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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 鳳 針

    第二十五章 傀儡受驅擬人形 第二十六章 缺 名
    第二十七章 變幻莫測意中人 第二十八章 殘心大法亂人性
    第二十九章 佛門寺僧顯神通 第三十章 無量功德渡魔王
    
    

    【第二十五章 傀儡受驅擬人形】   杜余二人一邊走,一邊注意四周,看看能不能發現雲散花。   余小雙問道:“你怎麼躲過她的毒針呢?”   杜希言道:“我將身轉去,其實是誘她出手之計。如果她沒有動手,我就暫時 饒她一命,若然她出手了,我就決不客氣。所以我才一轉身邁步,便橫躍數尺,同 時轉身查看她的動靜。果然遺過她的暗算。”   余小雙道:“真是可怕得很,但你終於投殺死她啊!”   杜希言道:“是的,我也許大不夠狠辣了。”   余小雙道:‘稱為人太好了。”   杜希言苦笑一下,道:“好人短命,壞人千年。可見得好人做不得……”   他聳聳肩,又道:“我這話可不是當真的,那裡有千年不死的壞人呢?”   余小雙道:‘我猜這是一些怨天公不平的抱怨話而已,其實好人有好報,作惡 多端的人,一定不得好死。”   杜希言同意道:“是的,我也這麼想。”   余小雙道:“你覺得她怪可憐是不是?”   杜希言道:“起初她向許公強屍體下跪之時,我的確很可憐她,是以已放棄了 殺她之念。但第一次她雖然表現出十分依賴許公強,情景固然感人,但她的內心如 此惡毒,誰知道她是不是又利用許公強來救命呢?”   余小雙道:“那麼你為何放過她?”   杜希言道:“我雖然想到,不管她是真是假,但許公強之死,對她無疑是個至 為沉重的打擊,所以讓她活下來,實在是一種懲罰,這樣也好,免得你為難,對不 對?”   余小雙笑一下,道:“是的。”   他們一直走到大路上,還找不到雲散花蹤影。   杜希言尋思了一下,道:“她一定是走了。”   剁、雙道:“不會的,既然她和李玉塵原本是冒險去找你,如今脫險,難道反 而跑掉?一定是錯過了。”   杜希言心道:“你那裡燒得?我既然與你在一起,她當然非走不可。”   當然這只是主觀想法之一,事實上還有許多其他的道理,例如她已碰上強敵, 已遭劫持等等。   因此,杜希言也不敢肯定這個想法,當下道:“我們回頭找一找也好。”   余小雙道:“我跟著你,徒然使你施展不開,倒不如我留在這兒等你的好。”   杜希言搖頭道:“你敢是神智不清?在這條路上,多少人想劫走你?我怎麼說 也不能把你單獨留下。”   余小雙道:“照你這樣說,我一個人就不能出門啦!”   杜希言道:“此一時也,被一時也。以前你沒有介入江湖是非之中,對別人的 利用價值不同,但現在咱們在一起,年訓、凌九重和扈大娘等人都曉得,這些人各 有勢力,沒有一個不想把你搶到手中的。”   余小雙道:“那麼我趕快回府,行不行?”   杜希言道:“那是後話,目下離你彩霞府數千里之遙,你絕不能獨自上路,何 況現在便領回去找雲散花。”   余小雙道:“我可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只是不願拖累作,使你煩心而已。”   他們又轉身養人樹林,接著便涉行過那一片低濕的地區,搜索範圍,幾乎已達 白骨教的洞穴前面了。   他們雖然沒有迫得太近,卻看得見剛才許公強所躺之處,現下已無人影,大概 扈大娘已把屍體移走了。   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回到大路上,已是中午時分。杜希言帶著她,往廬州那 邊走,因為他的一個書撞吟煙,現下還在廬州等候。此外,到了那邊,也可以與李 天祥方面的人聯絡上。   兩人沿著大路行去,才走了里許,忽見路上有一大群人擠在那兒,似是圍觀什 麼物事,以致往來車馬都給堵塞住了。   余小雙首先停步,他們一直行來,都是靠著路旁,盡量不惹起別人注意。因為 像她這麼美麗的女孩子,最惹眼不過,如果大搖大擺的走,任何想追蹤她的人,都 不難從過往路人口中探詢出消息。   杜希言問道:“怎麼啦?”   余小雙道:“前面不曉得是什麼事?”   杜希言忖道:“她經過這一番風波之後,膽子已經小了,甚是怕事。以她如此 柔弱性格之人,實是不足為奇。”   他心中湧起無限憐惜,道:“‘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緊,不過……”   他一瞧她面色微變,顯然心中畏懼,所以連忙改口道:“不過咱們最好別多生 枝節,對不對。”   余小雙很快接口,大為同意道:“是呀!你說得對!”   杜希言道:‘咱們慢慢溜過去瞧瞧,如果與咱們無關,就繞過這些人群,盡快 往廬州去。那邊我可以與李天樣真人的人聯絡上,或者還可以與令師通消息。”   余小雙點點頭,與他一道往前移動。   走到人堆近處,兩人耳中都聽到人們的議論。   他們不必再往前走,已燒得是怎麼回事。   余小雙泛出驚色,悄悄向杜希言道:“大哥,他們都說是一個巨人,躺在路中 心,這個人會不會是……”   杜希言點點頭道:“不錯,定是張大鵬了。”   余小雙道:“他幹嗎躺在路中心?”   杜希言道:“那要過去瞧瞧才知道了。”   余小雙道:“有人說他已死,有人說他還活著,唉!真不曉得是怎樣回事?大 哥,我們趕快去看看他吧!”   杜希言微微一笑,安慰她道:“不要著急,他沒事。”   余小雙訝道:“如何得知?”   杜希言道:“既然有人說他活,有人說他死,可見得他外表似是已死,但又像 活著,所以旁人都弄不清楚……”   他機警地向四下掃視,一面接下去道:“這等現像不奇,因為張大鵬被人點了 穴道之故。”   余小雙恍然大悟,馬上著急擔心地道:“若是如此,我們更須快點去救他。”   杜希言道:“我有一個奇怪的想法。”   余小雙道:“什麼想法?”   杜希言道:“這個點住張大鵬穴道之人,分明識得,才故意讓他躺江*、路中 心,吃足日曬塵撲的苦頭。”   余小雙訝道:“為什麼呢?”   杜希言道:“我這麼一想,登時有兩個人浮現在我心上,一個是雲散花,一個 凌九重,都是大大涉嫌的人。”   余小雙道:“雲姊姊不會這樣做的。”   杜希言道:“你說的是,看來只有凌九重。”   其實他心中並不承認余小雙的看法,因為他深知雲散花對自己的感情,因此才 把彼此之間的關係,弄得很複雜。   杜希言曉得雲散花乃是饒有智慧,計謀甚多之人,同時為人既不邪惡,亦不古 怪。只是目下一旦摻入男女之間的“感情”內,情況就變得複雜了。   她一方面既愛杜希言,但一方面又因為自己是“破頷”之身,不堪匹配,也即 是不能與余小雙在情場上爭勝。因此,她之所以忽然消失無蹤,以及還會做出一些 什麼事,那是既在情理之中,而又使人覺得不合理的。   余小雙不知雲散花與杜希言的真正關係,也不知她早已不是無瑕白壁,自然決 料不到她會有“自卑”的心理了。   她推推杜希言,道:“大哥,你先把張大鵬救了,才討論行不行?”   杜希言道:“你站在樹後別動,我去瞧瞧。”   杜希言迅即擠入人群中,到了核心,但見一個比常人巨大不少的粗壯漢子,橫 躺路上,雙目緊閉。   乍看之下,這個巨人似乎已經死了,但細加端詳,便又看得見他胸口微微起伏 ,顯然還是活的。   圍觀的都是出門人,對於這等“人命”案,誰也不敢招惹,免得被官府傳訊, 惹來一身的麻煩。   因此他們都不敢過去驗看這個巨大漢子的生死,但又個個好事,都擠在那兒看 ,後來車馬行人越擠越多,當中的人反而走不掉了。   杜希言的身手不同凡俗,是以才得以輕輕易易地擠入核心。一看之下,證實這 個巨人,正是張大鵬。   他不須用手摸觸,已瞧出張大鵬是什麼穴道被制,心想:我只須過去給他兩巴 掌,就能解開他的穴道。   但他並不付諸行動,目光銳利地在人群中搜索不已。只是令他大感失望的是, 人叢中沒有可疑之人。   他一方面在研究如何處理張大鵬這件事,另一方面又很記掛著余小雙。   雖然她身有武功,可是以她如此柔順的為人,她那點武功,好像已沒有用處。 使人覺得任何人都能欺負她似的。   杜希言尋思一下,便轉身擠出人群,迅即回到路邊樹後,但見余小雙好好站著 ,並無意外之事發生。   杜希言不禁輕吐一口氣,這時方始曉得她已經是一個多麼沉重的擔子了。   余小雙見了他,連忙問道:“是不是張大鵬?”   杜希言道:“是的。”   余小雙道:“他現下怎樣了?”   杜希言道:‘沒事,只不過穴道受制而已。”   余小雙道:“你能給解開麼?”   杜希言點點頭,道:“能,但是我沒動手。”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認出這點穴手法,是西京凌家的獨門手法。”   余小雙訝道:“哦!是凌九重麼?”   杜希言道:“不錯,他自然料不到我認持出他的獨門手法,否則的話,他必定 不會使用的,你可知他為什麼這樣做?”   余小雙道:“我不知道。”   杜希言道:“他想知道我們的行蹤,但又很忌憚我,怕我殺死他,所以想了這 麼一個辦法,真是巧妙得很。”   余小雙道:“假如我們出手救了張大鵬,他就可以曉得了,對不對?”   杜希言道:“正是如此,他利用張大鵬與常人有殊的體型,使得這件事驚動了 所有過路之人。這樣,他雖然距這兒很遠,也能夠從別人口中,探聽出張大鵬的結 局。這樣,他本人卻可不在附近,免得有被我碰上之險。”   余小雙想了一下,道:“但你不能不管啊!”   杜希言道:“假如我不是識得出凌九重的獨門功夫,當然非管不可。哈!   哈!他決想不到批漏出在這一點上。”   余小雙道:“大哥敢是打算不予置理麼?”   杜希言道:“假如我不出手,張大鵬亦不會有事,十二個時辰之後,穴道自解 ,還是一個生龍活虎的好漢。”   余小雙釋然道:“這就好了。”   杜希言道:“凌九重聽不到有人解救或是把張大鵬帶走的消息,一定以為咱們 沒經過這條路。”   余小雙道:“這就最好不過,但眼睜睜住得張大鵬躺在路上,受一日一夜之苦 ,想起來心中實在不好過呢!”   往希言道:“我正在找一條兩全其美之計……啊!有了,咱們還是去把張大問 敘醒免得他白白受苦,好不好?”   余小雙訝道:“好,當然好啦!但你不是說……”   杜希言道:“你聽我說,假如我們出現的消息,傳到凌九重耳中,他便曉得應 該往那裡走,才可以避免碰上咱們。我現在想個法子,可以把他釣回來……”   余小雙一怔,道:“把他釣回來?”   杜希言道:“是的。”   余小雙道:“你原先放了他,現在又要把他釣回來?”   杜希言道:“剛才的情勢,與現在不同。我相信不但可以把凌九重釣到,還將 有別的收穫,你等著瞧吧廣他仍然沒有行動,余小雙曉得他正在思索,為了不打斷 他的思路,所以閉起小嘴,默默不語。   過了一陣,杜希言才道:“算計時日,李真人派出的援兵,應該已經趕到這一 帶了,只不知派什麼人來?”   他乃是自言自語式的道白,所以余小雙插不上口。   杜希言沉吟一下,又遭:“雲散花既不見蹤影,又多了一個勁敵年訓,這種可 怕的局面,非迅即打破不可,但這樣做法,會不會太魯莽呢?”   余小雙忍不住問道:‘它生一個做法呀?”   杜希言答非所問,道:“我認為雲散花的失蹤,必與年訓有關。”   余小雙大奇,可就忘了剛才的問題,關心地道:“怎麼會呢?”   杜希言道:“年訓先在外面搜索,那是因為雲散花依計行事,故意留下一些痕 跡線索把他誘出,其後咱們碰上年訓,他沒有提到雲散花之事,可見雲散花已籍‘ 忍術’脫身了,假如年訓搜索的範圍很寬闊,則她勢必被他趕到很遠的地方,所以 來不及趕回與咱們會合。”   余小雙過:“但我們後來還逗留了不少時候,又轉頭去搜索,何以她還趕不回 來呢?”   杜希言道:“這正是我一直不明白的疑點.但剛才突然省捂.一定是年訓負傷 逃走時.被她看見而暗暗跟蹤……”   余小雙道:“她膽子有這麼大嗎?”   杜希言不提“丹鳳針”,只道:“她膽子大得很。”   余小雙道:‘港然如此,雲姊姊可能會遇上危險呢!”   杜希言道:“我倒不擔心這一點,只想快點結束那六指鬼王魏湘寒的大陰謀, 這樣我就可以脫離江湖了。”   他的目光移到余小雙面上,不知不覺流露出心中的柔情,因此他雖沒提及,但 余小雙卻明白他乃是想與自己一起歸隱。   杜希言又道:“我想來想去,唯有從年訓身上,才較易追查出鬼王的兒子,到 底潛伏在那一家派中,因此,我非得盡快找到雲散花不可。”   余小雙提醒他道:“你的話已離了題啦!”   杜希言道:“不,如果我釣得到凌九重,便一樣可以釣到雲散花,因為我這一 著,看似平凡,其實卻能使她無法測透。”   過了一陣,大路上擠塞不通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但見他們波分浪裂, 讓出了一條道路。   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從這條通道,。裊娜地走向人群核心。   她的面部用絲巾蒙了一半,只露出彎長的柳眉,以及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顧盼之際,美不可言。   此外,她雙手和面上肌膚,像雪一般的白。被垂的長髮後面,斜斜露出一截劍 柄,使她大異於一般女子。   那些看熱鬧的人,都是因為後面移動而往後看,及見人家讓出道路,身當其沖 的人,便不知不覺照做。   正因如此,那女子裊娜行來,便平添無限神秘魅力。   但見這個幪面佩劍的美女,到了張大鵬身邊,低頭審視一下,便從懷中掏出一 物,往張大鵬身上弄了一下。   張大鵬馬上就能動彈,睜大眼睛,茫然地望著這個神秘女子。   那女子也沒有作聲,只用那雙大眼睛望住對方。過了一陣,張大鵬似乎曉得怎 麼做了,突然跳了起身。   他挺直腰肢那麼一站,比四下的人都高出一頭有餘,他跨步便行,硬是向人堆 中撞去,人人都急忙閃避。   這一來人叢又裂開一條道路,張大鵬領先行去,那神秘女子在後面跟著,很快 走出人叢,向廬州方面行去。   這條大路上,人群不久就散盡,恢復如常,但這一個消息,卻從這些南來北往 的人,帶到各處去。   張大鵬行得甚快,不多時已走了數里,回頭一望,那個幪面女子仍然跟在後面 ,毫無不支之態,剛好路上沒有行人,他一邊行一邊道:“余姑娘,你果不累?”   余小雙道:“不累,唉!剛才我真怕你會叫出我的姓名來……”   張大鵬詫道:‘你不是在我耳邊低聲的吩咐我,裝作不認得你的樣子麼?”   余小雙道:“是的,那是我用傳聲之法,但我怕你沒聽清楚叫起來呀!   那知你這麼聰明,我倒是白耽心了。”   張大鵬心中大喜,眉開眼笑的道:“我雖然長得高大,好像笨頭笨腦的,其實 可不比普通人差。”   他停了一下,又問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呢?”   余小雙道:‘哪麼多的人在看著,如果我們漏一點風聲,馬上就會有很多人來 找我麻煩了,對不對?”   張大鵬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   余小雙道:“你怎麼躺在大路上的?”   張大鵬道:“我也不知道,好像後腰眼有人戳了一下,四肢一麻,就摔在地上 ,那滋昧真是大大的不好受。”   余小雙道:“果然不出杜希言所料,否則豈不是變不成戲法了。”   張大鵬道:“杜先生麼?”   余小雙道:“他改扮成一個老人,用各種方法跟著我們,如果有壞人出現,他 就上來幫忙。”   張大鵬道:“這敢情好……”   走了幾步,又道:“他是個好人。”   余小雙點頭同意道:“所以大家都喜歡他。”   他們走了不遠,便找到一輛馬車,余小雙獨自登車,車簾深垂。張大鵬則放開 大步,跟在車後。   才到舒城,天已昏暮。   余小雙命車把式停下,開付了車資,這才與張大鵬一道去投店。她深知張大鵬 一定十分饑餓,是以投店後第一件事,就叫飯菜,在她住的上房內擺開。但見張大 鵬狼吞虎嚥,也不知吃了多少,才停下來。   之後,張大鵬往房去睡覺。余小雙也早早熄燈,上床安聯,可是她一點也不困 ,反而隨著夜色加深,人聲漸歇而緊張起來,不時伸手摸摸枕下的寶劍。   外面院子透射入來昏黃的燈光,余小雙在黑暗中待久了,便能藉這微弱的光線 ,看清楚房內的一切。   這間客棧的房間,並不理想,簡陋的陳設,以及陌生的氣味,實在足以使久客 的遊子,油然而興思家情緒。   更深入寂,萬籟漸歇,鄰房的張大鵬響亮的鼾聲,可就聽得格外清晰了。余小 雙很是羨慕,因為他似乎不會有什麼心事,既能吃,也能睡,在這使人迷們的世間 ,這等特質,可以算是一種福氣了。   又過了一陣,窗外好像有人影一閃而過。   余小雙付道:“來啦!杜大哥的猜測果然沒錯。”   不過杜希言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人最先出現,假如是雲散花,還沒關係,若是凌 九重,問題便不簡單了。   再是六指鬼王沈湘寒這一派的手下,余小雙當然也會發生危險。   眨眼工夫,那道已經閂住的房門突然無聲無息地打開了,雖然只是迅速地乍開 即閻,可是余小雙已經看見。   她在帳內睜大雙眼,往房內掃視,然而看不見人影,心想:也許是外面的人, 故弄狡猾,故意試我一下的。   又過了一會,窗戶輕輕掀開,一道人影,宛如一縷輕煙飄人房內。余小雙瞪大 雙眼,望住這道人影。   她身在帳內,外面絕對看不見她,因此她不必裝睡,甚至把頭微微抬起,努力 辨認來人的身影。   但見這道人影不向床前走來,反而迅疾地縮到角落裡,藉著黑暗,隱起了身形 。   余小雙認不出這人是誰,只好沉住氣,等他下一步的行動。她這刻覺得不解的 是,目下只不過初更時分,雖然天色已黑,人聲已寂,但以一般的夜行規矩而論, 實在太早了,應該等到房中之人一定已經入睡的時候,方始展開行動才對。   她既測不透來人是誰,以及有何目的,便只好靜以現變。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牆角的人影,依然沒有動彈,假使余小雙不是看清楚地進 來的話,一定不相信角落中還有一個人。並且由於黑暗的掩護,那個人動都不動, 便變成了牆角的一部份,甚難辨認。   余小雙默默的數著脈搏,大概過了半個時辰。二更已過,外面的更鼓,單調寂 寞地響著。   院中透入來的燈光,有幾道影子掠過,可見得有人入院,而且為數不止一人。 余小雙頓時大為緊張。   這些夜行人,果然都是衝著她而來的,照這情況看來,杜希言的“釣餌”,果 然極為成功。   房門無聲無息地打開這是第二次了,對於這些高來高去,黑夜行動的江湖人, 門戶似乎全然不生作用。   只有一道人影站在門口,其他的人,大概都躲起來,用意不外是一方面替此人 把風,另一方面替他接應。   這道人影全然不似屋角那一個的閃縮神秘,他在門口停一下,攏足眼神,向房 內掃視片刻,便運直入屋。   那道房門在他行出兩步以後,便自動關上,發出輕微的呀然之聲。   房中頓時黑暗了許多,不過余小雙仍可清晰地瞧見那個夜行人。但見他停步卻 顧,似是研究房門關上之故。   此人靜靜仁立,暫不動彈,這正是老練江湖的作風。因為在暗室之內,視線不 佳,情況不明。如若房內沒有敵人暗襲則已,若然有的話,他站著不動,便可以查 聽到任何聲響,以及拳風劍氣等。   假使他急於隱向牆邊,找尋掩護,則一來可能自投敵懷。二來行動之時,視聽 靈敏程度。自是大打折扣。   房內全無異狀,這個夜行人站了一下,這才緩緩移動,走向床榻。   余小雙不知如何應付,是以頓感緊張。心想:杜大哥以暗號傳訊,要我投宿此 店,還指定這兩個房間,可是他為何不在這兒呢?   這一剎那間,余小雙不禁胡思亂想起來,猜想杜希言會不會碰上別的事,使他 不能及時趕來?   那個夜行人已經距床不到三尺,伸手就可撩起帳子。余小雙越發緊張,用力握 住劍柄。   突然牆壁上響了一聲,室中頓時大為明亮,原來牆上有一盞燈,不知如何驀地 點燃,發出光亮。   那個夜行人馬上蹲低身子,減少被襲的面積,同時轉頭望去。當然他也得防備 房中有人突然出襲,是以形狀甚是狼狽。   屋角站著一個年輕人,身披長衫,相貌英俊,但雙眼卻射出陰騖凌厲的光芒, 叫人一看而知是個難惹之人。   余小雙一看屋角的青年人是凌九重,差點驚訝得發出聲音。   她急急向蹲在床前的人望去,但是他一身夜行勁裝,背插長刀,雖然只是側面 ,但仍然認得。   凌九重銳利地掃視房間一眼,見沒有別的人,便冷冷道:“原來是形意門名家 曾崎老師,幸會得很。”   曾崎道:“凌公子何以在此?”   凌九重道:“曾老師呢?”   曾畸子笑一聲,道:“兄弟只不過來探探消息而已。”   凌九重道:“彼此,彼此,鄙人也是探消息來的,曾老師帶多少人來踩踏這小 客棧呢?”   曾崎道:“還有兩位仁兄,皆是附近地面上的江湖同道。”   他站起來,身材瘦長,年約四十左右,面目陰險。當日在天罡堡內,他也有份 ,是以凌九重認得他。   這“形意門”在武林中,雖是一大家派,可是由於組織不嚴密,而又流傳甚廣 ,是以品流複雜得很。   曾崎在江左成名了十多年,表面上沒有什麼,但有人傳說他是黑道巨率之一, 只是未能證實而已。   因此這次在“天罡堡”的大行動中,李天祥不大肯分派任務給他,不過此人武 功甚高,確是千真萬確之事。   曾崎再度顧視房中一眼,道:“凌公子早一步進來,可曾查明床上人是那一位 ?”   凌九重道:“那不干我的事,我只想瞧瞧有些什麼人駕臨而已……”   他狂傲之態,天生的叫人不舒服。曾崎心中暗罵一聲,口中卻道:‘該公子現 在還要等下去麼?”   他緩緩後移,直到一邊身子貼著牆壁,不怕被床上的人突起暗襲,這才放心。   凌九重道:“現在等不等都是一樣啦!”   曾崎道:“凌公子這話怎說?”   凌九重道:“曾老師是席自豐那一路人馬,已經昭然若揭,難道會有另外一撥 人趕來不成片曾崎眉頭一皺道:“你說席自豐麼?他乃是武當叛徒,原系鬼王門下 凌九重道:“別裝佯啦!你要知道,我曾被李玉塵迷惑,加入過你們的陣營,所以 你也無須害怕顧忌。”   曾崎仍然皺起眉頭,道:“凌公子,你說的這宗事,兄弟既不明白,也沒有興 趣,目下最好先把帳子挑開,瞧瞧這位姑娘究竟是誰,好不好?”   就重道:“有什麼好瞧的,房中之八,必是雲散花無疑,若不是她,你會有興 趣到這兒來麼?”   曾崎淡淡道:“凌公子用字眼可要三思才好,這興趣兩字,會使人家那麼一位 大姑娘不高興的……”   凌九重道:“曾老師,你志在她的丹鳳針,但據我所知,她並沒有得到此寶, 你還是趕快把朋友通通帶走的好,免得白白浪費時間。”   曾崎道:“凌公子如此明快,兄弟也不兜圈子了!外間傳說紛給,關於丹鳳針 的下落,大都認為是在雲姑娘手中呢!”   凌九重道:“這便如何?”語氣咄咄迫人,似是怪責對方不該生劫奪之心。   曾崎哼了一聲,道:“這等至寶,兄弟想開開眼界,也不算是奇怪之事。”   凌九重道:“這話雖然我不喜歡,但卻是實情……”話聲未歇,突然間以極快 的身法,衝了上去,呼的拍出一掌,真是快逾閃電,又陰險,又毒辣。   曾崎急急揮掌封架,“啪”的一聲,震得橫移三步。   凌九重感到敵人不但掌力極重,而且招數精妙,當即借敵掌之力,趁勢躍退七 八尺,嘿嘿冷笑。   曾崎嘲聲道:“凌公子好快的身手啊!”   凌九重道:“我只不過試一試曾老師的功夫和反應如何,如若曾老師連我這一 掌也擋不住,咱們就不必談了。”   曾崎哦了一聲,道:“凌公子打算談什麼?”   應九重道:“要知我也是偷偷進來,想瞧瞧帳中的女子,究竟是誰?如果是雲 散花,我與她是老朋友,還不打緊,如是別人,問題就複雜了。”   曾崎道:“那麼凌公子已瞧過了沒有?”   凌九重道:“沒有。”   曾崎道:“公子何故遲疑?”   凌九重道:“我正在等候別人替我動手,曾老師進來時,我不但沒有阻止之意 。反而甚感高興,等作動手。”   曾崎道:“那麼現在咱們何必浪費時間?”   凌九重道:“曾老師當真敢揭開帳子麼?”   曾崎道:“我為何不敢?”   凌九重道:“那你就揭揭看。”   曾崎遲疑一下,道:“公子認為大有危險麼?”   凌九重道:“當然啦,難道會有好事?”   曾崎道:“既然如此,公子有何打算?”   凌九重道:“我的打算,是等你離開……”   他擺擺手,阻止對方插嘴,又道:“當然啦!如果你有意自尋死路,我也不會 妨礙你。”   曾崎道:“假如兄弟既不退出,又不上前揭帳,凌公子便又如何?”   凌九重一時之間,無話以應。耳中聽得對方冷笑之聲,頓時大怒,刷地躍上去 ,掣出金筆,迎面疾戳。   但見刀光電閃,架住金筆,原來曾崎已抽出長刀迎敵。他取刀封架兩種動作, 一氣呵成,功力深厚之極。   凌九重口中咒罵一聲,手中金筆點、戳、挑、兇毒如蛇,一轉眼前,已攻了六 七招,筆筆不離對方上下的死穴。   曾崎背靠牆壁,雖是略嫌不靈活,但少了後顧之慮,也是一大優勢。但見他刀 光上下翻飛,嚴密護住全身。   雙方拼了十餘招,凌九重見久攻不下,心頭冒火,更是髒話齊出,連珠咒罵。 要知他本是自傲自大之人,但近來連連受挫,這一肚子氣,已憋得受不住了。現下 連一個形意門的人也收拾不下,教他如何不惱?   曾崎與他恰恰相反,表現的更沉著,見招拆招,一點空隙都沒有。他陣腳已穩 ,益見從容,道:“凌公子,你何來這樣大的火氣?”   凌九重罵道:“我操你的奶奶……”   曾崎道:“別意氣用事,凌公子,咱們究竟為了何事而作生死之斗呢?”   凌九重雖是一隻蠻牛,聽到“理由”之時,也會想一下,何況他是狡猾之士, 當下覺得無以作答,便躍退數步。   曾崎道:“咱們在這兒生死相拼,帳中之人,只怕正在暗暗竊笑你我的愚蠢呢 !”   凌九重道:“放屁!你才愚蠢。”   曾崎道:“我蠢也好,你蠢也好,反正咱們直到現在,還不知帳中之人是誰。 同時由於她全無動靜,可見得決不是拿你當作朋友看待,不然的話,她自應為你聲 援啊!”   這曾崎的確老練之極,不管凌九重的態度是如何的環,言語是多麼難聽,他都 不生氣,仍然牢牢釘住問題的重心,那就是“帳中人”到底是誰?   凌九重覺得對方的話,大有道理,幾乎沖口說出同意他去揭開帳子的話。但他 始終是天性深沉,儘管千肯萬肯,但沒有馬上說出來,只淡淡地笑一下,不置可否 。   曾崎進一步試探道:“咱們先瞧瞧帳中之人是誰如何?”   凌九重道:“我早就說過,如果你上前揭帳,我決不反對。”   曾崎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本人就冒一次險,瞧瞧帳中是什麼,竟能使 凌公子也大為忌憚……”   凌九重樂得有人打頭陣,當下退開兩步,道:“曾老師請!”   曾崎小心翼翼地走向床榻,但相距尚有四尺之時,倏然停步,頭也不回地說道 :“凌公子,這房中的燈光,忽然燃著,使咱們都暴露在燈光之下,此事你不覺著 有點奇怪麼?”   凌九重道:“曾老師乃是老江湖,見多識廣,想必知道燈光為何突然點亮之故 ?”   曾崎道:“公子好說了,在江湖上,有好幾種說法,能使燈光忽然通明,最常 見的例如以特製不透光的燈罩,到時迅即取開燈罩,便造成突然光亮的效果。再一 種便是在燈芯邊佈置一種特製火藥,然後利用一支點燃的線香,攔在火藥邊,線香 燃到有火藥之處,登時使燈火點燃……”   凌九重道:“曾老師說得頭頭是道,只不知人家剛才用的是那一種?”   曾崎道:“兩種皆不是,那盞燈台裝置在牆上,一目了然,並沒有燈罩或線香 等物遺在附近,因此……”   凌九重本來對這件事不大注意,但聽了曾崎這一番分析,頓時大感興趣,忍不 住插口追問道:‘煙此怎樣?”   曾崎道:“因此凌公子早先警告兄弟的話,非常合理,這頂帳子之內,必定潛 伏難以預測的危險……”   凌九重不禁皺起眉頭,道:“這樣說來,曾老師打算不揭開帳子了,是也不是 ?”   曾崎道:“是的,兄弟情願退出,讓凌公子自己了斷此事。”   凌九重不甘示弱,嘲聲道:“既是如此,你就快點夾尾巴滾蛋……”   曾崎突然間揮刀疾桃帳子,他早已看準了帳子的長度,以及其他的形勢,是以 刀上力道恰到好處,把一邊帳子塗在鉤上。這樣,有一邊已經門禁大開,目光得以 透過,對床上的情形一覽無遺。   但見床上一張被子,蓋住一個人形之物,因是頭腳都蓋住,所以看不出究竟是 什麼人來。   曾崎四道目光,都凝聚此床上,只一瞥間,都曉得被子內蓋著的是一個人,因 為有著呼吸的輕微動作之故。   除了得知被內是個活人之外,還有一點顯而易見的,就是從形狀大小看來,那 是個女孩子無疑。   凌九重道:“曾老師這一手以退為進之計,漂亮得很,可惜的是雖然揭開了帳 子,還是不知道被中是什麼物事?”   曾崎道:“看這樣子大概是一個人無疑……”他曉得凌九重決不會看不出被中 是個活人,但既然他這麼說,本概另有用意,所以他也不說穿。   凌九重道:“曾老師何不把被子也挑開瞧瞧?”   曾崎道:“這一次應該輪到公子才對。”   凌九重道:‘如果要我動手,我寧可把油燈點到被子上,省得羅嗦!”   曾崎道:“這敢情好,若要使用火攻之計,不必拿油燈了,兄弟身上就有現成 的火器……”   他一面探囊,一面道:‘如果弄出人命,凌公子你要負責才好。”   躲在被中的余小雙,駭得芳心直跳,她不明白杜希言為何尚不露面?   她本來在胡思亂想中,已懷疑杜希言因為發生事故,所以沒有及時趕到,現在 更加認為必是如此。   外面的曾、凌二人,都瞪大雙眼,注視床上的動靜,誰知看了一陣,那張被子 仍然沒有掀起來。   曾崎的手從囊中編出來,卻沒有拿出任何物事,敢情他剛才只是說的“詐語” ,並非真有火器。   直到現在,他們還沒有把被子下面的人給“詐”出來,曾崎聳聳肩,道:“此 人要不是聾子,就是瘋子,決計沒有人聽到‘火攻’之法而還躲著不動,凌公子怎 麼說?”   凌九重道:“以我看來,被中之人,既不聾,也不瘋……”   曾崎訝道:“這話怎說?”   凌九重道:“被中人定是有心無力……”   曾崎哦一聲,道:“不能動彈麼?”   凌九重道:“可能連知覺也失了。”   曾椅道:“有道理……”   話聲中挺刀緩緩移動,迫近床榻。   他到了床邊,手中長刀如果伸出,就可以把被蓋桃開,但他並沒有這樣做,竟 然拿刀停在床前不動。   凌九重感到奇怪,由於測不透入家的用心,是以不敢開口,目光一轉,射向房 裡的油燈,不由得想起曾崎的話。   這盞油燈,掛在牆上,這是一種隱敝的位置,究竟用什麼方法,使此燈要亮就 亮,而又使人看不出呢?   他再轉回目光,但見曾崎仍然站在床前,保持原來的姿勢,沒有動彈,也沒有 發出一點聲息。“大概他是窺伺被中人的動靜呢?”凌九重心想。這麼一來,他可 就不敢開口說話了。   房中沉寂了一陣,突然間又陷入黑暗中,原來房上的燈火,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   凌九重心中駭然,連忙躍出房外,免得遭到暗算。   他在外面院中站了一下,見曾崎既不出來,又不說話,登時大感迷惑,對於這 種種的經過,泛起了“夢魔”般的感覺。   有一點深知確信的,便是這個神秘的敵手,比他高明得多。但大概目的不是對 付他,所以讓他逃了出來。   他越想越不對,目下當急之務,便是先脫離這個神秘敵人的羅網,再謀良策。   當了振臂躍上牆頭,頭也不回的竄出客棧外。   他走了一轉,便發現有人跟蹤,當下施展幾種擺脫跟蹤的方法,但出得城外, 仍發覺被人釘住。   凌九重忖道:“假如這個跟蹤我之人,便是客棧那個神秘敵人,我不能擺脫他 ,便不希奇了……”   這時他走到一條河邊,渡頭邊有幾條木船,其中之一是渡船,船頭點著黯淡的 風燈,船家蹲在燈下打噸。   凌九重踏落船中,隨即坐下,兩眼向岸上望去。   眨眼間兩條人影迅快奪到,在渡頭上停步。這兩人都穿著夜行衣,頭臉用黑布 蒙起隱藏起廬山面目。   這兩名夜行人一點也不閃縮,四道目光從幪面黑布中透出,凌厲地盯視凌九重 。   凌九重招招手,道:“兩位若要渡河,便須快點下船,馬上就開船啦!”   那兩名夜行人顯然一點也不欣賞他的幽默,其中一個冷冷道:“凌九重,上來 說話。”   凌九重道:“你們先報上名來。”   兩人道:“我們一報姓名,你就活不成了。”   凌九重聳聳肩,道:“我從小就被人嚇到大,你們這一手有限得很……”   那人道:“快點,上來才說。”口氣甚是威嚴,似是身份甚高,一向慣於命令 別人。   凌九重吃一驚,心想:“今晚怎的碰上了這許多高手?”   原來此人一則武功高強,此所以能夠把凌九重打牢。二則此人的話中,使人聽 不出他究竟有無惡意?   關於第二點,換句話說,就是此人的神秘性,不下於那個房間中的無形敵人, 所以凌九重已認定此人必是“高手”   他念頭頓轉,隨即起身,舉步跨到岸上。   那兩個夜行人退開七八步,以便凌九重上前說話。   凌九重走過去,淡淡一笑,道:“兩位縱然不騰出地方,本人也不會無立錐亡 地之!”   仍是那個夜行人道:‘我們此來,並無惡意,只不知凌公子相信不相信?”   凌九重從開始到現在,都用盡全力,想從對方的聲音舉止甚至身材中,找尋線 索,與記憶中的每個人印證一下。   但直到此刻,他仍然找不出任何熟悉的痕跡。   他點點頭,道:“你這麼說,我這麼聽,至於信與不信,那是我自家的事,不 勞費心!”   那夜行人道:“我漏了一句話還沒說,那就是如果凌公子無害於我們,便大家 都好,如若不然,便不是這樣說了。”   凌九重譏諷地笑一聲,道:“這話不說我也知道。”   另一個夜行人突然在喉嚨中低低咆哮一聲,作勢欲撲,似是因為凌九重對他同 伴的無禮而激怒了。   此人這一作勢,凌九重馬上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襲到身上。這股壓力,一部 份是對方的武功產生,但大部份是由於對方的兇厲無匹的殺機所致,由此可知對方 的武功,走的必是兇殘凌厲的路子。   凌九重不敢怠慢,連忙蓄勢以備,因為對方不出手則已,一旦攻擊,必定極為 暴厲難當,非分出生死不能裡手。   先說話的那個黑衣人擺擺手,阻止同伴發動攻擊。凌九重這時才看見他的手掌 ,小指上彷彿長有一枚長指甲。   這個長著長指甲的黑衣人道:“凌公子,我們爽爽快快的說個清楚,你可願與 我等合作,揭開那房間之謎?”   凌九重道:“本人絕不反對,但有一個條件。”   那夜行人道:“除了要我們暴露身份和真面目之外,任何條件,都可答應作。 ”   凌九重聳聳肩,道:‘我剛好就是要知道你的來歷。”   另外那個夜行人又發出憤怒的咆哮聲,但長指甲的人卻道:“你再考慮一下。 ”   他說得平淡無奇,從他的聲音中,誰也找不出一點威脅之意。但凌九重卻感到 十分嚴重,果真小心斟酌起來。   要知此人雖然好像沒有惡意,可是他們實力之強,卻足以使凌九重心驚。照他 私下估計,那個兇暴咆哮的夜行人,已足以使他大大頭痛,不易應付了。何況這個 留著長指甲的夜行人,看來比同伴更高上一頭。這兩人一聯手,他無論如何也難逃 這一場殺身大劫……。   他迅快把通盤形勢估量過,便道:“好吧!我不要知道你們的姓名來歷,但卻 需要事後安全的保證。”   長指甲的人道:“我們決不會過河拆橋的。”   凌九重道:一何以見得呢?”   長指甲的人道:“我有不少朋友和黨羽,大家合力共事,他們有些雖然不幸遭 遇危險,但都能至死不變,忠心如故,可見得我們並非反覆無常,互懷鬼胎的集團 。”   凌九重一聽有理,道:‘你要我怎樣做?”   對方還未說話,他又道:“你可是老大?”   那人點點頭,道:“你不妨用這稱呼代表我。”   凌九重指一指那個時常咆哮的人,道:‘他是老幾?”   老大道:‘你叫他老三就行啦!”   他轉身行去,一面道:“我們邊走邊談吧!”   三人一塊兒向城裡走去,老大道:“曾崎結果怎樣?你一定看見了,對不對? ”   凌九重道:“我還以為你們已看見呢!老實說,我一點也不知道。”   老三又發出咆哮之聲,凌九重越來越感到這個人簡直是一頭兇猛的野獸,隨時 隨地都想爭鬥殺人。   碰上天性如此兇殘好斗之人,即使是凌九重之流,也感到很不舒服,心中大受 威脅,時時刻刻都得提防著他。   時間越長,心理受威脅的程度越深,就會在不知不覺間畏懼起來,這是大多數 人的正常反應。   凌九重亦不例外,他心中對此人厭煩得很,恨不得馬上與他拼個生死,免得老 是感到被他威脅。   可是他又須得顧忌到那個神秘的“老大”,所以不敢貿然挑釁。然而正因如此 ,他受威脅的程度就越深了。   這正如普通的人,行經某地,被一頭惡大向自己狂吠,這時候既溜不得,但又 深恐此犬會突然咬上來,因為它究竟是畜生,誰也不知它會不會撲上來咬人。雖說 被咬一口,不會致命,甚至可用杖棒把它打死。但若是被咬了一口,自然非常划不 來。縱使是殺了那條大,也不能補償。   凌九重正是這種心情,那個“老三”既然像野獸一般,則一旦發生事故,使自 己負了傷,縱然取他性命,也是不值。   只聽“老大”說道:“你身在房內,如何全不知道?”   凌九重道:“燈光忽暗之時,我就趕快躍出房外,曾崎當時還好好的站在床前 ,至於他何以不離開,我就不知道了。”   老大道:“那一定是他已經遭受暗算了,是也不是?”   凌九重道:“我如何知道?”   老三低哮一聲,道:“他說謊!”   凌九重憤怒地瞪他一眼,厲聲道:“你說什麼?”   老大擺擺手,道:“別吵,請問凌公子,如果要你猜測曾崎為何不出房之故, 你怎生猜想?”   凌九重想了一下,道:‘哪一定是他遭了暗算。”   老大道:“對了,但你似乎不敢肯定,為什麼?”   凌九重道:“我與他相距不遠,根本上那個房間就不大,如果是有人出手睹其 他,我怎會全然沒有感覺?”   老大道:“這正是問題的中心,以凌公子的功力,縱然是體積極微細的暗器, 也不能瞞過你的耳目無疑。”   凌九重道:“是呀!”   老大道:“那麼我們把這個問題反轉過來,即是說曾崎並沒有遭遇暗算,便又 如何?你可猜想得出?”   凌九重道:“我猜不出。”   老三又咆哮起來,道:“這小子說謊!”   老大已接口說話,不讓凌九重有機會與老三斗嘴。他道:“我告訴你好不好? ”   凌九重登時忘了回敬“老三”之事,道:“好!”   老大道:“有兩個解釋,一是你根本沒有說出實情,由於我們棋在遠處,是以 無法得知。二是你與房中之人,根本就是串通一氣,從燈光的明滅,遠至那個大漢 子的昏臥路上,都是你們的計策。”   凌九重不態反笑,道:“隨便你怎樣想吧!你不妨視在就劃下道來。”   老三猛可伸手向凌九重抓去,指力激射,勁厲之極。口中同時怒喝道:“該死 的小畜生……”   凌九重翻掌一拍,震開對方的手臂。但覺此人力道強絕,手臂堅硬如鋼,假如 被他的雙臂箍住,相信任何人都無法掙脫。   老三隻震開手臂而已,身形紋風本動,足見他內外兼修,下盤之穩,實足驚人 。他又咆哮一聲,揮臂猛掃。   凌九重一看此人記記都是強攻硬打的手法,可就不敢讓他施展開,趕緊運足全 力,出掌硬架。   “砰”的一聲,兩人都退開一步。   只聽“老大”喝道:“等一等。”   凌九重和那老三一齊退身停手,不再發招。   老大他徐徐道:“凌公子,你家學淵源,不比等閒,難道還看不出老三的武功 ,乃是越鬥越強的那一類麼?”   凌九重心中著實有點害怕了,這個“老大”時時都表現他的智慧過人,也非常 神秘莫測。因此,他的手段,也將是神秘得叫人害怕。   他連忙道:“我本來就沒有騙你。”   老大道:“你先聽聽我把你處死的方式好不好?”   他根本不等對方表示意見,已接著說道:“我將使用一種手段,令你的性格和 情緒的反應,發生劇烈的變化。然後,你將不由自主地殺死許多與作關係密切之人 ,也可以說是你所‘愛’的人。這時候,你這個人在別人眼中,已經賤如畜生,一 錢不值,誰都可以取你性命。”   凌九重道:“你真是天下最惡毒可怕之人,但我卻很喜歡你,甚至崇拜你。”   老大發出冷笑,道:“但你不妨先失望一下,因為我決不會反遭你的毒手。而 且當我一旦取去頭面上的黑布,換回衣服,你見了我躲都來不及。”   