力量已及。沈雁飛淬然間劈出一掌,彭的一聲,整個人被拋個丈半之遠,也不
知受傷了沒有。
吳小琴惱得哼了一聲,真想過去把沈雁飛踢兩腳。原來叫沈雁飛的人,正是秦
宣真的女兒秦玉嬌。吳小琴怎知當日在百花山時,沈雁飛曾答應過秦玉嬌不殺她父
親的內情?便以為他又是對這女子有情,是以收住攻勢,教她如何能不妒火衝天?
忽然兩道劍光,一青一白,電射秦宣真。
秦宣真折扇一揮,便將劍光盪開,身形倏地一旋,閃開數尺,跟著折扇搖處,
兩團冷風,直取來襲的兩人。
這兩人正是武當弟子張法和峨嵋散花仙子葉清的愛徒楊婉貞。
他們合力一擊,卻被敵人從容化解,本應聯劍防守,俟機而進。無奈兩人乃是
情侶,彼此關心,情知這一上手,必需捨命相拼,因此都安心犧牲自己,好讓對方
得手殺死仇人。
故此兩人身形一挫之後,復又捨命猛攻。須知武當峨嵋俱是武林中可數劍派,
他們的功力雖然火候未夠,但劍術神奇,又不要性命,更加凌厲。
二十招才過,修羅扇秦宣真反而一籌莫展,每每一出手時,招數尚未使足,卻
因對方不要性命,迫得回手封架,這樣打法,武功再高也不濟事,何況張楊兩人劍
術極佳。
秦玉嬌叱一聲,猛然撲過去。這邊傅偉、張明霞一看不妙,只因秦
玉嬌加人之後,只要為她父親抵擋兩三招,秦宣真緩出手來,便能在數招之內
,以全力擊斃張法,或楊婉貞任何一個。
但傅張兩人還未有動作之時,人影一閃,快得異乎尋常地截住秦玉嬌。這人在
空中竟是飛個弧形,剛好繞過秦宣真和張法楊婉貞的交戰范圍,而從那一面把秦玉
嬌截住。
這種輕功天下無雙,只有金龍旗俅辦得到,如今這人不消說,可知是吳小琴。
只見她羅袖一揮,一股潛力出處,硬生生將秦玉嬌轟退。
張楊兩人更加奮勇進攻,但秦宣真身手委實不凡,一味防守的話,想必還可捱
一段時間。
生判官沈鑒虎目一閃,抖丹田大喝道:“沈某來也。”縱到戰圈之時,又大聲
道:“你們且退。”
在他想來,張楊兩人必定不退,這樣以三攻一,不消三十回合,定可收拾下仇
人。
豈知張法素性孝順,對待沈鑒有如父親,不敢違拗,劍勢一懈。
秦宣真豈能放過機會,驀然一縮胸,哧的一聲,楊婉貞長劍從側面刺穿他胸前
長衫,但秦宣真扇出如風,已拍到張法身上。
這一招厲害無比,若教他扇子拍著,立刻得掃掉半邊身軀,然而卻無人能救張
法之危,把旁邊觀戰的天梧子駭出一身冷汗。
張法猛覺一股潛力從側面湧到,把他推得橫衝開去,饒是這樣,左肩已被敵扇
力量壓著,皮折骨斷,痛得大叫一聲。
吳小琴運奇功遠遠推開張法之後,又一揮手,把秦玉嬌撲來的身形轟退。
楊婉貞一聽張法慘叫之聲,心神大亂,便被秦宣真扇風撞上身,退開幾步,哇
的吐了一口血。
這時剩下生判官沈鑒和秦宣真交戰,形勢之危殆,不問可知。
散花仙子葉清和天梧子齊齊飛出來,各把徒弟抱住。
吳小琴芳心轉了千百回,最後銀牙一咬,忽然躍入戰圈,玉手一分,一股掌力
迫住秦宣真,另一股掌力卻迫開生判官沈鑒。
沈雁飛在那邊嘶聲叫道:“爹爹請讓開!”
吳小琴聽了他的聲音,為之一震,沒有立即發招。
張明霞已躍到他身邊,手持寶劍,問道:“姊姊,可許我相助?”
白雲老尼柔聲道:“霞兒回來,那位吳姊姊無需你幫忙。”
吳小琴一腔妒火,猶自未息,本在懷疑張明霞是什麼用意,但一聽白雲老尼叫
她叫得親切,便釋去疑念。猛然一股暗勁襲上身來,然後才聽到秦宣真喝聲“看招
”。
她頭也不回,吸一口真氣,登時身輕如羽,隨著那股暗勁飄開尋丈,驀地升高
,然後反撲過來。
這種身法,天下罕睹,觀戰之人,莫不為之喝彩。張明霞忍不住問白雲老尼道
:“師伯呀,一個人怎能飛回頭的?”
白雲老尼道:“你可曾見過逆風而駛的帆船?她就是用同樣的道理,但除了她
這種身法功力和諳熟訣竅辦得到之外,別的人雖明白此理,也無法辦到。”
這時吳小琴玉臉凝霜,一撲到秦宣真頭上,剎那間已掣出一支金光四閃的三角
短旗。
旗上並無標幟,張明霞立刻又問道:“師伯,為什麼那旗叫做‘金龍旗’?”
五陰手凌霄陰森森地道:“當年管俅舞動此旗,遠看有如金龍盤空,故此稱為
金龍旗。”
白雲老尼誦聲佛號,道:“凌施主何必記掛舊事?須知天下得知此事者,僅有
兩三個人。”
凌霄怒道:“你不必為他袒護,是因為他為了你這樣做,故此你如今替他這樣
解釋麼?”
白雲老尼道:“善哉,出家人戒打誑語,貧尼豈能騙你。”
五陰手凌霄顏色陰冷如故,立刻詰問道:“你既不打誑語,老夫且問你,斷腸
鏢你可知道下落?回答我,你可知道?”
白雲老尼怔一下,道:“貧尼拒絕答覆。”
“隨你的便,嘿嘿……”
白雲老尼痛苦之極,暗忖自己不知幾時露出馬腳,以致這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
江湖看出端倪,眼看此寶又得惹出腥風血雨。以他這兩聲嘿嘿冷笑,大概已決心要
查究下落。自己雖不怕他,無奈妹子還有兩個愛徒,都是他要挾的最好人質。
她暗自念叨道:“佛祖恕弟子要破戒了。”
凌霄又冷笑一聲,白雲老尼低聲道:“算你眼力高明,但貧尼說了,你不得宣
揚此事。”凌霄聽了,為之精神一振。
這時眾人大喝一聲彩,只見金光閃閃的金龍旗,已在五十招之內,卷飛秦宣真
的折扇。
吳小琴立刻收起金龍旗,赤手空拳瞧著秦宣真,慍聲道:“秦宣真你擅長暗計
傷人,大概黑道盟主是這樣掙來的?”
秦宣真被激得差點兒要自殺,大吼一聲,直撲過來,運集了平生功力,發出陰
氣。
吳小琴羅袖一揚,霎時香氣瀰漫滿殿。秦宣真虎吼一聲,忽然身軟如泥,跌倒
在地上。
秦玉嬌大叫一聲,手持短劍,和身直撲吳小琴,宛如瘋狂似的,原來她以為父
親已遭毒手,故此向吳小琴拚命。
吳小琴運金龍掌力,把她迫開。但她仍然瘋狂直撲。吳小琴連退兩丈,依舊被
她死纏住,不由得大怒起來,早先的妒恨也勾起來,驀然一掌擊去。
秦玉嬌慘叫一聲,飛開半丈,手中短劍也脫手飛出,這時白雲老尼已告訴凌霄
說,那斷腸鏢雖然她曾得到,但上山之前,已擲在嘉陵江一個河灣特深的潭中。他
如不信,可以帶他去看,並且勸他不要妄想得到此寶。
五陰手凌霄沒有答她,卻忽然道:“秦宣真要分一份,老夫容他不得。”說罷
,忽地一揚手,向空中打出一枚小銅錢。
這枚銅錢直奔空中那支短劍,一碰之後,那支短劍倏然下墜,直插向秦宣真背
心。
眾人全都看見那支短劍墜插下來,卻沒有誰出手或哼一聲。
秦宣真猛然一震,然後四肢松張,癱僕在地上,口角流出鮮血。原來已被那支
鋒快無比的短劍,插人後心,正好刺過心臟,於是立刻死掉。一代黑道梟雄,就此
撒手塵寰,固然他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教人思念追憶,但更沒有帶走什麼!這一點
最值得悲哀和警惕,假如是一個達觀愉快的人生,那麼他的一生,已算是獲得了一
些東西,而他本不想占有和帶走些什麼,故此沒有悲哀。但像秦宣真營營役役的一
生,依然是沒有得到什麼,那就未免太不值得了。
秦玉嬌慘叫一聲,抱起父親的屍首,疾奔出觀,不知所蹤。
白雲老尼道:“善哉,凌施主你與此人素無恩怨,卻出手殺死他,細細追溯根
由,皆是因那斷腸鏢而起。那寶果是人間最不祥寶物,貧尼性命可能也送在此鏢之
上,施主若能回心轉意;祛除貪得之心,也許立刻上邀天眷,此後一生平安大吉。
貧尼也可以暗中將該寶投之千尋碧海,永不重返人間。這件功德全靠施主一念之轉
。施主以為如何?”