凌九重不管他這話是真是假,心中一味想到對方所說的手段,大為震駭,終於 降心低首,道:“我當真實話實說,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奉告了,但願你們相信 。”   老三怒道:“不,這小子沒說真話。”   老大陰森地道:“是的,他沒說實話。”   他舉步向凌九重行去,凌九重身子向左一晃,似是要向右方躍去。但事實上他 卻恰恰如閃雷般左縱數尺。   猛覺眼前人影一花,那個老大已攔在他前面,身法之快,判斷之難,當真遠勝 一般的高手。   凌九重金筆疾點,科腕泛現三點金光,罩射對方胸腹間“神封”、“期門”、 “陰都”三處死穴。   老大一掌拍出,勁力如山,迫的凌九重金筆招數不能使盡,疾忙側躍。   但這個對手宛如鬼魅一般,總是恰到好處的移到他面前,封擋住他的去路,真 是快得使人連念頭也來不及轉。   凌九重完全找不出應付之法,手中金筆本能的攻去,使出家傳絕學,一招“神 槍問路”,取敵“玉堂”大穴。   他這一招仍然被敵人強絕當代的掌力,硬給追回去,仍是徒勞無功,因此,他 只好又躍開數尺。   這一趟仍不例外,“老大”還是早一線攔在他前面。使他非出手攻擊不可,不 然就穩不住自家的身形了。   凌九重終是機智過人之輩,手中金筆雖已發出,但已醒悟無濟於事,趕緊撤回 ,趁勢連退三步。   老大站在原處,凌厲的目光,罩定了他。   凌九重喘一口氣,道:“你可是六指鬼王魏湘寒?”   老大冷哼一聲,道:“那是家父,他老人家的名字,豈是你叫得的麼?”   凌九重道:“對不起在下是一時情急,沖口說出,心中並非沒有敬意,這樣說 來,你竟是魏公子了?”   老大道:“不錯,本人魏平陽便是!”   凌九重道:“魏公子的武功,勝我甚多,在下甘拜下風。”   魏平陽道:“事實如此,你甘心與否,都不關重要。現在我告訴你,如果你不 想多吃苦頭,那就束手就縛。”   凌九重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誰叫我技不如人?但假如魏公子許我投效 出力,在下豈不是更有用些?”   魏平陽道:“你天性反變無常,自私心重。只須於己有利,隨時可以變卦,似 你這等人才,我還真看不上眼。”   凌九重自出娘胎以來,今日之辱,實是平生得未曾有。可是他的確打不過人家 ,唯有徒呼負負。   魏平陽邁步上前,凌九重登時感到對方湧過來一陣兇厲刺骨的氣勢,顯然人家 已施展真功夫,如若反抗,必如對方所警告的,多吃點苦頭而已。   他估計自己頂多支撐個三五十把,終歸要敗,何況對方尚有一個同伴在側窺們 ,未曾動手?   他深深歎一口氣,突然轉過身子,雙手反背,表示束手就縛之意。   忽覺一縷勁風,襲到腰間,登時失去知覺。   也不知隔了多久,凌九重悠悠回醒,轉睛一看,四下沓無人蹤。   他仍然躺在大路上,殘月在天,星斗已稀,大約是快天亮的對候了,凌九重沒 有動彈,只默默探測四下情勢。   這等反應,乃是修習武功之際,同時訓練出來的。無論在什麼時候,一睜開眼 ,便先默察身外的情況。   凌九重確定四下無人,當下坐起來。但覺頭腦微微暈眩,腰部脊骨好像被捶擊 過,隱隱作疼。   此外,他口中還有一股異味,是香是臭,一時竟分辨不出來。但總之這一股異 味,使他感到很不舒服。   他用力地甩甩頭,順手把那支金筆撿起,看了一下,插回袖內。由這一支落在 地上的金筆,使他依稀想起了一點影子。   原來他回醒之後,所有的動作,皆是出自本能。腦子裡空空洞洞,什麼都想不 起來,但現在開始想到自己何以會躺在此地?心頭依稀泛現出兩人的影子,但著意 追想之時,這些如真似幻的影子馬上消失了。   凌九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付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為何會躺到這兒來了 ?李玉塵呢?   他摹然怒火上沖,那顆心似乎快要爆炸。因為他突然想到,自己所以躺在此地 ,可能是李玉塵所為。   假如是她所為,那麼她的動機何在?自然是因為要拋棄他,另與新的面首歡好 ,這個解釋,直接了當,十分充份有理。使得凌九重宛如被人猛扎了幾刀似的,渾 身上下,以及心靈,都為之痛苦不堪。   他含怒移步,迅快行去,不久就看見了城池的燈光,凌九重腳步一停,記得這 個城地便是“舒城”。   接著他就記起了那間客棧中的事情;那個救了張大鵬的“神秘女子”,不知是 誰?但何以自己本來在那客棧中,忽然會昏臥在那郊外的大路上?他仍然想不起經 過。心中也一直沒有忘掉李玉塵。   總之,這刻他的思想活動,與平常不同。因為他缺失了“魏乎陽”這一環,以 致他感到有點顛三倒四。   此外,他也遠不似乎日的沉穩陰險,心裡急躁的很,以致他站立之時,身子也 不住的微微搖動。   他望了一會,再次舉步,一直到了舒城附近,這才改變方向。大約走了數里, 來到一條寬大的河流邊。   再經上面走了數丈,便有一個碼頭,停泊著十餘艘船隻。最末的一艘,乃是雙 桅大船,艙中尚有燈光透出。   他一躍登船,走入艙內。一燈如豆,照出艙中簡陋的陳設。   靠角落的矮榻上,有人倚壁而坐,睜大雙眼,默默望住他的動作。這人是個女 性,雲鬢技垂,甚具風姿。   凌九重關起艙門,走到榻前,蹲下來直視對方。   兩人互相看著,過了一陣,凌九重道:‘等玉塵,你的本事真不小。”   李玉塵沒有一點笑容,道:“什麼本事?”   凌九重道:“作被我點住穴道,應當不能動彈。但你居然能坐起來,這等本事 還不夠大麼?”   李玉塵輕輕歎口氣,道:“你要知道,我所學甚雜,連你凌家秘傳手法,也略 知一二。因此當我們歡好之時,我已利用各種方法,打通了穴道。”   凌九重哦了一聲,坐在地旁邊,道:“這樣說來,你識得家父了?”   李玉塵道:“這是你第二次提出此一問題,但我告訴你,你父親很怕我,總是 躲得遠遠的……”   她等如暗示說,凌九重的父親與她沒有曖昧關係。   凌九重心中熊熊的火焰明明降低了一點,但假如不是李玉塵已經恢復了武功, 他還是會摑她耳光,或者直接殺死她的。   現在要殺死她,可就不是容易的事了。至少一定要趁她不提防之時,出其不意 點住了她的穴道才行。   在此他極力忍著內心火焰的煎熬,若無其事地問道:“你可曾到外面走過麼? ”   李玉塵搖搖頭,道:“到處的河水和月亮,都是一樣,我已看得太多了。”   凌九重道:“風景雖然不殊,但每個人的心情,隨時間歲月變化,所以看起來 總是不一樣的,你說是也不是?”   李玉塵道:“話雖如此,但你是被倩所移,如果跳得出‘情’外,就仍然沒有 變化了。”   凌九重道:“聽起來你好像已勘破了世緣呢?”   李玉塵道:“你覺得奇怪麼?”   凌九重道:“當然奇怪啦!”   李玉塵道:“我想了很多,所以發出這等議論。”   凌九重道:“你想了些什麼?”   李玉塵道:“自我回醒之後,直到現在,我時時在想你,這是真話,你別笑… ﹒”   凌九重聽她說得真摯,便收了嘴角笑容,道:“你當真要我相信麼?”   李玉塵道:“你信與不信,尚是其次,但我自己對此卻很感到煩惱。”   凌九重道:“為什麼呢?”   李玉塵道:“因為我一輩子對待男人,都像行雲流水一般,從不放在心上,但 現在卻辦不到,豈不煩惱?”   凌九重訝道:“真的?除了我之外,還有誰呢?”   李玉塵道:“我不必瞞你,還有一個人,是杜希言。”   凌九重宛如心窩裡給人打了一拳似的,妒火直衝腦門,恨不得馬上就把這個女 人,一掌劈死。   但正因為他要殺死她,才不可輕舉妄動,定須等候適合的機會才行。因此,他 咬牙忍受著無邊的痛苦。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你喜歡杜希言麼?”   李玉塵道:“我簡直愛上了他,可是這已是過去的事了。”   凌九重道:“為什麼變成‘過去’之事?”   李玉塵道:“因為你呀!”   凌九重道:“但說不定你一碰見他,又會重燃愛火。”   李玉塵道:“說不定,但起碼目前不會。”   她停一下,又道:“我已經漸漸感到青春逝去,歲月不居,因此對於你的眷愛 ,突然覺得十分重要。”   凌九重忖道:原來她不是為了“我”而愛我,只不過為了她青春將逝,顏色漸 衰,才對我感到珍視而已。   這麼一想,登時感到被她侮辱得太厲害了。無論如何,也得盡快的取她性命, 方能稍洩心頭之恨。   他往床上一倒,道:“我此去居然什麼都直不到,等明天再說。或者我根本應 該放棄查究之事,與你一同找個好地方,一輩子不再捲入江湖是非之中。”   李玉塵道:“真的麼?”   她身子彎下來,伏在凌九重的身上,美眸中放出異樣的光彩。   凌九重道:“當然是真的啦……”   他的手環繞過她的腰肢,五指一落,內力透出,登時閉住了她的穴道。   外人看起來,還以為他們擁抱在一起。殊不知這一對男女,看來熱烈纏綿,其 實殺機似冰,甚是可怕。   李玉塵吃力地道:‘你……你幹什麼?”   凌九重道:“我要殺死你!”   李玉塵道:“為什麼?”   凌九重道:“為了……為了……哼!我根本不為什麼……”   李玉塵道:“你一定是瘋狂了。”   凌九重笑道:“哈!哈!瘋狂麼?那敢情好……”   李玉塵道:“你真的是瘋狂了……”   凌九重道:“如果我不殺死你,我才會瘋狂呢!”   李玉塵道:“你忘了我的美妙麼?”   凌九重道:“快別提啦!正因你的美妙,天下無雙,而且又是天下皆知,我才 不得不殺死你,免得痛苦。”   李玉塵算問出一點眉目,忙道:“你痛苦麼?”   凌九重道:“不錯,當我想到你此後將受到各種不同的誘惑,而你又是無所謂 的蕩婦,這叫我如何能長期忍受?”   李玉塵道:“你弄錯了,正因我見識過無數男人,才不會輕易受誘惑。”   凌九重道:“好吧!就算你不受誘惑,可是我只要想到你以前的男人,也就夠 瞧的了。”   李玉塵道:“凌公子,你忽然妒心奇重,滿腔殺機,大是有異平日,只不知是 何緣故?”   凌九重道:“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我覺得這樣倒也痛快,不須裝模作樣李玉塵 道:“你定要殺死我麼?”   凌九重獰笑一聲,道:‘不錯,我不殺你,就須自殺。”   李玉塵是什麼人物,是以一聽而知他的意思,乃是告訴她假如不除去她,則他 受不了煎熬,只好自殺了。   話說到這等地步,她還有什麼辦法?當下只好閉上眼睛,不再開口。   凌九重翻身坐起,左手在小腿上一摸,拔出一把尺許的匕首,面部的肌肉完全 痙攣得扭曲在一起。   他心中一方面感到“不忍”的痛苦,但強烈的殺機,又使他獲得一種極度刺激 的愉快,使他內心的衝突,達到了頂點。   但見他牙齒一咬,眼中射出猶豫的光芒,手中匕首閃電般落下,一下子插入李 玉塵的胸膛。   鋒快的匕首,完全沒人李玉塵的胸前,只剩下一截刀柄,露在衣服外面。李玉 塵透一口氣,張開眼睛。   她在穴道禁制之下,全無痛苦。但卻感覺得到匕首插入她肉體內的動靜和聲響 ,使她驟然一驚。   李玉塵驚的是這個男人,竟然當真用刀子,插入自己的要害。她的生命,從此 真正的告終了。   她也知道只要凌九重一拔起刀子,她馬上就氣絕斃命。如果刀子不動,還有片 刻工夫可活。   這片刻工夫,乃是她在世上,唯一有意識的時間了。   說起來她應該多麼珍惜才對,然而奇怪的是她反而不想在塵世多逗留了。一種 無比的厭倦,湧上了她心頭,使她希望凌九重快點拔起刀子。   凌九重胸中的無限快意,忽然被一陣鮮血的味道沖散。而這一剎那間,墓地恍 然大悟,記起了“魏平陽”來。   他之所以能毫不遲疑地殺死李玉塵,敢情是受了魏平陽這個惡魔的擺布。因此 ,他頓時得住了。   李玉塵發出息促的喘氣聲,把他驚醒。   凌九重迷惑地道:“李玉塵,請饒恕我……”   李玉塵微微而笑,發出低微但清晰的聲音,道:“為什麼?”   凌九重道:‘我的確是瘋狂了,那個惡魔說過,他要使我殺死我所愛的人。”   李玉塵道:“誰呀?”   凌九重道:“魏平陽。”   李玉塵哦一聲,道:“原來是他。”   凌九重道:“他是魏湘寒的兒子,你認識麼?”   李玉塵道:“我認識,他的真面目我也知道……”   凌九重念頭急轉,心想如果把這個秘密,告訴李天祥、孫玉麟或杜希言他們, 不失為報復之道。   當下連忙問道:“他的真面目是什麼身份?”   李玉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反問道:“你問來作甚?”   凌九重道:“我得報仇呀!”   李玉塵道:‘你最好打消此想,他太厲害了。”   凌九重道:“我發誓,一定要報復。”   李玉塵道:“你為何忽然會知道是他令你這樣的?”   凌九重道:“我嗅到血的氣味,突然記起他追襲我之事,關於我將殘害所愛之 人一事,是他親自告訴我的……”   他停一下,又道:“早先我一直記不起來,也許是他藥物的功效吧!”   李玉塵眼中流露出悲哀之色,道:“唉!我自從煉成了‘色身’之後,滿以為 這一生不怕會被任何男人加害,料不到最後還是逃不過此劫,你聽我說,他用的手 段,必是藥物與針灸齊施,你不過受我鮮血所意,暫復靈智,等一會仍然會恢復剛 才的樣子,試想你連仇人是誰,也記不得,如何能報仇?”她說到後來,聲音漸細 。   凌九重著急起來,連忙道:‘我不知道有什麼辦法,但你先把那廝的身份告訴 我。”   他忽然發現李玉塵向他眨眼示意,才自驚奇,已聽她盡力提高聲音道:“我看 不要告訴你啦!他目下一定在千百里外,等你找到他,你已忘了這回事,有什麼用 呢?”   她接著極低聲地說出一個名字,凌九重何等機警,登時醒悟她使眼色之故,乃 是暗示她的話,不是當真。   換言之,那個惡魔魏平陽,不但不是在千百里處,反而是潛伏在一側,若然她 說出了他現在所用以掩飾的身份,這個惡魔馬上就會闖入來,把他殺死。幸而她低 聲說出來的名字,他聽得十分清楚。   他歎口氣,道:“既然你不肯說,我也不勉強依,只不知作尚能活上多久?”   李玉塵道:“快啦!我已經感到……油盡燈枯了……”   這一句“油盡燈枯”,她說得非常悲涼淒愴,可見得她事實上並不願意死,只 是無可奈何而已。   凌九重本來正在大動腦筋,尋思如何能把這件莫大的秘密,傳到杜希言等人耳 中的方法。但她的悲聲哀歎,使他心弦大震,登時什麼都給忘了。他睜大雙眼,望 著這個嬌艷似花的女人。   他回想一下,便曉得李玉塵敢情“玩火”了多少年,但到末了還是真個動情, 這是從她早先的話中推究出來的結論。   然而當她真正動情,願意“花落凌家”之時,卻被他殺死了。這整件事情,是 多麼震撼心弦的悲劇啊!   但見李玉塵美艷的面上,鮮麗的顏色漸漸消退。   凌九重聲如看見一朵鮮艷的花朵,正在迅速地萎落,他的心不禁疼痛起來,突 然湧出了眼淚。   他輕輕道:“玉塵,你可還記得,那次咱們初會,你要殺死我,後來,你很奇 怪我何以不怕。唉!往事如煙,空留悲們……”   李玉塵的眼皮微微動一下,欲閉還睜。   她的美眸,仍然如天上星辰一般,深嵌在人心中。   凌九重的熱淚滾滾流下,很聲道:“玉塵,生死大事,古今以來無人能夠勘破 ,你別笑我流淚送你。”   李玉塵沒有做聲,大概已不能言語了。   凌九重又道:“生命的可貴,就是一去不回。你這一去,真是無限風流多少繁 華都消歇了……”   他話聲一歇,外面汩汩的流水,以及蕭蕭曉風,送來悲愁的聲響。   李玉塵嬌軀輕輕震動一下,便完全軟化。   這個輕微的動靜,表示她的生命,已經消失了。   這個一代尤物,雖然是死去,但美麗仍未消失。   凌九重的淚水,滴落在她的面龐上。然後沿著她的工頰滾下去,乍看好像是她 也在淒然落淚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匕首柄上,忽然想到如果把這口匕首,刺入自己的胸際,便可以 一了百了……。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誘惑,使他忍不住伸手落在刀柄上,旋即巧妙地拔起來,不 讓李玉塵的鮮血,噴濺到自己的面上。這一股鮮血的味道,登時又使他的神智清醒 過來。   他暗自忖道:“是了,這一定也是那個惡魔的連環毒計,我殺人之後,不知不 覺中自殺,這件命案,就此圓滿結束。”   他迅即把匕首插回腿幫子上,由於這個動作,使他突然觸動了靈機,想出一個 沒有法子之中的法子。   他巧妙地籍著身體掩護,擋住外面射入來的視線,掀起李玉塵的衣襟。   裡面的一件,果然是件白衣。   凌九重很快地以指蘸血,在白衣襟上寫了不少字,然後把上面一件蓋好,掩住 鮮血寫成的字跡。   他抱起這具屍體,踉蹌走出艙外。天邊己微露曙色,曉風撲面,使他機伶伶打 個冷戰,迅即放開腳步,向舒城奔去。   當凌九重抱著屍體,越牆進入那間客棧時,天色已經大亮。   凌九重像一陣旋風似的衝入那個房間,把李玉塵的屍體,丟向床上。   李玉塵的軀體,把帳子壓得破裂跌落,那頂帳子蓋落床上,竟無人從帳中躍出 來,但凌九重卻毫無驚奇之色。   原來他這刻已經忘記了“魏平陽”之事,他乃是直到拋開手中屍首,才陷入這 等恍惚的境地中。   其實凌九重早已防備到自己可能會有變化,因此之故,他決定把秘密寫在李玉 塵內層白衣上之後,就集中了心力,要自己記住一件事,這件事他現在已做到,就 是把李玉塵的屍體,丟在幪面女子的房間內。   當他完成了這件事,登時心神迷們,不知道自己在於什麼?也不知道應該再幹 什麼?茫然回身行出去。   房外四下,有四對眼睛,向房間注視。但很快的就剩下兩對眼睛了。   復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其他的房間都有了動靜。這時一個店伙走人來,到了房 前,往洞開的房門內一望,登時駭得叫了半聲,還是及時用手掩住自己嘴巴,才阻 止了自己大叫。   這個店伙馬上轉頭四看,見沒有人,便迅即人房,還順手把門關上。   他的舉動,不問而知必是先檢查一下李玉塵,瞧瞧她滿身的血跡是不是真的, 但不論真假,也不可讓別的客人看見。   店伙很快就出來了,面色灰白,顯得十分震驚。他仍然關好房門才出去,可見 得他是個非常老練之人。   不久,他就帶了店主,掌櫃等人進來,悄悄人房。   這些人的神秘行動,落在魏平陽方面的人眼中,一點也不奇怪。因為開店的就 怕鬧出命案,如若發生了,在報告以前,當然要先商量一下。而在商量之前,又必 須關門,以便保持秘密。他們的低聲對話,仍然進不過外面武林高手的竊聽。那名 店主直在叫苦。而且追問這個房間的客人的下落。   店價回答說是一個好道人家,因為幪著半截面孔,是以不知是不是這個女人。 他再三發誓說沒見到隔壁的大漢離開,但目下隔壁已是空空無人,實在不知這究竟 是怎麼回事?   掌櫃的向店伙道:“孫老二這∼下夠咱們受的啦!”   店主用哭喪的聲音道:“這件命案一傳開,咱們生意沒得做還不說,單是官家 審問,就捱不了多少天,真是死也……”   孫老二道:“我們大家都不提,就沒事啦!”   店主和那掌櫃都一楞,互相對瞧。   孫老二又道:“反正一個死了,一個跑了,這裡面一定大有文章,逃跑的人, 定是做賊心虛,他往後還敢到這兒找人麼?所以我說,把這個女的悄悄埋掉,就可 以省去說不清數不盡的閒氣了。”   店主道:“誰……誰去理呢?”   孫老二一拍胸膛,道:“我叫一個人來,包管一切妥當,只須花一點點錢,他 一輩子不會說出來。”   掌櫃的道:“這怎麼行?那是把柄呀!”   孫老二道:“我雖然沒錢,那人敲不到我,但萬一宣揚出來,我的罪更大,如 果不可靠,我敢叫他做麼?”   店主和掌櫃的都六神無主,也不暇細問,便叫他去。   過了半個時辰,孫老二和一個壯漢帶了必須的物事從後門入店,到了房中。孫 老二關上門,還往窗外窺看。   那個壯漢過去把李玉生翻來翻去,好像在驗屍一般,動作非常仔細。   孫老二回頭瞧看,見他把一個死人這般搬弄,登時胃裡一陣難過,只差一點, 就嘔吐出來。   他連忙別轉頭,再向窗外望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 缺 名】   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一表斯文,相貌端正。   他微微一笑,道:“昨天杜先生駕臨小店之際,時間匆促,是以不及細談,因 此壯先生還不知道鄙人的身份—…﹒”   杜希言“哦”了一聲,望住對方。   宅主人又道:“鄙人李杭川,那位介紹杜先生前來的李天祥,便是我堂兄。因 此,他的事就等如我的事。”   杜希言登時大喜,道:“想不到李前輩乃是真正的自家人,那就太好了。”   他支使張大鵬出去後才又說道:“實不相瞞,在下目前已掌握了武林最大的秘 密,而這也是李真人急欲得知的,至於這個消息的真偽,就須等他老人家設法證實 了。”   李杭川道:“杜先生可是打算請他前來?”   杜希言道:“不,我想分作三種措施……”   他再想一下,才道:“第一,我有一封至為重要的信件,托李前輩設法派得力 之人,送給李真人。務必要安然抵達他手中。第二,余姑娘和張大鵬留在此處,不 許出門一步,那個被我俘來的敵人曾崎,乃是一個活證人,亦須留下,必須妥為看 管。第三,我獨自在別處露面,使敵人轉移注意力,不再逗留本處,免得發生意外 。”   李杭川想了一下,慎重地道:“前兩件沒有問題,由於鄙人雖系武當門之人, 但平生未曾涉足江湖,連本門之中,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的也找不到三五人了。因 此,誰也不會找到我頭上來。只要余杜兩位真能不出門一步,這個秘密,一百年也 不會宣洩。”   他停頓一下,又適:“但關於杜先生部份,既然敵方似是要得你而甘心,何不 也留在此地,等到家兄趕來,再作計較?”   余小雙附和道:‘是呀!大哥還是等一等的好。”   杜希言道:‘我還是會再來舒城的,但那時已是公開露面,也不與你們接觸, 卻可在暗中幫忙守護,…﹒﹒”   他向余小雙笑一下,又邁:“凌九重殺死了李玉塵,你覺得奇怪麼?”   余小雙訝道:“真的麼?”   社希言道:“當然是真的,這個人很可怕,像瘋子一般。你在這兒不出門,自 然不會見到他。但萬一見到,也須得盡快躲開,切記切記……”   余小雙聽到“瘋子”兩字,突然陷入沉思之中,暗想那凌九重會不會是因為得 不到我,所以狂性大發,胡亂殺人?如果真是這樣,我豈能坐視不管?定要想個法 子,使他恢復正常才好。   她這一想,可就沒有聽見杜希言後面叮囑她的話了。   杜希言對於余張二人的安排,認為十分妥當,所以很安心地離開,出得舒城, 直奔廬州。   此時他雖然沒有特別喬裝改粉,可是衣物破舊,雙鬢略略染成灰白色,若不迫 近細看,決計認不出來。   但到了廬州,馬上就恢復本來面目,而且很招搖地公開露面,向武林中人拜會 並查訪凌九重和余小雙等人的下落。   他在天罡堡事件中,曾經大顯神威,連百毒教主成金鐘也栽在他手中,是以這 刻聲名之響亮,可說無與倫比。   此外,關於雲散花、余小雙甚至李玉塵等美女,都與他名字有關連,再加上“ 天罡絕藝”和“丹鳳針”的傳說,使他平添了無限神秘感。是以連附近的武林人物 ,都聞風而來,都想瞧瞧社希言的真面目。   這天晚上,他赴宴歸來,回到客店,正要就寢,忽然聽到房門傳來剝啄之聲, 當下故意用驚訝的聲音問道:“誰呀?”   房門“很呀”一聲推開了,一個女子裊娜地走入來。   但見她臉若春霞,眼如秋水,長髮披垂,風姿綽約。正是與他曾經有過肌膚之 親的美人云散花。   她隨手掩上門,道:“想不到吧?”   杜希言付道:“想不到才怪呢,現下你既然來了,各方面想找我的人,料必皆 已盡聚此城無疑。只有李真人孫大俠他們,或者尚須一兩天才趕得到。”   他口中應適:“是的,真想不到,你跑到那裡去了?”   雲散花目光游視房間,答非所問地道:“你已破去白骨教,真不容易。”   杜希言馬上走過去,抓住她的臂膀,道:“你如何得知的?”   雲散花道:“這還不簡單麼?你既安然脫險,同時又公開露面,如要不是已破 了白骨教,豈敢如此托大?”   杜希言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雙手也就鬆下來。   雲散花問道:“你為何這般緊張?”   杜希言道:“因為白骨教中,一個最重要的人給逃了。”   雲散花道:“誰呀?白骨教主麼?”   杜希言道:“不,是白骨教主的嫡傳門人,姓年名訓。”   雲散花道:“他不過是白骨教主的門下,怕他何來?”   杜希言搖搖頭道:“他比他師父還可怕。”   雲散花道:“為什麼?”   杜希言道:“因為他除了一身妖法之外,還兼具鬼王魏湘寒真傳武功,年紀輕 ,長得英俊,真是可怕的敵手。”   雲散花道:“你說他是逃走的,是不是曾經被你擊敗了?”   杜希言道:“是的,但那一次的情況,不足為訓。再相逢時,就難說得很了。 ”   雲散花道:“除了這件事之外,你可還有事告訴我麼、’杜希言道:“還有一 件,比年訓之事還嚴重,那就是凌九重瘋了。”   雲散花講道:“他瘋了?沒有呀!他還是好好的啊!”   杜希言道:“胡說,你幾時見到他的?”   雲散花道:“三天以前,我在舒城見到他的。”   社希言道:“在舒城什麼地方?”   雲散花向他擠擠眼睛,道:“那天中午,我在城外碰見他,還談了幾句話,才 各自分手。”   雲散花這一擠眼,社希言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疑惑。他原已感到好像有人在窗外 ,但又似乎沒有。   可是雲散花是煉過“忍術”之人,特別長於聽聲辨影。是以她既然有所察覺, 便足以證明真是有人了。   他馬上道:“我是聽一個武林同道說的,他說兩天前見到凌九重,發覺他神情 有異,身有血跡,似是剛殺了人。”   雲散花沉吟道:“既是兩天前之事,那就說不定了。”   她甜甜一笑,又道:“喂!你別淨談別人之事;也該論到我們自己了。”   說時!移向他的胸前。   杜希言伸手抱住她,道:“是啊!你的失蹤,使我萬分擔心……”   他的話被軟綿綿的香唇打斷,兩人擁吻良久。   杜希言才道:“咱們躺下慢慢談吧!”   雲散花晤了一聲,道:“先把燈結滅了。”   杜希言過去吹熄燈光。驟暗之際,他的人已如一股輕煙,穿室而出,落在院中 。雲散花也從門口閃出,玉手一揮院子靠窗那邊,火光忽視,登時把一切景物都收 入眼底。   杜雲二人看見一個幪面的黑衣人,站在窗下。   杜希言長劍出鞘,身劍合一,向那黑衣人電射而出。   他這一劍幾乎已使出全力,但見精芒虹飛,勁風凌厲。只瞧得雲散花一怔,心 想如果他這一刻是對付自己,必難抵擋。   但見黑暗中閃起另一道精光,與杜希言的劍氣一觸,發出震耳的“銘”   一聲,杜希言的去勢竟被阻住。   那個黑衣人厲嘯一聲,人隨刀走,迅如電擊般穿上牆頭,倏忽不見。   雲散花奔過去,拉住杜希言,問道:“你沒事吧?”   杜希言喘一口氣,道:“我沒事。”   雲散花道:“那廝真厲害,是我平生所見最強之人了,只不知是誰?”   杜希言輕輕道:“是魏平陽,魏湘寒的兒子。”   雲散花嚇了一跳道:“是他?”   杜希言道:“不錯,凌九重也是被他弄瘋的。”   雲散花道:“你這話怎說?”   杜希言道:“三天前的晚上,你可曾到過那間客店?”   雲散花道:“哎!房中是你在搗鬼麼?’杜希言道:“是的,我也知道是你仗 著忍術,隱身在一旁瞧看。不過那時我忙著去抓曾崎,所以不暇與你打招呼。”   雲散花訝道:‘你那天簡直是變戲法一樣。”   杜希言道:“我一件件解釋給你聽。首先關於燈光部份,我是請一位高手幫忙 ,根據我的訊號,從牆上的小洞中,分別吹送兩種藥末到燈上,是以要明要滅,都 如我意,而且不留半點痕跡。那是你親眼所見,絕非吹牛。”   雲散花道:“關於人的失蹤呢?”   杜希言道:“說穿了很簡單,我早就租好相鄰的房間,牆上做好手腳。   燈光一滅之時,已用毒藥使曾崎失去知覺,這時把他招人床底,從牆洞弄到隔 壁。當然,床上之人,也是打床底下離開的。”   雲散花道:“唉!說穿了果然很簡單。凌九重走後,遇到什麼事了?”   社希言道:“說出來真叫人難以置信,他被魏平陽跟蹤,我則跟著魏平陽。我 已定下決心不管凌九重生死,可是想不到魏平陽的手段,毒辣得使人“夢想不到。 原來他用藥物加上刺穴之法,使凌九重天性中的‘殘酷’和‘妒嫉’都不受意識控 制。因此,他見到心愛之人,就會妒恨殺死對方,你也知道‘愛’與‘恨’本是性 質相同的感情,分界十分模糊。因此,凌九重越愛之人,就越很得深,非殺死對方 不可。唯有在殺人之後,血味沖鼻,才使他暫時清醒。”   雲散花對社希言的話,不能不信,因為她深知杜希言是個光明磊落之人,決不 會做出謠言中傷之事。   因此她唯一感到疑惑和不滿的,就是杜希言的袖手旁觀。   當下不悅地道:“你可知道李玉塵對你的情意麼?以她那種人,居然肯為你涉 足白骨教巢穴中,可見她用情之真了,然而你卻任她讓凌九重殺死,哈!哈…﹒”   杜希言道:“我對此事也很抱歉。”   雲散花道:“抱歉有什麼用,人都死了,不錯。李玉塵大有該死之道,可是她 不該死在凌九重手中,更不該死在你眼前。”   杜希言道:“她可沒有死在我眼前。”   雲散花道:“你說出詳細經過,非目擊之人,如何曉得這麼多?”   杜希言道:“你別誤會,我一直跟蹤者魏平陽而已,到凌九重返回船上,我遠 遠看見,由於須得料理客店的善後問題,所以我先去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李玉塵 有沒有在船上呢……”   他稍一停頓,又道:“後來凌九重把李玉塵的屍體,丟到那客店房間內,是我 偽裝為件工,才弄到她的屍體,並且把她埋葬。”   雲散花道:“但你這期間,也沒有機會與凌九重說話呀!”   她雖然還在挑破綻,不過語氣卻和善得多了。   杜希言道:“要知凌九重被魏平陽動了手腳之後,不但天性中邪惡可怕的部份 不受控制,同時也忘去了被魏平陽收拾過的這件事。因此,他縱是與我交談,也無 法洩漏此秘。而當他殺人之際,雖然清醒過來,可是在這等情況之下,他的自白和 指責,誰會相信?”   雲散花忙道;“到底你怎生得知的呢?”   杜希言道:“當他殺了李玉塵之際,心中清醒過來。可是其時又曉得魏平陽還 在監視他,實在無法揭穿這個秘密。幸而他詭計多端,居然利用李玉塵與咱們的關 係,把經過情形,都寫在李玉塵的衣服上,同時留下他自用的匕首。接著迅即把李 玉塵的屍首,丟到客棧的房間內。他不管房中之人是你或余小雙,總可以將消息傳 出,而又不致張揚到江湖上。”   雲散花搖頭道:“真可憐啊!”   杜希言問道:“誰可憐呢?”   雲散花道:‘咱然是李玉塵啦!她自以為可以征服天下男人。殊不知結果死在 她的魁力上。如若她不能使凌九重愛她,她就不會死了,對不對?”   社希言道:‘是的,不過她作惡一生,罪孽深重,這等下場,亦不為過,你可 知道,我在此地公開露面之故,為的是想你聞風而來。同時凌九重也許會來,免得 我到處跑,也未必找得到他。”   雲散花道:‘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杜希言道:“他雖是受魏平陽加害之人,變了性情,但若然留在世上,終是太 可怕之事。因為他武功高,年輕英俊。若在江湖走動,不知將有多少女子會喪生在 他手底。你說是也不是?”   雲散花道:“這話甚是,換言之,你打算取他性命。”   杜希言道:“你也得下這個決心。”   雲散花笑一笑,道:“我麼?可說不定。”   杜希言道:“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啊!”   雲散花道:“假如他想殺我,那就證明他心中愛我,因此,我豈能狠心殺他? 如若他不向我下毒手,我又憑什麼殺他呢?’杜希言微歎一聲,忖道:“散花的性 情捉摸不定,如天上雲彩,變化無端。唉!那丹鳳針實在不該給她……”   然而他後悔也沒有用,因為“丹鳳針”具有不可思議的妙用,這一給了雲散花 ,正如聚九州之鐵,鑄成了不可改變的事實。他即使想翻臉明搶,也搶不回來,這 實在是使人心煩意亂的難題。   他忽然不知如何想到“娶妻”的問題上,付道:“以我所認識較深的三個女子 ,李玉塵淫蕩成性,面首三千,誰娶了她,心中都永不得安寧。因為說不定今日新 結識一個朋友,但此人卻是李玉塵過去的情夫。這等心理負擔,雖有霸王之男,也 擔不起。其次是雲散花,她雖然沒有大的過失,可是她這種捉摸不定的性格,無疑 能使任何丈夫感到頭痛。以我這種人,又不能勉強她,欲不痛苦,全無可能。”   他眼前泛起了一張純潔、溫柔而又美麗的臉龐。   杜希言墓地恍然大悟,付道:“是了,只有餘小雙,才是真正的好妻子,她不 但具有世上男子都羨慕的溫柔體貼,而且還有絕世無雙的容貌。”   像這樣品貌雙全的女孩子,世間究竟沒有幾個,非有大福氣之人,無法享有。 而且倘若是愚蠢無知的丈夫,反而會把這朵鮮花糟蹋。因為人的性情見解行事會隨 著年紀和人生經驗而變化。如若不能適當地維護栽培,本是溫柔賢妻,也會變成可 怕的木頭人。   杜希言迅即收回縹渺的思潮,道:“你有你一套應會的方法,所以我無法勉強 你。但我卻極希望你不要玩火,別去惹這個人。”   他說的非常誠懇,使雲散花不好意思多說,當下道:“好,我不惹他就是了, 同時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杜希言道:“好消息?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才是對我有好處呢!”   雲散花道:‘下管你承認與否,但至少在我看來,對你是有益的,那就是關於 白骨教主的門人年訓。”   杜希言道:“你剛才不認識此人,如今又變為認識了。”   雲散花不在乎地笑了一下,道:“剛才我是不知道的,其實這幾天我都和他在 一起,甚至弄飯給他吃。”   杜希言心中一陣不舒服,道:“他的福氣真不錯,連我也未曾吃過你做的飯。 ”   雲散花道:‘你別這樣說,我之所以不走開,為的是偵察他的傷勢。”   杜希言道:“這話怎說?”   雲散花道:“當日我見他遁逃,便悄悄尾隨,誰知他身已負傷,耳目靈效大失 ,是以當我迫近他之時,他雖在行功治療,也沒有發覺我。”   杜希言道:“你明知他是白骨妖人,何不取他性命?”   雲散花喲一聲,道:“我又不是什麼大俠,何必動輒殺人?再說這傢伙能言善 造,看樣子不像無可救藥之人,所以我沒殺他。不過,他也吃了不少苦頭就是了。 ”   杜希言心中歎口氣,付道:“年訓那廝可怕之處,正在‘人面狠心’這一點, 叫人全不提防。”   他沉重地道:“散花,如果你不忍殺他,就離開他,不然的話,將來受害的人 是你自己。”   雲散花道:“這問題慢慢再研究,且說他的傷勢,一直沒有絲毫進步,以我暗 下觀察,他這一輩子休想復元。”   杜希言憑他對醫藥的學識尋思一陣,道:“似乎不可能吧?”   雲散花道:“所以我花了許多功夫觀察呀!照理說他不該如此的。因此地暴躁 無比,兩次三番打算自殺。”   杜希言道:“但願他自殺成功就好了。”   雲散花道:“我看他早晚會成功的。”   社希言道:“他現下在什麼地方?”   雲散花道:“你要去瞧瞧他麼?”   杜希言含有深意地道:“不一定,我只是預作準備,萬一你須人救援,我或可 及時趕到。”   雲散花考慮一下,道:“他在距城北十餘裡的一座廟宇內。”   杜希言道:“想不到他與僧道中人也有來往。”   雲散花道:“不,那是他蓋建的廟宇,前半截是真真正正的僧人主持,但後半 截卻是他私人使用的。”   杜希言道:“難道他預知自己會有失敗的一日,所以早就弄妥一個地方,以便 使用麼?”   雲散花道:“那就不知道了,但他是個很有心計之人,卻是無可置疑。”   杜希言隱隱感覺到年訓在他與雲散花之間,所造成的距離,可見得他在雲散花 心中,頗有地位。   假如雲散花當真愛上了他,與他結婚或同等的關係,那時定然天下大亂,因為 她掌握著丹鳳針,而年訓則身兼兩家之長。   這個憂慮在他心頭掠過,當下問道:“散花,假如他一直不自殺,難道你一輩 子跟著觀察他不成?”   雲散花道:“不,我不久就會回到你身邊。”   地聳聳肩,又道:“但你不要害怕,假如你不喜歡,我馬上就走開,決不會黏 住你不放的。”   杜希言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她嬌嫩的面頰上,輕輕捏了一下,道:“這 是算什麼?”   雲散花偎靠在他胸前,道:“你自己知道,我也知道。”   照她自下的表現,不但柔情萬搬,兼且溫馴無比。可是她的善變,卻宛如天上 彩雲,實在無法捉摸。   外面傳來更鼓之聲,已經是三更時分。   雲散花道:“我得走啦。”   但她的身軀,並沒有離開杜希言的懷抱。   杜希言內心很想留下她,雖然不一定要與她怎樣,但卻願意她留下來,同券共 枕,渡此良宵。   可是他口中卻道:“不錯,時間不早啦!   假如雲散花用言語或行動暗示一下,杜希言就會向她說出挽留的話,但雲散花 恰好也是期望他先說出挽留之言。因此之故,他這一句“已經不早”   的話,頓時使她離開了他的雙臂。   她說:“那麼我走啦!   杜希言幾乎要說出“今晚你不要走了”的話,可是話到喉嚨,忽然改變吐出了 “我們幾時見面呢”之言。   雲散花聳聳肩,道:“只要你不隱起行蹤,我就會找得到你。”   杜希言道:“你一切得當心點兒啊!”   雲散花道:“我能夠照顧自己。”   她下了決心,轉身躍上牆頂,旋即失去影蹤。   社希言迅即人房,吹熄了燈光。   雲散花在對面的屋頂上,回頭看著燈火吹滅,心中不禁一陣悵然,同時也泛起 一陣忿惱。   她沒精打采地在街上行去,也不知走了多遠,一戶人家的屋簷下,忽然閃出一 條人影,攔住她的去路。   雲散花定睛一瞧,訝道:“凌九重,是你?”   那個年輕的男子站得挺直,道:“不錯,是我。”   雲散花道:“你見時來到廬州?”   凌九重道:“沒有多久。”   雲散花沉默下來,想道:“他的態度似乎頗不友善。”   當然她不會忘記杜希言所告訴她,有關凌九重心智失去平衡之事,因此,她很 小心地打量對方。   凌九重道:“你認不得我了麼?”   雲散花道;‘胡說,剛才不是我叫出你的姓名嗎?”   凌九重道:“但你的態度,好像不認得我似的。”   雲散花道:“我們自從分手之後,你我都已經歷了不少事情。我正是要看看你 ,可曾有所改變?”   凌九重道:“我可有改變?”   雲散花道:“現在天色黑了一點,瞧不清楚。不過,你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同 。”   凌九重道:“也許那是你自己改變了之故。”   雲散花搖頭道:“我不否認我有改變,但你態度上不同,與我無關。”   她一面說,一面想道:“設若杜希言的消息可靠,則凌九重雖然心智上有了問 題,可是在平時應對方面,比常日毫無遜色呢。”   她深知杜希言雖然也是十分機智之人,肚子有的是計謀。但他對自己決不會有 假,更不會藉以打擊凌九重。   換言之,她深深相信凌九重心智已受到侵害,以致失去一小部份記憶,以及具 有可怕的危險。   只聽凌九重道:“如果你不急於去什麼地方的話……”   雲散花念頭電轉,猛下決心,定要弄清楚這件事。   那就是凌九重會不會殺死心愛之人?   好在她與凌九重有過感情上的瓜葛,縱然這其間情焰曾經熄滅,但她自信能使 他死灰復燃。   她馬上接口道:“我不急。”   凌九重道:“那好極了,到裡面坐坐如何?”   雲散花笑一笑,道:‘哪敢情好,我正想問你別後的情史……”   她隨著凌九重,走入屋內。那是戶人家的偏院,凌九重佔用的廳房,卻收拾得 非常乾淨。   他點了燈燭,房中頓時十分明亮。   兩人對望了一陣,在外表上,都沒有什麼改變。   可是他們心中都曉得,雖然只不過是短短的個把月,但不論在感情上,身體上 ,都曾發生了莫大變化。   凌九重道:“我燒點水,泡杯好茶給你嘗嘗。”   雲散花搖手道:“這麼晚了,不要麻煩啦!”   凌九重道:“人總歸要自找麻煩的,對不對?”   雲散花道:“這話也是……”   她停頓一下,問道:“李玉塵呢?”   