凌霄微忖一下,道:“不成,我情願葬送性命,也得看那鏢一眼。”
白雲老尼輕輕一喟,道:“好吧,我們如今便離開,不如貧尼到深潭讓你看那
之物。”
原來白雲老記明知這人名利心之重,一向如是,估量一定無法說服他,環視當
今僅餘的前輩高手中,唯有這人的五陰鬼手最是難惹,只要能使得這人安靜下來,
其餘的人便不須擔心。青城山上元觀也不至於永無寧日,這一點是白雲老尼所最關
心的。為了不讓他把這事洩露出江湖,使得趕緊把他引離此地。至於如何能教他安
靜之法,唯有請他長眠地下。可是她身人怫門,焉能重開殺孽?此所以她躊躇再三
仍然猶疑難決。
地走到董毅身旁,輕輕道:“董毅你好自為之,日後發揚光大青城門戶,唯有
看你的努力了,貧尼以後不能幫助你,只好請貧尼妹子代勞。”
散花仙子葉清也跟過來,一聽此言,大驚道:“姊姊,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
思?”
她微笑一下,道:“妹妹你太執著了,萬法皆空,去留自有定數。”
說罷,飄然轉身和五陰手凌霄去了。
且說那玄光觀主果真被陰陽二魔用話激出上元觀,在後山一處絕壑邊,以數十
年精修玄功,抵擋魔音侵擾。
玄光觀主雖然在武功上並不驚人,但在定力功夫方面,卻非時下一干好手所能
相比。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原本不是真個要用魔音對付他,僅僅借這口實,激他出現,
好下手擒他為人質。哪知出馬之後,連用琴蕭合奏魔音妙曲,仍然無法使得玄光觀
主有絲毫難受的表情,反倒一片澄明,由靜而生慧,已人無我至妙之境,平白替他
增進許多功夫,不由得羞怒起來。
琴蕭之聲倏然一歇,陽魔宣華岳道:“雜毛的功夫果然不錯,現在我兄妹合奏
最後一曲,稱為殘形操,此是失傳已久的古代名曲,總算你耳福不淺。不過你若熬
受不住便將自殘肢體而死,你可要小心。”
玄光觀主徐徐道:“兩位儘管施為好了。”心中卻忖道:“我莫中他詭計,假
如此曲真個這麼厲害,何以他事先要說朋?我早已悟出無相玄功心法,聽了他這番
危言,反而在心中著了痕跡,豈不中計。”
蕭聲首先吹奏起來,開始便嗚嗚嚥嚥,悲慘非常,直教人覺得這個宇宙一無可
戀。琴音這然升起,理直氣壯地抗辯說,世間樂眼悅心的事物甚多,何必厭棄世間
。
幾隻飛鳥本已墜落地上,琴音響時,便撲翅起飛。但悲哀無比的蕭聲,又把響
著的琴音淹沒。為的是這世間痛苦多於快樂,最成功的人,便最多痛苦。這已足可
證明苦多於樂,並且不能抵消。於是,那幾隻鳥又散開翅膀,癱在地上。
琴聲屢屢掙扎,但總不似蕭聲表達出那種悲哀的無底深淵般深沉。
在天地間的萬物,都將歸於毀滅,聽到蕭聲的人何能苟全?
驀地一聲大吼,跟著一聲痛哼。
這兩聲都在里許之遠飄送過來,但人耳卻十分清晰。
玄光觀主一片湛明,靈台澄朗,毫無渣滓跌坐在草地上,彷彿是仙人現身。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為那兩下叫聲而突然中止。他們當然聽得出來第一聲大吼乃
是有人被琴蕭之聲迷惑,因而心神迷亂,生出傷殘毀滅之心。
第二負痛之聲,卻是另外一人。
這兩聲都顯示出兩人功力,乃是超絕一時的高人。因此他們一則為了玄光觀主
毫不動容而發怒停奏,二則也奇怪在亂山之中,何以竟有兩位高人,居然被蕭琴合
奏的殘形操所傷害。
陽魔宣華岳道:“二妹把那廝捆住。”
玄光觀主驀然睜大眼睛,峻聲道:“你們想幹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宣華枝昂起那張奇醜的臉龐,冷冷道:“你可是個活寶貝,你師叔得知你被我
們抓去,還怕他不乖乖拿寶貝來換麼!”
玄光觀主嚴肅地道:“你們真是胡鬧,那斷腸鏢早已不在青城,況且……憑你
們兩位,未必能夠稱心如意地將貧道怎樣!”
宣華枝猛然躍過來,一蕭點去。
玄光觀主掣出松紋古劍,倏然一架。青城大羅劍術不同凡響。這一招變化甚多
。宣華枝不敢換式,微響一聲,劍蕭相觸。
玄光觀主忽地軒眉一笑,古劍揮處,竟把陰魔宣華枝的青玉蕭蕩開。跟著刷刷
刷一連三劍,劍光如濤,洶湧沖卷而出,霎時反把宣華枝困在劍光之中。
宣華岳大吃一驚,忖道:“這廝來時顯出功力與我們兄妹相差一籌有餘,如今
卻忽然高出一倍,二妹已抵擋不住。難道真人不露相,果真如此高明?”
宣華枝更加吃驚和狼狽,只因她剛才本是準備以青玉策和對方比鬥內家真力,
乘機活擒對方,沒想到人家功力之高,居然還贏她一點。雖是一線之微,但青城大
羅劍法奧妙繁複,天下為首。故此玄光觀主內功這一增進,劍上威力增加了一倍也
不止。
宣華岳喝一聲,揮琴進撲。這兩位高手合擊之勢一成,縱然玄光觀主劍術再佳
,也自難以取勝。
猛聽有人大吼一聲,樹叢後衝出一個人,一領長衫飄飄,鬚髮俱白,原來是五
陰手凌霄。
他一現身便喝道:“快住手!”
陰陽二魔宣氏兄妹一見此老出現,情知又復功虧一整,一齊停手。
玄光觀主也退開數步。
凌霄道:“你們專門鬼鬼祟祟,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我且問問你們,可是為了
那樁斷腸鏢,故此在此爭持?”
宣氏兄妹道:“是又怎樣?”
凌霄招手道:“老宣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點消息,這樣你就不必為難青城的人
。”
宣華岳果然走過去,忽然問道:“老凌你怎樣了?面色這麼難看?”
“沒有什麼!”他道:“你附耳過來,這叫做法不傳六耳。”
宣華岳把頭伸過去,凌霄輕輕道:“老宣呀,我剛才已親眼見到那支斷腸鏢,
可是被你們兄妹的魔音弄跑了。”
“跑了?”宣華岳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霄忽然哈哈一笑,一掌從他背心拍下。
陽魔宣華岳大叫一聲,膝蓋一頂,頂在五陰手凌霄的小腹上。
兩人一齊倒下,宣華岳被他一掌拍在後心要穴,登時心脈震斷而死,屍首卻壓
在凌霄身上。再看凌霄時,也自動也不動,隱隱可以在陽魔宣華岳屍首的空隙間,
瞧見他胸前衣服脫落了一塊手掌大的洞,露出胸肉,其黑如墨。是可以知他並非因
宣華岳膝頭撞死,而是早已負了重傷。
宣華枝乍遭巨變,手足情深,裂帛也似一聲尖叫,撲到哥哥身邊,把他抱起來
。
凌霄忽然哼一聲,一腳端出來,其快如風。宣華枝慘叫一聲,跌開三丈之遠,
僕在地上,動也不動。
玄光觀主一身都出了冷汗,眼看在須臾之間,連死三個天下第一流高手。卻見
凌霄嘴角鮮血流出,但嘴唇輕掀,似要說話,趕快過去,側耳傾聽。
“……斷腸鏢果真不祥……”他慢慢道:“但我總算開了眼界……”
“凌老施主你怎樣啦?你讓誰打傷的?”