凌九重聳聳肩,道:‘我相信她已經死了。”   雲散花故意訝道:“死了?被誰加害的?”   她話聲才歇,馬上又接著道:“以她的年紀和武功,當然不會是壽終正寢的, 對不對?”   凌九重道:“我也弄不清楚她的死因……”   他陷入沉思之中,看來並沒有裝假。   過了一陣,他道:“好像是我殺死的,但我怎會殺死她?幾時下手?在什麼地 方?”   雲散花道:“你一點也記不起來麼?”   凌九重道:“記不起來。”   雲散花道:“你可愛她麼?”   凌九重起初點點頭,但目光注視她之時,便停止了點頭,緩緩道:“她很迷人 就是了。”   雲散花道:“你意思說並不愛她?”凌九重道:“我也弄不清楚……”   他注意對方的目光,漸漸增加了某種成份。那是女孩子一望而知的。   雲散花忖道:行啦!他已對我重燃舊情,現在我得小心提防了。   她故意轉頭去看牆上的字畫,這時如果凌九重有意殺她,正是暗襲的大好機會 。   事實上她已動用全身所有的感覺,只要凌九重一有舉動,她就馬上閃開。可是 等了一會,仍然沒有事情發生。   雲散花回頭道:“對了,你怎知我會路過你的門口、’   凌九重道:“那裡是路過?我一直跟蹤作,看你離開了杜希言,恰好到了此處 ,我才現身與你說話。請問一聲,我若是與杜希言作對手爭奪你,可還有任何機會 麼、’他冷不妨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倒教雲散花感到措手不及,沉吟付思,沒有立 刻給他明確的答覆。   她想了一下,正要開口,凌九重搶先道:“等一等,我還有一個聲明。”   雲散花道:“什麼聲明?”   凌九重道:“我要你講真心話,從過去種種的跡像中,顯然是社希言占據了你 的芳心。而我想知道的,只不過是假如我全力追求你,可還有一點機會?”   雲散花道:“你只不過是假如追求我而已,如果你是當真追求我,那麼我就會 答覆你,而且決計不會騙你。”   凌九重道:“你意思是在我沒有行動表現以前,不予考慮這個問題?”   雲散花笑一笑,道:“換了你處於我的地位,便又如何?請問難道我願意給你 一個可以嘲笑我的機會?這意思是我絕不先答這個問題,如果我回答了,只有兩個 結果,一是你表示憤怒,一是你感到欣然。”   凌九重道:“若然你認為我完全沒有機會,我自然憤怒,這有何不妥?”   雲散花道:“但假使我的答覆是你追求我尚有機會的話,你可能欣然當真追求 ,然而也可能欣然而去。因為你本是驕傲自大的人,只要得知尚可以把我追求到手 ,就已滿足了你的驕傲……”   她嫣然一笑,又適:“你實在太驕傲了,總認為自己足已壓倒天下之人,在任 何方面,都想壓過別人。所以你一開口就是杜希言……”   凌九重沉默了一下,才道:“看來咱們是話不投機呢!”   雲散花道:“那麼我只好走啦!”   凌九重道:“你上那兒去啊?”   雲散花道:“沒有定,也許我會忽然失去蹤影,永遠不在江湖露面。”   凌九重忙道:“切切不可。”   雲散花問道:“為什麼?”   凌九重道:“因為你一日消隱,不需多久,世間之人,就會把你忘記。”   雲散花點頭承認道:“是的,江湖上的交替變化,真比長江中的後浪推前浪更 迅速,、一下子就完全屬於別的新人的世界了。”   凌九重道:“話說回來,我本是懷有滿腔雄心,要在天下名家高手眼前,大大 的成名露臉一番。誰知結果反而被人嘲笑,真是可悲之事。”   雲散花道:“別灰心,這不過是你第一次踏入江湖,就算有些錯誤挫折,也沒 有什麼了不起。”   凌九重道:“如是小小的背信欺詐等,還可以為人原諒。然而我所作之事,足 以危害許多人的性命。所以這些險險受害之人,決計不會忘記我的行為。一有機會 ,他們一定要置我死地,你自然看得出這是事實。”   雲散花沒有作聲,只點點頭。   凌九重又道:“別人我還不在乎,但杜希言和孫玉麟,他們一定不肯放過我。 ”   雲散花道:“你打算到那兒去?”   凌九重道:“我也不知道。”   他言語神情之中,含有落魄失意之態,使雲散花忽生同情之心。她道:“你還 是回家去吧!”   凌九重付思了一下,突然變得比較有生氣,道:“散花,你反正也沒有什麼事 ,我們一道走好不好?到了長安,我帶你去游賞各處古跡名勝……”   雲散花道:“長安是古之帝都,一定有很多的名勝。”   凌九重道:“當然啦!長安是關中重鎮,歷朝帝都,氣像之雄偉,天下無出其 名。”   雲散花道:“我沒去過長安,但讀過不少有關長安的詩詞吟哦,早已悠然神往 …﹒”   凌九重道:“那真是令人嚮往的地方,如慈恩寺內的‘大雁塔’,東郊外的‘ 霸橋’,都是天下知名的古跡名勝。”   雲散花道:“不瞞你說,我真想去瞧瞧。”   凌九重道:“那就去吧,我告訴你,如果你到寒舍作客,我一定陪你觀賞各處 勝景。而事實上,寒舍所在之處,已經風是絕佳,足供咱們暢遊多回了。”   雲散花道;“你們家佔地很大麼?”   凌九重道:“很大,佔地數頃之多,是一座巨大廣闊的莊園,先祖在日,請了 許多名家巧匠,設計林園,屋子建在園中心,馬車可以直達,船艇也可以駛到…﹒ ”   雲散花道:‘哪一定是很著名的園林勝地了。”   凌九重道:“在附近數百里,人人皆知寒家的‘霸園’,算是很著名的了。”   雲散花道:“你家中的人多不多?”   凌九重道:‘我是獨子,你也知道的。不過家人僕從等卻不少。”   他忽然感到陣陣火焰,焚燒胸臆。這等感覺,正與他當日動念要加害李玉塵相 同。不過他自家卻沒有記起李玉塵那件慘案,換言之,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將會幹 出什麼事來。   雲散花遲疑不決,還在尋思。   凌九重拉住她,付道:若果她答應與我一同回家,那麼她就表示對我尚有情意 。可是只要她一答應。我就非得殺死她不可,因為那是我唯一完全占有她的方法。   他開始擬定下手的步驟。但其實在雲散花應邀進來以前,他早已有了若干準備 ,並非臨時起意的。   雲散花向他點點頭,道:“我想可以隨你到長安走一走,但我還得料理一點事 。”   凌九重但覺全身血液奔騰,心中充滿了殺死她的慾望。   他表面上只露出歡欣的笑容,道:“好極了!   雲散花秀眉一皺,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凌九重連忙問道:“你發現了什麼?”   雲散花輕輕道:“我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這是將有危險的朕兆,或者外間躲 著什麼強敵。”   凌九重馬上出去巡視了一遍,回來道:“外面沒有絲毫異狀。”   他想了一下,又道:“誰會加害你呢?”   雲散花道:“我不知道,也許是魏平陽。”   凌九重道:“咱們兩人聯手的話,世上只怕沒有什麼人能贏得我們,至於你說 的魏平陽,是不是鬼王魏湘寒的兒子?”   雲散花道:“你見過他麼?”   凌九重尋思一下,道:“好像見過,但印像模糊,記不起來了。”   雲散花道:“我提一個人,看你記得不記得,那就是少林寺的錫杖大師凌九重 身軀一震,道:“哎!原來是他,不錯,我見過他。”   他陷入沉思之中,似是努力回想一件久遠的模糊的往事一般。   雲散花靜靜地等候,此時越發覺得凌九重心智受制一事,決無疑問。   凌九重想了一陣,起身繞室而行,哺哺道:“奇怪,為什麼想不起來?   但在我印像之中,顯然這個假和尚,與我有莫大關係……”   雲散花道:“什麼假和尚。’凌九重道:“錫杖大師就是魏平陽。”   雲散花道:“人家錫杖大師自小出家,怎會是假和尚?更不會是魏平陽。”   凌九重一怔,道:“錫枝不是魏平陽?”   雲散花反問道:“誰告訴他們是同一人?”   凌九重們然道:“我不知怎的,竟把他們牽扯在一塊兒了,但你說得對,錫杖 大師在少林中,乃是聲名甚著的高手,似乎不可能與魏湘寒有關……”   他繞到雲散花背後,毒念大熾,禁不住伸出雙手,緩緩向雲散花白哲纖細的玉 頸伸過去。   雲散花但覺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越發厲害,好像是冥冥中,有人在警告她,將 有災難降臨似的。   她對凌九重早就懷有戒心,而現下他在背後,這等形勢,當然令她深感威脅。 以她想來,大概這就是使得她心靈上極為不舒服的理由了。   她馬上運功聚力,準備應變。   凌九重雙手已距地的細頸很近,但他忽然垂下,改變了捏住她鬚子的心意,反 而到她前面。   原來他發現對方雙肩微微微聳起,顯然是已經運集功力,防範意外。   凌九重自問仍然可以捏住她的頸子,不過他同時又考慮及兩點。一是雲散花為 何會運功防範他?   另一點是她是不是練就了某種防身功夫,不畏被人捏住頸子?如果不然,她當 然不僅要運功戒備,應該先快一步躍開才是。   果然他從這個美女的眼睛中,看到“驚奇”之意。   凌九重付道:“她已曉得我出手,同時也有了準備,因是之故,我忽然改變心 意,沒有下手,便使她十分驚奇了。”   雲散花正是在尋思道:他為何沒有動手?   直到現在為止,凌九重已放過了兩個機會。因此雲散花對於杜希言所說的話, 不禁生出懷疑。   她舒服地透一口氣,道:“我先去料理一些事,然後前往長安霸園,好不好? ”   凌九重喜道:“那太好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碧翠晶瑩的玉鐲,托在掌心,送到她眼前,道:“這是寒家 家傳的小首飾,區區之物,聊表寸心。”   雲散花拈起來,細細鑒賞,道:“這枚玉鐲太貴重了,我似乎從未見過這麼好 的翡翠。你豈可輕易送給我?”   凌九重道:“請放心收下,因為你的不嫌棄,肯到寒舍盤桓時日,是以我用這 小小禮物,表示心中的感激而已,絕對沒有別的用意。”   雲散花抵抗不住這翡翠玉銀的誘惑,持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把玉鐲戴上 之後,綠白交輝,甚是奪目。   凌九重噴噴讚美道:“此鐲雖是上佳翡翠,但如果不是戴在你手上,便有如明 珠投暗,反而埋沒了……”   雲散花舉手顧盼,心中充滿了愉悅。   凌九重輕輕擁住她的纖腰,向門口走去,才走了幾步,雲散花忽然放軟了嬌軀 ,倒在他懷中。   他把她橫抱起來,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道:“你別走啦!留在這兒陪我, 好不好?”   雲散花微微皺眉,道:“你制住我的穴道,才問我好不好,即使我說不行,便 又如何?”   凌九重道:“是的,不行也得行。”   雲散花道:“那又何必問我?”   凌九重道:“如果你說願意,豈不更好?”   雲散花輕歎一聲,忖道杜希言說得不錯,他當真已變了。   凌九重迅即把她放在床上,左手拔出一把短刀,攔住她嚥喉間,自己坐在床沿 ,低頭望住這個美女。   雲散花訝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凌九重沒有立即回答,她又問了一句,他才像是從沉思中驚醒一般,反問道: “你說什麼?”   雲散花道:“我問你為何要用刀子?”   凌九重遲疑一下,才道:“我喜歡用痛快直接的方法佔有你。”   雲散花道:“哦!原來如此,你認為與我到霸園去的方法,太過迂迴曲折,曠 日持久,是也不是?”   凌九重道:“當然啦!”   雲散花道:“那也用不著舉刀子呀!   凌九重皺皺眉頭,沒有回答。   雲散花美眸一轉,道:“啊!我明白了,如果你制住我的穴道,我就完全不能 動彈,連脫衣服也得等你親自動手了,是不?”   凌九重隨口道:“是的,把衣服脫掉……”   他下命令時,刀子微沉,雲散花馬上感覺到刀鋒已碰觸到頸子,一陣冰冷之感 ,傳入心中。   她真不敢反抗,連忙動手解衣,一面留神對方的神情,但見他面色很不對,目 光恍惚似是分心思索別的事。   轉眼間她上衣已經解開,除了一抹兜胸之外,其餘部份的肌肉都露出來。   凌九重目光轉到她身上,突然伸出右手,扯掉她的下裳,頓時又暴露出兩條白 皙修長的玉腿。   雲散花在利刀之下,當然不敢抗拒,甚至還真怕有些動作會引起對方的誤會, 是以伸展開四肢,擺出一副任他為所欲為的態度。   凌九重喉間發出奇異的低笑聲,使人感到他生像已變成野獸。   他道:“假如你四肢身體都不能動彈,試問有何趣味?這樣你可覺得好些?”   雲散花心想如果拂逆他的意思,此人在狂亂之中,說不定一怒而切斷了自己的 喉管,當下豈敢說不。   在燈光之下,凌九重已壓上雲散花身子。   他雖然情緒大變,宛如野獸,同時不論他的動作,是多麼的原始瘋狂,可是他 左手的鋒快短刀,始終不離她的喉管。   良久,風雨平息,一切復歸於平靜,只聞凌九重喘息之聲。   雲散花等了好一陣,自己的情緒才平穩下來。秀髮散亂地披在面上,使她視線 模糊,看不大清楚對方的面龐,她忽然覺得很恨這個男人,自尊心似乎受損得厲害 ,因此她忍不住發出譏嘲的笑聲,說道:“你這樣佔有我,就算是最好的方法麼? ”   凌九重仍然壓伏在她身上,冷冷道:“難道這樣還不算數?”   雲散花道:“這得看你怎樣想了。”   凌九重道:“你可知道,當我發現你居然不是處女,那時候我幾乎要殺死你。 ”   雲散花道:“那已是過去之事了,現在呢?還要不要殺我?”   凌九重道:“我坦白告訴你,假如你是處女,那麼我唯一能直接地和永久地佔 有你,便只有殺死你之一途。”   雲散花道:“聽起來多可怕啊!”   凌九重道:“可是現下我仍然要殺死你,因為你已有過別的男人,這使我妒火 焚心,實在無法忍受……”   雲散花道:“照你的說法,我反正總得死了。”   凌九重道:“正是如此。”   他熟視著這個女郎嬌艷的面龐,在她鬢邊額角,似乎又有少許汗珠水氣,那是 剛才瘋狂時的遺跡。   但她並沒有一點驚恐懼怕的神色,這使他既忿怒,又大惑不解。   他道:“你以為我不會殺死你麼?”   雲散花道:“這話不易答覆。”   凌九重冷冷道:“殺與不殺,一言立決,有什麼不易答覆的。”   雲散花道:“照理說,你並非不敢殺人之輩,所以我不致於認為你不敢下手。 可是我們的關係不同……”   凌九重獰笑道:“就是因為關係不同,才會殺你。”   雲散花心中大為震動,可是表面上仍然裝出淡淡的神情。   她現在要使出她的殺手了,此計若不成功,她非死不可。但縱然成功,也是十 分不好受的事。   她不動聲色地道:“要我相信你的話,你須得做一件事才行。”   凌九重道:“什麼事?”   雲散花道:‘林在我手臂上刺一刀,我就信你。”   凌九重道:“不行……”   雲散花的心馬上下沉,宛如掉落萬丈深淵似的。   要知她從杜希言口中,得悉了一個秘密,那便是凌九重並非沒有清醒的時候, 但必須嗅到血腥味。   在此她最後一看,就是設計哄騙他刺傷自己,鮮血一出,他就可以蘇醒,此時 他記起所有的往事,自然不會加害自己。   退一萬步想,雖然他仍不肯罷休,可是當他受到鮮血氣味的刺激,神思微一恍 惚之時,她也有機會脫身。   現在他既然拒絕,那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她心中歎口氣,忖道:“奇怪,難道我命該絕?為什麼他肯殺死我,卻不捨得 制我一刀?”   凌九重冷冷道:“我看見你目光中,表現出害怕的心情了。”   雲散花道:‘哪麼你做一件好事,在我臨死之前,告訴我如何不敢刺我手臂? ”   凌九重很慷慨地道:“這是因為我知道你的詭計。”   雲散花大吃一驚,道:‘林知道?”   凌九重傲然一笑,道:“當然啦!憑你也想騙得過我麼?”他雖然心智失去了 控制,可是他的傲性,依然如故。   雲散花道:“那就沒話說了。”   凌九重道:‘俄早知你沒話說。”   雲散花終究不死心,問道:‘林說出來也沒有什麼妨礙吧?”   凌九重道:“當然,當然。當初我出手制住你穴道之時,馬上就發覺你已練成 了一種極厲害的獨門氣功……”   雲散花一聽完全文不對題,不禁訝道:‘氣功?”   凌九重道:“不錯,這種氣功,能夠在指顧之間,打通穴道,甚至使我指力無 法繼續禁制你的穴道,因此我才馬上改用短刀,使你動彈不得。”   雲散花一聽而知這是“丹鳳針”的奇妙效用,但她可不說出來。   凌九重又道:“假如我移刀去刺你別處部位,勢必要先定住你的穴道。   但這一剎那間,你就可以脫身逃命了。”   他揚揚得意的傲笑一聲,又道:“對也不對?”   雲散花道:“對,對……”   她心中已經重燃起希望之火,問題只在如何實現她的計劃。假如他指示她的詭 計是“鮮血之味”這件事,則她縱然達到目的,也不中用。   她美眸一轉,柔聲道:一好吧,你給我最後一吻,我死也死得香艷些。”   凌九重對這個要求,完全不要考慮,馬上實行。   他的頭剛低下去,鼻中嗅到一陣血腥味,登時得住。雲散花動也不動,亦不作 聲,但紅唇上淚淚流出鮮血。   過了一陣,凌九重才道:“唉!唉!我幾乎殺死了你,多麼可怕啊!”   雲散花道:“你先把刀子收起來再說話,行不行、’凌九重啊了一聲,趕緊收 起刀子,抱歉地道:一我可曾嚇著了你?”   雲散花道:“當然啦!你又不是鬧著玩的。”   她伸手摸摸他的面頰,又道:“你受了魏平陽的陷害,心靈已被禁制,在這等 情形之下,你難怪不得知,不知你打算何以自處?”   她說話之時,身子反而盡力靠近他,無意之中,表現出女人的嬌柔,這是最使 男人心動的特質。凌九重不由得意亂情迷地望著她,但覺自己在一段   時間之內,的的確確又全部佔有了她了。   他馬上回答道:“你認為我有什麼辦法呢?”   雲散花道:“只有兩條路可行。”   凌九重訝道:“竟有兩條路之多麼?”   雲散花道:“是的,一是你馬上自殺,免得一旦恢復狂性時,不斷的殘害你所 愛之人,包括你父親在內。”   凌九重道:“但你也知道,我是決計不會自殺的那種人。”   雲散花頷首道:“雖然你顯得自私自利,可是你的坦白,卻令人釋然,既然你 不能自殺,那麼就行第二條路。”   凌九重忙道:“什麼路?快告訴我吧!”   他焦急的眼光,浮躁的神色,已使人意會到他已漸漸恢復老樣子,也就是這片 刻的清醒,行將消失。   雲散花道:“第二條路是設法破去敵人加諸你身上的禁制,當然這條路很不容 易成功,順便問一聲,魏平陽到底是誰廣凌九重道:“是少林寺的錫杖大師。”   雲散花驚道:“是他麼?   凌九重道:“除非他特地化裝為錫杖,否則我自問不會看錯。”   雲散花道:“他是少林寺有數的高手,地位甚高,如果是他,武林的禍亂,正 是方興未艾呢……”   她突然以五指扣在凌九重赤裸的背上,登時感到在她身軀上的這個男人,全身 癱軟,重量完全落在她身上。   凌九重道:“你幹什麼?”   雲散花道:“為了預防你再下毒手,我只好這樣做了,我很驚疑血腥之味,還 能不能使你清醒呢?”   凌九重道:“我現在清醒啊!”   雲散花道:“你放心我反正不能加害作了,現在我們談一談如何破解禁制之法 ,你認為可有辦法?”   凌九重歎口氣,道:“我那有時間細想呢?”   雲散花道:“假如我把你送回霸園,令尊能不能幫忙你?”   凌九重道:“若是知道對方下手的詳情細節,家父也許可以找得出破解之法, 當然他有一些是奇才異能的朋友,可以向他們求助。如若全然不知對方如何下手, 那簡直不知向什麼人求助才好,這便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雲散花道:“就我以這刻所想到的,困難就極多。第一點,我把你如何安置呢 ?既不能讓你自由,又不能老是閉住你的穴道。第二,魏平陽的獨門手法,如何打 聽得出來?假如他是個好色之人,也許我犧牲自己的色相,可以刺探出他的秘密。 但他既是個老和尚,這就無法可施了。”   凌九重忙道:“你千萬不要拿自己的身體去刺探秘密,我寧可死了,也不讓你 這麼做。”   雲散花道:“若是事情迫到那一步,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凌九重現出痛苦之色,道:“唉!不行,既然你是從愛我這個基礎上作出發點 ,我就無法忍受。這等如叫自己的妻子,為了榮華富貴而出賣肉體,你萬萬不可。 ”   雲散花道:“好,好,我不這樣做就是了,但我又沒有辦法可以使他施展這種 獨門手法給我瞧瞧啊!”   凌九重似是陷入沉思之中,沒有出聲回答。   雲散花輕輕道:“你把我壓死啦……”說時,把他推到一旁,然後迅速整衣, 也替凌九重穿好衣服。   她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很正常,態度十分溫柔。其實她內心中的情緒非常凌亂, 覺得有點像是在做夢。   尤其是當她為凌九重穿衣之時,心緒更亂,暗自說道:“我本以為這一輩子, 除了杜希言之外,再不會有別的男人佔有我,誰知世事變化無常,凌九重忽然得到 了我,照理說,我應該把終身托付給他了。”   要知若不是杜希言向她表示過,余小雙才是他的意中人的話,雲散花今夜決不 會這麼容易就讓凌九重佔有。自然,她也不會產生歸屬於凌九重的想法,因為“佔 有”總是事實,誰先誰後,那是另一回事,與相托終身之舉,並無決定性的關係。   簡而言之,雲散花之所以生出“妾身已屬凌九重”的想法,主要是受到杜希言 不願娶她的影響而已。   她想起了杜希言,忽然觸動靈機,付道:“我為何不找他商量一下呢?”   當下向凌九重道:“你應該睡睡養養神啦!”   但凌九重道:“你想出去,是不是?”   雲散花道:“是的,你覺得怎樣了?”   凌九重道:“我覺得很好,只是動彈不得,十分討厭。”   雲散花道:“你可還記得對我做過什麼事?”   凌九重道:“當然記得,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得。”   雲散花道:‘哦們正在商量什麼,你又可記得?”   凌九重忖了一下,道:‘我們商量什麼?為何我記不起來?”   雲散花歎口氣,忖道:“他已不再清醒了……”   當下伸手把他拿著的刀子拿過來,才道:“好啦!我們暫時不談這個,你且睡 上片刻,我馬上回來。”   凌九重眼中射出惡毒仇恨的光芒,道:“若果是片刻即回,那就除了去找社希 言之外,別無其他的人了,因為他就住在這兒附近,對不對?”   雲散花道:“不錯,我正要去找他。”   凌九重冷冷道:“你真是一等一的淫婦,竟不知足,居然還要去找社希雲散花 溫道:“你說什麼?”   凌九重道:“我說你是淫婦!”   雲散花氣得一掌摑在他面上,怒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就……”   凌九重接口道:“你就怎樣?殺死我麼?”   雲散花恨聲道:“你以為我不敢麼?”   其實她本意是想說,如果他再胡說人道,便不管他的事,由得他去殺害所有他 愛的人,可沒有殺他之意。   凌九重冷笑道:“我正是以為你不敢。”   雲散花摸出那把鋒利短刀,道:“我為何不敢?”   凌九重用一種使她憎恨生氣的表情和聲音說道:“你不敢,就是不敢,我就是 看透了你。”   雲散花眼中泛射出森冷的殺機,只聽凌九重又遭:“你有很多地方被我看透, 例如你是個天生的淫娃,所以剛才毫不費力就佔有了你。嘿!嘿!這話還是說得好 聽而已,事實上你正是求之不得……”   雲散花並不怕殺人,尤其是在憎恨之中。這時她手中的短刀,已經蓄聚了力道 ,正要沉腕刺落。   但突然間一個念頭如電光般掠過她心頭,忖道:“他極力激我出手,豈不可怪 ?”   此念一生,登時剎住沉刀刺落之勢,繼續忖道:“凡事若是不近清理的,必定 有某種特別的原因。他怎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呢?除非他狂了……”   她馬上恍然大悟,因為敢情凌九重當真已經“瘋狂”之故。   雲散花化怒為笑,收起刀子,道:“你給我閉口,好好睡上一覺。”   凌九重一怔,道:“你怎麼啦?”   雲散花道:‘我沒事呀!   凌九重道:“我瞧你眼中的神情,應該一刀插入我心臟才對,但你卻忽然改變 了心意,究竟是何緣故?”   雲散花吃吃笑道:“這樣說來,我不是不敢殺你,而是忽然改變了心意,是也 不是?”   凌九重哼了一聲,道:“女人善變,這話正好奉贈與你。”   雲散花道:‘你少替我操心,現在睡吧……”她巧妙地在他睡穴上,施展手法 。   凌九重不比普通之人,所以若是運行點他的睡穴,並不收效,只能運用手法, 促使他生出睡意。   正因如此,她還得設法使他的瘋狂情緒平靜下來,要不然她就根本不必與他多 費口舌了。   凌九重也是疲乏了,尤其是穴道受制,動彈不得。但見他眼簾漸漸閣上,不一 會,就入了睡鄉。   雲散花悄悄離開他,這時正是拂曉時分,街上沒有一個行人。   雲散花獨個兒在街上走,冷冷清清的,自家也覺得不倫不類,這等情景既可悲 又可笑。   不一會工夫,她已去到那家客棧。她決定不從正門進去,免得武林之人得悉, 好在眼下還沒有行人,當下轉到客棧後面的巷子,迅快翻過牆頭,落在院中。她剛 剛站穩,但見一個人走入這座後院。   雲散花最擅長的是隱遁之術,是以隨機應變,身形與牆壁倏然合成一體,如不 是細看,不易瞧出。   進來之人,乃是店伙。他惺論著睡眼,走到杜希言的鄰房,舉手敲門。   但那門一下子就被敲開了。   店伙咕咕一聲,把門拉好,再走到另一道門口,邊敲邊道:“杜大爺,有客人 來拜訪。”   歇了一下,杜希言開門出來,問道:“誰呀?”   一店伙道:“有好幾位,都是年輕的大爺和姑娘。”   社希言道:“好,我跟你去瞧瞧。”   他與店伙一道走出跨院,雲散花立刻奔過去,推開剛才伙計敲錯的房門,但見 房中無人,便躲了進去。   這個房間也是分作明暗兩間,雲散花乃是窺密的行家高手,人房之後,目光迅 快檢查整個房間。   但見此房修建得相當結實,她敲敲杜希言相鄰的牆壁,發覺是一堵堅厚的磚牆 ,絕對找不到縫隙。   她馬上把注意力轉到天花板上,但見那都是細緻厚密的木板,加上油漆,既縹 亮又十分堅牢。   從明間到暗間,均是這種天花板。鑲嵌得沒有一點縫隙。   雲散花反而露出欣然之色,迅即取出工具,從暗間一個角落,把一格天花板撬 開,鑽了上去。   她在密密的木架縫隙中,滑溜地移到隔壁,試過行動之際,腳下的木板,不會 發出任何聲響,甚覺放心。   不久,她便聽到底下傳來聲音。這時,她已在不易被人發現的幾處縫隙間,鑽 好小洞,件可觀看整個房間。   杜希言和三男一女,走入房中。   雲散花看時,全部認得。那三個男的是孫玉麟、黃秋楓和寇克,女的便是彩霞 府的沈小珍。   孫玉麟豪邁之氣,一如當日,他人房之後,便朗聲笑道:“杜兄一露出行蹤, 兄弟便與幾位一同趕來了。”   杜希言道:“在下正是希望如此。”   沈小珍道:“杜大俠,敝師妹沒有和你在一起麼?”   她已接到過消息,得知余小雙已被救回,是以一看余小雙不在,便向他詢問。   杜希言忙道:“令師妹現下在一處極安全的地方,只有李天祥真人得知。”   沈小珍道:“原來杜大俠已通知李真人了。”   杜希言道:“那倒沒有,但由於那個地方,原是李真人介紹的,是以他能臆測 出來……”   孫玉麟是什麼角色,一聽之下,已明白杜希言不願意洩漏秘密,所以言詞閃爍 ,這事實在以保持秘密為佳,因此他馬上接口道:“杜先生,請勿把地址說出來, 因為此舉有害無益,智者不為。”   杜希言道:“其實說與諸位得知,並不打緊。”   孫玉麟搖頭道:“不然,我等雖不願洩秘,無奈世事變幻莫測,說不定我們當 中有一個人,忽然被環境所迫,非說出秘密不可,豈不糟糕?如是全然不知,任何 人也沒有法子可想,對也不對?”   他打個哈哈,又道:“拿兄弟作個比方,假使是一個我愛上的女子,迫我說出 ,這兄弟就說不定洩秘了……”   這自然是解嘲之言,目的是使別人如沈小珍、黃秋楓等,心中不致難過,也不 會誤以為杜希言不信任他們。   天花板上面的雲散花卻在肚子裡直罵孫玉群,只因她亟欲得知余小雙的下落, 以便來一次惡作劇,使社希言擔心害怕。   她如果想到這個念頭,動機不外是’妒嫉”的話,她一定會啞然失笑。   杜希言的聲音升起來,道:“諸位來得正好,在下一連碰上幾件事,大有手忙 腳亂之感。”   他接著把殲滅白骨教的經過,與及‘年訓”的脫逃,最後,一直說出李玉塵慘 死,凌九重心智受到破壞之事。   這一番話,只聽得房中幾位年輕好手,無不目瞪口呆,矯舌不下。   然而杜希言仍然隱藏起一部分沒說,例如;魏平陽就是少林寺的錫杖大師,雲 散花和年訓在一起等等。   他如果通通說出去,準能把這些人更嚇一大跳。   饒是如此,孫玉麟等已感到杜希言的發現和遭遇,大是波橘雲詭,奇峰屢現, 真能叫人目眩神迷了。   黃秋權道:“凌九重之事,固然重要,但與大局,尚無大大的關涉,倒是那個 兼兩家之長的年訓,最是可怕不過,可以說是這方面的一大威脅。”   寇克卻道:“許公強之死,最是大快人心,咱們須得及早公佈於世上才是。”   沈小珍道:“李玉塵終於死在男人之手,真真可歎!”   孫玉麟道:‘年訓和凌九重俱屬危險人物,咱們決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社先生 對這些問題,可有什麼腹案麼?”   杜希言道:“在下一直希望孫兄或李真人速速前來,以便趕快卸下重任,在下 是任憑調遣,沒有意見。”   他既有學問,又饒有智慧,是以略略一涉江湖,已知道其中的風雲險惡,縱有 如天本事,也最好別擔大旗,上佳之策,莫若退後一步,讓別的人主持大局,當然 這也是他天性謙厚使然。   孫玉群忙道:“李真人尚可當杜先生的推譽,至于兄弟,只是一介勇夫,那裡 懂得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社希言道:“孫大俠如果推辭,問題就更多啦!在下全無江湖閱歷,論心機也 粗淺得很。便如我上次碰上鐵連環幫之事……”   他把經過說了,最後道:“換了任何稍有經驗之人,都不會輕易束手就擒。這 等錯誤,不容再犯,在下實在沒有信心。”   沈小珍被他的目光一瞧再瞧,不知何故,感到自己必須幫他說話,當下道:‘ 既然社先生說得這麼誠懇,想必不錯,孫兄何妨權充主帥,先行佈置一番,以免失 去了機先,大傢俱蒙其害。”   黃、寇二人見沈小珍這麼說,也開口附和。   孫玉麟道:“其實目下咱們也沒有多少事可做,最多不過是盡點人事,一方面 向李真人飛報一切,一方面出動查訪年訓和凌九重的下落而已。”   他停歇一下,又道:“在下將盡力傳話出去,叫所有與咱們有關係的武林同道 ,注意年凌二人,還有扈大娘的下落……”   提到扈大娘,孫玉麟神色反而凝重起來,轉向杜希言道:“本來過去之事,不 必多提,但關於扈大娘,卻不得不說一說。”   杜希言道:“什麼事?”   孫玉麟道:“讓先生當時既有機會,可以取地之命,何故竟不下手?”   杜希言沉吟一下,道:“他們夫婦雖然表面上又罵又打,其實如膠似漆,誰也 離不開誰,許公強之死,對扈大娘的打擊已經夠大了,我當時覺得不忍下手。”   孫玉麟道:“社先生有悲天憫人之心,這原是可敬的美德,不過扈大娘逃得活 命,對體特別不利,這個女人,為了報夫之仇,什麼手段都用得出的。”   杜希言道:“這一點我也知道。”   孫玉麟深思熟慮地又道:‘不但是你個人,即使是任何與你相好的朋友,也在 她仇恨之列,亦將不擇手段的加害,杜先生認為可會如此?”   杜希言連連點頭,道:“是的,以她的性格,定必如此。”   孫玉群道:“只不知杜先生曉得如此嚴重的後果之後,眼下如果碰見她,還能 不能下毒手把她殺死,以除後患?”   杜希言沉吟一下,道:“這可說不定了。”   孫玉磷道:“這一點雖是杜先生的美德,但也是性格上的弱點。扈大娘在江湖 上走動了數十年,必能看透這一點,而充份予以利用。”   沈小珍接口道:“孫兄之意,就是認為扈大娘會專門向杜先生的親朋下手麼? ”   孫玉麟道:“是的,例如你吧!便屬於最危險的人之一。因為扈大娘已曉得杜 先生與余姑娘感情不錯,而沈姑娘是余姑娘的師姊。她必定認為如能殺死你,對杜 先生是極大的刺激!”   他目光轉向黃寇二人,又道:“即使是咱們,也處於相類的情況中。”   杜希言歉然道:“這都是我的處置不當……”   寇克接口道:“杜先生無須自責,正如孫兄說的,過去之事,不要多提了。”   黃秋楓道:“對啊!要緊的是你今後的做法,假如你碰上扈大娘的話沈小珍接 口道:“其實扈大娘作惡多端,殺死她只是一大功德,並不殘忍。”   孫玉麟道:“關於這件事,最後決定仍在社先生自己。咱們已盡朋友之責,盡 力請他注意了,現在咱們改個題目吧!”   他忽然作出傾聽之狀,這時外面已傳來許多種不同的聲浪,因為天色已亮,店 內的客人,固然起床,街上也開始了這一天的活動。   孫玉麟聽了一下,道:古人‘隔牆有耳’,在下敢煩沈姑娘往後面查看,寇克 兄往前面查看,密切注意任何動靜,以及闖入此院之人。”   沈寇二人都覺得任務重大,連忙去了。   雲散花吃了一驚,付道:“他敢是發現我了?”   屋內靜寂無聲,幸而她看得見。但見杜孫黃三人都坐在原位,動都不動。又過 了一陣,孫玉麟才道:“杜先生,你可還有未曾告訴在下的話沒有?”   雲散花聽了這話,才恍然明白孫玉麟,敢是藉故支開沈寇二人而已,並非真發 現或防範什麼人。   杜希言還未開口,只聽孫玉麟又道:“秋楓兄一來為人小心謹慎,二來兄弟打 算托他稟告李真人,是以特地請他留下,共商大計。”   第二十七章變幻莫測意中人他已暗示社希言,不必忌憚黃秋楓。   杜希言輕輕道:“在下已查知規平陽的身份,但牽涉甚多,是以不敢亂講。”   孫黃二人不禁一齊豎起耳朵,只聽杜希言又遭:“魏平陽就是少林寺的錫杖大 師,雖說這情報是從凌九重處得來,但由於在下昨夜曾經與他換了一招,是以認為 相當正確。”   黃秋楓道:“杜先生這話怎說?”   杜希言道:“我與雲散花暗暗有了默契,故意說出使外面偷竊之人誤會的話, 然後趁燈火一滅,便竄出去。當時我一眼望去,已看見此人的身材,與錫杖大師相 似,接著我以全力攻他一劍,但被他架開遁走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可是他封架的一招,已洩露不少消息,我敢肯定的說他 遁逃的身法,雖是鬼王魏湘寒的心法,但刀招卻是少林武功精髓,錯非是魏平陽, 加上錫杖大師這等身份,斷難將兩門武功心法,融會使用。”   孫玉麟吁口氣,道:“聽起來絕不會錯了,但如果真是他,恐怕除了少林寺方 丈大師出馬之外,任何人也沒有辦法可想。”   他停一下,又遭:“這個消息,萬萬不可洩露。如被少林寺得知,這場風波就 大啦!”   黃秋楓道:“孫兄說得甚是,最怕的是錫杖大師反咬一口,編造一些理由,甚 至製造一些事實,使事情變得好像是有人誣陷他一般。這時,少林僧   人有了成見,便沒有法子揭得破他的假面目了。”   杜希言道:“這正是我不想讓太多人得知之故。黃兄此去見到李真人,除了這 個消息之外,在下尚有一點私人之事,修函托你轉呈。”   孫玉麟一聽是私事,當然不便多問,當下趁杜希言修書之際,走出房外,與沈 寇二人聯絡。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變幻莫測意中人】   他已暗示社希言,不必忌憚黃秋楓。   杜希言輕輕道:“在下已查知規平陽的身份,但牽涉甚多,是以不敢亂講。”   孫黃二人不禁一齊豎起耳朵,只聽杜希言又遭:“魏平陽就是少林寺的錫杖大 師,雖說這情報是從凌九重處得來,但由於在下昨夜曾經與他換了一招,是以認為 相當正確。”   黃秋楓道:“杜先生這話怎說?”   杜希言道:“我與雲散花暗暗有了默契,故意說出使外面偷竊之人誤會的話, 然後趁燈火一滅,便竄出去。當時我一眼望去,已看見此人的身材,與錫杖大師相 似,接著我以全力攻他一劍,但被他架開遁走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可是他封架的一招,已洩露不少消息,我敢肯定的說他 道逃的身法,雖是鬼王魏湘寒的心法,但刀招卻是少林武功精髓,錯非是魏平陽, 加上錫杖大師這等身份,斷難將兩門武功心法,融會使用。”   孫玉麟吁口氣,道:“聽起來絕不會錯了,但如果真是他,恐怕除了少林寺方 丈大師出馬之外,任何人也沒有辦法可想。”   他停一下,又道:“這個消息,萬萬不可洩露。如被少林寺得知,這場風波就 大啦!”   黃秋楓道:“孫兄說得甚是,最怕的是鍛杖大師反咬一口,編造一些理由,甚 至製造一些事實,使事情變得好像是有人誣陷他一般。這時,少林僧   人有了成見,便沒有法子拐得破他的假面目了。”   杜希言道:“這正是我不想讓太多人得知之故。黃兄此去見到李真人,除了這 個消息之外,在下尚有一點私人之事,修函托你轉呈。”   孫玉麟一聽是私事,當然不便多問,當下趁杜希言修書之際,走出房外,與沈 寇二人聯絡。   黃秋楓拿了書信,孫玉麟也回來了。杜希言道:“關於凌九重一節,孫兄有何 打算廣孫玉麟道:“兄弟認為姑息不得。”   黃秋楓道;“對,如有機會,必須盡快除去此患。”   杜希言道:“好吧,咱們說好,一旦碰見凌九重,即下殺手,勿須遲疑。”   天花板上的雲散花聽得秀眉直皺,因為這麼∼來,她已不能與社希言討論挽救 凌九重之事了。   這件事雖然令她深感失望,可是也有些事使她十分安慰,例如拉希言不曾提到 她的問題,甚至連年訓的下落,也不洩漏。這是因為年訓的下落也是她說的,如果 杜希言說出來,等如是出賣她一般了。   正當此時,沈小珍寇克已經回房,黃秋楓則決定吃點東西,馬上趕路。   雲散花趁這機會,悄悄溜出客店。   黃揪楓吃過早點,這才離開,他騎了一匹馬,迅即出了廬州,向西馳去。   才走了七八里路,轉過一片林角,忽見一人站在路中心,雲鬢霧鬢,綽約如仙 ,正是那雲散花。   黃秋楓勒住坐騎,與她打個照面,互相點頭招呼。   黃秋楓道:‘雲姑娘可是等人麼?還記得在下不?”   雲散花道:“你是峨嵋後起英傑黃秋楓,我怎會記不得?”   她招招手,走向一旁,黃秋楓下馬跟過去,道:“雲姑娘有何見教?”   雲散花道:‘俄剛與李天祥真人分手,他要我去找你,或孫玉麟他們。”   黃秋視大喜,道:“在下正要找他。”   他隨手把馬繫在路邊一棵樹上,跟她從一條小經轉入去荒野中,大約走了半里 余,雲散花停住腳步。   在她前面是一座小小的廟宇,黃秋楓認為李天祥一定在廟中,便在她身後探頭 張望。   雲散花側轉面龐向他,嫣然一笑,道:“你看什麼?”   她吹氣如蘭,雙方的面龐湊得那麼近,那對黑白分明的美眸,發散出勾魂攝魄 的婚力。黃秋楓不禁一怔,心中非但沒有∼點退開的意思,反而想路前半步,把她 擁在懷中。當然他是有教養的人,不會真的這樣做。   但不幸的是,他雖然沒有那樣做,雲散花卻沒有放過他。她一望而知這個青年 人這封的心意,當下柳腰輕擺,嬌軀微退,挨入他的懷中。   黃秋權本能用手攔腰抱住她,雲散花轉回身子,與他面對面,身軀放軟,完全 依貼在他身上。   此情此景,除了是鐵石之八,又或者是心中很嫌惡這個女人,才會拒絕,而事 實上黃秋楓既是風流涕灑的人,雲散花也十分妖艷動人,絕對不會使任何男人嫌惡 ,是以黃秋楓顧理成章的抱緊一點,又見她美眸半閉不閉,神態挑逗誘人,便向她 的紅唇吻下去。   事實發展到這個地步,雲散花事前並非無所知,但亦有多少感到意外。   不過無論如何,她此刻應該停止演出了。   黃秋楓已堪堪吻在她紅唇上,雲散花但覺全身當其救情無力,不但沒能推開, 反而閉起雙眼,送上紅唇。   她此時已忘記了所有的心計,這個英俊青年的雙臂,彷彿就是她的宇宙,別的 物事,已容納不下。   朝陽把這對緊擁在一起的青年男女的身影,投射在神廟前,晨風吹掠過廟前的 樹木,柳線輕輕的飄搖著。   過了好一會,黃秋楓忽然驚慌張張的抬起頭,問道:“李真人呢?可是在這間 廟中?”   雲散花看他驚慌失措的神情,不禁撲味∼笑。道:‘股有,他不在這兒。”   黃秋楓大大鬆了一口氣,但雙臂仍然把她箍得那麼緊。好像是生怕她忽然會脫 出他的懷中似的。   他專心地注視著雲散花,道:“你會怪我麼丁’雲散花搖搖頭,道:“不,你 為何這樣問呢?”   黃秋楓歎口氣,道:‘俄雖然相當自負不見,可是看見你時,卻自慚形穢,但 覺你好比天上的仙女,而我只不過是塵世的凡夫……”   雲散花聽了這幾句自白,芳心大大感動,柔聲道:“你應該說,你是塵世的翩 翩佳公子才是。”   黃秋楓道:“在你的絕世容光之前,我豈敢作此想?”   雲散花微微一笑,道:“但你現下已把我抱住,假如我是仙女,能讓你如此輕 薄麼?”   她說到這裡,真個大有感觸,不禁幽幽歎口氣,想道:“假如我仍是聖潔的處 大,我一定只想到擇人而事。如果不是準備嫁給他,當然不會讓他擁吻,但現在我 幾乎已變成人入可以夢見的巫山女神。只要我還喜歡的人,就可以投入他的懷中。 唉!我現在算什麼呢?”   她的感傷神情,使她增添了一種幽怨之美。   黃秋楓為之心搖神醉,恨不得學得驅愁神通,把她心中的淒楚哀怨,施法力替 她完全驅散。   他道:“假如你心中覺得委屈,我馬上離開你,永遠不在江湖出現。”   雲散花微微訝色,道:“這話怎說?”   黃秋楓道:“當然你不傷我的心,可是我自家曉得,而如果我永不出現,我既 不會再遇見你,也逐漸被體遺忘,這樣你就不會覺得不安和痛苦了。”   雲散花道:‘哦就算有點痛苦也不是因你之故。”   黃秋楓堅決的道:“一定與我有關。”   雲散花沒有做聲,似乎陷入沉思之中。   黃秋楓還沉浸在香醇醉人的情愛幻境之中,可是轉眼之間,突然發覺懷抱中的 玉人,漸漸有異。   起初他還不明白什麼地方有異,但馬上就明白了,敢情是她的嬌軀,忽然變得 冰冷堅硬。   黃秋楓並非嬉皮賴臉之人,是以緩緩放開手,心想:“如果她不喜歡我,我豈 能不識趣的繼續擁抱著她。”   雲散花道:“我們談一談正事吧!”   黃秋楓翟然道:“是啊!李真人呢?”   雲散花道:“他的下落,只有我知道。而我奉命不准告訴任何人。”   黃秋楓訝道:“早先你說是他老人家找我……”   雲散花道:“這話沒有錯。”   黃秋楓道:“可是你卻不告我地點。”   雲散花道:“這話也對。”   黃秋楓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雲散花道:‘庫真人說,若然找到你,必須暗號對得攏,才能引作前往。”   黃秋權一怔道:“暗號麼?我怎的不知廣雲散花道:“你當然不知,只有孫玉 麟和杜希言知道。假如他們同意讓你來找李真人,一定有一件信物。”   黃秋楓雙手一攤,道:“沒有呀!”   雲散花道:“若是沒有信物,你趁早回去。”   黃秋楓道:“這就奇怪了,他們騙我作甚?”   雲散花嫣然一笑,道:“也許你不知信物就在身上,待我告訴你吧!如果孫杜 二人請你找李真人,必定是除了口信之外,還有一封書信。”   黃秋楓釋然道:“是的,是的,有一封信。”   雲散花道:“我奉命不得詢問有關口信的內容,但一封,另一封信卻須交給我 。”   黃秋楓伸手入懷,但卻遲遲不曾取信出來。   他道:“你說得很對,我相信必是李真人吩咐的。”   雲散花道:“當然啦!李真人還說,這封信孫杜二人必定聲明由他親啟,而且 還會囑咐你務須交到李真人手中,對也不對、’黃秋權完全深信不疑,取出一函, 道:“正是如此。”   雲散花道:“李真人又說,只要我向你說得這麼清楚,你就肯把信交與我過目 了。”   她停歇一下,又道:“此信內容,關係及我的任務,不能耽誤時間,你快點給 我,待我看後,大家分路進行,以免誤事。”   黃秋楓馬上把信交給她,雲散花接過,拆開一看。但見信中內容,僅是告訴李 天祥說,已查出魏平陽系少林門中很有地位之人,只不知是那一個,請李真人設法 查明,看看那一個高手曾經離山,尤其是魏平陽昨夜還曾出現,諒必尚未返抵少林 寺等語。   這些消息,還不及口信那麼詳細重要。   雲散花大起疑心,一面把信箋把好,放回信封內,一方面尋思其中之故。   起初她認為可能有兩封信,黃秋楓只給她這封尚有要緊消息,黃秋權沒有拿出 來。但轉念一想,孫杜二人不會這麼做,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她會在半途誘取密函 。而且她的計謀手段,高明無比,完全不落痕跡,官秋楓不會生疑的。   她突然恍然大悟,忖道:“我只怕杜希言在密函中,將我的情形告訴李天祥。 現在他既沒有這麼做,可見他對我實在有幾分真倩。此外,他這封信,乃是誘敵之 計。如果敵人截獲黃秋楓,看了此信,定必以為他全無所知,這麼一來,他的口信 ,還有機會帶得到李天祥耳中了。”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雲散花把函件交還黃秋楓,吃吃一笑,道:“真對不起你 。”   黃秋楓訝道:“什麼事?”   雲散花道:“你還是趕快去見李真人吧!我原本就是知道魏平陽秘密之八,不 過我特意與你開玩笑,瞧瞧能不能把書信詐到手中而已。”   黃秋楓哎一聲,道:“那麼你沒見到李真人?”   雲散花道:“當然啦!如果我不是開玩笑,我大可以騙你往荒野走。但我怎能 這樣對你呢!”   黃秋楓跌足道:“唉!唉!我的姑娘,你怎可開這等玩笑?”   雲散花聳聳肩,一副頑皮神態。   黃秋楓一瞧實在也無可奈何,既不能罵,亦不能打她,只好皺起眉頭,道:“ 真是糟透了,我得趕快上路才行,據我所知,他老人家遠著呢……”   他突然想到一個主意,道:“你如無事,咱們一道去見他老人家如何?”   雲散花忙道:“不行,我已參與追搜魏平陽的行列,你自個兒快去吧!   路上千萬小心,可別露出匆忙的樣子。不然的話,人家一望而知你有重大任務 在身….,,黃揪楓沒有法子勉強她,只好戀戀不捨的與她作別,轉身行去。   不久,出了大路,放開腳程,沿著大道奔行。   下午時分,他已趕了將近二百里路。   他正在路上疾行,突然間一個道人從路邊的茶肆走出,攔住他的去路。   黃秋權一瞧,這名道人竟是李天祥的隨侍弟子,法號明心,已經見過不少次的 面,當下停住腳步。   明心道人道:“黃少俠趕往何處二’黃秋楓不答反問,道:“道長何以來到此 地?”   明心道人道:“當然是隨待李真人而來的。”   黃秋楓道:“哦!李真人呢?”   明心道人道:“他就在里許外一間廟內。”   黃秋楓道:“在下想見見他。”   明心道人道:“行,你跟我來。”   黃秋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忙道:“不,不,道長把方向告訴我就是了 。”   明心道人道:“這樣也好,貧道原是奉命在此處看看過往之人,假如走開,反 而不美。”   黃秋楓忖道:我獨自前去的話,便可小心在意,不再陷入任何陷阱了。   明心道人向西北方一指,道:“少俠往那邊走,順著一條小路行去,過了一條 木橋,就轉向右行,那間道觀,就在不遠處的溪水岸邊。”   黃秋楓拱手道:“多謝道長指點……”   他迅快踏上小路,隨即躍上一株大樹上,小心察看來路,瞧瞧那明心道人,有 沒有暗暗跟來。   等了一會,那道人居然不出現。   黃秋楓啞然失笑,躍下地面,舉步行去,一面忖道:“他明明是李真人的侍從 ,如何會有問題?”   他依照明心指點之方向行去,過了一道木橋,果然看見數丈之遙,有一座破舊 的廟宇。   走到廟前,可就發現李天祥在殿中,正與一名老道人說話。   黃秋楓有如看見親人一般,歡喜之極,走了進去,見過禮之後,那名老道人已 退下,黃秋楓一面把信件交給李天祥,一方面又回頭報告一切。   李天祥聽得魏平陽竟是少林錫枝大師,不由得聳然動容,接著就發現書信已被 拆開,不禁疑惑地看看對方。   黃秋楓連忙解釋被雲散花戲弄之事,李天祥點點頭,取出信箋閱看內容。   黃秋楓也看過此函內容,因此之故,他也認為此函並不重要。他的想法亦和雲 散花一樣,猜測必是孫杜二人施的障眼法,以便萬一他黃秋楓不幸落在敵人手中之 時,可以不要說出真正的秘密。   不過李天祥的神態卻顯得十分慎重,他把信箋展開,小心地看了一遍,然後從 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些藥末在茶水中,然後灑濕了信箋。   黃秋楓忖道:敢情這張信箋,還有古怪。   李天祥親自搬了一個煮茶的小火爐來,爐中炭火猶熾,但見他把信箋輕輕拿著 ,放在火上焙烤。   片刻間,信箋上濕痕漸消,而信箋則變成深黃色,同時也有些白色的字跡,次 第顯現出來。   黃秋權不便靠得太近,所以看不見這些字跡寫的什麼。但此是社希言孫玉麟與 李天祥的秘密通訊方法,卻是不必置疑的了。   李天祥看完信上的秘密消息,便將信箋塞在炭火中,轉眼間已化作灰爐。   他默然忖道:“原來雲散花在整個局勢當中,已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這倒 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   原來杜希言利用一種隱形藥水,把雲散花之事,全不隱瞞完全向李天祥詳細報 告了。   因此,李天祥不僅得知她與年訓在一起之事,也曉得了杜希言試圖取回丹鳳針 而沒有成功的事情。   此外,由於年訓精通邪術,必須有“丹鳳針”才能克制,假如年訓完全復原, 出而為惡,幫助魏平陽的話,則雖然盡起各派的香宿高手,恐怕也敵不過這兩個惡 魔的力量。   由於這個內容,李天樣可就恍然明白杜希言為何要用秘密通訊的方式了。也瞭 解雲散花何故要取函閱著。   杜希言在信上透露,他已無法控制雲散花,而關於她的一切秘密,又不可讓任 何人得知,否則傳入雲散花耳中,讓她曉得自己舉足輕重的地位,以她變化莫測的 性格,實在難以推測她將有什麼反應。   杜希言最憂心征忡的是:年訓不但武功邪術都高絕一時,同時又風度翩翩,擅 於詞令。   在外表上看來,他一點也不似是惡人,連余小雙也曾承認說不定會愛上他。此 人的魅力,可想而知。   因此雲散花與他相聚之下,日久生情,最後委身下嫁給他,也不是奇怪之事。   若是發展到這個地步,則雲散花便變成了魏平陽方面之人了。   以魏平陽身兼兩家上乘武學之長,加上年訓是武功邪術的高手,既沒有丹鳳鐘 至寶克制,則他們得以縱橫天下,茶毒武林,乃是必然之事了。   李天樣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但覺目前形勢的險惡,比之當日在天罡堡時,還有 過之而無不及。   直到現在,他才算是真正瞭解那魏平陽,何以用盡種種手段,想獲得“丹鳳針 ”這件寶物之故了。   要知“丹鳳針”雖是世之異寶,人人皆想得到。可是魏平陽這個秘密集團,在 取寶一事上,相當特別。   那就是魏平陽找來了各路的人馬,也收買了許多各家派的高手暗中行事。對這 些人如百毒教主成金鐘,或是隱伏在各派的人,最大的酬勞,便是“丹鳳針”。換 言之,他的確曾經出力幫助這些人,務求取得丹鳳針,那一個得到,此寶便歸屬此 人。   李天祥從種種跡像和口供中,得悉這一點,殊覺希奇。也一直想不通個中道理 ,因為如果魏平陽志在得寶,便不可能作這等許諾。何況得寶之人,因丹鳳針的奇 異力量,也不虞他食言奪取。   現在他才明白了,敢情他另有“王牌”在手之故。   這張王牌,就是投入白骨教中的年訓,魏平陽必須等丹鳳針的下落得悉,方能 動用這一張王牌。   假如此寶落在成金鐘李玉塵等人手中,這些人自然不會把此寶借給武當少林。 因此他即可明目張膽,命年訓出馬,向武當少林尋釁報復。進一步還可以建立他們 “鬼王”一派的王國,獨霸天下。   黃秋楓靜靜的站在一邊,不敢作聲,以免打擾這位以智名傾動武林的前輩。   李天祥前思後想,把許許多多的事都涉及了,當下不覺替許公強夫婦叫起屈來 。放情許公強扈大娘這一對,完全是被魏平陽設計利用。一方面指使他們去做一些 引起公憤之事,當然他也在暗中幫忙,務使許氏夫婦告能得手,使他們多背一I無 數黑鍋。   另一方面,他利用他的身份地位,設計誇大渲染許氏夫婦的暴行,直到使他們 成為武林公敵,遍地仇家。   最後,他一直暗中幫助許公強夫婦,使他們多年來都不曾叫各家派誅殺。   對於許氏夫婦的運用,他有兩個目的,一是利用許氏夫婦惡名,吸引天下各家 派的注意,以便便利他的暗中活動。   二是他運用許氏夫婦的殘暴行為,測探各家派的真正實力,順便瞧瞧“丹鳳針 ”可曾在武林人手中。   李天祥替許氏夫婦抱屈的原因有二,頭一件是許氏夫婦的作惡,絕不如表面上 那麼多,其中有一部份,必是魏平陽下的手,但把罪名都加諸許氏夫婦身上了。   這二點,許氏夫婦誠然是天性兇暴之人,可是絕對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這定 是魏平陽替他們誇張渲染,年之得到這麼響亮的惡名。   他在廟堂中徐徐踱著方步,籌劃對策。   黃秋楓也有他自己的困擾,當下悄悄離開前殿,轉到後進。   他只不過是想找一個地方,坐下來,獨個兒靜靜地想一想而已。   後過左有一座院落,甚是幽寂。   黃秋楓停下腳步,正要開始尋思。   突然間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位施主,敢是餓了?”   他循聲望去,但見對面牆上的窗戶中,出現個老道人,他微微含笑,樣子十分 慈祥和藹。   可是他那廣闊的額頭,清澈的眼神,卻顯示出他富於智慧。   黃秋楓被他一問,頓時腹如雷鳴,委實非常饑餓。   當下點頭道:“是的。”   老道人招手道:“來,過來這邊,有些齋飯,還可略消饑火。”   黃秋楓繞人屋內,在一張八仙桌前坐下。   老道人給他盛了一大碗熱騰騰的米飯,還有幾盤齋菜。黃秋執一口氣吃了四大 碗,才始停換。   他一面道謝,一面向老道人問道:“老仙長一直在這兒慘真練性麼?”   老道人說道:“那也不是,貧道在前半生紅塵中修練,後半生隨緣而安,這一 座小廟,已經不知是我住過的第幾座觀廟了。”   黃秋楓一聽而知這個老道人不是等閒之輩,連忙起身施禮,再行謝過他踢食之 恩,這才詢問法號。   老道人道:“貧道本是終南全真,俗家姓沈,道號無量。”   黃秋楓問道:“沈真人也曾修習過武功麼?”   沈無量笑一笑,道:“依你的看法呢?”   黃秋楓道:“晚輩實在看不出沈真人有練過武功的征像,是以奉問。”   沈無量道:“那你看錯了,貧道以前練過武功。”   黃秋楓肅然起敬,道:“沈真人能把武功練到別人看不出來,功力之精深,可 想而知。”   沈無量道:一說出來倒教施主見笑了,貧道認為武功一道,只不過是生活上的 一件器物而且。以貧道的生涯,但須練到強身健魄,又深山獨行之時,能夠抵禦野 獸,也就夠了。因此之故,貧道精心修習了數年,達到揮掌斷木的程度,便不再練 了。”   黃秋楓一怔,道:“如果把武功當作一件器物,果然無須日以繼夜,孜孜勤練 。”   沈無量道:“不過話說回來,假如你當作是一門學問,沉潛探究,便又變成了 一生大業,縱然是投下了畢生精力,亦不為過。”   黃秋楓道:“沈真人這幾句話,宛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   沈無量一笑,道:“只不知施主抱持著什麼態度?”‘黃秋楓遲疑一下,道: “晚輩沒有多想,只知道潛心習武,一方面研讀經書,陶冶品格。等到武藝已成, 下山行道,可以在武林之中,做一番事業,得到舉世之人敬重……”   沈無量逆:“只不知你所謂的事業,是怎生一個樣子?”   黃秋楓又是一楞,道:一這個……這個……”   沈無量道:‘實實貧道倒知道,照施主所言,藝成下山,當然得在江湖上闖蕩 ,扶弱鋤奸,伸張正義。多少年下來,博得大俠的聲名,也因為奔走江湖,替人家 辦些事,略有積蓄。於是或者是開縹行,或者是做生意。又或是置田產,同時也娶 妻成家,經營你自己的事業,是不是這樣?”   黃秋楓連連點頭,道:“是的,正是如此。”   沈無量徐徐道:“如此甚好。”黃秋楓疑惑地望著他,道:“沈真人似是意有 未盡,不知是何緣故?”   沈無量考慮了一下,才道:“剛才貧道描繪出你的將來遠景,你口中雖然稱是 ,但心中並不當真滿意。”   黃秋楓大吃一驚道:“沈真人如何知道?”   沈無量道:“這是貧道在紅塵修練半生的一點收穫,你分明不願落入這等俗套 之中,但你卻想不到還有什麼路子可走,是以只好稱是了。”   黃秋楓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才道:“也不是沒有別的路,例如沈真人剛才說 過,若是以‘武功’當作一門學問,沉潛探究,便屬天人大業了。”   沈無量點頭道:“當然,當然,可是這一條路,雖然超凡絕俗,但崎嶇險阻, 有無量苦難,實在不大好走。”   黃秋楓道:“晚輩也想得到,是以心中略有畏怖,不敢侈言向此路進行。”   沈無量道:“你這等態度,最是合理。任何人但須想到走這條路時,必須百折 不回,拋棄了一切俗世的歡樂,焉有不怕之理?如說不怕,則必是欺人之談。”   黃秋楓陷入了沉思之中,雲散花嬌艷的笑靨,香軟的朱唇,不住地在他眼前浮 現,使他心中煩亂。   他暗自忖道:“假如我立志進修武道,自然要專心一志,女包財帛,都視如塵 土。可是勞然雲散花找到我,願意嫁給我的話,我能拒絕麼?”   他小心仔細地分析,但最後仍然得不到任何結論。   當下向沈無量問道:“沈真人,當年你出家學道,可曾遭受過男女愛情的折磨 麼?”   沈無量道:“當然有啦!”   黃秋楓道:“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姑娘了?”   沈無量道:“是的,在西安府地面,她的艷名,無人不知,而且性情溫柔,大 有才慧……”   黃秋楓聽了這等形容詞,不由得又想起了雲散花,付道:“只怕沈真人音年的 女友,還比不上雲散花呢!”   沈無量霜眉微聳,眼中神采泛射,看起來陡然間年輕了不少。不問可知他已陷 入青春時代的回憶。   他道:“我那時候跟隨著名震北六省的老捕頭王森,為官家出力,每天忙得不 得了。因為王老捕頭專辦棘手大案,我參與其間,奔波勞苦,不問可知了。”   黃秋楓恍然道:“無怪沈真人您說,早年是在人間修練,以你當年這種生活, 見盡千奇百怪之事,果然有如在修道一般。”   沈無量道:“當時的確看過許多奇奇怪怪之事,會過形形色色的人。以我當時 二十歲的年紀,可比一般四五十歲之人還要老練。不過,那時到底是年輕,青春幻 夢,仍然在我身上發生。當我認識林雙婉之後,由於機緣湊巧,我和她有那麼一段 時間,常常見面。於是,我們發生了感情。”   黃秋楓很留神地傾聽,並不插嘴。   沈無量接著道:“此後,我雖然因公務繁忙,東奔西走。可是無論在何時何地 ,都忘不了她的倩影。那等關心相思的程度,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驚訝…﹒”   黃秋楓只點點頭,因此老道人又接下去道:“比方說,我經過一家風是幽麗的 地方,便會情不自禁的想起她,並且想假如能和她一塊兒欣賞這景色,何等美妙? 即使是吃東西,偶嘗美食,也有這等感覺……”   老道人唱歎一聲,沉默了片刻,才道:“但是我終於沒有娶她為妻,你可知是 什麼緣故?”   黃秋楓可以馬上給他十個答案,但他一句也沒說,道:‘脫輩猜不到。”   沈無量道:“當然,當然,你怎能猜得到呢?”   他凝思一下,才又道:“有一次,我看見她和她的一個表哥在下棋,當時我沒 有驚動她,悄悄走開,免得打斷了他們的興致。”   黃秋楓訝道:‘欺為了這件緣故?”   沈無量道;“我走開去辦一點事,回到自己寓所,已經很晚,心中總覺得有根 刺似的,又想不出是什麼緣故,於是又到她那兒去……”   黃秋楓忍不住道:“這是她的不對了,縱然是表兄妹的關係,也須避個嫌啊! ”   沈無量道:“她表哥比她大上十多歲,又是兒女成群之人,照理說,應該沒有 一點問題,我也不該妒忌才是。”   黃秋楓聳聳肩,道:“這也不行啊!”   沈無量道:“事實上她的表哥,自她小時候常常與她在一起,尤其是下棋,兩 個都是棋迷,我是早就曉得的。”   黃秋楓道:“這個……這個……”   沈無量逆:“總之,我到那兒一瞧,室中燈燭輝煌,她和表哥兩人還在聚精會 神的下棋明!”   他搖搖頭,感慨地道:“這一夜,我悄悄去瞧了三次,直到半夜他們局散,我 回去才睡得著。”   黃秋楓道:“這樣說來,他們之間沒有什麼事了?”   沈無量道:“沒有,一點兒也沒有,可是我卻曉得了一點,那就是如果我娶了 她,便等如自討苦吃。因為當我忍不住再悄悄前往窺看之時,總是因為幻想到她和 表哥言笑晏晏,又是單獨相處一室之內。縱然不亂,可是只要是嘻笑卿卿’,我也 就受不了啦!誰知到那兒一瞧,他們仍是一本正經的下棋,心不旁驚。我走開之後 ,不久,又生出早先那種推心刺骨的幻想,便忍不住又去瞧瞧……”   黃秋楓閉目想了一下,但覺他所說的懷疑不安,竟是十分真實,自己幾乎可以 感受得到。   他歎道:“果然如此,可怪不得您老人家呀!”   沈無量頷首道:“你領悟就好,省去許多唇舌了。總之,不論如何,我對此事 不會坦然的,但我不能禁止她不下棋,也不能要她與表哥斷絕往來。   這樣一來,這等罪豈不是還有一輩子好受?”   他自嘲地笑一聲,搖搖頭,又適:“還有就是以我從事的職業,所得的經驗, 曉得天下間凡是女人,都會隨著年紀,發生變化……”   黃秋楓道:“誰能永遠不變呢?”   沈無量道:“話雖如此,但女人變起來,就可怕得很。她們日漸變得庸俗、虛 榮。絕大多數更變得不會體貼丈夫,這些聽起來似乎不怎樣,但請想想看,昔年是 什麼使我們著迷而要娶她的?而如今這些優點,完全消失了,我們還能繼續愛她們 麼?”   黃秋楓吃一驚,道:“當然不能。”   沈無量道:“我也這麼想,因此,我決定等一下,待得青春逝去一些,看看是 不是一定須要一個妻子?”   黃秋楓得了一陣,才道:“這可是長久的等待啊!”   沈無量道:“其實我等了不多久,就決定不要找個枷鎖往自己頭上套了,誠然 我會感到寂寞,但也避免了無量的痛苦……”   黃秋楓沒有再追問那個林雙婉的結局,因為她的結果並不重要,反正沈無量出 了家,沒有娶她,這便夠了。   他現在被迫得正視人生中一種殘酷可怕的現像,並且也獲致一項可怕結論,那 便是‘聘請”既不永恆,也不如想像中的甜蜜。一旦獲得了;而又眼看著它消逝, 將是何等悲慘之事?   假如他撇開這些不真實的幻夢,向“武道”勇往直進,便是掌握了“永恆”和 “不朽”的秘鑰了。   他深深歎息一聲,道:“沈真人,你當日正值年輕之時,居然看得破世情,實 在大不容易。”   沈無量道:“有什麼辦法?隨著年紀的增長,人世滄桑越看得多,越發曉得人 事之無常。因此,我終於正式出家修行,追尋真正不朽的理想……”   他們剛談到這兒,一陣步履聲響處,李天祥走進來。   黃秋楓道:“晚輩剛才幸蒙沈真人指點,懂了不少事理。”   李天祥道:“沈真人是得道之士,你能向他請益,緣份不淺。”   黃秋楓道;“晚輩遇見雲散花之時,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向您報告。”   李天樣道:“你可願讓我聽一聽麼?”   黃秋楓道:“那敢情好,但晚輩斗膽說一句預言,那便是李真人決計猜不中。 ”   李天祥道:“那也不見得,當時是不是雲散花曾經投懷送抱,與你十分要好? ”   他一言中的,黃秋楓登時得住。   李天祥道:“這算不了什麼‘因為我接到的信中、指出雲散花性情變幻莫測, 情感飄忽不定。……”   其實杜希言已把年訓之事,完全向他報告。   李天祥一揣摩,已知道雲散花所以不離開年訓之故,決計不是單純為了視察他 的傷勢,而是有男女情感的糾纏在內。   再證明她與社希言的關係,可知此女當真是世情變化不定之人。加以黃秋楓認 為他猜不到,反而令人想到必是這等情形無疑。   李天祥又遭:“現在咱們趕緊動身,我必須先把魏平陽的王牌毀去,方能解除 雲散花的威脅……”   黃秋權不知道:“丹鳳針”在她手中之事,是以茫然不解,問道:“她有什麼 威脅?”   李天祥笑一笑,道:“她得知雙方許多秘密,假如她忽然對敵人方面中的某一 個,生出了好感,則咱們的秘密,豈不是完了?”   黃秋楓程然遭:“是啊!為了保守許多秘密,除去年訓之事,實是刻不容緩之 事。”   李天祥目光轉投向沈無量,道:“道兄玄機通神,智慧無邊,這等濁世閒事, 洞如現火,若是樂見小弟等順利成功,還望不吝指點。”   他這麼一向沈無量請教,黃秋楓登時對這位老道人看重三分。   沈無量輕輕道:‘值兄處理這等事情,已是遊刃有餘,何勞老朽饒舌?”   李天祥堅持地道:“道兄豈能袖手旁觀呢?”   沈無量沒言語,半晌道:“看來局勢所趨,重心將要落在雲散花此女身上。”   李天祥道:“正因如此,才使人傷腦筋。”   沈無量眼中泛射出智慧的光芒,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只不知此‘鈴’是何 物?”   李天祥略一遲疑,應道:“此女情報遍向世間種,咱們欲解之鈴,當必是一個 ‘倩’字而且。”   沈無量道:“既然如此,道兄就從這個事情上面下功夫,縱是迂迴曲折,將必 有所收穫無疑,但老朽要提醒道兄一聲,那就是你既知此女乃是縱情之人,便萬萬 不可執著,也須得以多取勝才好……”   他們的對話,隱含人生奧理,有無限玄機,黃秋楓雖然字字聽人耳中,卻感到 甚是茫然,不明就裡。可是李天祥似乎很滿意,連連頷首,道:“多謝道兄指點, 如果不是道兄提醒,小弟或將鑽入牛角尖中,以八兩而敵半斤,終難預料勝敗。”   沈無量呵呵一笑,道:“李道兄好說了,你是當代才人智士,何用老朽多言。 ”   他們客氣一番,旋即告別。   離開了廟宇,還有一段荒僻的路,方到大道。   就在一段路上,李天祥已經把黃秋楓的任務安排好,他向黃秋楓說道:“你獨 自前往廬州地面的某處,必可遇見雲散花和年訓,假如年訓負傷未愈,你便設法殺 死這個人,不過我得警告你一聲,雲散花與年訓相處已有一段時間,而年訓又長得 英俊蕭酒,擅於員令。最重要的是他骨子裡雖然惡毒卑鄙無比,但表面上卻半點也 看不出來,因此,雲散花多半不覺得他的可惡,更不認為他有該殺的理由。至於她 若是對他已有了感情,更加不肯讓人加害於他,所以你必須防雲散花一怒之下,翻 臉無情,反而幫著年訓取價的性命。”   黃秋楓驚訝得睜大雙眼,道:“既使她很生氣,也不會向我下毒手吧?   試想她曾經對我多麼纏綿溫柔,難道能夠無倩至此?”   李天樣道:“不會最好,但我的警告,總是有好處的,希望你別忘記。   現在說到行動的程序,你抵達該地之後,無論如何要隱起形跡,先觀察一天, 到翌日清晨,才可展開行動……”   他取出一塊校形的物事,顏色暗淡,比拳頭略小。黃秋楓接到手中,但覺甚是 冰冷,而且份量甚沉。   他實在不曉得這是什麼東西,是以顛來倒去的看。   只聽李天祥道:“這是寶五中的一種,經過特別加工,反而失去本身的光彩。 可是若是用透鏡遠望,卻能反射出眩目的光芒。”   黃秋楓應道:“是,是……”心中可一點不明白這種東西,有何用處。   李天祥道:“你觀察一天之後,即可隨時進入年訓的居處,那兒也是一座廟空 。不過也許你觀察之下,認為暫時不宜行動,說不定要窺視三五天之後,才有下手 機會。但不論何時,只要你行動,第一件事,就是將此物拋上屋頂。”   黃秋楓恍然大悟,道:“你們可以從遠處查看屋頂,如見此石,便知道我已開 始行動了。”   李天祥道:“是的,此石必須拋在前面的一邊屋頂上,以免我們疏忽不見。” 黃秋楓恭謹地答應了,最後李天祥問道:“假如年訓看起來,實在不似壞人,又或 者是看起來是可以改邪歸正之人,你能下得手麼?”   黃秋楓道:‘既然他是壞人,作惡無數,我管他長得怎樣,也無不能下手之理 。”   李天祥搖搖頭,道:“那麼你去試試看吧,但記住我一句話,那就是等到你能 拆穿他的假面目時,定必會有時不我予之根。所以你須得及早下定決心才好,如果 你暗中觀察之下,認為自己不能下手,你就回到城裡,不須與年訓直接見面。”   黃秋楓—一應了,可是李天祥卻深深知道,這個年輕人到時會不會那麼聽話, 真是老天才知道。   他閱世已深,老早就曉得世上之人,有一種很奇怪的現像,那便是年輕的一代 ,往往不十分重視老年人的經驗,幾乎每個年輕的人,都隱隱覺得事情不致於如老 人們所料,所以不會有太大的困難。   可是等到他碰釘子被挫敗之後,發覺那些經驗很對之時,這件事已成過去,不 易從頭來過。   這樣,等到年輕人都有了經驗教訓之時,他們已變成老人。這時,輪到下一代 漠視他們的寶貴經驗了。   當然這是人類社會的自然現像,很有節奏地繼續出現,以迄人類消滅為止。雖 然也對之無可奈何,但身在局中的人,卻不免大為感歎。   例如李天祥,他就知道黃秋楓必會白費許多精力,也會遇上許多不必要的危險 。然而在李天祥來說,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搖頭歎息。   黃秋楓先走一步,這是因為李天祥還須到別處通知人手,以及辦一些事,再者 他們同路而行,亦不大好。   當此之時,雲散花在廬州郊外的一座廟宇內,恰恰睡醒。   原來她昨夜與凌九重纏了一宵,翌日又等到竊聽了杜希言等人的說話,在半途 誘截黃秋楓,回到廟中,又等到吃完中飯,這才睡覺。   是以一覺醒來,已是黃昏之際。   這座廟宇十分破舊,周圍皆是荒涼郊野,極為寂靜。   她伸個懶腰,那張破舊的床榻,立刻發出吱吱之聲。   廟內已點上燈火,可是外面尚有餘暉,霞彩滿天。是以這盞油燈,發散出昏黃 的燈光。   這本是十分淒涼的景像,可是雲散花心中事情很多,所以毫無感覺。   她首先想起的是曾與她作一夕纏綿的凌九重,這個本來倨傲無比的公子哥兒, 目下已比一般落魄江湖之人,更為可憐。   廟宇的一角,傳來粗重的呼吸聲,雲散花轉眼望去,但見一個人在蒲團上盤坐 ,呼吸粗大沉重。   這個人在燈光之下,居然顯得丰采不凡,雖然是閉目打坐,也有一股蕭灑的帥 勁。   雲散花起身略加漱洗,然後走到角落去。   盤坐中的人睜開眼睛,溫柔地一笑,道:“你睡夠了麼?”   雲散花道:“夠啦!你覺得怎麼了?”   這人正是年訓,應道:“老樣子,真奇怪,我為何沒有太大進步呢?”   雲散花道:‘環要著急,你又不趕著去什麼地方。”   年訓站起身,他比她高上一個頭,是以須得俯下頭,望住她的眼睛。他聳一聳 雙肩,輕輕道:“我若是老是不能復原,你陪我到什麼時候呢?”   雲散化道:“隨便什麼時候都行,反正式沒有任何拘束,又沒有任何約會。”   年訓輕輕一笑,道:“假如你肯一直陪著我,那麼我永遠不痊癒,也沒有什麼 關係。”   雲散花道:“別說得那麼多好不好?”   年訓道:“本來嘛!我只不過面皮厚一點,敢把心中希冀渴望之事,說出口來 而已。”   雲散花道:“但你連我是什麼出身,還有我的為人等等,全無所知,如何就能 這麼一往情深?未免魯莽了一點吧?”   年訓道:“有些事情必須作全盤瞭解,方能有所決定,可是有些事情,尤其是 牽涉到感情,根本就完全不同。”   雲散花搖頭道:“但我覺得如果只是一時遊戲,固然不妨任意的決定,但若是 涉及終身,這是一輩子之事,便不得不慎重了。”   年訓道:“你的說法十分有理,誰也不能否認。”   雲散花吃吃而笑,道:“這樣說來,你也沒話可說了。”   年訓道:“我決不愚笨到攻擊這個道理,不過呢,按諸事實,男女之間,卻不 能談理由。因為‘愛與不愛’都是超乎理性的……”   他尋思一下,又道:“例如一見鐘情,世間不乏例子,可是這等愛情,能發展 到成為眷屬的很多很多。你若一定要說這是不智,那也只好由你說了。”   雲散花心中雖不承認年訓的話很對,但嘴上卻不甘示弱,勉強道:“然而這些 一見鐘情的男女們,成為眷屬之後,會不會幸福呢?若是不幸的佔大多數,那就足 以證明不該如此草率魯莽了。”   年訓道:“這些人的結果,我沒有加以研究紀錄,是以無法奉答,不過呢,說 到悻福’這件事,又是玄之又玄的問題,根本沒有一個標準的,咱們如何能對某些 事情加以衡量呢?”   雲散花道:‘庫就是幸,不幸就是不幸,怎會沒有標準?”   年訓聳聳肩,道:“那麼清問什麼叫做幸福?”   雲散花道:“幸福就是愉快的生活。”   但她馬上又道:“當然不僅是‘快樂’,就可稱為幸福,但幸福必定含有快樂 的意思在內。”   年訓道:“既然如此,古代的顏回,住的是又破又小的房子,吃的是簡單素淡 的食物。別人認為這種生活很難忍受,可是額回卻不改其樂。請問這位顏回,算是 幸福呢?還是不幸福、’雲散花道:“我早知道你會舉出這個例子了,以我想來, 顏回當然不算幸福。”   年訓連連點頭,道:“對,對,他當然是屬於‘不幸’之列”   雲散花訝道:“這麼說來,你終於承認是我對了。”   年訓道:“不,顏回的不幸,只是你與我的意見,與他無關,同時由於這種生 活,是他自己過的,而不是咱們。因此,咱們的意見亦不能影響他,更不能改變事 實。這兒所謂事實,僅指他的‘快樂’而言,他覺得快樂,並且願意繼續這樣過他 的日子,咱們豈能強迫他說不快樂?”   雲散花道:“我決不要過他那種日子。”   年訓道:“這一點本人萬分同意。只是這麼一來,更顯示出‘幸福’是沒有一 定標準,不似是一斗米,一尺布那樣可以計量出來的。”   雲散化道:‘稱不過是故意把問題弄得複雜而已。”   年訓道:“也許你說得對,假如我們不深入的去談這個問題,則在咱們的心目 中,都隱隱會以為自己知道何者是幸福,何者不是。但現在一談,就完全不是那麼 回事。我告訴你,千古以來,所有的聖賢哲人,都想找出答案來,但沒有一個人辦 得到,無論是怎樣的一種生活,究竟是悻’或‘不幸’,決不會有舉世告同的答案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老題目上了吧?”   雲散花道:“什麼老題目?”   年訓道:“你先前不是說,若是談到終身問題,必須要有某種瞭解才行麼?”   雲散花擺擺手,道:“不談啦!我豈能不承認有許多一見鐘情之事?”   年訓道:“其實呢,我倒覺得一見鐘情才是最美麗,最可靠的愛情,因為這種 愛情,是基於直覺的瞭解和吸引,而不是由於理性上的瞭解……”   他停歇∼下,又適:“試想既然雙方都感到對方非常富於吸5肋,好像已經認 識了很久很久一般,這豈不是更可靠些麼?”   雲散花嫣然一笑,掠鬢道:“聽你說起來,似乎更加美麗了,我很懷疑這會不 會是因為你很有經驗之故,才說得出來?”   年訓大叫冤枉,道:“不瞞你說,我正是從來沒有碰上一個能使我發生真情的 女孩子,才會時時想到這些問題,於是便得到若干答案。”   雲散花道:“騙人,余小雙怎樣呢?她也不能使你發生真情麼?”   年訓道:“她誠然很美麗,可是在我心中,卻遠比不上你。”   雲散化聽了這話,大感受用。不過她回想一下之後,馬上就表示懷疑道:“然 而這些日子來,你對我還沒有∼點表示。”   年訓道:“我一直等如是你的俘虜,如何敢表示?”   雲散花道:“那麼你現在已不是我的俘虜了麼?   年訓道:“自從你出去了一宵,我不斷地胡思亂想,一時想到你是跟杜希言在 一起,歡敘舊情,我頓時心如火焚,簡直無法運功休養,這樣子,煎熬折騰了一夜 之後,我忽然大悟一…﹒﹒”   雲散花甚感興趣,問道:“怎麼樣呢對年訓道:“我這才深知自己早已愛上了 你,所以甘願作你的俘虜。但既然如此,我為何不向你表白呢?反正你的決定,多 半不會因我的表白而有所變更的。”   雲散花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只不知對你可有好處麼?”   年訓道:“當然有啦,一個人作階下之囚並不要緊,最可怕的是做了‘情囚’ ,為愛所苦,為情束縛,那是一輩子也翻不了身的。”   雲散花道:“聽你的口氣,好像現在已得到解脫似的,換句話說,你已經不必 為情所苦,是不?”   年訓笑一笑,道:“假如我不是決定說出來,便不知何時才能得悉你的心事了 ,如今既然曉得你對我還不錯,我當然可以獲得無上快樂。”   雲散花突然走出廟外,接著又走回來,不過回來之時,目光一直在年訓身上上 下打量審視。   年訓雖然聰明過人,一向料事如神,可是她這種舉動,也被弄得一頭霧水,心 下茫然,一全然無法猜想。   雲散花又回到他面前,淡淡一笑,道:“你忘記了我們最初見面的經過了麼? ”   年訓道:“我怎會忘記。”   雲散花道:“你不會記恨麼?”   年訓道:“當然不會。”   雲散花道:“但那時我的行為,並沒有顯示出是‘一見鐘情’啊!”   年訓道:“是的。”   雲散花道:“當時你怎樣想法?”   年訓道:“我認為你非常恨我。”   雲散花笑一下道:“白骨教中,似乎找不到好人。”   年訓道:“是的,我也不是好人。”   雲散花禁不住訝異地盯視著他道:“很少人肯自認是壞蛋的。”   年訓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反而令人感到他是真心說自己是壞蛋,決不 是裝模作樣的。雲散花完全被他這種懶散不羈的氣質所迷惑了,這種氣質,不但是 杜希言孫玉麟,甚至是凌九重也都沒有的。   她眼中泛射出心迷神醉的光芒,這是男人一望而知的。   因此,年訓一雙手環繞過她的纖腰,把她抱緊,接著低頭吻在她的紅唇上。   過了許久,這熱烈的一吻,才告結束。   雲散花道:‘林真是個壞人,很會勾引女人。”   年訓不禁笑出聲,道:“假如男人不勾引女人,你期待他們會幹什麼呢?”   雲散花道:“世間上還有許多要緊的偉大事業要做,你從沒有想過麼?”   年訓道:“沒有,在我看來,那些人都是在白忙,人生譬如朝露那麼短促,太 陽一出來,就消失不見了,我們幸而生在世上,何必自尋煩惱?”   雲散花道:“照你說來,那些辛苦工作之人,都是傻瓜了?”   年訓道:“是的,但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可好?”   雲散花感到深心中一種秘密的期待,輕輕點頭,道:“好,我們談什麼呢?”   在她預料中,這個放蕩不羈的男人,一定會把她抱起來,放回到她剛離開的床 上,然後……。   她後來記起這種秘密期待的心情覺得十分羞愧,因為她發現自己,竟是那麼淫 蕩隨便的女人。   不過在當時,她可沒有時間想到這些,其實從她眼角眉梢間,還透露出她冶蕩 的誘人的風情。   年訓的手臂一緊,雲散花曉得這是前奏曲,也許首先再來一個吻,然後才把她 抱起來,放到床上。   誰知他的手臂忽然放鬆了,並且發出一聲呻吟。   雲散花已閉起的雙眼,趕快睜開,但見他面上微觀痛苦之容。   她急忙問道:“你怎麼啦?”   年訓道:‘俄五臟都感到疼痛。”   雲散花道:“痛得很厲害麼?”   年訓道:“是的。”   他鬆手退開,回到蒲團處坐定,過了一陣,面色才漸漸恢復正常。   雲散花靜靜的望著這個男人,腦海中不由得記起最初見到他時的情形。   那天她首先逃離白骨教的巢穴,仗著隱遁之術,躲過年訓第一次搜索。   不過,她在那時已看清他的面孔,但覺得他滿身都有一股邪氣,眼中的光芒和 嘴角的微笑,卻表露出冷酷毒辣。   總之,他給她的印像,深刻之極。接著,過了許久,他又經過她身邊,非常迅 快,簡直像是一道邪風。   雲散花不知何故,馬上跟蹤追去,一直到了一座廟宇,眼看他從廟後越牆而入 ,不再出現。   不過當他越牆之時,她可就看出他行動上有點不便,可見得他一定是與社希言 交過手,負傷逃跑的。   她略一查看,發現這座廟宇,很是破舊,又處於荒野中。可是前面倒是有十多 名現規矩矩的僧侶。   雲散花認為必須把這個白骨教的妖人誅除,方能永絕後患,當下躍過廟後的石 牆,目光到處,但見石階上靠房門處,年訓躺在那兒,呼吸急促。   她視察了一陣,斷定此人,無能為力,才現身走過去。年訓睜大眼望著她,面 上泛起詫異之色。   雲散花抬腿踢了他一腳,把他踢開數尺。年訓可就禁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雲散花冷笑一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年訓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疼痛,才道:“你連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便以暴力 對我,這是什麼道理?”   