“……白雲老尼,是她下的毒手……”
“她呢?白雲大師呢?”
“我們從觀裡出來,就在那邊一個危崖邊。”
玄光觀主不必抬頭望,也知他說的是在里許外那處千丈懸崖。那兒正是早先聽
到大吼和負痛而哼之處。
“我們聽到蕭琴之聲,她說那是宣氏兄妹在想法子奪取斷腸鏢,這是我們在遠
處見不到你的緣故。她又說,假如我把宣氏兄妹殺死,這件寶貝便歸我所有。當時
她便拿出那寶貝給我看。”
他精神漸大,玄光觀主明白他是迴光返照,只盼他趕緊把一切內情都說出來。
“……誰曉得無巧不巧,該死的二魔奏出一闕曲調,魔力竟大得不可思議,老
夫因乍睹異寶,心神激動之時,立刻便受了傷,發狂似地一掌打在白雲胸前。
“她可沒有想到,連運氣護身也來不及,一怒之下,也打我一掌。
那時我也不會閃避,內臟都被她震碎了,我大吼一聲,她也因出力而痛得哼一
聲。
“她說,這禍事都是由斷腸鏢而起,現在她已不能活下去,因此打算與此寶一
同葬在那無底深淵下,永遠不在人間出現,說完,她便跳下去了。
“老夫快死的人,不必瞞你。那時候我倒不心痛那支斷腸鏢,反而因她跳崖捐
軀而傷心起來。
“唉,想當年名列高手的幾人當中,我只有對她沒起過不敬的念頭。
你不知道,她年輕時長得太美了,教人看過一眼之後,夢寐難忘。直至今日,
我仍然能夠非常清楚地懸想出她的容顏,那溫柔的美眸,艷麗的笑靨。她的倩影在
我心中已深藏了數十年。
“我恨那陰陽二魔,我非把他們殺死不可。但是我已負必死之重傷,只好用點
手段了。
“你明白了一切了麼?老夫在這垂死之前只要求你一樁事,便是日後別說出我
是這樣殺死陰陽二魔,最好是說我力敵他們兄妹二人,最後同歸於盡,啊,你不願
意打證……好吧,隨便……你說……”
玄光觀主那麼一個道心堅定的人,這時也自心神大震,陷入迷惘中。四位名震
武林的一流高手,一轉眼間完全化為泥土,再也不能叱吒稱雄。人生如夢,誰敢說
不是像一場無憑的春夢。
他喃喃道:“神明鑒諸,弟子玄光要為這位一代名家說謊一次,要為他保全令
譽。”
暮色四合,四山木葉蕭蕭,平添一種淒涼氣氛。
人事推移,永無止境,正如蘇東坡的赤壁賦提及曹操一樣:固一代之果雄也,
如今安在。俯仰今古興亡事跡,果真足以教人扼腕一歎。
上元觀中此時火炬滿殿,照耀得整個大殿如同白晝。殿中人數極多,卻鴉雀無
聲。
人群中那片四丈方圓的空地,這時兩團劍光流轉變幻,翻騰往復,竟瞧不出鬥
劍的人面。
玄光觀主掃目一瞥,只見觀戰之人有峨嵋散花仙子葉情,大乘寺方丈忍悟大師
、黃山金長公、武當天梧子、生判官沈鑒、瞽目老人張中元。另外沈雁飛、吳小琴
、楊婉貞、張法、張明霞、傅偉、馮征等人,全都凝神觀戰。其中沈雁飛、張法、
楊婉貞俱曾受傷,但冰骨桃花乃是武林第一的刀傷聖藥。這時他們都服了藥而恢復
了八成。
鬥劍之人,不問而知是終南派第一位高手尚煌和追風劍董毅。
這兩位名家前幾個月剛剛打過,彼此都知道扎手,一招一式,俱以全力發招。
玄光觀主明白散花仙子葉清對尚煌的感情;當年他們本是一對情侶,但尚煌傲
骨崢嶸,只為了散花仙子葉清一句無心之言,便憤而避面不見。葉清也恨他太過無
情,矢誓不再理他。他們這一下子便僵了二十多年,葉清真是把尚煌恨入了骨。不