雲散花面罩寒露,聲冷如冰,道:“哼!白骨教的妖人,幾時講過道理的?”   年訓一怔,道:“你知我是白骨教之人?”   雲散花道:“當然知道啦……”她又走近對方身邊,大有再踢他一腳之勢。   年訓瞧著她嬌艷的容顏,纖美的雙足,突然間泛起一股說不出來的沮喪,投精 打采地道:“我姓年,名訓﹒﹒‘…”   雲散花道:“你在白骨教中,是怎樣的身份?”   年訓忽然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心想:“她敢情還未與杜希言碰頭,甚至或者 與杜希言不是一路。若是如此,我只須瞞住真正的身份,她便不會下毒手殺死自己 了,如果她居然是杜希言的對頭,逃生的希望自是更大。”   他雖然負傷甚重,但頭腦清醒如故,目光掠過對方的面上時,忽然發覺這個美 麗的女子,目光銳利,顯然是非常聰明機警的人。   這等對手,決計不可以低估。換言之,若要撒謊,要須慎重考慮。否則一旦露 出馬腳,後果不可收拾。   年訓念頭連轉,迅即作出了決定,道:“我是白骨教主素屍神君的嫡傳弟子, 也即是將來繼承教主寶座的人。”   雲散花驚奇地幄一聲,道:“我可萬萬想不到捕獲一條大魚呢!”   年訓道:“你打算把我送給誰?”   雲散花道:“我現下還不知道,但我可以去打聽,例如李天祥。孫玉磷。   杜希言等,他們一定會知道把你送給什麼人,最有價值。”   年訓眉宇間流露出灰心的意味,道:“又是社希言,唉!這個傢伙處處佔我上 風…﹒”   雲散花道:“這樣說來,你身上所負之傷,竟是被杜希言造成的了?”   年訓道:“是的,但我如不與他較量武功,乾脆就施展我白骨教大法,定然不 會遭受此辱……”   雲散花纖腳踢起處,踢中他的肚子,把他踢得滾了四五轉。年訓但覺內髒發生 進裂似的劇痛,不由的冒出熱汗。   他的面色變得如此蒼白,鬢額上汗水直冒,一望而知他非常疼痛。然而他一咬 牙,反而坐起身。   雲散花追到他身邊,低頭望住他,冷笑道:“你可是打算起身,比劃幾招?”   年訓搖搖頭,深深吸口氣,忍住攻心劇痛,這才說道:“假如我末曾負傷,你 豈能如此欺負我?”   雲散花撇撇嘴唇,不屑地道:“假如你未負傷,笑話,我第一次看見你時,你 一點也沒有,而且循著我故意留的線索窮迫,那副嘴臉,好像一定能抓住我,並且 把我吃掉似的,但結果呢,還是被我跟到這兒來。”   年訓心頭大震,不得不承認這個艷若桃李的女郎,真有過人的本事,單憑她這 一手,料已可以縱橫江湖,難有勝地之人了。   他又現出沮喪灰心的神情,道:“原來我最初搜捕的,便是作了。”   雲散花本想再踢他一腳,可是不知如何,心下不忍,只在嘴上狠狠挖苦他道: ‘了錯,你年教主’居然沒抓住我,大概是我運氣太好之故……”   年訓雄心一退,馬上感到支持不住,坐都坐不穩了,身子搖晃起來。   雲散花突然俯身托住他雙腋,把他抬到牆邊,讓他靠牆而坐。年訓道:“你可 不可以再幫我一個忙?”   雲散花訝道:“幫你一個忙?”   年訓道:“請你把我殺死,我就感激不盡了。”   雲散花“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幫這個忙。”   年訓道:“姑娘肯不肯賜予解脫呢、’雲散花道:“這叫做解脫?真是胡說, 試想你平生作了多少惡孽,當你化為鬼魂之時,就輪到閻王爺開始算賬啦!   年訓道:“那是另一個世界之事,同時也屬未知數。至少我目下死了,即可不 再為傷痛所苦,也不要受人侮辱。”   雲散花尖銳地問道:“這樣說來,你不信有鬼神地獄之說?”   年訓楞一下,但覺她提的問題,真是切中要害。   現在他不但曉得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的聰明機警,同時亦發現她有學問,對 許多事情,皆曾探討深思。   譬如“鬼神”問題,她之所以向他提出來,那是因為他精通妖法。若然這世間 的“邪法”乃是真有其事,照理說,也就應該“有神鬼”才對。   然而在年訓語氣中,似乎對“鬼神”之說,並不相信。因此雲散花立刻咄咄迫 人地提出這個問題。   年訓沉吟一下,才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鬼神。”   雲散花想了片刻,縱聲笑道:“那麼你們的邪法,都屬於‘幻術’了。”   年訓的頭仰靠在牆上,目光凝定在她面上,徐徐道:“那倒不盡然,其中有些 現像實在不是智慧所能解釋的,正因如此,才能使一般的人驚懼雲散花道:“這些 奇特的現像,我們稱之為‘邪法’就對了,是也不是?”   年訓道:“你們是這樣稱呼的。”   雲散化道:“那麼你修習之時,是依照口訣及方法去做就行了?抑或須得親自 進入某些種境界,例如到了陰間之類……”   年訓道:“我們在修習時,會見到許多奇奇怪怪的景像,不過我們還是用強大 的心靈力量,來使外界的事物,發生不可思議的現像。”   雲散花忖道:“如果他沒有講假話,那麼白骨教的邪法,簡直與東洋忍術中的 某一部份,有共通之處了。”   正因為她曾學過“忍術”,所以她對這種超自然的現像和力量,既有研究,也 有獎大的興趣。   她淡淡一笑,道:“既然你有邪法,為何一直沒有對我施展?”   年訓道:‘俄早就說過,假如我不是負傷甚重,情況就不∼樣了。”   雲散花道:“哦!原來施展邪法,也須要體力的。”   年訓道:“不是體力,而是身體上一種能使人完全集中精神的狀況,現下我傷 痛甚劇,如何能集中精神?”   雲散花道:“聽起來好像沒有騙我。”   年訓道:“在下已是殂上魚肉,騙你也沒有用。”   雲散花道:“你的武功也是白骨教的秘傳心法麼廣年訓道:“不,我的武功, 得自鬼王一脈。”   雲散花嚇了一跳,道:‘可是鬼王魏湘寒?”   年訓道:“正是。”   雲散花道:‘倪王魏湘寒的武功,自成一派,精妙無匹。無怪你要用武功與杜 希言拚鬥了,如果你是鬼王的傳人,的確有資格與‘天罡絕藝’較量年訓道:“我 正是鬼王的嫡傳弟子,想不到天罡絕藝,果然不凡。”   他深深歎啟、一聲,又道:“我的運氣不好,落在你的手中.這叫做天亡我也 ,如若不然,我一旦完全恢復,定要再與杜希言比劃一次。我相信我能找出破他刻 法的絕招。”   雲散花道:“算啦!你一定贏不得他。”   年訓雙眉一蹩,道:“只可惜沒有這種機會而已,我豈是輕易認輸之人。”   雲散花對於年訓認輸與否的問題,既不感興趣,也不關心。因為這等話,多半 是說說而已。   退一萬步說,就算年訓真的不肯認輸,但杜希言如果強勝過他,則他縱想不服 輸,也不可能。   不過雲散花卻沒有反駁他,心想:我此時可殺他不得,因為席自豐的幕後人是 誰,尚未深悉,定須從他身上,才能找到答案。   假如當時她已得知魏平陽就是少林的錫枝大師,也許她立即一劍殺死了年訓。 這麼一來,以後的波折,就無從發生了。   她基於要打聽“鬼王”門中的秘密,故此決定暫時不取他性命。   年訓的性命便這樣苟延下來,由於這座寺廟,乃是年訓出錢供養,等如是他的 家廟,所以他在寺內養傷,以及還有一個女子之事,那些和尚們都不干涉,並且還 派了一個香火工,為他們做各種雜務。   起初的兩天,雲散花對年訓沒有什麼好嘴臉。但她亦根本不提到‘倪王”的問 題。   她暗中小心觀察年訓自療傷勢的情形,打算等到年訓傷勢快要恢復,便出其不 意,將他制住。   因此之故,她簡直日夜都和年訓在一起。   又過了兩天,年訓的傷勢,絲毫未見好轉。   雲散花覺得甚是困惑,因為年訓縱然心機甚深,想到極力掩飾起傷勢進步情形 的辦法,但這可不是容易之事,絕無絲毫跡像都看不出來之理。   此外,從不時的閒談中,她發現年訓知識廣博,書讀得不少。而他的外貌舉止 等等,都十分斯文儒雅。   總之,幾天相處下來,雲散花簡直不能相信他是個作惡無數的壞人。   於是,她的態度漸漸改變,年訓當然感覺得出來,因此他也有了反應,時時用 深沉的熱情的目光向她凝注。   在雲散花還未見到杜希言和凌九重以前,她曾經詢問過有關“鬼王”之事。年 訓不肯告訴她,理由是他若然洩漏秘密,便是出賣他的師父。他寧可為她做任何事 ,也不能出賣他的恩師。   雲散花除非動用武力威脅他,否則就沒有可L反駁他的理由。而事實上,她縱 然使用武力,年訓會不會屈服,還是大大內疑問。   雲散花在瞬息之間,把這些經過都記起了。現在,她的目光凝定在這個男人的 面上,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   她暗自忖道:“假如他不是負傷的緣故,會不會把我放在心上呢?唉!   我竟是如此低賤的女人麼?老是希望和男人上床…、﹒”   凌九重的影子閃現在她腦際,這個男人,昨夜才佔有過她。但他已被魏平陽施 了毒手,只怕這一輩子,也沒有恢復如常的希望了。   她輕輕歎一口氣,心中著實為凌九重難過起來;   年訓聽到她的歎氣,睜眼道:“你忽然想到誰了?”   雲散花道:“你猜呢?”   年訓道:“是不是杜希言?”   雲散花道:“為什麼是他、’年訓道:“你剛才讓我親吻,其情甚真,這是找 感覺得出來的。因此,你可能突然覺得對不起杜希言。”   雲散花淡淡一笑道:“就算你猜對吧!”   年訓訝道:‘攤道不是如此?”   雲散花道:“我又不是杜希言的妻子,怎會覺得對不起他?”   年訓忖道:照理說她若是真心愛上杜希言,則基於愛情專一的原則,她感到內 疚乃是很正常之事。可是她一口否認,理由是她並非杜夫人,可見得在她心目中, 若要專一,必須有了夫妻名份才行。   年訓看出這一點,再作推論,登時曉得雲散花乃是善變的女子,換言之,她的 感情,很不穩定。   為了證明這一點,他起身走近她,再度把她抱在懷中。   雲散花的態度果然如他預料,並不抗拒,亦沒有熱烈的反應。   年訓看難她艷麗誘人的紅唇,低頭吻去。   雲散花初時的反應不冷不熱,但只一會兒,她便變得十分纏綿熱烈,顯然她的 火焰再被勾引。   這對年輕男女擁吻良久,年訓才抬起頭來,懇切地道:“散花,我至今尚未娶 妻,你嫁給我好不好?”   雲散花點點頭,但馬上又搖搖頭,道:“我不是做妻子的材料。”   年訓心想:幸而我沒有真的打算娶她為妻,不然的話,這答覆多令人洩氣和痛 苦?   他故意皺起眉頭,問道:“為什麼?”   雲散花道:“因為我……唉!總之不行就是了。”   年訓道:“什麼事情都有一個道理,何況這等終身大事,豈能含混支雲散花想 了一下,才道:“好,我告訴你,我已不是處女之身I。”   年訓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可以不計較這一點,你相信麼?   雲散花道:“你決不是能夠對這∼點馬虎的人,不過你既然這麼說,我相信就 是了。”   年訓道:“那麼你等如答應嫁給我了,對不對?”   雲散花忙道:“不,不,待我再想想。”   年訓回到蒲團,打坐療傷。   這一夜雲散花一直輾轉反側,顯然是為了年訓的‘求婚”而大受困擾。   年訓雖然知道,卻不作聲。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殘心大法亂人性】   翌日上午,兩人吃過早點,在朝陽之下,雲散花雖然睡得不好,可是仍然青春 煥發,光采照人。   年訓一面看她採花,一面想道:假如她答應嫁給我,我怎麼辦?是真的娶了她 ?或是拒絕她?   原來雲散花的天生麗質,綽約風采,已經使年訓的決心動搖了。   他們在戶外盤桓了許久,回到屋中,雲散花跟年訓說過不少話,但始終沒有提 到願不願嫁給他的問題。   她越是不說,年訓越感到興趣,決定忍耐下去,瞧瞧她幾時才說出答案。同時 聽聽她究竟是願不願。   一直耗到午飯之後,年訓略作午睡,之後,又打坐運功療傷。   現在雲散花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年訓的傷勢有沒有進步的問題,她要想的事太多 了,況且年訓既然有娶她為妻之想,則他的危險性已經消失,所以她也不再保持警 覺,只顧著傷她的腦筋。   要知年訓的求婚,實在予她以莫大的刺激。因為年訓的本事和身份,都不比杜 希言和凌九重差。論到相貌,亦不遜於上述兩人。   但杜希言在佔有她之後,已表示過不能娶她,至於凌九重,則是在佔有她之後 ,才想娶她。   可是年訓則不然,他並沒有獲得她的肉體,所以在這一點,他的用情,當然比 杜凌二人更深。   但她所以遲遲不答應嫁給年訓,便是因為她感到不能馬上忘掉社凌二人。尤其 是他們與年訓處於對立的狀態,早晚定會碰上,那時她如何是好?   再者,凌九重正急待她的救援。她看得很清楚,目前除了她之外,再沒有人肯 幫助凌九重了。   屋內十分寂靜,偶而隨風飄來隱隱的誦經之聲,但反而使人覺得更寧靜,似乎 完全與世相隔絕。   雲散花的心中,三個男人的影子,轉來轉去,竟沒有停止之時。   她知道當年訓的打坐告一段落,他睜開眼睛以後,就一定會問到這件事。這時 ,她無論如何,也得給他一個答覆才行。   雲散花雖然拿不定主意,卻沒有絲毫憂愁,相反的,她心中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以及秘密的喜悅。   要知雲散花雖然覺得割捨不下杜凌二人,可是年訓亦是她看得中的一個,即使 嫁給他,亦全無痛苦可言。   所以嚴格說來,她的遲疑困惑,只不過是想把一切事情,安排十全十美而已, 並非受到脅迫而煩惱。   她步出院中,午後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甚至空氣中也含有這種暖洋 洋的,熟悉的氣味。   幾盆菊花盛開著,其中有一盆是紫色的,稱為‘紫袍金帶’,由於有些黃蕊圍 繞花腰,所以形容為“金帶”。   這一盆是她最喜歡的,因此她習慣地站在花前,一面欣賞,一面雜亂無章地想 著各種事情。   過了一陣,她忽然間拋開了一切思緒,定睛瞧看那三朵名稱“紫袍金帶”的花 ,似是發現了奇怪之事。   其實一點也不奇怪,只不過是其中一朵,微觀萎凋之像。當然距離真個凋落, 還有一段時候。   可是雲散花心中正在遲疑不決之時,看了這一現像,不知不覺觸動了心事,另 生感觸。   她癡癡地想道:“這一朵菊花最是美麗悅目,數日以來,一直是我最愛看的。 誰知在不知不覺間,此花已將凋萎。看來女孩子也跟花朵一般,容易紅顏凋謝,我 若不趁盛年,找尋歸宿,等到老去之時,便來不及了。雖然不至於找不到一個對像 ,可是其時已失去許多選擇的條件,只好將就一點。……唉!可怕的正是如此,如 若必須將就,還有什麼意思呢?”   這一番思維,使她激起了“抓住機會”的心情。在當世之間,誠然有人比年訓 更能使她動心,例如杜希言。可是杜已表示過不能娶她,因此,她撇開杜希言,衡 量一下天下之上,可就覺得不能失去年訓了。   她墓然間得以放下心中重擔,輕鬆地透一口大氣,忖道:“待我進去向他說, 答應他的婚事就是了。”   當下轉身人屋,但見年訓,尚未睜眼。   目下既已決意嫁給他,因雲散花心中此時充滿了柔情,無論如何,也不能驚擾 他的運功,於是默然不此語,坐在一邊。   半晌,年訓睜開眼睛。   雲散花向他嫣然一笑,道:“你運完功了麼?”   年訓道:“是的。”   他的面色並不輕鬆,因此雲散花一楞,把正待要出口的“允婚”之言,縮回肚 中,猶疑地望著他。   年訓緩緩道:“你這一趟出去,可曾把藏身之地,告訴過任何人?”   雲散花道:“沒有。”   其實她已告訴過杜希言,不過既然杜希言至今尚未來到,也沒有別人趕來,可 見得他並沒有向外洩露。   年訓道:“我不信。”   雲散花道:“為什麼不信?”   年訓道:“因為有人入寺,並且向咱們這邊走來的。”   雲散花一楞,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年訓道:“當然是真的。”   他停歇一下,感慨地道:“怪不得你一直沒有任何答覆與我了。”   雲散花這時才記起他“求婚”之事,當下笑了一笑。   雲散花的笑容,使年訓感到莫測高深,禁不住問道:“你笑什麼?”   雲散花道:“沒有什麼。”   心中卻想道:“也許是杜希言來了,如果是他,我就暫時不能答允婚事,如若 不是他,我再答允不遲。”   她反問道:“你怎知有人入寺?”   年訓道:‘煙為有一個和尚,是我的人,他只須扯動特別的裝置,就能無聲無 息地把消息傳入來……﹒”   雲散花道:“待我瞧瞧是誰?”   她行出去,年訓跟著她道:“如果你信得過我,那就在這兒等一會,讓我看看 來人是誰?”   雲散花皺皺眉,道:“如果是社希言,你給他看見,豈不糟糕?”   年訓倔強地道:“你別管,如若是他,我希望你別跟他見面。”   他這話等如最後聲明,要她在兩者之間,明確地選擇其一。   如若她堅持不肯,那麼年訓有什麼做法,不得而知,但最少他已知道在愛情上 ,已輸給杜希言了。   雲散花受到曾經要嫁給這個人的決定的影響,是以不得不讓他一步,放棄了過 去查看之想。   她點頭道:“好吧,我不去。”   年訓甚喜,深深凝視她一眼,大步走出去。   他在一個房間內,目光透過窗戶,看來人是一個年青英俊的佩劍少年,並不是 重傷過他的杜希言。   除了此人之外,並無別人出現。   於是他繞道到前面的一座院落內等候,他倚著牆壁,露出傷重乏力之狀。   轉眼間那個佩劍少年走入來,一眼看見了他。   佩劍少年看他面有病容,而且倚著牆壁,似乎是寸步難行,當下問道:“兄台 何以站在這兒?看你的樣子,敢是身子不適?”   年訓點點頭,道:“我不舒服,但靠一下就沒事。”他的聲音,甚是虛弱無力 。   佩劍少年道:“兄台高勝大名?”   年訓道:“兄弟姓年,名訓。”   佩劍少年馬上用注意的神色,小心打量他。   年訓道:“尊駕的姓名,能不能見告?”   佩劍少年道:“在下黃秋楓。”   年訓道:“聽黃兄的口音,似是四川人氏。”   黃秋楓道:“是的,只不知年兄的身體何處不適?”   年訓搖搖頭,道:“可以說是沒有一處妥當。”   黃秋楓道:“年兄可曾覓過良醫?”   年訓道:“沒有。”   黃秋楓道:“兄弟學過歧黃之術,如果年見願意,兄弟替你把把脈如何?”   年訓道:“這又有何不可,只是多勞黃兄,心中不安而已。”   黃秋楓走近他,緩緩伸手,抬起對方的左手,然後舒指按在他婉土寸關尺部位 ,把起脈來。   年訓幾乎要失笑出聲,因為這個黃秋楓,顯然是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負傷 。現在不過是藉把脈之名,行暗算之計而已。這大概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是白骨教之 人,所以對之甚是顧忌,不敢明著下手。   黃秋權三指按住對方脈門之時,也實在發覺不妥。因為天下之間那有這等把脈 法?那就是“病人”站在院子中,把脈的也沒坐下,就這樣子診病的?   這分明是雙方都在湊合這種局面。黃秋楓暗中惕謀,付道:“他為何故意任我 拿住脈門,難道他真的急於找到一個可以醫治他的人麼?”   除了這個答案,黃秋楓已無法替對方再找到其他理由了。   目下想什麼都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先瞧瞧他的傷勢如何,再作道理。   假如他已經痊癒,自然須得趁這機會,把他拿下,或者當場殺死!   他收攝心神,排除去雜念,指尖上登時傳來對方的脈息。   過了一陣,黃秋楓皺皺眉頭,放開手,道:“年兄另一隻手給我……”   年訓緩緩遞過另一隻手,那黃秋楓仍用三指,按在他婉間脈門上。   這—回他沒有鬆手,抬頭道:“年兄的內傷十分奇特,恐怕在下學識淺薄,是 以無法看得出一個道理來。”   年訓訝道:“黃昆這話怎說?”   黃秋楓道:“只因年兄六脈紛亂,氣衰力弱。若是常人的脈像是這等樣子,即 使尚未死去,也該心神錯亂,腦筋完全糊塗才對。”   年訓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常常想不起以前一些事情,就算是眼前之事, 有時也感到茫然不解,不明白自己何以會在做著某一件事……”   他沉吟一下,又問道:“只不知此病能不能醫治?”   黃秋楓想了一下,才應道:“依脈理而論,年兄這刻應該已躺床上,不能動彈 才對。既然年兄還能行走,想是體質特強,而又後天大有修養之故。”   年訓道:“這話很有道理,在下練過武功,向來身子強壯無比。”   黃秋楓鬆開手,道:“實不相瞞,在下雖然頗通脈理,但醫道還是有限得很。 年兄最好趁著還能行走之時,去訪尋世間名醫,及早求治才好。”   年訓面色微變,道:“這樣說來,黃兄不啻已宣佈在下的病情,已是兇多吉少 了?”   黃秋楓遲疑一下,才道:“年兄一定不是凡俗之人,所以不必相瞞,果然是難 以挽救了。”   年訓面上露出黯然之色,道:“唉!天意如此,還有什麼話說……”   他長長歎息一聲,緩緩坐下,身子靠著石牆。黃秋楓也蹲下來,小心地注視著 他。   年訓連連歎氣,使得黃秋楓心中十分難過,他雖然知道此人是白骨教門下,同 時又傳得一身“鬼王”的武功,必定不是好人。但從表面上看,他似乎一點也不惡 毒,也不詭壞。再者,江湖上也沒有一點關於年訓作孽的傳聞,是以使得黃秋楓很 難把他當作該死之人看待。   他誠懇地道:“年兄如是能不消沉,反之更加振作求生的話,這種精神力量, 定可使你多支持許多時日。也許你因此而訪得名醫,救礙性命亦未可料。”   年訓搖搖頭,道:“黃兄有所不知,在下平生以來,不但未做過一件好事,反 而曾經害過一些人,因此心中時時感到愧疚不安。今日這等景況,大概是報應臨頭 ,再也躲不過這場大劫了。”   黃秋楓付道:“嘗聞人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年訓如今如此仟悔,莫非是快 要死了,是以口出善言,當真十分內疚自責麼?”   他這麼一想,更加同情這個看來十分俊逸蕭酒的青年人。暗念假如年訓真心想 改過向善,自應有一個機會才對。   不過他的確無法可想,甚至連推薦一個能醫治這等絕症的人選也辦不到。因此 他難過地直搓手,也陪他歎起氣來。   過了一陣,黃秋楓突然問道:“年兄,咱們雖然是初次見面,但終屬有緣,且 不知你可有什麼心事不能了結沒有?兄弟也許能盡點心力﹒‘﹒,﹒﹒”   年訓沉吟地想了片刻,悵然道:“只有一宗,卻不是黃兄可以幫得上忙的。”   黃秋楓連忙慫湧他道:“年兄說出來聽聽,也沒有什麼損失的,是也不是、’ 年訓點點頭,道:“黃兄如此古道熱腸,兄弟明知沒有什麼用處,也應說出,以表 心中的感激和敬意。在下的末了心願,是關於∼個很美的姑娘。”   黃秋楓馬上想起了雲散花,她的艷艷芳容,掠過腦海,頓時心神一亂。   只聽年訓又道:“這位姑娘,已答應下嫁於我。而我也因此決定,將偕她永遠 廝守在風景幽美的地方,決不再踏入江湖一步。自然,附帶的從此也永不為惡,還 須極力做點善事,以免失去這等福緣……”   黃秋權越聽就越感迷們,敢惜這個邪教高手,已決定改邪歸正了?即使無假以 年,也不妨事了。   他迷們之故,便是因為雲散花已答應嫁與他為妻之事。既然她已答應,可見得 她當其已對年訓有了感情。因此,他的死亡,當然是莫大的打擊了,只不知她忍受 得了忍受不了?   年訓苦笑一聲,道:“你瞧,這個忙你幫不上了吧?我的遺撼是未能與她當真 結為夫妻,而這件事又不能托你代勞啊!”   黃秋楓連忙誠懇地道:“這當然不可以。”   他再度拉起對方的手,細把脈息。過了好一會,才道:“也許我陪你去尋訪幾 位名醫,試上一試……”   年訓道:“我自家感覺得出來,我的死亡,已是旦夕間事。”   黃秋楓搖頭道:“你試想想那位姑娘,既然你們如此相愛,一定可以給你無限 的力量和勇氣,你必須極力振作,才能戰勝死神。”   年訓泛現出感謝的樣子,道:“黃兄你的為人太好了,假如我死了,但願你能 娶她為妻,這樣的話,我死也可以瞑目了。”   黃秋楓微微歎一口氣,道:“年兄別這樣說,一來這等事情,斷斷不能用別人 代替。二來咱們既已相識,便是朋友。你的夫人,兄弟如何能動妄念?三來兄弟志 切向道,此生已絕婚娶之念,年兄還是用點心在求醫上面的好。”   年訓詫異地望著他,緩緩道:“在下萬萬想不到黃兄此生已決定不娶妻子,以 黃兄這等人品,只怕世間許多佳麗,不肯輕易把你放過呢!”   黃秋楓道:“縱或年兄之言不錯,但那是人家之事,兄弟管不得這麼多。”   他站起身,又遭:“年兄如果能夠立刻離開,我馬上陪你去訪求名醫如何?’ 年訓內心中實在感到難以置信,仰頭問道:“黃兄這話可是當真?’黃秋楓道:“ 當然是真的啦!”   年訓道:“黃兄若然幫助我,不但費去你的寶貴時間,甚至會惹禍上身,你可 知道?”   黃秋楓道:“我知道。”   他這一句答話,已肯定了一件事實,那就是他實在是早已曉得年訓的藏身處, 而且是衝著他來的。   現在年訓的憤怒,已移向雲散花身「.對面前位個年輕的執人體定仰是平生第 一次由衷地湧起敏章‘巾十分成功。   他緩緩站起身,又道:“你可知道此舉將會替你惹來多大的渦事麼?   黃秋楓微微一笑,誠懇地道:“我知道,但年死既已改邪歸正,在下縱然受到 青辱,也十分歡欣接受。”   年訓一方面十分激動,但另一方面,又認為黃秋楓的行為,太過莫名其妙。假 如年圳不是自信觀察力極強,深知黃秋楓宣稱“不娶妻”的話是真實的話,他一定 會以為黃秋楓是為了雲散花之故,才願意助他。   這是因為男女之情,時常會發生這等自我犧牲的情形。設若黃秋楓深愛雲散花 ,一心一意要她求得幸福,則幫助年訓不死,並不是不可能之事。   他暗自搖搖頭,付道:“這傢伙的想法,真不知從何而來的。僅僅為了相信我 改邪歸正就願盡一切力量幫助我。依我看來,凡是自以為俠義的人,多半是瘋子。 我∼點也不羨慕他們。…﹒。”   他有氣無力地問道:“黃兄既有四川口音,想必是峨嵋派後起高手了、’   黃秋楓一楞,道:“年兄真好服力,不過兄弟可當不上腐手’兩字。”   年訓道:“不,天罡堡之役,各派無不選出精英參加。黃兄的能為一定差不了 。哦2對了,你一定與雲散花姑娘相識,對不對?”   黃秋楓道:“是的。”   年訓道:“你覺得她相貌人品如何?”   黃秋楓坦白地道:“雲姑娘的人品和樣貌,可說是世間罕有的了。”   年訓道:“以她這等人才,你能不能放棄了‘不娶’的念頭?”   黃秋機認真地想一下,搖搖頭,道:“不能。”   年訓道:‘諸實說,在下自知已經回生乏術。但如若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娶她 為妻。我的確不能放心,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黃秋楓皺眉道:“一點也不明白。”   年訓道:“我意思是說,如若我把後事都安排好,心無牽掛,才得以全力訪醫 求生。”   黃秋楓道;“但嫁娶之事,並非買賣,莫說我不答應,即使我千肯萬肯,然而 她怎樣呢?她自己也有主意呀!   年訓道:“這一點我當然想得到,在你方面,只須答應娶她,而且肯在我死後 ,盡力贏得她的感情。則不管成功與否,我總算為她安排過,也就可以放心了。”   黃秋楓雖然還不能瞭解這等奇異的情意,但還是裝出明白的樣子,連連點頭, 表示懂得。   但他聲明道:“不行,在下已決意終身修道,不作成家立業之想。”   年訓見用盡方法,仍然不能改變他的心意,可見得他的幫助自己,的的確確與 雲散花沒有關連。   他突然仰天一笑,道:‘黃兄,你真是枉為俠義之士,你看,我的脈息都快要 斷絕了……”   他雖是又笑又說,但聲音微弱之極,任何人也能∼聽而知。   黃秋楓急急伸手,準備再瞧瞧他的脈息。   但他的手指還未碰到對方脈門,猛覺腕上∼緊,自家的脈門,反被拿住。而對 方的五指,簡直如鋼鉤一般堅硬有力,那裡是絕症在身的樣子?   他只覺真力渙散,丹田那口氣,已提不起來。   年訓冷冷道:“黃秋楓,你的確是個大好人。”   黃秋楓氣得滿面通紅,道:“原來你是裝傻的,只恨我為人愚笨,被你所欺。 ”   年訓道:“誰敢說你愚笨了?”   黃秋視道:“你說我是好人,即是說我笨蛋。”   年訓道:“我沒有這個意思,老實說,我心中已拿你做朋友看待了,這是我生 平第∼次呢!   黃秋楓道:“那麼你如住我脈門作甚?   年訓淡淡道:“我打算殺死你!”他的話聲之中,含蘊得有堅決和真誠的意味 ,使人不能不信。   黃秋楓登時又氣得滿面通紅,道:“原來你是這樣交朋友的。”   年訓道:“你要知道,假如我不拿你當作朋友,你根本連求死也辦不到。   請相信我,我今日給你一個舒服的死,可真是不容易之事……”   黃秋規冷笑道;“聽你的口氣,好像我還該向你謝恩才對。”   年訓道:“那倒不是,但我向一向不輕易殺死一個人,一旦出手,要是那人已 經不堪再受一點折磨。換言之,他已熬不下去,我瞧著已沒有什麼意思,才讓他死 的。此外,我也不能有朋友,這會使我感到痛苦的。”   黃秋楓道:“這樣說來,你真是萬死不足蔽其辜的惡魔了!”   年訓道:“是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受傷之事,社希言已傳揚出去,所以你知道並不希奇 。正因如此,你才認定我的嚴重傷勢並不假,因而也完全相信我的話了。”   黃秋楓苦笑一下,道:“聽你的解釋之後,我既不是笨蛋,便可以安心去死啦 !”   年訓道:“我的話還未說完呢!早先我就在想,你為何能如此深信不疑呢?再 說我負傷之事,千真萬確,但事隔至今,已有多日,難道我不能醫治痊癒麼?”   黃秋楓又感到他的推理,絲絲入扣,不禁暗暗吃驚,接口道:“那麼你究竟痊 癒了沒有?”   年訓不答這話,逕自道:“我運功自療之時,顯然毫無進步。這個情形,雲散 花十分清楚。因此,你今日深信我內傷未痊,一定是她洩露無疑。”   黃秋楓道:“你真愛胡思亂想。”   年訓道:“不見得吧?我的推理自問無懈可擊,是以這麼一來,反倒試出你的 為人,使我決心不用毒刑收拾你。更不利用你的身體,煉我的大法。   不過,前此我已說明,我不能容忍‘友情’,因此之故,亦不能讓你活在世上 …﹒”   黃秋楓但覺此人似瘋不瘋,十分可怕,當下也懶得多說了,只道:“那麼你動 手就是了。”   年訓道:“機會來到,我自會下手。現在我還要利用你一下。”   黃秋楓不禁忿然,道:“你的話算不算數?剛剛說決不利用我的身體年訓道: “你且別生氣,我只不過利用你探測一下雲散花而已。”   黃秋楓既忿怒,又奇怪,不禁問道:“怎生一個探測法?”   年訓值:“我讓你和她在一起,瞧瞧她會變到什麼程度。不知你看出來沒有? 她是個頂頂善變的女人呢!”   黃秋楓道:一我如何看得出來,你現在已把計劃說出來,難道我會乖乖的依你 之言,向她挑逗勾引麼?”   年訓道:“當然啦!我給你服食一些藥物,又在你身上施展一些手法,最後控 製作的心靈。這時,你已忘記了咱們相會這一段,而且一見到女人,馬上觸發情焰 和慾火,無法自製……”   他笑一笑,樣子十分瀟灑好看,單是看他的表面,決計想不到他是如此惡毒可 怕的邪惡人物。   年訓又適:“但有一點你可以放心,雖然你其時滿心只想獲得她,卻不致於逞 強胡來,你將會用你的才智,而且毫不著急的設法獲得她的芳心,以你的大欲,這 後面的一段表現,便是我以大法禁制你心靈的效應,才得以不讓藥物及我所傳手法 的力量,使你變成純粹的野獸。以你的相貌出身和才智,雲散花著實不易過得你這 一關。假如你在一個期限之內,不能佔有她的話,你就會忽然死掉,全無一點痛苦 ……”   黃秋楓禁不住氣得破口罵道:“姓年的,你根本不是人,甚至比畜生還不如, 你簡直是惡魔,卑鄙惡毒,下流低踐……”   他的言語雖然並不粗穢,可是他的口氣,以及面上的表情,一經發出強烈的增 厭痛恨之意,頓時使得被罵之八,感受到他的斥責辱罵,句句皆是真的。   任何人受到這等辱罵,定必忿怒起來,施以反擊,或則動口,或則動手,總之 必有反應就是了。   誰知年訓居然無動於衷,等到對方很恨地哼聲不絕時,才微微而笑。他的笑容 ,也是未絕。敢請他強烈地表現出滿意自傲的意思。似乎對方所辱罵的壞處缺點, 他本人聽了,反倒引以為榮一般。   黃秋楓馬上就發覺了,不禁一怔。現在他才深知這個表面上看來很英俊很文雅 的年訓,骨子裡卻真是邪惡可怕之人,即使稱他為“魔鬼”,亦不為過。   他也深深的瞭解李天祥真人,為何再三提醒他這些話。可是他卻自以為是,沒 把李真人之言,放在心上。不但沒有向年訓作迅快的誅殺,反而為他籌劃治傷救命 之法,回想起來,自己是多麼的幼稚可笑……   黃秋楓終是名門高弟,當代年輕一輩的高手,膽秀才智,皆有過人之處。目下 既把事實真相弄明白了,知道對方實是極可怕的大敵,反而不再盆怒,亦不把精力 浪費在悔恨之上,迅即集中心力,尋思反擊和自救之道。   他的希望自然極難實現,但見年訓迅快地奔出院外,過了一陣,就迴轉來,面 上流露著滿意的神色。   年訓道:“想不到你居然是獨自來此的。”   黃秋楓淡淡道:“你放心了是不是?原來也有人能令你害怕的,只不知此人是 誰、’   年訓雙眉一皺,不悅道:“閉嘴!”   黃秋楓道:“閉嘴就閉嘴,因為我已經知道你所伯之人是誰了。”   年訓眼中射出冷酷惡毒的光芒,但並沒有落在黃秋楓面上,可見得他乃是想起 那個人是以流露出很意。   黃秋楓又道:“我向來不大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也許這是我學道多年的緣 故,但我卻頗想暫時不死,自然也不失去神智,好瞧瞧杜希言怎樣收拾你。”   他直到這時,才提起杜希言的名字。   年訓冷冷道:“他若然來此,還不是送死!”   黃秋楓道:“那可不見得,人家有本事大破你們白骨教,又將作擊成重傷。當 其時還是在你的勢力範圍之內,而現下你既系喪家之犬,復又負傷未痊,自然更不 是他敵手,決無疑問的了。”   年訓道:“胡說,我不但傷勢已愈,而且決定不擇手段地取他性命。哼!   哼!假使當初我一語施法對付他,焉能讓他活到這刻?”   他這話有真有假,真的是他果然是純以武功,與杜希言比劃,才落得了負傷遁 逃的結果。   假的是他並非完全不曾施展邪法,只不過當時杜希言已悟出個中關鍵,集中心 神,抵抗他的邪法,不曾被對方強大的精神力量壓倒。一方面巧妙地利用形勢,在 余小雙面前,向他挑戰。   年訓自負太甚,又見邪法之力大見減弱,所以索性不用邪法。   這一段經過,微妙之極,實在不易解釋得清楚。年訓當然不會向黃秋楓作詳細 的解釋。   但這麼一來,黃秋楓可就有話說了,他道:“等一等,年訓,你這話是真是假 ?”   年訓道:“當然是真的。”   黃秋楓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一個建議,諒你定能接受。”   年訓大感興趣,道:“你可是說,有一個主意是我定能聽從的麼?”   黃秋楓道:“正是。”   年訓迅快尋思一下,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能使自己聽他的話,於是道:“ 那麼你就說出來聽聽。”   黃秋楓道:“我在你眼中,並不是重要人物,對也不對?”   年訓道:“聽說你的武功還不錯,但你卻說得不錯,在我眼中,你只是無名小 卒而已,豈能放在我眼中?”   黃秋楓搖搖頭,道:“你說是就行啦!何必還把我大大的侮辱一下?可見得你 雖然是具有人形,但其實是這世間真真正正的魔鬼!”   年訓反而傲然一笑,道:“不錯,我就是活的魔鬼。”   黃秋楓道:“這且不去管它,我的建議是你先把杜希言擒下,再用你剛才的法 子,使他向雲散花追求……”   年訓道:“此舉於我有何好處?”   黃秋楓道:“我與雲散花,談不上感情,因此,拿我去試,若是雲散花不理睬 我,你心中的疑惑,仍然不能盡去。但社希言則不然,這一點我不必多說。”   年訓忖想一下,道:“這話也對,但這麼一來,你就無須活著,反而礙手礙腳 了。”   黃秋楓同意道:“對,雖然我並不想死,但就事論事,我已成為不必要的人了 。”   要知他動了許多腦筋,費了許多唇舌,把那年訓說動,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 快點將這魔鬼殺死。   他自知前此既然曾與雲散花有過熱吻之緣,恐怕雲散花不會對他完全沒有意思 ,因此,年訓若然拿他作試驗品,雲散花可能在他的癡纏之下,拖了落水,這自然 不是君子愛人之道。   再說,自己∼旦到了失了意志,心靈受人控制之時,雖然活著有何趣味?   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因為杜希言有擊敗這個魔鬼的力量。所以他若以使對方去 找杜希言,說不定當真就被社希言殺死了,這樣自己的仇恨,也等如報復了。   總而言之,黃秋楓不愧是一個人物,他當真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只盡 力設法使年訓也陷入危險中。   年訓沉吟一下,才道:“你居然不怕死,此舉違背人情,使我感到靠不住…﹒ ”   黃秋楓暗暗吃驚,生怕他變卦,忙道:“誰說我不怕死?但我有什麼辦法呢? ”   年訓道:“人的心理很奇怪,縱然是很痛苦的生涯,仍然覺得比死好,但你卻 不然,情願放棄了多活一會的機會……”   他這樣逐步推論下去的話,定能窺測出黃秋楓的用心。因此黃秋楓大為驚凜, 連忙尋思計較。   他本來不是長於智計的人,但目下情急智生,靈機一觸,插口道:“我可沒有 放棄機會呀!”   年訓道:“這話怎說?”   黃秋楓道:“假如你接受我剛才提出的建議,那麼我進一步就要與你打個商量 了,譬如說,我設法把杜希言找來,而你便暫不取我的性命。”   年訓淡淡的道;“我又不是不認識他,何須你從中干旋?”   黃秋楓失望地道:“只不知我對你還有沒有一點用處?”   年訓搖搖頭,道:“沒有,至少我還沒想出來。”   黃秋楓歎口氣,道:“你非殺死我不可麼?”   年訓仍然搖頭,道:“那也不一定。”   他突然伸手一拍,黃秋楓登時失去知覺。   他回到內進,見到雲散花,她正在剪花除草,道:“散花,你可願嫁給我?”   雲散花訝道:“你出去轉∼下,回來就問我這個問題,其中定有緣由。”   年訓道:“這個問題又不是現在提出來的。”   雲散花道:“究竟是什麼人來了?”   年訓道:“你隨我來瞧瞧就知道了。”雄們一道走去,到了那座院落中,但見 黃秋楓瞑目躺在台階上。   雲散花過去審視一下,道;“他不是峨嵋派的黃秋機麼?”   年訓道;“正是,只不知他如何能尋到此地來丁’   雲散花忖想一下;道:“也許是釘上了我了,這個問題很簡單,把他弄醒,問 一問就曉得啦戶年訓道:“我問過了,他不肯說。”   雲散花道;‘地許讓我問他,可以找到答案。”   年訓道:“隨便你,但我認為這個問題並不重要。”   雲散花驚異地喔了一聲,道:‘什麼才是重要?   年訓道:‘比方說,你肯不肯嫁給我,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雲散花道:“此事與他有何相干?”   年訓道:“假如你願嫁給我,則我為了你,也為了我們將來的安寧,我便不能 虧待人,須得把他放掉。但若你要離我而去,我還是從前的我,這就沒有什麼好顧 忌,定要把他殺死!   雲散花道:‘原來如此,這倒是一種很微妙有趣的形勢。”   她忖想一下,眼中一時露出柔情,一時閃動著冰冷的光芒。   過了一會,她道:“但你別忘了,目下你負傷在身,力量有限,假如我堅持釋 放此人;你也無法可想,是也不是對年訓訝道:“難道你不站在我這一邊麼?”   雲散花道:‘戲沒有這個意思,但在我來答覆你的婚事以前,我仍然有說話的 權利。”   年訓聳聳肩道:“我說是或否都不重要,因為事實終是事實,你目下力量比我 大,這是不可分辨的事,那麼你是不要我馬上放了他呢?”   