過話說回來,假如尚煌一旦落敗,有殺身之危時,擔保葉清會出手相助,故此玄光
觀主眉頭大皺。原來玄光觀主只看了三十來招,已發覺尚煌的終南少清劍法,雖是
威力奇大,但他似乎心神不能十分專注,因此已落在下風。
須知那尚煌雖然也極恨葉清不來找他賠罪,反倒隱匿得不知去向,其實心中還
是惦念得很。如今一旦相逢,便為之心波蕩漾,不能自制,於是影響劍法屢見疏漏
。
散花仙子葉清美目流露出憂色,手摸劍穗,十分焦灼不安。
玄光觀主移步到散花仙子葉清身邊,輕輕道:“白雲大師已遭不測……”
剛剛說了這開頭第一句,葉清有如觸電,失聲驚叫。
終南孤鶴尚煌心靈大震,鏘地微響,手中長劍已被董毅盪開。那董毅外號追風
劍,其快可想而知,青光一閃,已到了尚煌嚥喉。
觀戰之人無不失色,卻聽董毅大喝一聲,鐵腕一挫,青光閃閃的利劍,忽然停
住,直是紋風不動。劍尖離尚煌嚥喉只有忝米之差。
董毅朗聲道:“尚兄一時分神,算不得真敗,”
尚煌面如死灰,頹然長歎一聲,道:“不,董大俠贏了。咱們練武的人,講究
的是泰山崩於前面色不變,糜鹿興於左而目不瞬。這定力功夫,原屬武功之內,尚
某今日甘願服輸。”說完,目光一掃,正好和散花仙子葉清相觸。
散花仙子葉清當然懂得他不啻表示說,他的確不能忘去舊情而自制,故而落敗
。便又像被一個迅雷轟在頭頂,情緒震盪之甚。
淚水盈眶,眼前都變得模糊一片,她的心已無法容納這同時來到的悲和喜。玉
面慘白,身軀也搖搖欲倒。
尚煌躍過來,不顧一切地伸手勾住她的肩膀。
她含淚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可是,姐姐剛剛也死了……”
尚煌歎口氣,悄聲道:“我也想大哭一場,為了我們的往昔,也為了你姐姐,
和這世上的一切……”
“真像是一場惡夢啊!”她說完咬住嘴唇,淚珠直流下來。
另一廂玄光觀主已將白雲老尼和凌霄與宣氏兄妹的事情宣佈出來。
他可是撒了個謊,說後來凌霄與宣氏兄妹力戰而同歸於盡。
金長公心中如被刀扎,又痛苦,又悲哀,埋藏在心底數十年的思戀,如今都轉
化為無比的悲痛。
他走到天梧子面前,緩緩道:“貧道實在已心灰意懶,咱們把過去一切恩怨都
拋棄掉,好麼?”
武當天梧子稽首道:“正是貧道求之不得,豈敢違命。”
金長公也稽首回禮,然後過去問玄光觀主道:“白雲大師投身的那座危崖,可
有下去之處?”
玄光觀主道:“那兒名為鬼見愁,盡日雲霧沉沉,深不可測,據說下面盡是石
峰,尖銳無比。本觀數百年來,無人下去看過。但偶爾雲霧稍稀,卻可看見二十丈
處突出一片石壁,再下去便看不見了。”
忍悟大師不住地低誦佛號,這時道:“武功再高,掉在二十丈高的地上,也無
幸理,但咱們總得去瞧瞧。”
於是上元觀道侶們持著火炬帶路,走向那處鬼見愁懸崖。
到那兒一看,懸崖絕壑之下一片黑沉沉,山風怒號,除了淒涼可怖之外,什麼
都看不見。
有些道侶去把五陰手凌霄和陰陽二魔宣氏兄妹的屍體搬回來。
沈雁飛因凌霄有傳藝之恩,過去磕了幾個頭,心中茫然若失。
吳小琴因與白雲大師感情甚好,俯眺崖下,不勝傷感。
散花仙子葉清把張明霞和傅偉叫到一旁,毅然道:“今晚反正我飽
受打擊,不如順便也把你們的事料理清楚。霞兒,你可是愛上傅少俠?”