雲散花道:‘哪也不是,我須得想想看……”   他們的對話,若是讓局外人聽了,一定覺得迷惑不解。   原來事實上的情形,十分複雜。年訓和雲散花兩人,雖然都有感情,可是也互 相瞞騙對方一件事。   年訓是已經完全復元,武功邪法,皆能全力施展,也許比之從前,略有少許不 及,但已完全痊癒,卻是事實。   雲散花則是仗著她獨步天下的“隱遁”之術,剛才已在門外,把年訓、黃秋楓 的對答,完全聽去。   因此,她得知年訓已經痊癒之事,也聽見了黃秋楓的建議。更得知年訓對她, 並非全心全意的信任。   她覺得最可惡的是:第一,黃秋視居然薦舉杜希言,未向自己追求,看她會不 會投入杜希言的懷中。   第二,年訓居然宣稱她是多變的女子,所以要找一個男子,測驗她的感情,這 當然是不信任的意思。   當時她恨不得馬上現身,把黃秋楓和年訓殺死。但回心一想,年訓既已完全恢 復,則她日下無疑已不是他的敵手,假如不揭破此事,年訓還會裝模作樣一番,如 果翻臉揭穿一切,年訓馬上就會聲討她洩露地點之罪,說不定要把她置於死地。   這是因為年訓已露出他“魔鬼”的真面目,所以雲散花大為凜惕於心,不敢仗 著有“感情”而相信他不會殺害自己,事實上年訓既系魔鬼般的人,與她有了感情 ,反而生像是跳入了火坑中一般。   忽聽年訓道:“散花,我去休息一下,反正這些事不要忙著解決。”   雲散花看他∼限,道:“隨便作,但這個人就丟在這兒麼?”   年訓道:‘沒關係,此地無外人闖入……但還是把他搬到房間裡的好他說完之 後,馬上就走出去了。   雲散花忖道:“早先見他面色有點不妥,生似傷勢尚未復痊,正因如此,他才 要去運功調息。若他真的未曾復元,則我還能夠控制局勢。”   她的目光落在黃秋楓面上,轉念忖道:“安知黃秋楓不是年訓放下的餌呢?”   又忖道:‘年訓智計過人,城府極深。也許故意做成這等形勢,誘我入谷也說 不定……”   但她旋即啞然失笑,因為黃秋楓既然穴道受制,知覺未復,她根本無從與他交 談,亦不能縱他逃走,有何圈套可言。   當即把黃秋楓挾起,送人房中,然後回到那邊,但見年訓正在盤膝打坐,可見 他的情況,看來已比前些日子好得多了。   她很有耐性地等待著,心中十分平和安隘。   這是因為她情緒上的困擾,已經減少了很多,年訓和黃秋楓,都是能使她芳心 紊亂的男人,然而目下她已得知,一個人是‘魔鬼’的化身,沒有真情可言。一個 是個‘懦夫’,為了怕死,居然向年訓推薦,用杜希言來試試她的情感。   這兩個男人,都可以從心中的名單排除掉,則目前的局面就簡單了,杜希言固 然是她最不能忘懷的男人,可是由於他表示過不會娶她為妻,所以也沒有什麼可說 的。   剩下來就只有一個凌九重了,他的表現愛情的方法,古今罕見,竟是要把她殺 死。但因為他的情況特別,雲散花不但不怪他,反而可以確信他的愛情,乃是出自 真心,絕無虛假。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年訓睜開眼睛,道:“你在想什麼?”   雲散花訝道:“你還沒有人定麼?”   年訓道:“不行,我雖然很用心,但總是無法進入定境。”   雲散花道:“你一定心事太多了。”   年訓道:“單是一個你,已經夠我想個不停。我真不明白你為何不肯嫁給我? ”   雲散花道。“我沒有表示一定不肯,只不過目下還拿不定主意而已……”   她停歇一下,又道:“譬如說,以你出身背景,諸大門派決不肯放過你,縱然 你已改邪歸正,但人家不信,找到頭上,你能不反抗麼?”   年訓道:‘當然要反抗啦!   雲散花道:“好,這麼一來,你更無疑問成為武林中的一名公敵。我嫁與你之 後,當然亦須分擔這些煩惱,換言之,我也成為他們的目標了。”   年訓道:‘我不否認有此可能,但相信不致於弄成這麼糟的地步。”   雲散花道:“常言道是:‘形勢比人強’,有些事情,迫得你沒有法子不那樣 做。”   年訓道:“既然如此,你乾脆不嫁與我就是了……”說到這兒,話聲中已隱含 憤怒之意。   雲散化柔聲道:“別著惱,我只不過要把問題考慮得清楚一點而已。假如我答 應嫁你,那我就須得準備與天下武林為敵。照我的看法,根本不必准備,乾脆就那 麼做,還可以搶佔到機先……”   年訓大大一拐,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雲散花道:“我為什麼不知?   她微微一笑,但這個笑容,卻含有陰險惡毒的意味。年訓幾乎感到不能置信, 因為這麼美麗的笑靨中,怎能表現出這種可怕的表情呢?   他道:‘你的意思是說,索性來個先下手為強,使各家派防禦還來不及,更別 說對付我們了,是不是?”   雲散花道:“正是此意,可是你別忘了,我還沒有決定嫁給你。”   年訓雖然城府極深,為人陰許。但雲散花這番話,恰是投其所好,觸動了他天 性中的邪惡性格。   因此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快樂,警覺心也完全消失,忖道:“想不到她,也 具有與我一般的氣質,這女孩子,無疑的真配做我的妻子,我無論如何,也要她答 應婚事。這時,我們就可以聯手出動,加魏大哥的潛勢力,大大的做一番驚天動地 的事業……”   現在他全心全意,都在如何能使她肯嫁給自己這件事上,其他考慮,不免大大 有欠周詳了。   他愉快地道:“你不怕天下武林人都斥罵我們麼?”   雲散花感到自己抓到他的嗜好,雖然這種嗜好,竟是如此可怕!現在她只要極 力暗示對方,使自己表現出天性之中,具有邪惡殘酷的氣質,年訓便會引為知己, 以為是同路,而大加信任。   她冷冷道:“怕什麼?我若是豁廠出來,天王老子我都不怕!”   年訓道:“一個人能恣肆縱放,不受任何拘束,縱然活得不久,卻也不住一生 。”   雲散花默然有頃。才道:“不瞞你說,我時時會這麼想,不過後來又覺得這個 想法大概是行不通的,所以便不去想它。誰知在這世上,當真有人也是和我一樣。 ”   她凝視著年訓,眼中泛起疑惑之色,道:“你已知道了我這些想法,還娶我為 妻戶年訓仰天大笑,道:“娶,娶,我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願意之事了,即使將來我 會死在你手中,我也不後悔。”   雲散花不悅道:‘哦怎會殺了你,你難道連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道理也不懂 得麼?”   年訓值:“你可別認真,我不過是這麼譬喻而已。”   雲散花道:“這才像話……”   她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他懷中,年訓把她抱得緊緊的,道:“啊呀!我不是在 做夢吧!”   雲散花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道:“這話可也說不定講對了。”   年訓道:‘積意思敢是說,我可能是在做夢?”   雲散花道:“假如我不嫁與你,而是離開你。那麼這一番經力,豈非像做夢一 般的虛幻麼?”   年訓道:“你為何要離開我?”   雲散花道:“因為你的本事如果不足以使天下大亂,使各家派人人自危的話, 我嫁與你,等如自取滅亡,自然要選擇離開之一途了。”   年訓道:“這就麻煩了,在咱們未動手以前,我如何能向你證明?”   他本來當散花授懷之際,業已欲大大熾,一隻手在她身上撫摸,另一隻手便要 替她覺衣解帶。   可是她那幾句話,登時使他一切動作都停止了。   只聽雲散花道:“就算你無法證明,也須得說點你能辦得到的事給我聽。   比方說,你能使武當派怎樣受驚混亂,能使少林派死多少人等等……”   年訓沉想道:“她莫不是詐出我的計劃吧戶轉念又想道:“不會,不會,她只 聽結果,並不是問我怎生下手,用什麼方法等等,如何是詐呢……”   年訓前前後後都考慮過,才道:“好,我告訴你,假如我們大干一場的話,武 當少林兩派,自然最先遭殃。他們兩派中算得上高手的,不過三十餘人而已,我和 魏大哥,能夠使他們在數日之內,死亡大半!”   雲散花道:“這話聽起來果然夠駭人的了。這麼一來,這兩派為了此一巨大變 故,自然鬧得人仰馬翻,無暇抽調人手,對付我們了。”   年訓道:“你說得一點不錯。”   雲散花道:“可是另外還有不少名門大派,都有高手,此外,像杜希言。   孫玉麟這一幫後起之秀,你又如何應付呢?”   年訓道:“這些人何足道哉!一來咱們的力量,比起他們,只強不弱。   二來我們有許多暗算方法,如若使用,他們根本防不勝防。”   雲散花道:“你既說有許多暗算方法,不妨舉出一種,讓我聽聽有效沒效?”   年訓道:“好,譬如用毒,別人若要以毒藥暗算他們這等高手,必定十分困難 ,但我卻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任意毒殺他們之中任何一個。”   雲散花一楞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年訓道:“當然是真的啦!”   雲散花道:“這話簡直是出乎清理之外,恕我不能相信。”   年訓道:“這話乍聽起來,似乎不可思議,可是我原是白骨教的高手,現在無 疑已是教主了,便有這等神通。”   雲散花道:“你多說一點聽聽,我也許能夠相信。”   她這麼說法,可見得“白骨教”三個字,對她已生出相當厲害的影響力了。   年訓道:“江湖有些術士,能夠施展一種法術,稱為‘五鬼搬運法’。這種法 術,能將人家深藏密封之物,搶到手中,雖然相隔千里,也辦得到。”   雲散花道:“我不但知道,而且親眼見過。但這是真的麼?我一直不敢相信呢 !”   年訓道:“這種法術,有真有假,真的是他的確能用強大絕倫的精神力量,攝 取遠在千里之外的物事的形相,給在場之人觀看,假的是別人雖然眼見該物形相, 甚致觸摸之下,似是真物,其實都不是實體,只是該物的形相而已。因此,此法可 說是屬於高明的障眼法。”   雲散花大感失望道:“是假的,有什麼用?”   她忽然精神一振,道:“但有一個術士,曾經攝取千萬里外的黃河鯉魚,還煮 熟了,分給大家品嚐呢!這可不假了吧!   年訓道:“仍然有真有假,真的是那尾鯉魚,乃是近處攝來之物,假的是形像 ,看看像是黃河鯉魚,其實不是。總之,這門法術之中,有真有假。”   雲散花忖想一下,才道:“縱然如此,這也很了不起啦!”   年訓道:“當然啦!縱是具有這等天才秉賦之八,也須得下十年苦功,才練得 成這門法術。”   雲散花道:‘’現在說你的啦!”   年訓道:“我們下毒方法,與這五鬼搬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自然更艱深 困難些。比方說我要向某一個人下毒,我自己尚在遠處,卻可以不移寸步,只差一 名鬼使,拿了毒物前去。這時,縱然有千百人同座飲食,也不明白這個人為何中毒 死亡!”   雲散花心頭大震,付道:’‘這樣說來,他豈不是愛殺那一個人都行了麼廣她 皺起眉頭,想來想去,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妥。   年訓道:“你一定會想到,我既然有此本事,豈不是早就可以君臨天下,比帝 皇更有威權了?而事實上我遠比不上帝皇,是以頗為疑惑,對不對?”   雲散花道:“正是如此。”   年訓道:“這種道理很簡單,大凡我欲殺之人,必須先有過接觸的機會,由於 這一點,便限制了這個大法的威力。換言之,我差遣的‘鬼使’,必須是我識得見 過之人,方有效用。”   雲散花裝出恍然大悟之狀,道:“原來如此,那麼很多作不認識之人,便沒有 辦法啦!”   說時,心中轉念付道:“他的困難尚不止此,只是不說出來而已,如果單單是 見過面的人,就能隨心所欲的毒殺,那已經是厲害得駭人聽聞之事了。”   年訓吟沉一下,才道:‘我具有這等神通手段,你還有何顧忌?”   雲散花道:“沒有什麼顧忌。”   年訓道:“你不是說過,如果我的力量,足以對付各家派的話,你就嫁給我, 同時索性先下手為強,把各門派狠狠的予以打擊,使他們無暇對付我們?”   雲散花道;“是的,不過你的‘鬼使運毒’之法,我認為還不能盡善盡美。”   年訓道:“當然啦!這等法術,有數種破解之法,但若是不識奧妙之人,便非 死不可了。”   雲散花順著他的口氣,接著道:“是了,我剛才雖然一時想不出什麼地方不夠 盡善盡美,但你這一說,正是我隱隱感覺到的弱點。”   她停歇一下,又道:“不行,武林中人,多的是浪跡天下的機會,所以其中有 些人懂得破解之法,不足為奇。何況這些家派之中,屬於佛道兩門的甚多。其中當 然也不乏有神通慧眼之土。所以你這‘鬼使運毒’之法,決計無法稱雄天下。”   她這一番話,合情合理,所以雖然是她順著對方話意猜測推衍的道理,但年訓 聽了,卻十分服氣。   他點點頭道:“你見多識廣,思廣周詳,這話說得很對。”   雲散花道:“想想看,還有什麼奇異古怪的法子沒有?最好是各大門派中計之 後,死傷甚多,但仍然不知道咱們使的手腳。”   年訓忖道:“本來我有那鬼使運毒之法,還有一個弱點沒告訴她,那就是我要 必須先將一宗‘法物’,放在欲殺之人身上,才能施展此術,這才是大大限制了此 術威力的真正原因。誰知她還能從另一個角度,看出此術的不可待,我算是得益不 少。現在她既不問破法,可見得她並不想詐騙出我的本事,也不是窺測我的實力, 而是想研商出足以困擾天下武林各門派的辦法他的思想馬上轉回這件事上,付道: ‘既然憑武功無法壓倒天下之士,法術也收不到理想效果,則我用什麼方法,才能 使得武林大亂,使得人人都發生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呢?”   要知他當日與社希言交手,也曾施展邪法,但杜希言智勇雙全,機警無比,早 一步悟出“心靈力量’的奧秘,是以控制了機先,使他的邪法無法得手,因此單以 邪法而論,年訓深心之中,就已經覺得有一個人是他無法擊敗的。   這等現像,正是杜希言的精神力量,已經禁制了年訓的心靈。因為年訓再度碰 上杜希言,除非是在年訓佈置好的陷講中,不然的話,他已無法加害社希言了。   他想來想去,都沒有妥善之法,當下攤開雙手,聳聳肩頭道:“已想不到還有 什麼更好的主意了。”   雲散花面露深思的表情,緩緩道;“也許你能利用法術之力,把一些我們挑選 出來之人,控制他們意志,使他們代我們出手,暗算其他的人。這樣一來,我們到 時連大門也不必出去,就可以使天下大亂!”   年訓皺起雙眉,為難地道:“你說挑選出一批人,控制他們的心志,命他們從 中作亂。這話說得容易,但做起來,卻大困難了。”   雲散花道;“照理說,你應當有此等本事才對,”   年訓想了一下,才道:“辦法並不是沒有,但實行之時,困難甚多,只恐不易 收到大效。”   雲散花欣然道:“你把這法子說來聽聽。”   年訓道:“嚴格講起來,不能算是制控該人的心志,只不過利用武功手法及藥 物,再加上一點精神,使這個人的性格劇變,情緒非常不穩定。並且觸發每一個人 天性中的破壞欲……”   雲散花道:“等一等,你可是說,每個人都有破壞欲?”“是的,每個人都有 ,只不過大多數人在世俗的種種條例和規矩束縛之下,沒有法子表現出來而已。”   雲散花道:“聽起來很有道理。”   年訓笑起來,道:“不但是有道理,而且此法並不是我發明的,歷代祖師均曾 試驗過,有根有據。”   他停歇一下又道:“當一個人的破壞欲被扇動起來,心理上又全無束縛的話, 這一股破壞欲,便會發展得日益強大,變成一種殘暴嗜殺的性情。不但如此,還因 為‘妒嫉’這一情緒極為強烈,所以演變成專殺自己所愛之人的行為。當他殺人之 後,便更變本加厲,一個接一個的殺下去,卒至到他自己瘋狂為止。”   雲散花若不是早已得知凌九重的情況,則對他這一番話,定必感到難以置信。   雖說她業已得知此一情況,可是她目下是假設自己要嫁與年訓,共同以血腥污 染人間。因此,她仍然感受到莫大的刺激,面頰泛起潮紅,雙眸射出奇異的光芒, 那樣子也似是有幾成瘋了。   她放縱地連連大笑,年訓也陪她狂笑起來。這一對本來看上去年輕漂亮男女, 如今都有如兩名瘋子。   他們笑了一陣,年訓問道:‘你打定主意了沒有?”   雲散花道:“有趣,有趣,我主意已打定啦!”   年訓道:“怎麼樣?”   雲散花道:“只要你的話不假,我決定要與你攜手,好好的闖一番事業。”   年訓大喜道;“這就行啦!   他伸手把她抱緊,熱烈地吻在她香唇上。   但使他失望的是雲散花並沒有反應,這等情形,縱然是初涉情場之八,亦能發 覺,何況年訓已是此間老手?   他抬起頭,問道:“你怎麼啦片雲散花淡淡一笑道:“我忽然想到,你會不會 誇大其詞了?世間哪會有這等厲害手段呢?”   年訓道:“這也難怪你不信,但歷代祖師,絕對不假。”   雲散花道:“你從未試驗過麼?”   年訓道:”沒有。”   雲散花道:‘那麼現在試一試如何?”   年訓道:“當然,當然,如果不試驗過,你焉肯相信?”   他心念一轉,又遭:“黃秋楓就是現在的試驗品了,你看如何?”   雲散花馬上頷首道:“妙極了,他出身名門大派,為人似是很講究倫理道德, 拿他試驗,正是最恰當的人選。事不宜遲,走吧!”   她說做就做,馬上拉了年訓,便要前去。   年訓聳聳肩,跟她行去,對於她這種態度,反而十分欣慰放心。   他們興沖沖的走入黃秋楓昏臥的房間內,雲散花也不瞧黃秋執一眼,向年訓問 道:“這等離奇詭秘的手段,施展之時,必定十分艱深麻煩無疑,只不知你還要作 些什麼準備?”   年訓一直從多種細微動作中,窺測雲散花的心意。因為他已深知雲散花為人多 變,正如天上彩霞一般,變換不定而又絢爛奪目。   因此,他一直不敢有絲毫輕忽大意,假使不是因為他渴望把她爭取過來,與之 合作的話,他決計不肯把這一門邪教的無上絕藝“殘心大法”告訴雲散花。因為這 個秘密,天下各門派,尚無一人得知。   他感覺到雲散花已經激發起她與生俱來的‘邪惡”之性,現下只要她親手做下 這件罪惡,她便將陷身於邪教的深淵中,這一輩子,永難自拔。   雲散花以挑戰的聲音,催促他道:“喂,怎麼啦?你敢是忽然心軟了麼?”   年訓微微一笑道:“這是什麼話?我的兩個師父,都常常說我是天生的邪教領 袖,因為自從懂事以來,至今已有三十年,但還不知道什麼是‘憐憫’‘同情’, 找倒是願意嘗一嘗這種高貴的情緒滋味。”   雲散花不在乎地搖搖頭,道:“這算得什麼?”   但旋即似乎悟出對方這番話的真正意義,愕然望著他,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的?”   年訓道:“是真的。”   雲散花道:“側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豈能例外,我不相信。”   年訓道:“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雲散花道:“有辦法,你看,一般的人,若要他殘害他至為親愛之人,定須迷 藏了本性,才能下手。但你如果從無同情心,也永不憐憫他人,你就可以在神智清 明之時,幹出這種滅絕人性之事。”   年訓道:“你的理論倒是沒錯。”   雲散花道:“你可有父母麼?”   年訓搖搖頭道:“沒有,如果有的話,我一定去殺死他們。”   她的立場合理合情,基礎強固,年訓不得不點頭承認,不過他的神色卻安泰自 若,沒有一點被她駁倒的跡像。   雲散花說然忖道:‘漠非他還有什麼堅強有力的證明不成?”   果然年訓以充滿自信的聲音道:“你說得對,我的生身父母,既然忍心拋棄我 ,則我與他們之間,不但全無感情可言,反而是鬱結著一股仇恨,自不待言。可是 那個撫養我的女人……”   雲散花但覺背上的汗毛,都堅了起來。   年訓冷酷無情的聲音,繼續送入她耳中,道:‘那個女人,對我真是太好了, 比任何母親,都不會遜色。但你猜怎麼樣?嘿!嘿!她便是死在我手中的。”   雲散花楞了一陣,才道:“也許你深心之中,恨她不該養活你,使你得以瞭解 被棄之根。因為你一方面從她那兒,證明你是值得被愛之人,但事實上,你卻是個 棄嬰,所以你心中反而對她充滿了仇恨。”   她這一番分析,可真不是一般的人能夠說得出的。   年訓大表佩服,道:“有道理,我心中果然充滿了很意,不過,我仍然認為我 是天生邪惡殘忍之人……”   雲散花道:“何以見得呢?”   年訓道:“你想想看,即使我心中充滿了恨意,但是在動手之時,以及做過以 後,心中仍然沒有絲毫海意,也不曾感覺到這個女人的可憐,由此可見得我真是沒 有同情憐憫之心的人了。”   雲散花已迅即恢復如常,道:‘老是如此,你可以說是全無人性之人啦!   但奇怪的是你的外表,卻那麼瀟灑而多情,任何人都無法瞧出,你的真正為。 人。”   年訓道:“這才是一個邪教領袖必須具備的條件,試想你把狠毒擺在面上,有 什麼用?”   他停頓一下道:“我的兩位師父,最欣賞我此一條件,他們的門徒中,全是把 性格擺在面上的人。”   他的目光轉到黃秋楓面上,道:“現在第一步,我施展武功藥物並用之法,然 後讓他清醒,再利用我的精神力量,解除他心靈中根深蒂固的一些觀念的力量,這 樣,他就變成心靈殘缺之人,比起瘋子,好不了多少。”   雲散花道:“等一等……”   年訓訝道:“怎麼啦?”   雲散花道:“我聽了你的話,不禁大為心寒恐懼。”   年訓道:“恐懼什麼?”   雲散花道:“怕你對付我呀!”   年訓道:“我為何要對付你呀?”   雲散花道:‘你既是沒有感情之人,說不定什麼時候一不高興,就向我下手了 。”   年訓道:“這等事一定不會發生。”   雲散花道:“為什麼?你連撫育你,使你長大成人的義母,也給宰了,何況是 我?”   年訓道:“她與你是兩種不同的身份。”   雲散花道:“還不是一樣?”   年訓道:“當然不一樣,我與那女人的關係,僅是表面上的。甚至她的過份關 切叮囑,反而令我感到不耐煩。可是你…”   他嘴邊泛起含有淫邪意味的笑容遣:“你是實在的可以碰觸得到的一種感情, 我不僅喜歡你而已,同時在某種時間內,還迫切的需要你……”   雲散花當然聽得懂他話中之意,並且相信這等情形的確不同,可是她仍然想出 理由反駁道:“但有一天,你對我厭倦了的話……”   年訓道:“以後之事,誰能預料?也許你先厭倦我,暗中先行發難,也未可知 。”   雲散花道:“我豈是這麼可怕之人?”   年訓笑道:“這倒談不上可怕與否,假如我不能使你一直覺得我有吸引力,使 你生出拋棄不了我的話,則我被害的下場,十分合乎自然之理。”   雲散花道:“這樣說來,反轉一說,我如果使你感到厭倦,則遭遇到不測,也 是應該的了?”   年訓道:“你覺得如何?”   雲散花道:“我覺得好像是在茫茫大海之中飄蕩一般,心神都大大不定起來。 ”   年訓道:“你還是擺脫不開一些世俗的觀念而已。要知咱們必須以‘力量’自 恃,而不是別人的憐憫,具要保持著某種力量,便可無懼。”   雲散花道:“但人心易變,而任何力量都有窮盡之時,這時如何是好?”   年訓聳聳肩,道:“反正我從不奢望任何一件事,有‘永恆’可言,尤其是人 與人之間的關係,更不要希望永恆不變。”   他雙眼閃出奇異的光芒,聲音也顯露出一種病態的熱情,道:“愛情是燦爛炫 目的,有如烈火幻結成的花朵,假如不能保持這般光和熱,那就任得它逝去,何必 惋惜?’雲散花聳聳雙肩,等如是回答年訓這番邪異可怕的道理。她動作姿態,使 得年訓竟給看呆了。   要知這等聳聳肩的動作,男人為之,有時瀟灑,有時粗俗,全看這個人的外型 風度而定。但一般說來,這是含有不禮貌意味的動作。   至於女性方面,向來極少會使用這個動作的,只有大膽放肆不羈的女子,方會 無意之中來這麼一下。   雲散花以絕艷之姿,放逸的風情,做出這麼一罕見的動作,登時發散出無比的 滋力,使年訓看呆了。   地倒沒有注意年訓著迷的情形,自言自語道:“若是不求永恆,倒是干脆痛快 !”   年訓定一定神,才道:“你也贊同此說麼?”   雲散花道:“雖然是贊同,但我身為女子,如若專恃姿色取寵你,終究是沒發 可危之事,對也不對?”   年訓道:“那麼你怎樣呢?”   雲散花道:“你先教會我幾種厲害功夫,使我在心理上,至少感到可與你並駕 齊驅才行。”   年訓道:“那怎麼行?若是如此,我憑什麼使你服貼?”   雲散花美眸一瞪,目光如劍,冷冷道:“好啊!你想服貼我,我偏不理體,哼 !哼!幸虧現在你還贏不了我,如若不然,我豈不是變成你祖上的魚肉了麼?”   年訓心念電轉,付道:“當時她喜歡我,並不是因為我本領比她強,可見得她 的脾氣,是吃軟不吃硬的……”   於是連忙說道:‘你別生氣,我只不過提到我的意見而已,也可以說是一個小 小的抗議,但你卻大動肝火,這又何必呢?”   雲散花道:“你先把破解這‘殘心大法’的決竅告訴我,然後試驗一下。”   年訓一回答應了,但心中忖道:“我略施手法,就能夠使你受愚,以為已盡知 破解之法。”   原來這“殘心大法”,由於是合併使用三種不同的力量,把一個人天性中的惡 根發揚,同時將後天所受教養的束縛消滅,受害之人,因而無法自我控制,以殘殺 至親至愛之人為樂了。   年訓的意思是暗中運用此一手法,使雲散花試驗過,心中有了成見,將來真的 碰上要用之際,不會遭遇失敗的命運。   他指一指黃秋楓,道:“咱們就拿他來試驗吧!”   雲散花搖頭道:“你想騙我,可沒這麼容易。”   年訓心中一震,付道:“她怎會得知呢?”   雲散花已接著說道:“我先另找對像給你,最後才輪到他。”   年訓一怔,付道:“若是如此,我就不易玩弄手法了。”   口中問道:“咱們何必浪費許多時間?”   雲散花道:“利用黃秋楓的話,才是浪費時間,因為首先我得跟蹤他,看他會 不會殺死最親近的人,然後才下手破法,他出身於峨嵋,此去四川,相距數千里之 遙,來回一趟,起碼要個把月……”   年訓道:“你此慮甚是。”   雲散花道:“所以我打算就近找一兩個人,加以試驗,如果成功,我們先行成 婚。這時才一齊動身,跟蹤著黃秋楓,反正我們也不打算在這兒住上一輩子,所以 往四川游一趟,也是個好主意。”   年訓一聽可樂了,道:“妙,妙,一切都聽你的。”   雲散花道:“那麼我們先抓一個和尚來,馬上動手試驗。”   年訓道:“走吧,我馬上試驗給你看。”   雲散花跟著他,離開黃秋楓,往前面去。   年訓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們暗中抓一個和尚,到這邊來施術,你監視他的 行蹤。看他有何反應,這樣好不好?”   雲散花道:“正須如此。”   霎時已到了前面佛堂,但見堂中有個中年增人,正在誦經頂禮。   他們的步聲,傳入和尚耳中,這和尚動也不動,生似沒有聽見一般。   雲散花付道:“假如這個增人,道行深厚,則拿他來作試驗,真是最好不過之 事了。”   她故意發出語聲,道:“年訓,此殿之中,供奉的是什麼菩薩、’年訓笑一笑 ,道:“我也不知道。”   那和尚忽然接口道:“此殿供的是文殊菩薩。”   他開口之時,並沒有急急抬頭瞧看,不過目光還是緩緩的轉過去。   他一看見雲散花,登時怔住,眼睛微微發直。   年訓道:“她長得漂亮麼?”   那和尚道:“漂亮極了。”   募然省悟失言,忙道:“施主真是有福氣之人,呵呵﹒‘…﹒”   年訓道:“你可是了凡?”   那和尚道:“是的,華施主雖然罕得駕臨,但本寺是貴府供養的,是以貧僧認 得施主。可沒想到施主居然亦知道貧俗的法名。”   年訓道:“我豈能不知道呢!你也知道的,本寺住持年事已高,說不定那一天 就圓寂西歸……”   了凡憶道:“華施主能虛及敝寺內的瑣碎之事,可見得真是天生英才,將來必 是名揚天下的大人物……”   雲散花心下又鄙夷又失望,因為她本以為這個了凡俗是個得道之人,誰知他一 則感於自己的美色,足見定力平常。   二則年訓略一暗示要預先擇定繼位住持,他馬上用勁吹捧連渙,這等所為,豈 是一般高僧肯做的事?   年訓走到他身邊,忽然一伸手,點住了他的穴道,順手扶起,向內進疾行而去 。   他們轉瞬之間,已到了後院走進一間沒有人的院落中。   他把了凡放在木床上,然後向雲散花道:“我現在以秘傳手法,點他一十三處 穴道,接著給他眼下三粒丹藥,等到藥力已給分開,我才施展禁制心靈之法,一則 加強他殘忍之性,二則使他忘記了這一段經過。”   雲散花恍然適:“原來他把這一段經過都給忘了,我剛才老是懷疑這一點,心 想他既然曉得已經是被人禁制,自然會有某種反抗的現像才對。”   年訓道:“完全沒有。”   雲散花道:“不,如果是大勇之人,他一旦明白自己已受邪術控制,變成了魔 鬼之時,他一定毫不遲疑的,毀去自己的生命。”   年訓道:“若是真真正正的孝子義上,無疑會這麼做……”   他深深吸一口氣,運指如風,向那了凡僧連點了八下,接著把他身軀翻轉,又 連續點了五處穴道。   這一十三處大穴雖然只點了十三下而已,可是年訓居然微微發出喘聲,額上也 隱隱泛出汗水。   雲散花心中暗嗤,忖道:“他沒有忘記假裝自己傷勢未痊之事,是以故意迫出 汗水……”   可是再一觀察,年訓的疲態,似乎又不是假的。   年訓把藥丸拿出來,給她觀看。   雲散花搖頭道:“我不要看,你把解藥拿出來看,讓我對照一下,便知究竟。 ”   年訓另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一顆銀色的藥丸,道:“這一顆就能解去那三粒丹 藥之力。”   雲散花又倒了一粒,小心翼翼地藏起來,道:“我留下兩顆在身邊。”   年訓訝道:“你要來何用?”   雲散花道:“你不要管。”   年訓聳聳肩道:“好吧!   他把三粒藥丸,都餵給了凡僧服下。   過了一會,但見了凡僧面色變化甚劇,身子也抽搐抖動,似乎受到極度的痛苦 。   了凡僧面色青後變白,白後變紅,如此變來變去,過了好久,漸漸恢復如常, 鼻息粗沉,似乎已經入睡。   年訓略略傾俯身子,提聚內力,突然低喝一聲:“醒來!”   這一聲低喝,宛如有形之物一般,直攻入了凡僧的耳中。   了凡僧震動一下,睜開眼睛。   年訓雙眼發出奇異的凌厲的光芒,盯住對方的眼睛,瞬也不瞬。   了凡僧好幾次想移開眼睛,躲避對方的目光。   可是他宛如墮入夢靨之中,全然移動不得。   彈指之間,了凡俗的眼睛已經變得朦朦朧朧,好像陷入了迷離幻境之中一般。   年訓用威嚴有力的聲音,說道:“了凡,當你回醒之後,你完全忘記了這回事 …”   他重複說了兩遍,一次比一次堅強有力,好像要把這話印在對方腦子中似的。   年訓又道:“你站起來!”   了幾僧兩眼發直,身體僵硬地坐起身,接著下地,直挺挺的站在他面即。   年訓開始運:“你所愛的人,都會被人奪走,所以你一定要殺死他,才是永遠 屬你所有。”   這幾句話,又說了四遍之多。   雲散花一聽而知道這是因為這幾句話,內容比較複雜,其中甚至需要思考推論 ,是以他不得不多說數遍。   她已明白這是年訓正在施用禁制心靈之術,把對方置於心靈恍懈空蕩的境界中 ,然後給他命令指示,這樣當他回醒之後,這些命令和指示,就變成他本人的思想 ,自然而然的依令行事。   她足跡遍及字內各地,見多識廣,對這方面,也聽人講究過。因此她能夠推究 此中的奧妙得失。   她迅快忖道:“假如了凡僧是個天生邪惡殘忍之人,則對這項命令,必定樂於 接受。可是如果他是良善之人,那就會反抗這項命令了。”   她雖然在尋思,但她眼光銳利地瞧著年訓的一舉一動,絕無遺漏。   她繼續想道:“這就無怪年訓施此‘殘心大法’之時,竟須要以武功及藥力輔 助了,原來這是防止對方反抗,甚至事先已削弱對方的善報,然後才給予邪惡的命 令……”   年訓發出堅定自信的聲音,道:‘你走回佛堂中,便自行回醒,去吧!”   了凡僧馬上行去,但見他的走路姿勢,比平時略為僵硬些。   年訓向雲散花道:“你去盯住他,我得趕緊打坐用功,剛才已耗去我很多的真 元。”   雲散花道:“好,我們分頭辦事。”   了凡僧走到佛堂中,突然間身軀一震,然後轉眼四顧,似乎是忽地從夢中醒來 一般。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章 佛門寺僧顯神通】   雲散花從這一個細微的動作中,已看出那了凡僧必定對剛才之事完全不能省憶 ,當下好奇地暗中監視著,看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但見了凡回到菩薩眼前,竟是要繼續再做功課,可是他剛剛坐好,念動經文之 時,馬上跳起身,煩操浮急地在堂中轉了幾個圈子,最後還是回到蒲團邊。   他低頭看蒲團,又看看佛像,訝疑地自言自語道:“我這是怎麼啦?為何如此 心神不寧起來?”   佛堂中響起模糊的回聲,似乎給他作答。   了凡搖頭嗟歎了一聲,作出欲坐而不坐的姿態,可見得他內心十分紊亂,不想 做這日常的誦經功課。   雲散花忖道;’假如他不是多年來已養成習慣,便決計不會有這一番躊躇I。 ”   但見了凡終於沒有坐下,轉身走出佛堂。   外面是個巨大的院落,濃蔭覆地,陽光只曬到四周牆邊和屋頂上,反射出強烈 炫目的光線。   寺內到處一片寧溫寂靜,偶爾有數聲鳥啼,傳入耳中。且這種聲音。巨而令人 更添絕俗出塵的寧靜之感。   了凡在院中的古樹濃蔭下,站了一陣,面上的神情,忽然煩燥,忽然安恬,變 化得十分劇烈。   過了一會,他舉步向一道側門行會。   這時,由於四下無人,是以了凡不消隱瞞內心的情緒,因而雲散花毫不費力就 看穿了他的心思。敢請他眼中閃動著邪惡殘忍的光芒,可見得他內心中斗戰了一場 之後,已被邪惡獲勝,而現下也選定了目標,正要前往對付這個人。   這等結果,原是在意料之中,所以雲散花並不奇怪,可是她有一點大惑不解的 ,就是了凡增為什麼還能夠在內心中,作正邪之間的掙扎?   要知了凡此僧,庸俗勢利,並非道法高深之土,所以他中了“殘心大法”之後 ,自應是毫無遲疑,選定了目標,就開始付諸行動才對。   如是得道高僧,由於根深蒂固,功力強厚,則略有掙扎,便不希奇。   雲散花左思古想,只得到一個勉強的答案,那就是了凡得到“佛力”的維護, 是以尚留那麼一點真性靈。   這個說法,雖亦可站得住腳,因為,年訓施展的“殘心大法”,根本不是白骨 教的邪術,而是合武功、藥物、與心靈力量三者,把人性中的一點善心消滅。另一 方面,又藉武功藥物和心靈力量的綜合運用,使此人的惡性顯露,使他能毫無忌憚 地做出惡事。   假如是“邪惡”,則在佛像之後,突然消失了邪力,也可以說得通,然而既然 不是邪法,那麼了凡的遲疑掙扎,便令人覺得不可理解了。   了凡轉入院子,折入一座僧宿之內。   雲散花看準了他進入的房間,便潛到後面,打後面窗戶窺看偷聽,房內居然傳 出了女人的聲音,雲散花為之一楞,連忙沒法窺看。   但見這個房間,相當凌亂,衣物被褥,都不曾收拾齊整。   房內有許多女人用的衣物和化妝的鏡框等物,一望而知既非和尚居室,亦不是 尼姑的臥房。   這時一個長髮的女人,堵住門口,背向著雲散花。   在門口處,了凡站在門限間,瞧著那個女人。   只聽那女人道:“你怎麼到這兒來啦?   了凡道:“我想跟你談一談。”   女人訝道:“談一談?”   了凡堅持地道:“是的,談一談,你不必害怕。”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一直:“好吧!   她先轉身走入房內,這時雲散花可就看得見這個女人的正面了。   但見這個女人,竟是個二六七歲的少婦,肌膚白皙,眉目秀麗,有一種動人的 成熟的風韻。   她在榻邊坐下,舉止姿態,都很隨便,甚至帶點懶洋洋的味道,叫人感到她是 一個各種事情,都不大在乎的女人。   在荒僻地區的佛寺之內,居然有一個女人,而她又是這等隨便的,放蕩的人, 誰也能猜得到其中的古怪。   了幾站在靠門口那邊,眼睛盯住榻上的少婦,道:‘我正在想,我應該如何稱 呼你呢?”   少婦不在乎地笑了一下,道:“隨便你,嫂嫂也可以,姚秀娟也可以,甚至叫 我小乖乖也行。”   她這麼一說,雲散花已不用再行調查,便知道她本身的姓名是姚秀娟,表面上 是了凡的嫂嫂,但雙方業已有染,所以可作親匿肉麻的稱呼。   雲散花大感興趣。忖道:“此寺居然暗藏春色,真是想不到之事。這樣說來, 本寺的住持,必定是個不平凡人物,不然的話,斷無可能連年訓也被瞞過。”   她的念頭一轉即逝,只聽了凡說道:‘樹胡扯,我問問你,你在本寺已住了幾 個月之久,時間已不算短,只不知你可感到沉悶麼廣排秀娟吃吃而笑,道:‘感到 沉悶?不,你跟你哥哥長得一模一樣,連聲音神情都相似,只比他少一些頭髮而已 ,我在這兒,與在他身邊沒有一點不同……”   了凡沉默了一陣,才舉步走到床邊,伸手摸摸她的臉蛋,道:“你真是個天生 的淫婦。”   姚秀娟一點也不以為然,反而甜甜一笑,道:“怎麼啦!你特地來告訴我這件 事麼?”   廠凡搖頭道:‘當然不是。”   姚秀娼道:“這就對了,其實你們這裡的人,個個都不是真的出家,只不過靠 這個幌子,托庇佛門而已。”   她拉住他的手,又道:“這些人個個打我的主意,你也不是不知道的,但你卻 任得他們欺負我……”   了凡道:“我也沒有法子,假如你不讓大家得點甜頭,誰肯保守秘密?”   姚秀娟道:“還是悟因那個老淫賊說的話罷了,現在他霸佔了我,連你來看我 ,也得鬼鬼祟祟的,我真正不知道你們怕他何來?”   了凡道:“小聲點;也別亂說,住持不是普通人,你莫看他很和氣,但兇起來 之時,真能把人駭死。”   姚秀娟道:“他怎生兇祛?”   了凡道:“他親手殺死過四個人,就在這間寺廟內,你懂得什麼?”   姚秀娟道:‘峨!原來如此,怪不得沒有人敢惹他。”   了凡道:“是呀!要不然我怎肯讓他把你給霸佔了?莫說對不起我親哥哥,連 我自己也受不了……”   姚秀娟道:“算了吧!你見時把你哥哥放在心上了?如果你把他放在心上,你 就不會連我這個嫂嫂也弄上手了。”   她的話雖是這麼說,但口氣表情中,並沒有譴責意味,可見得她並不是真心怪 責了凡的行為。   了凡道:“算啦!算啦!別氣我好不好?”   姚秀娟道:“我見時氣體了?”   了凡道:‘俄分明是被你誘惑得無法自持,但你把罪過部推到我身上。”   姚秀娟道:“那你為何不迷途知返呢?”   了凡歎口氣.道:“我不是跟你抬槓來的。”   姚秀娟妖媚地笑一下,身軀往了凡的懷中一倒,雙手攬住他的脖子。   她原本就衣衫不整,現下這麼一動,前襟登時敞開,露出了白皙高聳的胸脯。   了凡怔了一下,低下頭去,在她胸前豐腴的肌肉上,用力地喚吻。   姚秀娟發出吃吃的淫蕩笑聲,窗外的雲散花看了這等情景,不覺為之心旌搖蕩 ,但又在心中呸一聲,忖道:這對狗男女一定免不了歡好一番,我是看下去呢?抑 是暫時丟開?   念頭轉動之際,但見那姚秀娟已超了見埋首在她胸前雙峰之際,抽開了腰帶, 讓衣服完全松解。   了凡已不須特地為她解衣,就這樣轉測之間,那個女人的衣服完全敞開,露出 一身白皙的皮膚。   廠凡馬上站起身,動手要脫下自己的袈裟,正在此時,外面傳來∼陣腳步聲, 他登時一怔,側耳而聽。   床上的女人吃驚地跳起來,急急社廠幾,繞到床後,教他躲在一道布帝後面。   了凡躲起之後,這女人把衣服拉好,回到床邊坐下,懶洋洋地向門日望去。   轉眼間一個老和尚走入來,但見身量矮短,可是十分結實壯健,步伐沉穩有力 ,果然是練過武功之八,不過雲散花可不把這個老憎放在心上,因為她一望而知道 這個老增,練的是普通硬功,身手不會高明到那裡去。她所感到興趣的,便是這個 老僧的出現,可能使局面變得十分複雜,假如他只能跟姚秀娟說幾句話就走開.自 然沒有什麼。然而若果他生出慾念,竟與姚秀娟來一場風流秘戲,那麼情況就難以 想像了。   只聽姚秀娟道:“喲!悟因,你怎麼有空到這兒來呢?”   悟因咧一咧嘴,道:“我那一天不來巡看幾次?”   姚秀娟道:“今天天氣好得很……”   悟因擺擺手道:“別提啦,這幾天作萬萬不可走出房門∼步。”   姚秀娟道:“華家少爺還沒走麼?”   悟因道:“沒走。”   他一屁股坐在椅上,壓得椅子咯咯吱的直響。   姚秀娟道:“別壓斷了椅腳才好。”   