大難當頭,張明霞和傅偉全身冰凍,都呆立如木雞。
楊婉貞走到師父面前,雙膝跪地,哀求道:“求求師父你網開一面,格外施恩
,霞妹妹她……”
“你不必多說,站開一旁。”葉清嚴厲的斥責聲,卻暗暗顫抖,顯然也是十分
悲哀。
沈雁飛看到這情形,他當日已聽楊婉貞說過這回事,眼見那如花似玉的張明霞
要自動從這崖上跳下去,不禁也十分同情憐憫,於是凝目苦思解救之法。
另外眾人如天梧子。忍悟大師、董毅、金長公等人,都紛紛問清內情,可是張
明霞既然在祖師之前發了重誓,這是武林中最隆重的許諾,絕對不能違背,都只能
搔首抓腮,毫無辦法。
散花仙子葉清又追問一句,張明霞玉面變色,卻毅然道:“稟告師父,霞兒確
是愛他。”
傅偉朗聲一笑,先向董毅跪下叩頭道:“徒兒辜負了師父十餘年教誨之恩,萬
望恕罪!”
董毅歎口氣道:“我也沒有辦法,但決不怪你,倒是請你不要怪為師的不出力
幫忙。唉,偉兒你等於是為師的親生骨肉,想不到今日如此收場,我日後雖身人玄
門,卻也難忘今日之事。”。
大家聽了,都為之黯然欲泣。
傅偉起身走到張明霞身旁,向她微笑道:“霞妹妹,我們雖然不能同日而生,
卻能同時而死,這不是人生快事麼!”
張明霞皺眉道:“傅哥哥你前程無量,怎可出此下策?”說話時聲音顫抖不已
。
傅偉極為堅決地朗聲大笑道:“霞妹,你再多說,便不是知我心者了。”
試想連董毅也不攔阻傅偉,旁的人更加不能攔阻。沈雁飛大踏步走過來,道:
“傅兄咱們這一別,人天永隔,請讓小弟握手送行。”
他說得豪氣異常,大家反而被這悲壯而又纏綿的場面感動得掉下眼淚。
傅偉伸手道:“沈兄乃是人中龍鳳,小弟雖在泉下,亦將得知沈兄大名傾動天
下。”
兩手一握,沈雁飛另外又伸出左手拍拍他的右肩。
旁邊的尚煌呃了一聲,道:“你幹什麼?”
沈雁飛大聲道:“今晚之事,已無挽回之地,張姑娘你何不留下他的性命。”
大家一時都為他的言語動作驚怔住,原來沈雁飛左手一拍傅偉肩頭,已點住他
的穴道。
董毅想道:“沈雁飛你豈能代他做主?”
沈雁飛道:“我有絕對正確的理由,但現在不能說。張姑娘你快動身,假如事
後傅兄不服的話,我沈雁飛願意陪他一同跳下崖去。”
此言一出,更將眾人怔住。張明霞淚流滿頰,再看何偉一眼。沈雁飛不耐煩地
揮手道:“去吧,別耽擱時間。”
散花仙子葉清和董毅都氣得直瞪眼睛,覺得這人簡直是個魔鬼化身。
張明霞走到崖邊,猛然一跳,葉清雙腿一軟,跌倒在尚煌懷中。
沈雁飛等了片刻,然後朗聲道:“葉仙子請注意聽在下面的話。”
董毅怒道:“你先把偉兒的穴道解開再說。”
沈雁飛道:“他一救回來,便跟我拚命,我還有機會說話麼?”
葉清喃喃道:“現在霞兒的身體已碰在石頭上了,她的身體多麼嬌嫩柔軟。記
得當她還是個嬰孩的時候,皮膚都是粉紅色的。”
尚煌柔聲道:“清妹別多想了。”
那邊董毅走到傅偉身邊,道:“解開穴道之後,都是我的事。”
沈雁飛立刻一掌拍在博偉後心,然後迅速地退開。董毅已伸手把傅偉攔腰抱住
,道:“偉兒別輕舉妄動,為師自有主張。”
傅偉其實都聽見沈雁飛的話,戟指叫道:“沈雁飛你說你說。”
沈雁飛向葉清道:“葉仙子請注意在下的話,請問仙子,當日張姑娘發誓之時
,有沒有說明不准別人打救?”
散花仙子葉清愣了一下,道:“當然沒有。”
“那麼張姑娘這樣子自動跳下懸崖去,該可算是應了昔年誓言了吧?”