悟因道:“壓斷了就換一張新的,你著急什麼呢?”   姚秀娟道:“嗅!我真想出去走走,老是躲在房間裡,氣悶死了。”   悟因道:“華公子住不了幾天就會走的,你忍一忍,過幾天我帶你出去。”   姚秀娟咕味了幾句,又道:“了凡呢?他忙什麼?為什麼不來陪陪我?”   悟因冷冷道:“你很想念他麼?”   姚秀娟道;“是的,他身體不大好,不似你這麼壯健,或者病倒床上也說不定 。”   悟因道:“你放心,他好得很,這些日子中,全寺每個人都得替我規規矩矩唸 經做功課,如若有違,嚴責不貸。”   他忽然站起身,望著床後的布簾,舉步行去。   姚秀娟顯然吃了一驚,當即使個手法,胸前的衣襟馬上敞開,露出高聳誘人的 雙峰。   她道:“華公子年紀很輕麼?”   悟因馬上把目光轉到她那邊,於是便看見了她那撩人的蕩態,登時改變方向, 畢直走到床邊,伸手探人她胸前。   雲散花看了這一幕,對這個放蕩的女子,不禁暗暗佩服。因為她特地提起“華 公子”來正是唯一能使對方怦然動心的話題。   由於悟因一轉眼,看見了那撩人情慾的情景,便自然而然把注意力轉到的身上 ,放過了在簾。   他們發出偎褻的笑聲,兩人摟在一堆。   不過這一回姚秀娟沒有暗中抽掉衣帶,是以單隻是上身敞開而已。也許因此而 沒有使悟因作進一步的舉動。   她又問道:“那個華公子一定是很有權勢的人,不然的話,你不會這麼害怕。 ”   悟因聽她再提到華公子,似乎慾念平息、了不少,慢慢地停止了撫摸地的動作 ,道:“是的,他權勢大著呢!”   他忽然站起身,道:“我得出去巡看一下,奇怪,了凡跑到那兒去了?   姚秀娟道:“你見到他,叫他來一趟,我有事跟他說。”   悟因雙眉微皺,道:“什麼事?”   姚秀娟道:“我想叫他出去打聽打聽風聲。”   悟因道:“你丈夫還在監牢裡,有什麼可打聽的?”   姚秀娟道:“那還要打聽的呀!聽說那兒的縣太爺很嚴酷,牢中犯人時時有死 亡的事,我不打聽行麼?”   俗因沒說話,舉步走出房外。   他的步聲遠去之後,了凡從布帝后走出來,道:‘例才你說的話可是當真的? ”   姚秀娟道:“當然是真的。”   了凡沉吟道;“那就算了,我本來已打算去探看大哥的。”   姚秀娟訝道:“為什麼現在不去了?”   了凡道:“我也不知道。”   姚秀娟道:‘林聽說他可能倒斃在監牢,就不去看他,難道你原本就不安心去 看他的麼?”   了凡笑道:‘他許我去探監時,送點有毒的食物給他。你看我會不會這麼做? ”   姚秀娟道:“不,你們兄弟向來感情最好,怎肯毒殺他?’“了幾道:“他的 事不提啦!我得出去了。”   姚秀娟揪住他,道:“別走,我們說正經的。你以前常常怨恨我是你的嫂子, 所以不能永遠聚在一起。現在可有機會了。”   了幾道:‘附麼機會?”   姚秀娟道:“我們悄悄溜走,你蓄髮還俗,我們隨便在那兒落籍長居,也沒有 人找得到我們。”   了凡道:“奇了,以前我叫你這樣做,但你卻不答應,為什麼現在又肯了呢? ”   姚秀娟也泛起驚訝之色道:“是呀!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她尋思一下,又道:“大概是我忽然真心愛上你的緣故。”   了凡搖頭道:“這話叫人如何能信?”   姚秀娟道:“我猜一定是你的態度神倩,與平時不太一樣的關係,你今日好像 不大把我放在心上似的,所以我反而愛上你,告訴我,你可是已經不愛我了?”   了凡遲疑一下,才道:.“是的,我心中已失去以往的熱情,這真是十分奇怪 之事。”   姚秀娟道:“你何須裝模作樣?總之,你已愛上別的女人就是了。”   窗外的雲散花心中一驚,付道:“他最先在佛堂中,神智清醒之時,曾經見過 我一面,莫非他已在心中留下極深刻的印像,所以不再癡戀這個少婦?”   但見了凡露出極力回憶的神情,一面說道:“好像有一個美女的印像,可是, 她在那裡呢?我在什麼地方看見她的?”   姚秀娟馬上接口道:“我知道,一定是在華公於那兒,對不對?”   了凡沉吟道:“不是,我從沒有走到華公子那邊的屋子……”   他的眼睛眨動不已,想了一陣,又道:“大概是我的幻想而已,因為我根本記 不起那個美女的樣子。”   姚秀娟道:“胡說,如果你有深刻印像,就是永不忘記的意思。”   了凡道:“是呀!可是我真的記不起來。”   他雖然想不起那個美女,可是他對這個少婦,仍然一派不在乎的樣子。   姚秀娟正因此故,反而對他清熱起來,豐滿的身軀,直往他懷中擠去,一面以 高聳胸脯,抵住對方的身體。   女人的挑逗,對男人來說,並不需任何“愛情”,就可以達到目的,這是男女 之間,極大的區別。   了凡和尚本來就與這個放蕩的少婦有染,現在自然不會板起臉孔,但見他馬上 有了反應,把這個少婦抱住,兩人一同往床邊移去。   轉眼之間,那個少婦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脫下,露出鬧體。   雲散花移開眼睛,付道:“我絕對不可看下去,否則勾起了我的慾念,問題就 複雜了。”   要知雲散花也是遊戲人間,性情不羈的女子。她並不是因為害羞而不窺看,亦 不是害怕生出情慾之後,會喪失理智失身於人。   她乃是才智過人的女子,業已考慮到如果她情慾上漲之後,必定發生兩種後果 。   一是她馬上投入年訓的懷抱中,年訓自然不會拒絕她,也許他揀中了了凡,正 是想引她的情慾。   雲散花眼下已深知年訓的為人,實是豺狼成性,若與這個人廝守,早晚會被他 厭倦而遭遇到毀棄的命運。   雖說她可以在發洩了情慾以後,便離開他。但事實上這一點很難辦得到。如若 雲散花是這麼寡情之人,則她便不會一往情深的向著杜希言,宜不會為了凌九重而 極力設法打救了。   二是她找了凡代替年訓,此舉的後果當然更為不妥。   何況她已決定親自出馬,瞧瞧了凡是不是愛上了她?如果是的話,會不會設法 殺死她?   房內傳來狂風驟雨的聲響,雲散花在無意中聽到,馬上就有了些少反應,使她 吃了一驚連忙走開。   她守在通到這邊院落的過道房旁邊,這樣既可監視了凡的離開,亦可以隨時阻 止住持悟因間來。   過了許久,見了凡懶洋洋的走出來。   了凡沒有看見雲散花,因為她已隱起了蹤跡。   雲散花見他已經出來,已不虞悟因會間來之事,是以她藉著地形的掩護,迅即 回到姚秀娟房間的後窗。   她往房中一瞧,但見姚秀娟已穿上衣服,正在梳頭,面上還有殘餘的春意。   雲散花忖道:“她既沒有死,如若年訓的殘心大法當真有效,則這等情形,已 說明了凡目下一點也不愛這個少婦了……”   她迅即回身走開,轉眼間已追上那和尚了凡。   這一回她不再隱匿蹤跡,而是裊娜行去。   了凡聽到步聲,回頭一望,登時得住了。   雲散花嫵媚地一笑,道:“你叫什麼,我們以前曾見過面?”   了凡楞了一陣,才報上法號,道:“沒有,沒有見過面,不過女施主的面卻熟 得緊……”   雲散花道:“什麼地方可以清淨地談一談?”   了凡忙道:“有,有……”   他目光中閃耀著奇異的光芒,其中有愛情,有情慾……雲散花對於他產生“愛 ”的一事,認為理所當然,可是他剛剛雲散雨收之後,仍然會有欲,便覺得十分奇 怪了。   了凡引領她走到一個房間,道:“這兒決計不會有人來的。”   雲散花道:“好極了。”   了凡謹慎地道:“女施主有什麼吩咐?”   雲散花眼睛四下瀏覽,口中道:“你以為我有什麼事與你商量的麼?”   了凡道:“貧增想不出來。”   雲散花的目光轉向他的面上,剎時已作了決定,那就是她將不予對方任何可以 愛自己的暗示,這對他只好心中愛慕自己,但也不敢魯莽表達出來。   在這等情況下,如他有暗殺自己的舉動,便足證明年訓的“殘心大法”,的確 有效。   她道:“我只不過四處瞧瞧而已,馬上就回去啦!”   了凡問道:“你回到那裡?”   雲散花道:“自然是回家啦!難道住在你們的和尚廟中不成?”   了凡身子震動一下,道:‘是的,貧僧這話,問得太愚蠢了。”   雲散花一面觀察他,一面道:‘那也不然,我知道你是聰明的人。”   她認為對方早先的一下震動,定是因為聽她說要回家,而感到震驚的。   了凡道;“貧僧平時腦筋也算靈活,可是在女施主面前,就變得遲鈍不堪了。 ”   雲散花道:“你過謙啦!那有這等事呢?好啦!我已看過了你們這座寺廟,得 趕回家去了……”   了凡道:“女施主的芳居,必定距此不遠吧?”   雲散花道:“是的,相當近。”   了凡道:‘那么女施主可以隨時蒞臨,貧僧自當謁誠歡迎。敝寺別無所長,唯 有齋菜作得很可口,遠近知名,女施主不妨試一次。”   雲散花很感興趣地道:‘真的嗎?我最喜歡齋菜了。”   了幾道:‘貧僧可以馬上弄幾盤精緻的齋菜,給女施主嘗∼嘗。”   雲散花搖搖頭,惋惜地道:“不,我怎好打擾?我回家後,便得收拾行李,前 赴京師,恐怕這一輩子,也不會再到這兒來啦!”   了幾吃一驚,道:“女施主全家移居京師麼?”   雲散花道:“是的。”   了凡道:‘那真是太可惜了,竟不能讓你嘗一嘗敝寺最擅長的手藝。”   雲散花道;“其實我倒願意嘗一嘗,將來到京師去,便可與那邊的齋菜比較一 下。”   她向對方甜甜笑了一下,道:“我去啦!”   了凡歎口氣,但見這個美女,已輕盈的轉過身子,向門口行去。她那裊娜的身 段步態,悅目之極。   他但覺心如刀絞般刺痛起來,因為這個美女,行將遠離此地,永不復來。而且 突然幻想這個美女,在另一個男人懷中,婉轉承歡的嬌態。   這個幻想的情景,居然非常迫真清晰的浮現在了凡腦海中;使他湧起了一股前 所未有無法抑制的妒火。   他急行幾步,趕了過去。   雲散花走到門邊,卻停歇下來。等他趕到後面,這才轉回身軀,微笑向他瞧著 。但馬上看見了凡可怕的表情。   說得遲,那時快,刀光閃處,了凡手中一把鋒快匕首,已深深的刺入雲散花的 肚子裡。她“哎”的叫了一聲,但身軀靠著門框,故此沒有倒下。   了凡的刀鋒,雖然隱沒在雲散花的腹中,可是她卻沒有流血,只用一隻手抓住 了凡的手腕。   她微微仰起面龐,美眸和白督的面龐上,流露出痛苦的迷惑的神色。   了凡瞧著她的神情,彷彿已看見死神,正以巨大的魔掌,攫在這個美女的生命 。   這一陣極度的刺激,使他突然如夢初醒。可是,他腦中可沒有忘記了自己曾把 刀子刺入這個美女肚中之事。   雲散花吃力地道:‘稱……作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呢?是不是我長得不好看, 使你十分憎惡?哎!痛死啦!我怕是快要死了……”   了凡道:“不,不是你長得很醜,相反的你太美麗,所以我不得不殺死你!   雲散花乏力地道:“為什麼呢?”   了凡道:“我當時生怕你落在別的男人懷抱中,只要想像到這∼點,就叫我忍 受不了啦!何況你正要離開此地,永不回返。”   雲散花低聲道:‘稱殺死了我,也等如把我趕到遙遠的地方,永遠不得回返啊 !了凡道:“這又不同,你雖然前赴幽冥之國,永不回返,可是你同時也永遠不會 落在別人的懷抱……”   雲散花歎息一聲道:“這是你剛才的想法而已,現在認為這個想法,對是不對 呢?”   了凡泛起痛苦之容,道:“當然是不對啦!但我動手之時,卻感到這是絕對無 可置疑的真理,必須要這麼做,是以當時毫不遲疑。”   雲散花道:“你可覺得自己這樣做法,很不合情理麼?”   了凡眼珠一轉,似乎回想起許多事情,露出十分驚訝之色,道:“哎!   我記起來啦!你……你不是和華公子一起來過的那位姑娘麼?”   雲散花道:“是的,我們見過一次面。”   了凡道:“後來我忽然失了知覺,不過有些事情好像曾經發生過,對了,那雙 眼睛……”   雲散花問道:‘什麼眼睛?”   了凡道:“華公子的眼睛,閃射著奇異的可怕的光芒,還有他的聲音,像雷鳴 一般在我耳邊響著……”   雲散化自然曉得他提到的,正是年訓向他催眠施術這一節。   只聽了凡又道:“奇怪……奇怪,我希望時時藏著這口刀子在身,但我一輩子 沒有殺過人,自知也沒有這等膽子,何以會向你施辣手?”   雲散花道:“我是個女人,你一定覺得好欺負。”   了凡搖頭道:“不,話不是這麼說,早先我本想叫我嫂嫂帶領我,去找我哥哥 。而我的目的,正是要殺死我這個親哥哥……”   雲散花道:“作為何要殺他?”   了凡道:“我也弄不清楚了,我只覺得他是我最親近之人,所以非殺死他不可 !”   雲散花道:“你的嫂子呢?你不是與她有染的麼?”   了凡訝道:“你如何得知的?”   雲散花道:“反正我知道就是了,你為何不先行殺死她呢?”   了凡道:“這都是你的緣故。”   雲散花心中雖然明白他的意思,卻仍然故作不解,訝道:“我?關我什麼事? ”   了凡道:“本來我對她十分迷醉,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換句話說,我以‘前非 常愛她,誰知見過你一面之後,我就只覺得她粗俗低踐,一點意思都沒有。”   雲散花忍不住駁斥他道:“但你剛剛還與她歡好呢!”   了凡道:“是的,但那不是愛呀!”   這個六根未淨,屢犯大戒的了凡和尚,忽而訝然瞠目望著她,道:‘你怎生得 知的?”   雲散花道:“我看見的。”   了凡更為驚訝,道:“你看見了?”   雲散花淡淡道:“不錯,我在室外看見的。”   了凡訝色有增無減,道:“你……你現在已不疼痛了麼?”他想縮回手,看看 那柄刀子。   但雲散花握住他的腕脈,使他全然不能動彈。   雲散花道:“這有什麼希奇,我已經死而復生,在輪迴中打個轉之後回來啦! ”   了凡道:“世上那有這等事?”   雲散花仍然不放手,道:“你放心吧,我雖然還沒倒下,但我非死不可的。”   了凡迷惑地瞧著她,他不看還可,這一細看,但覺這個美女,艷麗不可方物, 眩人眼目,難以形容。   他突然想到這般美好的女子,竟然喪身在自己的刀下,從此紅顏萎落,化作一 坯黃土,人間再也看不見這等天姿國色了。   這麼一想,不禁悲從中來,不覺連連長歎。   雲散花問道:“你為何歎息、不已?’了凡道:“我真是不該向你下手,唉! 等你死了之後,我一定替你建造一個漂亮巨大的墳墓,然後我也自殺而死……”   雲散花道:“這話倒是說得很多情。”   了凡道:“這話句句出自我的衷心,字字皆真。”   雲散花道:“好,那麼我試試看,也許我們兩個人都不必死。”   了凡又陷入迷惑之中,道:“你不是說過,你定會死的麼?”   雲散花道:“天下有那一個人能長生不死?我當然也會死啦!就看遲早而已。 ”   她一指點去,了凡馬上全身發直,已陷入一個似有知覺而又好像沒有知覺的境 界中。   雲散花退開幾步,把他手中的刀子,取在手中,審視一下,自語道:“哼!憑 這把破刀也殺得死我麼?真是笑話……”   她很快就回到後面,見到了還在打坐的年訓。這時年訓並沒有人定,兩人目光 相觸,年訓詢問地向她點點頭。   雲散花道:“這個和尚果然已為‘殘心大法’所制,完全失去理性。”   年訓跳起身,很感興趣地道:“這麼快就有了結果?他殺死什麼人?”   雲散花道:“你猜呢?”   年訓沉吟一下,道:“據我所知,此僧把他的嫂子帶到本寺居住,而且發生淫 亂之行。假如那個淫婦,能在他心中佔有地位,則被殺之人,非她莫屬了。”   雲散花道:“你猜對啦!”   年訓道:“現在了凡何在?有沒有自殺?”   雲散花道:“這一點正是使我大惑不解的,他為何在殺人之後,便清醒過來呢 ?”   年訓道:“這殘心大法,便是因為有這麼一個弱點,所以威力終究有一個限度 ,只能略為擾亂人心而已。”   他停了一下,又道:“凡是中了大法之人,一旦獲得滿足,這大法之力暫時消 失,所以了凡增殺人後會清醒過來。由於這一點,使得正派之人,必定會痛悔交集 ,因而自殺而死。雖說如此已足以駭人聽聞,但終究只能害死兩個,無法株連很多 的人,所以這殘心大法,搗亂有餘,如要消滅武林各家各派的話,就辦不到了。”   雲散花道:‘原來如此,現在你去使他復原吧!   年訓訝道:“了凡沒有自殺麼?”   雲散花道:“他已被我及時制住。”   年訓道:“唉!你又何必多事?讓他自殺了不是更乾淨麼?”   雲散花道:“不,他殺的對像是我,正因他又表示是愛我,是以我不殺他。”   年訓道:“他怎麼愛上你了?”   雲散花說出經過,年訓這才明白道:“我終於是經驗不足,是以有此疏漏。下 次動手之時,連我自己亦不可讓對方得知,免得他清醒之時,曉得下手害他之人是 誰,我說,這了凡和尚還是讓他死了的好。”   雲散花堅持道:“不,我決不能殺他,諒他這等小人物,也不敢向外洩漏。”   年訓聳聳肩,忖道:“她倒是多情得很呢!”   他從雲散花八門時,就小心觀察她。直到現在已確信她沒有受到了凡和姚秀娟 歡好的影響,是以她沒有情慾發作的跡像。   這本是他當時將計就計的一步棋子,假如雲散花受了那對男女歡好的影響,以 致春情蕩漾,則他便可以趁機調情,使她投入自己懷抱中。   如今雲散花並無異狀,這不但使年訓失望,同時又感到奇怪。因為以他觀測所 知,雲散花是個沒有主見,性情容易變動之人。因此她應該接受到影響而春情沸騰 才是。既然不如所料,則對她便須另眼相看了。   依照年訓平日的為人行事,只要是他看得上眼的女子,他一定不加考慮,先把 她佔有了再說。   以他的武功邪法,要佔有一個女子,真是不費吹灰之力,以前還難說,目下他 傷勢已愈,武功邪術完全恢復,雲散花再有本事,也將逃不過他的魔掌。   可是他不知何故,總是希望能使雲散花自動投入自己懷抱中,而不想將她與別 的女子一般,強行佔有。   這也許是因為他對雲散花,已生出了真實的愛情吧?要知凡是墜入情網中的人 ,時時會有莫名其妙的想法,因而使得一件簡單的事,變得十分復雜。   年訓如是知道自己竟有“真情”,定然大吃一驚,因為一直以為自己是鐵五心 腸,天生是毫無情感之人,他們一起出去,不一會,已到了了凡那間房子裡。   年訓道:“你為何不將藥給他眼下?”   雲散花取出一顆,一面道:“我怎知道要先餵他解藥呢!”   她迅即把這粒銀色的解藥,投入了凡口中。   年訓道:“此藥一服下,這殘心大法,就解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是心靈禁制了 。”   雲散花一面細察了凡的情形,一面問道:“這等心靈禁制之法,天下間只有你 懂得麼?”   年訓道:“可以這麼說,喂!你先把他的穴道給解開,藥力才能透到全身經脈 呀!”   雲散花把掌一拍,了凡咯的一聲,僵硬的姿態,馬上消失。   年訓正待伸手,但雲散花精乖之極,已搶先揪住了凡,把他放在床上。   她怕的是年訓暗中施展手腳,這麼一來,她去解救凌九重之時,就難免失誤了 。   年訓說道:“再等一陣,他就會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這是因為解藥之力,與先 前的藥力發生作用,正如兩軍廝殺一般,而以他的身體作為戰場。因此他須得熬受 一段難堪的痛苦,這卻是沒有法子免除的。”   雲散花道:“那麼你什麼時候解去他心靈禁制呢?”   年訓道:‘等到呻吟過後,即可施術……”   這時候床上的了凡,果然發出低沉的淒慘的呻吟聲。   雲散花立刻催促年訓道:“快點動手……”   年訓道:“別著急,我不是說過嗎,一定要等他呻吟過後,才可動手,”   雲散花付道:“我一點電不急,但我為了使你誤以為我很關心這個和尚,而催 促你施術。這樣,你就絕對想不到我是為了別一個人了,”   她皺起眉頭,裝出很不安的樣子。   年訓道:“散花,你對此僧如此關心,提防我會嫉妒他,”   雲散花白他一眼,道:“你才不哪!他那有被你嫉妒的資格?”   年切心中大為受用,為了免除她的不耐,便想法子找話跟她說。   他道:“你剛才所問到這等心靈禁制之術,世上是不是只有我懂得……”   雲散花果然感到興趣,接口道:“是不足呢?”   年訓道:‘當然不啦!因為此本不是我發明的”   雲散花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意思說,還有你師父懂得。”   年訓道:“事實上連我師父也不懂得。”   雲散花訝道:“這話怎說?   年訓道:“因為這等禁制心靈之術,說起來源遠流長,而其中有一部份是外國 的秘學。”   雲散花道:“聽起來似乎來頭很大呢!”   年訓道:“不錯,這是中土和天竺兩地的心法,合而為一,是以較之以往這一 方面的成就,已進步不知多少倍。咱們中士向有‘圓光術’,只不知你聽過沒有? ”   雲散花道:“聽過啦!   年訓道:“我大師兄就是以中土之學,參照天竺經典中的秘傳,練成了這∼門 禁制心靈的秘藝。經過他的研參貫通,較之中土或天竺原來的秘學,更為精進,因 此,此一秘藝,可以說是連我師父也不懂得。”   雲散花道:“我覺得這‘殘心大法’,奇奧艱深而又奇妙,威力無窮,假如天 下之間,只有你一個人懂得,那就最好不過了。”   年訓道:“這殘心大法施展之時,看來簡單,其實大是不易,因為構成此一大 法的三個部份,都包含無限學問。第一部是藥物之道,若是不得傳授,而是自己摸 索,八輩子也配不出這些藥物。”   年訓停歇一下,又道:“其次是武功部份,即使我把穴道部份及手法說出,可 是若無這等功力造詣,亦是無法使用。”   雲散花道:“這等道理,顯而易見,只不知第三部份,又有什麼困難?”   年訓道:“第三部份,也就是禁制心靈的部份,假如對手是個意志不強之人, 或者無甚知識智慧,容易受愚,倒還罷了。假如對方是個意志力特強的人,便不容 易奏效了。換言之,除了許多奧妙的訣竅之外,這須先鍛煉本身的意志,並且得達 到某一水準才行。”   雲散花道:“這等絕藝,如果不是艱深難通,豈不是不值錢了?”   年訓道:“所以話說回來,這門大法,目下手內只有我和大師兄懂得,但再過 十年二十年,大概也仍然只有我們懂得。”   雲散花道:“這是他人艱求的意思麼?”   年訓道:‘正是。”   他的目光轉到了凡的面上,又道:“瞧他呻吟之聲漸歇,等我再解開心靈禁制 ,他就可以恢復如常了。”   雲散花道:“那就快動手吧!”   年訓走到床邊,低頭凝視著了凡,片刻間,了凡忽然好像有所感覺,面孔轉向 年訓。   這了凡和尚滿頭滿額,都佈滿了汗珠,可見剛才藥力發作之際,曾經使他受到 極大的痛苦。   年訓沉聲道:“了凡站起來!”   了凡果然如他命令,動作僵硬地下床站立。   年訓又道:“睜開眼睛!”   了凡的眼睛,緩緩睜開,可是他目光顯得一片迷茫,似乎對眼前的人和物,僅 都視而不見。   年訓繼續發出命令,道:“你完全忘記今日這回事,完全忘記!”   了凡沒有一點表情,年訓又繼續把這個命令說了三遍,最後才道:“我一擊掌 ,你就走到佛堂,回醒過來!”   接著他果然一擊掌,發出清脆的聲音。   了幾馬上轉身出去。   雲散花道:“我跟去瞧瞧,看他是不是到了佛堂,就恢復知覺?”   年訓道:“你有興趣的話,但去不妨。”   雲散花果真跟了去,只見了兒穿房過捨,一點也不停滯。   她心頭一動,突然躍上去,攔住了凡去路。   了凡並不閃避,筆直向她撞去。   雲散花那會怕他,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內力湧出,硬是把此人的去勢阻住。   不過她可感覺得出這了凡和尚的勢道甚強,如果她不是使用內家真力的話,當 真不容易把他攔住。   雲散花以內力傳出聲音,向他道:“了凡,你在這兒幹嗎?”   了凡似乎沒有聽見任何聲音,而事實上雲散花這種用內力傳送聲音的功夫,能 使普通之人,如聞巨雷。   她皺皺眉頭,付道:看這等禁制心靈之法,真不簡單,待我再試試看。   她迅即從頭髮上拔下一支尖銳的銀針,玉手一揮,已刺中了凡的胳臂,針尖深 深插入肉中,沁出鮮血。   可是了凡仍然面目呆板,眼珠子連動也不動一下,可見得他簡直連痛楚的感覺 ,也消失了。   雲散花忖道:“叫他不理,刺他不痛,還有什麼辦法,可以使他清醒呢?”   她一連想了幾個辦法,例如用冷水澆他,用烈火燙他等等,可是回心一想,這 等方法,都是訴諸對方的皮肉的感覺,這與“針刺”之法,並無不同。既然刺得他 流血了,他仍不醒,則其他方法,亦將無效。   不過她仍然不肯放地走,因為這是她最佳的試驗品,一旦錯過,就難得再有機 會了。   她定一定神,想道:“照種種情形看來,了凡他並不是完全失去視聽之力,不 然的話,他怎會找到門戶通路而不撞上牆?而且,他又怎能接受年訓的命令?因此 可知他對我的話和其他動作,不生反應之故,乃是他心靈中,具有一種排斥作用, 凡是不合乎某種條件的,他都不受感應!”   這是相當深奧的理論,錯非她智慧過人,而且精通許多種工夫,絕不會明白此 理。   要知任何人都是有這等拒斥的能力,但通常都是在不知不覺之下進行。   便如有人最厭很某一約會,因此,他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他還以為是真 的忘記了,其實卻只是下意識中的逃避行為。   人類的活動方式是如此複雜,是以日常生活中,每個人都感受到不知多少壓力 。幸而人類也有種種方法保護自己,像上述的拒斥能力,便是保護自己之道的一種 了。不然的話,世上必定瘋子多於正常之人。   雲散花邊運集智慧,極力想找一個方法,以使得年訓的命令失敗。若然成功, 她對於治療凌九重之舉,便多幾分把握了!   假如時間不是這麼倉促,同時又處身在這荒僻的野寺之中,雲散花也許可以慢 慢的設計出一些特別的裝備,製造出強烈無比的刺激,使了凡和尚發生反應。目下 既無時間,又缺乏物質條件,因此,她只能在狹窄的範圍內動腦筋而已。   她從自己頭上的秀髮,一直想到腳下的軟靴,自然包括隱藏在她胸前雙峰之間 的“丹鳳針”,以及鞘中寶劍和口袋裡的雜物,通通都想到過了。   最後,她決定兩個步驟,∼是利用她那口“慧星”劍,此劍產目靈壁劍爐,特 徵是劍身上泛射特別強烈刺目的光芒。   她打算利用強烈的劍光,加上她言語的暗示,使了凡生出感應,接受她的命令 ,立時恢復知覺。   如若此法不行,她便再用“丹鳳針”,施展“刺穴”之術。當然,她所刺的穴 道,皆是屬於與“心智”有關的。這個方法;她希望藉丹鳳計本身的神秘力量,加 上穴道的刺激,使他清醒過來。   不過由於她曾經對凌九重使用過“丹鳳針”無效,所以她對此法,並投有寄予 大大的期望。   她首先把廠凡推得退後六七步,然後迅快躍退。她一鬆手,了凡和尚便跨步向 前直行。   這時雲散花在他正對面,掣出了慧星劍,略∼舞動,在太陽照射之下,登時閃 耀出千百道眩目精光。   她一面提聚內力,把聲音送到對方耳中,道:“了凡,你身為佛門弟子,卻犯 了淫戒獲罪於天,如今特派遣雷公電母,來取你性命!”   她這些話系以內力迫出,送入對方耳中,是以了凡聽來,字字響如雷鳴,加上 眼前光華強烈刺目,此一印像,使人最先記起的是“雷”和‘電”。   要知人類自古以來,對自然界中的雷和電,印像最深。而且都深深相信此是一 神力”含有懲兇誅惡的作用。   但見了凡身子一震,連退兩步。   他耳中聽到雷鳴似的語聲,又見到耀眼的電光。加上雲散花說的話,正是他所 深懼的“懲罰”和“報應”,因此,他馬上有了反應。   雲散花趁他心神暫時擺脫年訓的控制之時,趕緊說道:“了凡,你回醒啦一… ‘你回醒啦….,,了凡的眼睛連眨,面上流露出掙扎的表情,顯然他正是在“醒 ”與“不醒”之間。   轉眼之間,了凡又恢復了早先呆木的神情;眼珠凝滯直視。   雲散花惱根地踩踩腳,收起慧星劍。   她一伸手,便抓住了凡向她撞到之勢,心想:“我剛才已隱隱成功了,可惜的 是我沒有時間慢慢試驗,不然的話,我必然可以成功……”   她腕上一用勁。好掃了凡和尚托離了地,迅快向左側一個房間走去。   人得房中,她把了凡翻轉身子,推倒在床上,使他的背部向著自己。於是她取 出最後的法寶“丹鳳針”。   這枚只有兩指定,三寸長的風鳥形狀的寶物,紅霞灩灩,製作精巧絕倫;在鳥 嘴處,藏有一根細針,若是伸出,長達六寸。   雲散花一按鳳尾,細長的針從鳥嘴中伸出來。   她也不解下,只略略偏低身子,便用此針刺入了凡背上的“靈台”、“中樞” 和“命門”三處大道。   此三處皆在脊骨上,直通腦部的神經中樞,是以被列為與“心智”活動有關的 穴道。   她這回只抱著姑妄一試的心情,刺過穴道之後,馬上鬆手,一面收起“丹鳳針 ”,一面觀察對方的情形。   只見了凡和尚,俯臥在床上,動也不動。   雲散花喜憂參半,想道:“照理說我這一鬆開手,他只有兩種反應,一是馬上 跳起來,依照年訓的命令,一是他已被丹鳳針破解心靈禁制,清醒過來。”   可是了凡和尚現下兩者皆不是,故此雲散花一方面感到高興,因為他沒有遵照 年訓的指令行事。   而另一方面,她又耽憂起來,因為了凡沒有清醒,會不會因“丹鳳針”   的壓力,而使他受傷死亡。   她耽心了一陣,突然聽到一陣鼾聲。這種鼾聲,自然是了見和尚發出的。   她急速地走到床邊,俯身細看,但見了凡已閉上眼睛,面容寧恬,一望而知正 在酣然熟睡。   雲散花回想一下,記起這了凡和尚先是被年訓施展“殘心大法”,此舉對他的 體力,消耗定不在少。   接著了凡和尚便去找姚秀娟,與她雲雨了一番,這又是相當消耗精力之事。然 後就破解“殘心大法”之時,他曾遭受極大的痛苦,汗出如雨。   當他忍熬痛苦之時,體力的支付,更巨於其他事情。   算將下來,了凡和尚早應該是筋疲力盡了。而他本來不是強壯之八,假如不是 年訓禁制了他的心靈,命他必須前往佛堂的話,他早就躺下了。如今他的熟睡,正 可以證明他心靈上禁制已經解除,是以他馬上就陷入了酣眠熟睡之中。   雲散花認為已不必再觀察下去,亦無須把他弄醒,當即跨出房外,迅快回到年 訓那邊。但見年訓盤坐在蒲團上,正在吐納運氣。   她一進去,年訓就睜眼看她,問道:“了凡怎樣了?’   雲散花道:“他睡著啦!”   年訓道:‘你有沒有弄醒他?”   雲散花道:“他睡得像一灘爛泥似的,叫也叫不醒,不知是何緣故?”   年訓道:“他消耗體力過多,不睡上幾個時辰,不會回醒。”   雲散花轉身出房,年訓高聲問道:“你到那兒去?   雲散花道;“你不來麼?   年訓從她的回答,找不到任何可供猜測的線索,實在猜不透她想去那裡,只好 匆匆走出房外。   雲散花像突然記起了什麼事情似的,揮手道:“你先去黃秋楓那邊,我馬上就 來。”   她說著話,已走入房中。   那個房間內另有套間,雲散花的衣物,都在裡面,所以年訓認為她可能是要換 件衣服等瑣事,便躍上牆頭等候。   雲散花入房後,迅即奔到蒲團邊,伸手摸去。   蒲團上空無一物,雲散花的手掌按在上面,旋即收回,閃入套房,把僅有的幾 件衣物收起,打個包袱,繫在背上。   她轉身走出外面,從窗隙窺看,但看年訓剛剛躍下院牆,身形消失在牆的那一 邊。   她毫不遲疑,轉身奔入套間,從後面的窗戶躍出去。   在對面的屋脊上,她前兩天已經施展過手腳,撬開了幾片瓦,隨時隨地可以揭 開鑽入去。然後把瓦片放好,便可以暫時藏匿起來。   她躍上屋頂,突然一楞,原來在屋脊的另一邊,赫然站著年訓。   他那張俊秀的面龐鐵青,眼中射出惡毒的光芒。   雲散花初時不免甚窘,可是見他形狀如此難看,反而氣往上沖,她不覺得不好 意思了,當下冷冷道:“你幹什麼?想吃人是不是?”   年訓道:‘哼!你想溜掉……”   雲散花沒好氣的道:“我要走就走,你管得著麼?”   年訓沉聲道:“管得著管不著是另一回事,我只問你,為什麼要偷偷的溜跑? ”   雲散花瞪著他,道:“你不改變態度,我就不告訴你。”   年訓默然半晌,態度緩和,聲音也恢復如常,道:“好吧!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其故安在?”   雲散花道:“可以,不過我想先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為何肯軟化下來,依你 的性子和為人,加上你的武功邪法,已完全修復,大可對我不客氣呀!”   年訓道:“這一問豈不是離了題麼?難道你希望我告訴你,我是下不得手而苦 笑麼?”他苦笑一聲,使他這番話,變成真心之言。   雲散花卻一點也不感動,甚且反而更加板起面孔,冷冷道:“你這一套,不要 在我面前耍啦!”   年訓一怔,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雲散花道:“你是個天生的壞胚子,性情邪惡殘忍,根本沒有‘感情’可言。 所以你不可能是不忍心對付我。”   年訓道:“我不否認我是天生邪惡之人,但你能提出別的解釋麼?”   雲散花道:“當然能夠。”   年訓道:“清說吧,我洗耳恭聽就是。”   雲散花道:“你剛才考慮了一陣,最後認為沒有把握收拾我,所以態度才軟化 下來。”   年訓道:“奇了,橫也是你說的,豎也是你說的,早先你說我功力已恢復,可 以對付你。如今又說我沒有把握,這話未免太矛盾了。”   雲散花道:“你雖聰明,我也不笨,你分明已知道我有丹鳳針在手,是以不敢 妄動。”   年訓沉默了一下,才道:“是的,我早就知道了。”   雲散花道:“笑話,你剛剛才知道的,哼!可見得你對我根本不講一句真話, 我不再理你,心中定不感到歉疚。”   年訓道:“你這話有何根據?”   雲散花道:“你請我返身入屋子什麼?”   年訓道:“你收拾衣物呀!   雲散花道:“不,當時我未必收拾衣物,甚至仍然可能嫁給你,可是直到我確 定你已知道我有丹鳳針之事後,才決定離開你。”   年訓道:“你怎生推測我知與不知呢?”   雲散花道:一簡單得很,我一摸那蒲團,發現並不暖熱,可證你一直跟蹤我, 你對一個想娶為妻子的女人,也懷有這麼重的疑心,同時又不能證明你是真心愛我 ,所以我決定馬上離開你,免得日後被你加害!”   年訓對於“蒲團”這個證據,完全無可狡辯。當下道:‘你大可不必要認定我 會加害你,假如我對你沒有真情,早兩天我功力已復,而又知你有丹鳳針在手之時 ,便大可對付你了,可是我有這樣做麼?”   雲散花笑一笑,道:“那是因為你尚未得到我,是以我啊你來說,還有吸引力 。假如我已嫁給你相當時間,你已有厭倦之心,情形就不同啦!”   她停頓一下,又道:“你功力已復,還拚命裝出沒有恢復的樣子,居心叵測, 可想而知了。”   年訓一瞧事情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當下面色一沉,道:“你以為有丹鳳釘 在手,就可以不怕我武功法術兩種絕藝麼?”   雲散花道:“啪不怕是另一問題,不能嫁給你,那是毫無疑問之事,我只好盡 力一拼,到時你若是反而喪生在我的丹鳳針之下,可別怪我心狠!”   她言語之中,隱隱透露出她實在是不忍殺他之意。由此推論,她雖然看透年訓 為人,不敢嫁給他,但情份仍在,是以不忍相拼。   年訓沉吟一下,問道:“你以後有何打算?”   雲散花搖頭道:“沒有什麼打算,我還是過我的雲遊生涯。”   年訓道:“不管你這話是真是假,但既然你這麼說,而不是要去嫁別人,我心 裡總是好過一點……”   他微微側身,作出請她過去的手勢,一面又道:“也許咱們有一天還會重逢。 ”   雲散花道:“這可說不定。”   她舉步行去,從他身邊擦過。兩人交錯之時,雲散花對於年訓會不會出手暗制 ,實在無法推測。   但她安然過去之後,年訓居然還彬彬有禮的拱手相送,使雲散花感到有點不好 意思。   她也回頭笑了笑,這才飄然離去,轉眼間已超過數重屋頂,縱身落地時,已是 寺前的空地了。   雲散花認一認方向,便向廬州那邊奔去。她眼下囊中有一粒解藥,又有‘丹鳳 針”之寶,想必可以救得凌九重。   她才走了里許,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音,入耳甚是淒厲,分不出是 男是女,卻一聽是在叫她的名字。   雲散花腳步一停,正要回頭答應,但胸前的‘均風針”突然震動一下,同時透 出一股熱流,透入她體內經脈中。   此是她佩戴‘丹鳳針’以來,第一次發生的現像,因此她不覺心神分散,轉念 尋思為何有此異兆?   身後的異聲再度傳來,這會高亢了許多,似乎那個人已經迫近了她。   可是雲散花現下凝神聽去,卻發現那是一種後嘯之聲而已,並非叫喚她的名字 。而由於嘯聲淒厲可怕,使人聯想到這個厲嘯不止之人,形狀一定是十分可怕難看 ,她躊躇一下,竟沒有回頭去瞧。   但她也沒有往前走,竟是屹立不動。這等反應,連她自己亦不知是何緣故?   厲嘯之聲忽高忽低,但顯然又移近了不少,距她大概只有兩三丈而已。   雲散花付道:“這是什麼人?弄出如此難聽的聲音?”   轉念之際,但覺“丹鳳針”發出的熱流,越發強盛,使她皮膚上剛剛感覺著的 寒意,馬上消失了。   她突然醒悟,忖道:“這可不是年訓施展的邪法麼?不然的話,我怎會無端端 感到一陣寒意?”   本來她對年訓的邪法,頗有懼意。可是目下‘丹鳳針’已顯示出奇異的力量, 似乎能抵抗對方的邪法,因此,雲散花膽氣頓壯,俱意全消。   再說,在目下這等情況中,她縱是懼怕,亦於事無補,這是她從人生經驗中體 會出來的道理,是以能當真做到把‘懼意”拋開。   她緩緩迴轉頭去,但見年訓站在丈許外,麵包慘白,眼射兇光,頭髮也微微披 散,形狀甚是難看。   年訓想是見她眼中神光充足,顯然神智清明,而且也沒有絲毫懼色,當下停止 了那陣刺耳的厲嘯。   雲散花道:“果然是你,這是什麼邪法?”   年訓忿忿地瞪著她,既不開口,也沒有衝過來。   雲散花又道:“原來你是詐讓我離開,卻暗中眼來,施以暗算,哼!你真是天 下最卑鄙的人!   年訓大怒,牙齒咬得咯吱直響,厲聲道:“閉嘴,你這賤人,竟把黃秋楓藏起 來,我誓要把你碎屍萬段,方洩心頭之根!”   雲散花見他態度粗野無禮,恨意陡生,故不加解釋,道:“憑你也配?   你不妨施展鬼王魏湘寒的武功來試一試?”   年訓踏前兩步,氣沖沖的道:“我用不著你教,自然有法子收拾你!”   雲散花仰天一曬,道:‘只怕未必。”。   年訓又迫前兩步,“鏘”一聲掣出長劍。   這年訓僅只是掣劍在手,尚未發招攻擊,已經有一股凌厲劍氣,向雲散花湧到 。   雲散花雖然感到這陣劍氣十分森冷強大,但全身在“丹鳳針”的熱流充彌中, 一點也不覺得可怕。   饒是她不怕,亦無須運功抵拒,但她的經驗告訴她,這年訓的一身武功,實是 得有真傳,深不可測。如果沒有丹鳳針的護身,單是這一股凌厲堅強的氣勢,她就 不曉得擋不擋得住了。   年訓突然邁步繞圈,覓機出手。他鷹視狼顧的緊緊盯住對方,走了∼匝,不但 沒有一絲破綻,甚至還發現對方全身上下,連頭髮也不曾被他的劍氣沖激飄揚起來 。這是前所未見的現像,年訓縱然是世界上最桀騖不馴之人,也不得不小心考慮起 來。   他心念無意中一轉,那股堅凝無比的氣勢,墓地完全消散。   此一奇異現像,又使他大吃一驚,付道:“丹鳳針果真厲害奇妙麼?”   雲散花動也不動,冷冷的瞧著他。   年訓退了四五步,垂下手中之劍,歎了一口氣,道:“你真是太可惡啦!”   他雖是使用‘可惡”的字眼,但已變成是怨怪而不是斥罵。   雲散花心中怒氣也減弱了,道:“你才可惡,不分青紅皂白,就向我施毒手。 ”   年訓收起長劍,頹然道:“還有什麼好問的?”   雲散花道:“你不問就拉倒,反正於我無損。’”   年訓聽出她話中有話,眼珠一轉,道:“你叫我怎樣問呢?還要我低聲下氣的 哀求你麼?唉!原來黃秋楓與你的關係並不尋常,無怪要阻止我向他下手了,”   雲散花心知他果然不知從何問起,當下沒好氣的道:“你為何不問問我,可曾 帶了黃秋楓?”   年訓一怔,道:“難道不是你救了他.   雲散花道:‘“自然不是。”   年訓睜大雙眼,念頭電轉,沉聲道:“既不是你,那又是誰呢?莫非是本寺僧 人?"不,他們豈敢如此大膽,一定是別人已潛入此寺中……”   他轉頭一望,雖然沒有看見什麼,但卻想到此寺四下空曠,如果有人潛入救了 黃秋楓,可能尚躲在寺中。   雲散花心中突然想起了杜希言,頓時大感後悔,付道:“如果是他的話,豈不 替他惹了大禍?其實年訓既然沒奈我何,我大可以把事情攬在身上呀!’但見年訓 突然向寺廟奔去,霎時去遠。   雲散花聳聳肩,悄然回頭繼續她的行程。   年訓極快回到寺前,先繞寺奔行一匝,設下禁制。這才入寺,逐間屋子搜去。   