散花仙子葉清深深呼吸一下,道:“沈少俠你千萬別哄我歡喜。”
“算不算應了誓言?”
“當然算的。”
“那麼——”沈雁飛快活地環視眾人一眼,然後停在傅偉面上,緩緩道:“那
麼傅見你不必死了,我那琴妹,早已準備好了。”
“天呀,這懸崖怎生下去?”傅偉叫起來。
沈雁飛笑道:“家父和張伯父還有幾位道侶,都把所有的抓索和腰帶之類聯結
起來。”
大家都紛紛從百寶囊中找出常用的抓索,湊給那邊的沈鑒。
沈雁飛解釋道:“琴妹妹已向上元觀道侶們打聽清楚,這兒下去二十丈處,有
一片突出的石崖,因此她已跳下去等候。剛才張姑娘沒有跳得太遠,大概琴妹妹絕
對能將她接住。”
繩索放下去,不久工夫,便把吳小琴和昏迷了的張明霞接上來。
須知當年金龍旗管俅輕功超絕天下,這麼高的距離,除了吳小琴以外,天下無
人能夠辦到。
吳小琴上來之後,含淚告訴眾人下面並沒有白雲老尼的屍首,相信已經掉到無
底深淵。
現在除了白雲老尼慘死之外,一切都喜氣洋洋。
傅偉和張明霞對沈雁飛救命之恩,當然感謝無比。那沈雁飛的機智頭腦,直到
數十年後,仍然是天下第一。
大家回到觀中,不知幾時沈雁飛和吳小琴已經失了蹤。
沈鑒覺得十分奇怪,還是馮征把內情說出,又使得所有的人為了沈雁飛而擔心
。原來馮征告訴大家說,吳小琴天生妒忌無比,因知沈雁飛家中還有一個女人在等
他,同時已有了孩子,是以大概偷偷溜跑,沈雁飛早就防她這一手,因此追趕她去
了。
八日之後.生判官沈鑒和張中元、馮征、張法、楊婉貞等回到江陵城。
這時正值黃昏,沈鑒故意繞個圈子,由南門人城,果然瞧見小山上一個人影,
癡望著塵沙飛揚的大道。
他歎了口氣,滿腔辛酸,想到這次虎口餘生,重返家園,恍如隔世。他想:“
也許是她那偉大不渝的愛情,才教我在斷腸鏢血影之下,逃得殘生。”
夫妻闊別了十多年,覿面無言,唯有相對而泣。
最後,沈夫人道:“雁飛和兩位媳婦,都在家中位候相公歸來團聚。”
馮征快活地摸了摸禿頭,忽然想起嶺南那位佳人,微微一笑,卻分不出來是喜
是愁。
有情人終成眷屬,從此武林之中,平添了好多對俠侶。名山大川也為之生色不
少。本書寫到這裡,也暫告結束。
(全書完)
金庸與司馬翎的淵源香港的金庸,台灣的司馬翎,如雙峰對峙,二水分流……
——上官纓《惜書齋書影》掌故之一:七十年代,香港著名武俠小說作家金庸的作
品《射鵰英雄傳》在台出版,因其中“射鵰”二字,與毛澤東詩詞中的“只識彎弓
射大雕”相涉,遭到台灣當局查禁。金庸乃撰文列舉詩文掌故,力陳“射鵰”一詞
古已有之,仍無濟於事。
為了即不違當局的禁令,又讓廣大讀者讀到金庸的作品,出版商想出一個辦法
,即將金庸的作品托在台灣作家名下出版。然而所托之人定要與金庸筆力聲望相若
,才不致辱沒了金庸。當時司馬翎在台灣武俠界具有龍頭老大的地位,聲望最高,
有“新派領袖”之譽,故出版商乃將司馬翎作品更改書名托在金庸名下出版。
掌故之二:台灣淡江大學研究院成立後,其中設有涉及中國文化史內容的課程
,卻沒有相應的教材,後來他們發現在金庸與司馬翎的作品中,蘊含著最為豐富的
中華古文化的內涵,經學院討論,乃將司馬翎與金庸二位武俠大師的作品作為參考
教材。
據悉,美國及新加坡的老華人也都鼓勵下一代閱讀金庸和司馬翎的作品,從中
瞭解博大精深的中國古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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