他深知這個隱形敵人,一定身手高明,甚至於可能就是曾經走敗過他的杜希言 ,因此他十分小心,提高警覺。   搜了兩間屋子之後,就感到不對廠因為每間房子,都有可以隱匿之處不說,最 怕是對方並不藏在固定的一點,而是與他捉迷藏。   若然如此,他搜索之後,見無敵蹤,可能放棄搜索之舉,或是到外間追查,以 致予敵人可逃之機。   當下便決定來個‘野火燒山’之計,把頭一搖,長髮拂散,接著施起‘鬼音搜 魂’大法,口中發出剛才那種淒厲的嘯聲。此舉固然可以使敵人無所遁形,縱然敵 人能忍熬著不出聲回答,但若是在屋子裡,年訓必有感應。   只有這門邪法十分惡毒,任何人聽了這陣嘯聲,都以為是在叫他的名字,而只 要一出聲回答馬上就中邪受制,重則當場喪命。因此.此寺的僧人,便鐵定難逃池 魚之殃了!   這時候,整座寺院,都籠罩在年訓所發出的淒厲嘯聲之中。霎時到處彌漫著明 慘暗淡的氣氛。許多僧人,隱隱聽到了這陣奇異可怕的聲音,都心悸膽戰,四肢冰 冷,全然動彈不得。直到異聲接近,已經對正了其中一個之時,這一個僧人便發出 尖銳的慘叫聲,立時倒斃。但是臨死前的一聲慘號,卻大大足以增長年訓邪術的威 力,宛如是那吞噬一切的烈火,再灑上油和加上乾柴一般。   年訓順著此寺自然的形勢,逐屋奔行,不多時,已有十餘聲慘號逐次生滅,也 就是說已亦可能是潛入此寺的敵人發出的。   但每一回他都失望了,雖然如此,他仍然沒有絲毫後悔。相反的,他在殘殺了 許多無辜的人之後,頓感到十分暢快,胸中增加了不少惡毒的殺機,竟是很不得再 大大的屠殺一番,方能滿足。   他的去勢突然略一停頓,原來這刻在他前面便是本守的齋堂,右側是香積廚, 左院穿過一個種滿了瓜菜的園圃,則是了凡和尚的嫂嫂姚秀娟的居處。從姚秀娟所 居的屋側,仍可轉入寺內:剛才年訓已過那一端,但沒有再過去,而是繞到這邊。   現在他的去勢方向,∼是進入香積廚搜索,一是左轉往姚秀娟的居處搜查。   本來以他的速度及這門邪法的威力,無論先搜那一邊,都是一樣。可是在事實 上,香積廚中,有一名老增使他感到害怕。在姚秀娟那邊,則是這個女入本身,使 他略感躊躇,不想向她下手。   香積園中的老增,年事甚高,龍鐘衰朽。年訓見過多次,向來沒有什麼印像。 然而目下他正當施展白骨教至高無上邪法之時,這個老俗的形像,突然清晰鮮明地 浮現於心頭.使他頓時有所警覺。另外姚秀娟的形貌,特別是她那一絲不掛,白哲 豐滿的身體,同樣鮮明地出現在他腦際。   姚秀娟的印像,是剛剛得到的,也就是雲散花尾隨了凡之時,他亦從間道斜截 窺同,是以看見了姚秀娟與了凡和尚偷歡的情景。反而雲散花因為走開了,沒有看 見這兩人的醜態。   年訓並不是隊未見過這等男女交歡的情景,由於他是邪教高手,這等邪惡淫亂 之事,比誰都經歷得多。再者姚秀娟雖然算得上是個艷麗少婦,但以年訓的經驗眼 光,最多也評為二等貨色,所以他亦不會著迷。   正因如此,年訓才會黨得彆扭,因而停步,一是那個衰朽老增、何以會使他泛 起強烈的印像?二是姚秀娟憑那一點,居然能令他勾憶起她的胭體,並且感到她有 一種不可抗拒的魁力呢?   他以“白骨教”掌門的經歷造詣,相信自己目下一定是面臨厄劫。才會發生這 等異常的情況。   齋堂面積不大,從門口望入去,一目了然。堂內靜寂無人,可是左右各有一道 門戶,卻像是一對巨大的眼睛正在窺伺著他的舉動。   年訓停滯尋思了片刻,口中的淒厲嘯聲,已遠不如早先那麼高音可怕。   可是節奏時變,另具一種陰森可怖的意味。   他舉步走入齋堂,兇光四射的雙眼,不住轉動打量,直到他走到兩道門戶之間 相等距離一點時,他馬上煩躁暴怒起來,恨不得分身為二,同時向兩邊按去,瞧瞧 究竟是怎麼回事。   敢情這兩道門戶,對他而言,吸引力竟是相等。他一方面想看看那個衰朽老僧 ,對於他的來臨,有何反應,另一方面,又渴望去瞧瞧姚秀娟。   但年訓邪法再高明,也無法分身去瞧,因此他只好作一抉擇,當下一抹頭,往 左方行去。   他迅如電光石火般越過那片菜園,躍過圍牆,落在院中。口中嘯聲馬上收歇, 不過雙目泛射的兇光,和渾身的邪氣,仍然極濃。而且由於頭髮技散,動作神速, 看來真是和鬼扭一般。   他在院中一站,富中便有了動靜,原來是一個美麗的少婦,由於驚駭之故,站 立不穩,是以用手扶住窗框。   她雲鬢不整,衣襟敞開,裸露出大部份胸脯。她看起來是那麼震駭,可知她絕 對不是故意羅儒半解,來誘惑這個男人的。   年訓一步步行去,直到迫近窗前之時,那少婦才“啊”了一聲,渾身大大的發 起抖來。   年訓仍然不作聲,冷冷的望著這個女人。   他早先已窺們見過這個女人尋歡作樂時的形相,是以已知道她賦性淫蕩。這刻 他的心中,充滿了淫邪之念。   姚秀娟驚魂不定之中,居然也看出這個男人的心意,於是很快就平靜下來,慢 慢的泛起一個媚笑。   她不但懼意已消,甚至還瞧出這個邪氣的男人,長得甚是俊美,而且有一種強 大的吸引力,使她生出願意獻身以取悅地的感覺。   年訓一聳身,從她頭上躍過.掠入房內,姚秀娟回頭一望,接著向他走去,一 面說道:“你是誰、’年訓冷冷道:“我的姓名對你有關係麼?”   姚秀娟道:“沒有關係,我要的是你。”   年訓道:“你不怕?”   姚繡娟道:“我懂得男人,現在我一點也不怕,但等到你發洩過之後,情勢就 不同了。”   年訓桀桀笑道:“說得好,淫婦,到床上去吧!”   姚秀娟貼向他身上,與他一起向床榻移去,然後一齊倒在床上。   這對男女很快就變得赤裸裸的一翻滾在一起;正當這時,年訓突然像石頭雕成 的人一般,動也不動。   姚秀娟口中發出淫蕩的聲音,但見他竟沒有一點反應,這才注意到他雙眼凝定 ,神色專注,似是在傾聽什麼聲音。   她也聽了一下,才道:“你怎麼啦?”   年訓眉頭一皺,道:“廚房那個可惡的老和尚.居然大聲念起經來。”’姚秀 娟道:“沒有呀!哪有聲音?”   年訓道:“你當然聽不見啦!   姚秀娟道:“你說的是廚房那個老和尚麼、年訓道:“就是他。”   姚秀娟笑道:“別胡思亂想,我們玩我們的。”   她見對方仍無任何動靜,當下又道:“那個老和尚是個啞巴,難道你不知道? ”   年訓訝道:“是個啞巴?”   姚秀娟道:“我何必騙你。”   年訓道:“我聽說有些得道高僧,往往幾十年不開口,裝作聾啞之人,他或者 是這一類。”   姚秀娟道;“他才不是呢!   年訓道:“為什麼?”   姚娟道:“他常常咿伊呀呀的跟我說話,比手劃腳,很著急的樣子,至於他是 不是高僧,我更加曉得,他絕對不是。”   年訓道:“你如何曉得他不是高僧、’姚秀娟笑道:“那有高僧會偷看女人洗 澡的?”   年訓不禁一笑,道:“這話可是當真、’姚秀娟道:“當然是真的啦!又不是 只有一回,我就算看錯人,也不會每次都錯呀!”   年訓失笑道:‘原來如此。”   姚秀娟妮聲道:“來呀!你還等什麼?”   年訓耳際已聽不見那陣抑揚頓挫的誦經聲,陡然間但覺慾火上騰,除了立即佔 有這個女人之外,再無別的想法。   然而他的深心卻隱隱有一絲不安。不過慾火通常能令人拋去任何顧忌,足以使 才智睿發之士,迷失其中。   年訓當此慾火焚心之際,也未能免俗。因此,直到雲收雨散之後,深心中那一 絲不安,突然變成巨大的陰影之時,他除了驚覺後悔之外,已經無法使時光倒流了 。   他迅速地穿回衣服,雙眉緊皺,看來滿懷心事。   姚秀娟懶惰地躺在床上,微揚惺眼,媚蕩地望著這個男人,她一點也不明白, 何以在滿足了大歐之後,竟然會有悔恨的意思。   因為她看得出這個男人,並不是那種律己至嚴的君子,相反的他是道地的邪惡 人物,難道會為了與別的女人苟合,而感到良心不安麼?   年訓的目光,在她的身體上巡造了一下,雙眉皺得更緊了。   這刻他已把頭髮束好,恢復了往時的翩翩風采,俊逸照人。因此他的憂愁之色 ,很是引起別人的同情。   姚秀娟忍不住問道:“你怎麼啦?好像有很多心事似的。”   年訓道:“是的,我有很沉重的心事。”   他拿起她的衣服,丟在她身上,示意她穿起來。姚秀娟如言做了,但心中一點 也不明白此舉用意何在?   姚秀娟道:“你若是餓了,我去弄點什麼給你吃。”   年訓道:“我不餓。”   他歎口氣,道:“那個廚房的老僧,叫什麼名字?”   姚秀娟道:“你怎麼還想著他?他叫什麼我不知道,因為叫他他也聽不見,我 們大家提起他時,只說那個‘老聾’,就知道說的是誰了。”   年訓道:“老聾一定是個高憎。”   姚秀娟道:“為什麼?”   年訓道:‘因為是他使我找上你的。”   姚秀娟更為驚異,道:“這話怎說?是他叫你來找我的麼?”   年訓道:“他沒有當面叫我這樣做,可是此一形勢,是他做成的。”   姚秀娟道:“我不懂。”   年訓道:‘你當然不懂,唉!想不到我多年功行,竟毀於一旦。”   姚秀娟空自用心推究其故,但仍然無從明白。   年訓苦悶地在窗邊的椅子坐下,手指不斷地敲著桌面,顯示出他心中的煩躁不 安。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章 無量功德渡魔王】   姚秀娟越看這個男人,就越著迷,心中也就越發同情起來。   她終於忍不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如果禍從我起,我能不能幫忙?”   他沉思了一陣,道:“或者可以。”   姚秀娟大為歡喜,道:“這就好了。”   年訓道:“我只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姚秀娟道:“什麼事?”   年訓道:“我給你一件物事,你去找老聾,把這件物事,向他身上丟去就行啦 !姚秀娟道:“行,但那是什麼物事,我拿得動拿不動呢?”   年訓道:“當然拿得動,只是一枚小小的銀牌。”   他從懷中取出一面很小的三角形銀牌,看看份量亦不重,就算用力擲在頭面, 也不至於頭破血流。   姚秀娟起身走到他身邊,道:“拿給我,我這就去把這件事辦妥。”   年訓道:‘等一等,這件事聽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卻不容易。”   姚秀娟訝道:“為什麼?”   年訓道:“因為你必須先做到兩件事。”   姚秀娟道:“你認為我做得到做不到呢?”   年訓道:“我也不知道,現在說給你聽聽,假如你做得到,我才讓你去,事情 辦妥之後,你就是我年家的人,我馬上帶你離開這兒,以後你安享榮華富貴,一輩 子都不要發愁了。”   姚秀娟眼中射出光采,問道:“你會跟我在一起麼?”   年訓道:“當然,你變為我的人,我們自然永遠廝守在一起......”   姚秀娟喜道。“我早就猜想你一定是年公子了,。快快告訴我怎樣做呢?   年訓道:“第一是,你把此牌丟到他身上之時,心中必須對那個老和尚充滿了 仇恨才行,仇恨越深,他就越發沒有法子對付我。”   姚秀娟大為驚訝,想了一下,才道:‘我大概辦得到,你要我把他恨到什麼程 度呢?”   年訓道:“最好是恨到想到把他殺死……”   姚繡娟道:“老聾是個殘廢之八,又與人無爭,我真不懂你為什麼怕他?”   年訓道:“他現在已在我的心靈中施了手腳,使我永久不得安寧,好像是用一 把無形的鎖,給我鎖上似的。你這種做法,就是幫我把此鎖打開事實上他乃是心靈 受到禁制,以致一身邪法,突然無法施展。不過他當然不肯地秘與姚秀娟得知。   姚秀娟笑一笑,道:‘原來如此,單憑這一點,我就可以根死他啦!”   年訓連忙火上添油,道:“你須知道,如果我打不破這重心鎖,我不但終日鬱 鬱不樂,同時也須得歷尋另一個女人,替我幫忙,這樣我就迫不得已只好和你分手 。”   姚秀娟吃一驚,道:“我一定辦得到,你放心。”   年訓道:“還有第二件事,便是當你見到老聾之時,如果他恰好望著你,你暫 時不可下手,須得重頭再來,等到他沒看見你之時,你卻設法使他發現而向你張望 ……”   姚秀娟道:“那麼我等他打坐之時前去,就不會被他先行發現啦!”   年訓道:“對,但你如何使他忽然看你呢?”   姚秀娟恍然醒悟道:“是呀!他聽不見聲音,叫他也沒有用。”   年訓道:“你想想看,有什麼辦法沒有?”   姚秀娟道:“若是別的人,只須弄出一些聲音,他就會抬頭睜眼瞧看,可是耳 聾總聽不見……”   年訓道:“若沒有辦法,我就只好另打別的主意了,只不知他來窺你入活,是 什麼時候居多?”   姚秀娟道:“不一定,有幾次是到廚房拿熱水,他給我送了過來。”   年訓道:“這法子也許行得通。”   姚秀娟道:“但我記得總是每月的當中也就是月圓之時,其時雖沒有燈燭,但 月光透過那間沒頂的洗澡間,照得正是明亮,這樣他才看得見呀!   年訓道:“都是月明之夜麼?”   姚秀娟道:“是的,今兒只是初三,那有月色?”   年訓道:‘我可不能等上十多日啊!”   姚秀娟忽然一把揪住他的手臂,道:“有了,有了。”   年訓道:‘下什麼、’姚秀娟道:“我有法子使他忽然發覺我在他面前,這樣 他就會抬頭瞧著。”   年訓道:“作用什麼法子?”   姚秀娟道:“我在衣上多熏點香,在他房門口一站,香氣很快就送入去,他嗅 到香味,得知是我,一定會抬頭瞧看的,他以前和我提過香料這回事,他表示很喜 歡這種香味。”   年訓眼中現出興奮之色,道:‘那麼你現在就去,我陪你走一程。”   姚秀娟欣然道:“走……”   兩人一道出房,她把那面銀牌捏在手中,一道行去。   現在他們去的是正路,不是翻越圍牆,是以還得多繞一點路程。   姚秀娟邊行邊叨念道:“這個該死的老和尚,居然敢偷看我洗澡……”   年訓道:“別提這個,你不是貞潔之人,對這等事絕不會生氣。”   姚秀娟道:“但我得找個理由恨他呀!”   年訓道:“我知道,可是你剛才的理由不行。”   他停歇一下,又道:“奇怪,老聾既是在月明之夕,才來窺浴,可見得他並不 是得道高僧……”   姚秀娟道:“不是月明之夜,他就瞧不見呀!”   年訓淡淡一笑,道:“他瞧不見的話,你也瞧不見,是不是?所以你在不是月 明之夕時,一定得點上燈火的。”   姚秀娟道:“這卻是真的。”   年訓道:“每逢月明之夕,有生之物,都會發生異常的變化,在人類而言,我 更可以說,性慾都起了浪潮。因此,老聾在這一夜才來偷窺作,可見得他受到自然 的影響。試想他連自然的影響也避免不了,如何稱得上是高僧呢?”   姚秀娟道:‘我不懂得你說什麼。”   年訓指指前面,道:“咱們到齋堂啦!   姚秀娟道:“這回若是不成功,還可以再試麼?”   年訓道:“不行,第二次就得找別人了。”   姚秀娟沖口道:“可惡的老傢伙……”   年訓道:‘如何可惡法?”   姚秀娟道:“假如不是他作梗,我們就可以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啦!”   年訓道:“這個理由夠不夠?”   姚秀娟道:“夠啦!”   年訓忖道:“這個女人,心腸倒是夠惡毒了。”   他們走入寂靜的齋堂內,往右一轉,就是香積廚,旁邊另有一排房間,除了“ 老聾”的臥室之外,其餘的就用來堆放柴草等雜物。   年訓看過形勢,向姚秀娟點點頭。   姚秀娟走到門口一瞧,但見一個老僧,身穿破袖,坐在右角的蒲團上,閉目不 動。   年訓也掩到門邊,窺看了一下,便蹲低身子,借姚秀娟的衣裳,遮掩著自己的 面孔,仍向內瞧看。   過了一陣,涼風陣陣吹著,把姚秀娟身上熏得濃濃的香氣,也吹送入房內。   老和尚身子動一下,突然緩緩抬頭。   他的相貌雖然老邁衰朽,可是神態安詳,自有一種慈悲和善的氣度。他睜開眼 皮之時,速度甚慢,雖然還未看見眼珠,卻已使人感到他似乎泛射出慈祥的目光。   當此之時,姚秀娟已舉起手,準備把銀牌丟去。   但她卻證了一下,敢情她發覺了那老僧的慈祥風采,心中的恨意,陡然消減大 半。   她只征了一下,就把銀牌丟過去。   銀牌出手之際,同時發生了兩件事。一是“老聾”突然口宣佛號,清晰異常, 宛如晨鐘,沁人心脾。   另一件事是年訓已縱入房內,身在半空時,掣出長劍,向老僧劈去,迅若風雷 。   這是姚秀娟最後的印像,她瞥見年訓持刻向老僧劈去,劍光強烈耀目。   不過她還來不及轉念,已被那一聲佛號,震得全身熱血衝上腦際,胸前如遭大 鐵錘猛擊一下,登時眼前發黑,口噴鮮血,一交跌倒。   年訓的劍勢,迅若閃電,雖然他心靈亦被那一聲佛號,震得動盪甚劇,幾乎昏 倒。然而他目下卻是施展純粹的武功,不是邪法,因此去勢仍然急快知故,不曾停 歇中斷。   說得遲,那時快,一股強烈森厲的劍氣從側邊湧到,宛如有形之物一般,竟把 年訓的身形沖開了數尺。   年訓歪開之後,一下子衝到牆邊,方纔落地。   他迅即旋身橫劍,兇惡地向劍氣來路望去。   但見例門出現兩個人,一個斯文俊秀,手提光芒奪目的長劍,卻自有一股威嚴 之氣。另一個則身量雄健,氣度豪猛,手持大刀。這兩人皆是年輕人,但一望而知 甚是正派。   年訓只認得持劍之人,乃是杜希言,雖然這是意料之中的仇敵,卻仍然禁不住 心頭一震。   年訓震驚的是這杜希言在他大搜之下,仍然蹤跡未洩。這一點以杜希言來說, 還說得過去,因為他到底是掃滅“白骨教”之人,對邪法有多少抗拒之力,並不算 得是十分出奇之事。   然而在他身邊那個年輕人,當時居然亦未使自己生出感應,目下又兀自神定氣 足,虎視著自己,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社希言首先開口道:“年訓,你想不到是我們吧?”   年訓哼了一聲,道:“你早已在我算中,但你這個朋友,我可就沒想到了,他 是誰?”   杜希言道:“他就是南霸天孫玉麟孫大俠。”   年訓點點頭,道:“聽說孫玉鱗在當今年輕一輩中,是領袖人物,看他的氣派 ,果然傳說不虛。”   孫玉麟道:“閣下過獎了,兄弟一直追隨杜兄,自知算不了什麼人物。”   杜希言道:“年訓,閒話體提,我們已親眼看見你使用卑鄙下流的手段,意欲 暗殺這位聾大師,此事若是傳出江湖,你也沒有面目可見天下英雄了。”   年訓道:“那老禿驢既不聾,又不啞……”   孫玉麟仰天大笑,道:‘年訓,咱們都算是有些身份之人,縱然是有不解之仇 ,但言語之中,也不可帶髒字傷人,是不是?”   他那豪爽的笑聲中,含有強烈的瞧不起年訓之意。   年訓勃然大怒,可是對於孫玉麟的指責,又找不出反擊之言,是以憋了一肚子 氣,不禁連聲的冷哼。   杜希言道:“孫兄說得甚是,年訓你太沒有風度啦!”   年訓道:“見你們的鬼,你們到底想與我一拼呢?抑是單單在嘴巴上逞能?”   杜希言道:“那個女子是誰?”   年訓道:“你問這個幹嗎?   杜希言堅持道:“她是誰?”   年訓不知如何,竟然回答道:“她是此寺的一個僧人的嫂子。”   杜希言道:“她現下怎樣了?可曾死亡?”   年訓道:“我怎麼知道?你何不問問那個聾子?”   杜希言道:“她先拋擲一塊銀牌,你也在這時撲入房來,可見得她是受你指使 利用的,既然她是幫你之人,你居然也不瞧瞧她的情形,真是毫無心肝之人。”   孫玉麟道:“這是因為他曉得那女子要死之故,假如此女早知答應幫他之時, 已是自尋死路的話,她一定不肯幫他對付聾大師。”   年訓冷冷道:“我怎知聾子會向她下毒手?”   他側眼望去,但見聾大師定睛望著自己,慈祥的面上,微露鄙視不屑的表情。   年洲最受不了是被人看不起,登時怒火上升,厲聲喝道:“看什麼?她不是叫 你殺死的麼?”   聾大師居然聽得見,徐徐道:“你知道姚秀娟已經死了麼?”   年訓對他的能聽會說,並不感到希奇,道:“不管她是傷是死,總歸是你的責 任。”   聾大師道:“她代你施展邪術,老鋼有佛力護身,她害我不成,反而自食其果 。因此,她的不幸遭遇,責任在你而不在我。”   杜希言道:“聾大師這話甚是;本來像年訓這等人,不要講什麼道理,但他既 然要評論是非,咱們自是不妨與他費點唇舌。”   聾大師道:“老衲忽然嗅到姚女的香氣,訝然睜目觀看。當時懷疑她是聽了鬼 嘯之聲害怕,摸到這邊來求我庇護。誰知眼光到處,門口站的是個形像可怖的鬼怪 ,而巨舉起手中鋼叉擲來。”   年訓插口道:“胡說八道她幾時變成鬼怪了?   杜希言道:“這一點我倒是理會得,當她代你施展邪法之時,在對方眼中,看 起來竟是鬼怪,有何出奇。”   年訓詭邪地笑一笑道:“那麼當他窺看此女入治之時,她是不是很美呢?”   杜孫二人一楞,心知年訓既然這麼說,必有根據,然則這位佛法精通的聾大師 ,居然曾作窺治之事麼?   他們甚至連眼睛也不敢向聾大師望去,生怕他老人家無地自容。   只聽聾大師道:“你若是想知道,老衲不妨告訴你。”   年訓道:“你不否認曾經窺看她入浴,是也不是?”   聾大師道:“老僧雖然看她,但並不是偷窺。”   年訓邪笑道:“那又是什麼?她脫光衣服,請你鑒賞,是也不是?”   聾大師道:“那也不是,要知老僧在皈依我佛之前,原是有名的浪子,沉溺於 慾海之中。幸而四十餘年來,道心堅定,總算得以自拔……”   年訓用譏諷的聲音道:“啊!我明白了,你偶然看看,只不過是昔年積習,尚 未盡除而已。”   聾大師道:“那也不是,老油只不過是以身試魔,瞧瞧自己究竟修持到什麼地 步,因是之故,老鋼總是在月圓之夕,才偶一為之。當然,蘭因絮果,已結於被時 ,所以今日老油,費盡心力,為她保全一命,也點醒她早點迷途知返。這段公案一 了,老銷就無牽無掛啦!”   年訓雖然還有不少挖苦譏嘲的話,可是對方一本正經的說出來這段事,看來一 點也不在乎背個黑鍋。這麼一來,他縱然能把事情說得像是聾大師實系貪慾好色, 究竟沒有用處。   因此,年訓放棄了這個念頭,口中道:‘我且瞧瞧她死了沒有?”   聾大師馬上應道:“她當然死了。”   年訓一楞,道:“那麼你何以說是費盡苦心,保存她一命、’杜孫二人也覺得 希奇,是以側耳聽去。   聾大師道:“她若是能不墮輪迴,免了煉獄之苦,豈不是比苟延殘喘還好嗎? ’這話只聽得杜孫二人,也不以為然起來。   年訓仰天冷笑,道:“你既是佛門弟子,想來不會打誑,她既是已死,我也不 必查看啦!但聾子你的道理,實在欠通。好在不關我事……”   他的目光轉到社希育面上,接著道:“杜希言,你們是兩個齊上?抑是單打獨 鬥?”   孫玉麟胸膛一挺,豪氣勃發,道:“當然是單打獨鬥啦!”   杜希言接口道:“這回你使不使用邪法?”   年訓瞪他一眼,一方面是恨他說風涼話的意思,因為他的邪法,似乎已被這個 老和尚克住,有難以施展之感,但另一方面,他又拿不準對方倒底是不是已知道自 己這種窘境?假如他們尚未得知,則對他們來說,實是一大威脅,定能使他們諸多 顧忌,不易放手施為。   當下應道:一用又如何,不用又如何?”   杜希言道:“你如果使用邪法,我們也不擇手段的對付你,假使你不用邪法, 我們就跟你講定武林規矩。”   年訓道:“那我就不使用法術。”   孫玉麟道:“此人回答之時,陣子有流轉之像,可見得並非出自真心,杜兄萬 萬不可相信。”   杜希言道:“他上一次與我相約,居然遵守諾言,這回也許仍能守信。”   他指一指外面,道:“咱們到外面比劃如何時年訓道:“如此甚好。”   說罷,當先轉身出去。   孫玉麟低聲道:“提防被他乘機逃走。”   杜希言道:“不會的。”   他向聾大師躬身施禮,道:“多蒙大師施展佛法降魔,真是功德無量,在下這 廂謝過。”   聾大師道:“檀樾好說了,老衲平生只知虔心修持,從未涉心於降魔諸般神通 ,今日種種現像,只不過是天然生剋之理使然,並非老油之功。譬如水能滅火,在 水而言,有何功德可言?”   杜希言道:“以大師這等說法,天下萬物,皆具生剋之理,只在人們能不能發 現,以及加以運用而已,是也不是?”   聾大師道:“是的,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皆具此性,唯有佛性,超越一切, 可以永恆。”   孫玉麟聽得似懂非懂,杜希言卻大有省悟,顯出滿足歡喜的神情,舉步行去。   但見他步履之間,空靈瀟灑,似乎因老和尚幾句話,就使他心中掛礙全消,是 以在舉止中表現出來。   年訓在院中等候著,雙方尚未搭話,忽聽聾大師道:“這個女子雖是罪孽深重 ,但仍然可以救活,老油將使她悟已往之非,孽海回頭,重新做人。”   年訓頓時氣湧填膺,怒聲道:“死賊禿!你不是說她已經死了麼?”   聾大師應道:“從前的她已死,活著的已是今後的她,佛法無邊,豈是你所測 得透的?”   年訓氣得大罵“賊禿”不已,要知他一直認定佛家戒誑語,尤其是有道高僧, 如何可以騙人?誰知佛門之人,也可以隨機應變,弄點機鋒話頭,似是而非,真假 莫辨,致使這個白骨教的魔頭,也著了道兒。   杜希言道:“年訓,你何以如此生氣?”   年訓一楞,道:“他騙了我,是不是?”   杜希言道:“你此生也不是沒騙過人,就算是被人家騙一回,又何須如此動怒 ?”   他淡淡說來,道理平實,一時竟使年訓開口不得。   他當先行去,年訓居然跟著。孫玉麟瞧出蹊蹺,忖道:“年訓的舉動,完全不 似是一代魔頭,看來這其中必定另有隱情。”   三人去到那寂靜空敞的菜園中,年訓忽然問道:“杜希言,你究竟是什麼人, 為何參加於這一場是非爭殺之中?”   杜希言定睛注視著他,緩緩道:“我的事說來話長。”   年訓目光一轉,但見孫玉麟也露出好奇之色,當下知他亦不曉得杜希言的身世 來歷,便向孫玉麟道:“如果你也想聽聽,那就幫我追問,別站在那兒,像傻瓜一 般。”   孫王麟笑一笑,道:“我有把握讓社兄私下告訴我,因此,我不便插嘴,誰知 道杜兄願不願讓你知道?”   年訓毛躁起來,道:“好,老子也不聽啦!”   杜希言道:‘你可還記得上一次咱們交手的情形麼?”   年訓不懷好意地瞪著他,道:“記得便怎樣、’社希言道:“上次咱們見面時 ,我對你的人才、武功和智慧,都非常欽佩傾倒,可惜形格勢禁,不能與你論交。 ”   年訓聽了這話,心氣較平,道:“此是過去之事,提之何用?”   杜希言道:“假如你從今以後,願意改過自新,我們就可以化敵為友了。”   他說得很誠懇,一聽而知出自肺腑,可使年訓和孫玉麟都大吃一驚。   年訓只征了一下,馬上搖頭道:“不行,我過不慣諸多拘束的生活。”   杜希言道:‘那不是拘束,而是尊重別人的各種權利而已,人類之所以能夠存 在,綿衍繁衍下去,全靠大家互相容忍,互相尊重。否則咱們與弱肉強食的禽獸何 異?”   年訓幾乎要用手塞住耳朵,連連道:“算啦!算啦!這些話你留著說給你兒子 聽好了。”   杜希言歎口氣,道:“我真想請教當世最智慧之人,看看如何方能使你改邪歸 正?”   年訓仰天一曬,道:“我就是邪惡的化身,你要我歸正,等如要我從世間消滅 一般。”   杜希言面色登時變得很凝重,道:“我的確太多事啦!咱們閒話體提,言歸正 傳。這回咱們再拚鬥一次,瞧瞧究竟難行誰不行?”   年訓道:“這話還乾脆……”他的目光向院落望去,大概是瞧瞧聾大師有沒有 出現。   杜希言徐徐道:“你很忌憚聾大師,是也不是?”   年訓覺得在這個敵手之前無須賴賬,當下道:“是的,那廝陰陽怪氣的,可厭 得緊。”   社希言淡淡道:“他已帶走那女子,目下大概已離開寺門了。”   孫玉麟大吃一驚,付道:“若然這是事實,自是不該說出。退一步說,縱然是 假的,但如果對方信了,便能使他毫無顧忌,得以放手施為,總之,這絕不是慾求 克敵制勝之際所應該說的話。”   年訓亦狐疑滿腹,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杜希言道:“我當然知道。”   年訓搖搖頭,道:“你也可算是莫測高深之久了。”   杜希言淡淡道:“我只不過給你一個公平的機會,讓你亦有擊敗我的可能。如 果聾大師一直威脅作,你心靈受制,武功亦當大為減色。”   年訓道:“你為何拿性命朱開玩笑?”   杜希言道:“我絕無開玩笑之意,但其中的微妙道理你不必知道。”   他一直都以平淡踏實的態度語調,對年訓說話。顯示他的的確確是真誠不欺, 其中沒有玩弄什麼陰謀手法。   年訓寬心大放,“嗆”一聲拔出了長刀,左手亦拔出招扇,雙目射出鷹隼般銳 利光芒,盯住對方。   杜希言手中“月魄”劍斜指敵人面門,擺出門戶,氣勢凌厲,劍式森嚴探峻, 叫人莫之能測。   雙方尚未真正交鋒,已使全場殺氣瀰漫,寒風旅卷。   孫玉麟退回數步,但心念一動,躍上院牆牆頂,回頭一瞥,但見院落空寂,房 門大開,那位聾大師和姚秀娟,果然已失去蹤影了外面菜園傳來一響金鐵交嗚之聲 ,鏗鏘震耳,隱隱有龍吟虎嘯的威勢。   孫玉麟不必回頭去看,已知道杜年二人,業已各盡全力拆解了一招。   他正要回首觀戰,然而總覺得院子裡有一點不大對勁。他迅速掃瞥∼眼,卻找 不出不對勁的地方。   孫玉麟心中不服氣,忖道:“我走南闖北,未逢敵手,掙得了一份聲名。   這可不是憑武功就辦得到的。以常理而論,我的觀察力極強,經驗豐富,有什 麼不對勁的地方,必能看出,但目下此院毫無異狀,實是令人不解。”   菜園中的社希言和年訓,拚了一措之後,各自心中有數,互知對方已用上全力 ,這一場激鬥之中,將沒有分毫的僥倖。因此,他們都各自極力激起旺盛的鬥志以 便擊敗對方,謀求生存。   這等生死之斗,單單是雙方的殺機和氣勢,已足以使將帥奪志,三軍辟易了。 但見霎時間杜希言兔起鶴落地連攻了七劍,登時劍光四射,精芒奪目,銳烈的金刃 劈風之聲,使人入耳驚心。   年訓雖然連連後退,但終於擋住了對方這一輪急攻,他氣也不端一口,馬上刀 扇齊施,展開反擊。   他施展的是鬼王魏湘寒嫡傳心法,極盡詭奇變幻的能事,一番猛撲,竟把杜希 言迫得退回了原地。   他們旗鼓相當地作了一番急攻硬拚之後,一齊改變戰略,換作窺伺對方空隙的 打法。因此,只見這兩人迅快踏步繞圈,許久也沒有發招。   孫玉麟忽而回頭觀戰,忽而回頭打量院落,幾個人之中,居然要數他這個沒有 出手之人最為忙碌。   他一面利用回頭打量的動作,監視情勢,看看會不會有所改變。另一方面,他 迅快地從各種角度尋思。   杜希言施展“天罡秘藝”,雖是氣勢凌厲,但空靈瀟灑,叫人看了十分舒坦, 年訓的詭異陰毒,則令人看了生出畏怖之心,可是對比之下,亦不會遜色。   他們互繞了數圈,先後出手攻拆,已斗了七八招。   孫玉麟忖道:“這兩人竟是旗逢敵手,看來今日之局,不是三五百招可以解決 的了。”   但念頭剛剛轉完,忽見杜希言刷刷刷連攻三招,年訓登時露出敗像。   孫玉麟登時又喜又疑,喜的是杜希言已佔了上風,大可寬心。疑的是年訓何以 突然間就露出敗像?   他們這等一流高手拚鬥,除非在很特別的情形之下,才會發生何錯,要是很易 出錯,或者時時會失水難,那就不能稱之為‘高手”了。   因此,年訓突然間落了下風,情況不會常理。凡是不合常理之事,必定別有隱 情。也許這就是一個圈套。   孫王麟忖道:“若然這就是年訓的陷講,故示破綻,以誘社希言入谷的話,打 死我也不信,因為社兄的天罡絕藝,越鬥越強,年訓雖然全力以赴,到後來也未必 保得性命,豈敢故意露出空隙?”   社希言這時得理不讓人,揮劍凌厲迫攻,光芒飛灑,靈動接嚴,十招過去,年 訓已經手忙腳亂,出了一頭大汗。   但見杜希言施展出一招“錦囊針”,劍勢化為無比細膩,一針刺透了敵人刀圈 ,鋒芒疾吐,刺中敵臂。   年訓厲嘯一聲,慘烈刺耳,臂上血光冒起,“蓬”的一聲,化作一團血霧,向 杜希言撲去。   這時不論是杜希言也好,孫玉麟也好,都不必詢問,已經明白這是年訓施展的 邪術,他甘受敵劍刺臂之險,為的就是用這些鮮血,使出邪法。   杜希言身形快逾掣電,向後挨退。   那團血霧沒有撲中他,可是卻宛如有靈性之物一般,向他追去。杜希言施展開 身法,連連騰挪閃避,而這團血霧依舊緊追不捨。   孫玉麟只看得頭皮發炸,毛髮皆豎。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憤恨填膺,恨的是年 訓竟然毀約,施展這等邪法。   在他這等高手眼中,一點也不費事就看出那團血霧,已經迫近了不少。   無疑的杜希言更難躲過此劫。   孫玉麟憤恨之中,又湧起了同仇敵汽之心。但覺熱血沸騰,豪情俠氣,上沖雲 霄,當下長嘯一聲,橫刀矮身,便要向那團血霧撲去。   他身形欲起未起之時,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臂。   事實上當那人抓得他手臂之際,他已感覺到了,並且也因為嗅到一陣香氣,是 以得知這人是誰?   不然的話,那人焉能這般容易就抓得中他。   他轉眼望去,果然沒有猜錯,那人正是曾經使他傾心神往的雲散花。   她那張艷麗的面龐上,泛起驚疑之色,急急低聲問道:“你想幹什麼?”   孫玉麟道:“杜兄正在危急之中。”   雲散花道:“你下去還不是死路一條。”   孫玉麟道:“那有什麼辦法?”   雲散花道:“你難道連危險也看不出麼?”   孫玉麟道:“我焉能坐視不管?好歹先擋一下,杜見或者有逃命之機。”   他們對答了幾句,雖然十分急促迅快,但社希言的形勢,又危急了許多。   那團血霧,不但又迫近了許多,同時他也嗅到一陣血腥味,頭腦間頓時生出昏 眩之感,由此可見得如若被血霧撲上,定必當受不起無疑。   雲散花更不打話,急急用手向年訓一指,自己如一縷輕煙般,躍落菜園中。   孫玉群曉得她的意思要自己去對付年訓,是以目光向那邊掠過,馬上發現年訓 雙目半瞑,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他得到的印像是年訓以全副心神,施展邪術,因而對身外之事,反而失去了所 有的敏銳感覺。   這刻向他襲擊,自然是最佳的時候,問題只在這個魔頭不知有沒有邪法護身? 如有的話,如何對付才好?   孫玉麟實在沒有時間考慮,甚至連轉眼直看雲散花的情形也來不及了,當機立 斷的縱身飛撲凌空掠去。   雲散花身形落地時,已掏出了“丹鳳針”,鳳鳥的呼中馬上吐出了一根細長的 針,發出了一陣瀚瀚的紅光。   她使個身法,挪到杜希言縱過來的路上。   杜希言一眼望見她和手中的丹鳳針,更不遲疑,加快速度,向她這邊急審,霎 時已越過了她。   他的全力衝刺,使身後緊追的血霧,落後了一段距離,但假如不是有雲散花之 故,杜希言決計不敢這麼做,因為他這一下衝刺,所耗的氣力極巨,若是那麼一下 子不能生出新力的話,身形不免略略頓挫。這麼一來,反而會有被血霧追上之險。   那團血霧向雲散花捲到,一陣刺鼻的腥氣,鑽入雲散花的鼻子內。她雖然已團 住呼吸,但這陣血腥味,不但嗅得到,而且頭腦也感到一陣昏眩。   她不禁忖道:“難道我的丹鳳針,也抵擋不住這團血霧麼?”   含頭如電光石火,掠過心中時,那團血霧,已經漫體而過。   她除了一陣昏眩噁心之感以外,似乎還沒有怎樣。回頭看時,不覺一怔,敢情 那團血霧已化為千百縷輕煙,四下散開,修忽失去蹤影。   那邊年訓傳來一聲慘哼,雲散花連忙回頭望去,恰好看見孫玉膀的大刀,從他 的肋上拔出來。   孫玉群真怕又會出現另一團血霧,是以人隨刀退,躍得甚遠,看看可有異狀發 生。   年訓發出慘哼之後,睜開眼睛,肋下鮮血噴濺出來,倒是沒有化為可怕的“血 霧”。他的目光陰森狠毒,恰好一陣勁風吹過,把他的頭髮吹得飄散下來,使得他 的形狀,變為十分可怕。   他緩緩的掃視社希言、雲散花和孫王群,身形卓立如故,動也不動。   杜希言大步向他行去,劍橫胸前。一直迫到他面前六六尺之處,但見他手中之 刀和招扇,一齊墮地,這才略略放鬆了戒備,凝神查看對方的情況。   年訓與他對視一陣,才移開目光;落在這刻已移到杜希言旁邊的孫玉麟面上。   孫玉磷也凜凜生威的望著他,一點也不曾被對方陰勢迫人的目光所化年訓突然 雙眉一挑,怒聲道:“孫玉磷,你以為你殺得死我麼?”   孫玉喊道:“這話怎說?”   年訓道:“我若不是大法被那賤人所破,你手中之刀;休想碰到我的身體。”   孫玉麟道:“也許你的話是實情,但本人所發的一刀,當時凝神一想,並已早 已把生死榮辱,置於度外,是以使得神定氣足,有無堅不摧之勢。自問有生以來, 這一刀已達至高境界。因此,你縱有護身邪法,也未必抵擋得住呢!   他氣度豪性,口氣誠懇,一聽而知這是千真萬確的話。任何人都會覺得,以他 這等雄飛傑出之士,實在不須飾詞目矜。   年訓征了一下,這才把目光移開,轉到雲散花面上。   他的目光變得更為陰毒森厲,蘊藏著人間干仇萬恨,牢牢的盯住了雲散花。   雲散花也居然睜大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與他對瞧,不但不曾怯懼,而且 沒有一點羞愧之色。   兩人對瞧了一陣,在這個當兒,杜孫二人,都覺得不可做聲。但為何不可做聲 ?他們倒沒有想出個中道理。   雲散花淡淡道:“年訓,你心中並非真的怨恨我絕情,而是在向我施展邪術。 ”   年訓冷冷道:“你自家不認為是太絕情了麼?”   雲散花道:“假如我不是深知你的為人,又假如你不曾向我施展毒手,包括現 下這一次在內,則我當然會自感愧疚,覺得對你不起。”   年訓哼了一聲,道:“狡辯,狡辯……”   雲散花道:“你若是認定我是狡辯,那也沒有法子。但我手中的丹鳳針,絕不 會騙我,早先你對我施展那種鬼哭般的邪法,以及現在你對我像魔鬼一般的注視, 此寶都告訴我,你是在使用邪法加害於我。”   她略一停歇,聲音變得很柔和,又道:‘我不知你傷勢如何,但如果你需要的 話,我願意為你包紮上藥……”   年訓道:“不必了。”   他肋下流出的血,已把他半邊身子都梁紅了。   杜希言歎息一聲道:“憑良心說,你真是一條硬漢子。”   年訓的目光仍然注視著雲散花,可是早先那種仇恨狠毒之意,已逐漸減少。只 頃刻間,他的目光甚至已變得相當溫柔起來。   他道:“我現在才明白了,敢情我並不是全無感情的冷血之人。唉!我居然當 真愛過你呢,真是愚蠢可笑得緊。”   雲散花道:“如果你不是這麼狠毒,我決計不會出手對付你的,唉!你可知道 ,剛才孫玉麟就曾經要仗義捨身,撲向那團血霧,香杜希言擋一下,讓他得以逃走 。”   年訓道:“這關我什麼事?不錯,我承認他是重義氣不怕死的豪俠,但你何以 把他扯到咱們之間。”   雲散花道:“你真的一點也不明白麼?試想像他和杜希言這等人,行事作風, 與你是多麼的不同啊?我當時不但被他的氣概和義氣所感動,同時也強烈地感到你 在他們面前,是多麼的卑鄙微小。因此,我當時覺得縱然出手殺了你,也不會憐憫 可惜。”   她分析得如此精微透闢,把“人”的價值,表露無遺。有如放在天平上秤量一 般,清楚分明不過。   年訓一怔,道:“這一點我倒沒想到。”   要知他雖然邪惡成性,可是道理還是懂得的。而且他雖然自有許多歪理,可以 反駁對方。但他亦知道在雲散花的立場而言,她又是對的。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高尚人格”的壓力,竟是如此強大沉重,使他登時 變得如此微不足道……當他生出這等感覺之時,杜孫等人,可就發現他身子開始搖 晃起來,顯然傷勢甚重,已不克支持。   他們可能永不知道,這個邪惡的代表人物,並非是因身體的傷勢而致如此,實 是由於發現“邪不勝正”的道理,才會現出“崩潰”的現像。   雲散花收起“丹鳳針”,上前數步,一把攙扶著他,恰好使他沒有摔倒在地上 。   杜希言、孫玉麟都把兵刃歸鞘,走近這個邪惡化身的人身邊,瞧著他的傷勢。   年訓振臂道:“我站得住……”   但他的手臂軟弱無力,沒有彈開雲散花的手。   雲散花道:“你且坐下來歇歇。”   年訓面色大見蒼白,呼吸也變得短促起來,道:“不必了,我這就要長眠不起 ,那怕沒有歇息的機會。”   他望向社希言,又道:“你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投身在江湖的恩怨爭殺中? ”   杜希言道:“我馬上就要退出江湖,因此,我的家世籍貫,不必說出。   但有些事卻必須告訴你,那就是我所以會捲入江湖是非,直到今日殺死你為止 ,起因都是因為你。”   人人都一怔,尤其是年訓,道:“為了我?你以前見過我麼?”   社希言道:“沒有,直到咱們交手時,我得知你竟是鬼王傳人,才感覺到你可 能就是我要找的人。又等到前幾天,雲散花告訴我說,你本是個孤兒,由奶媽養大 ,這時,我才敢確定你是我欲找之人。”   年訓苦笑一下,道:“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呢!”   杜希言道:“托我找你之人,是你生身之父,他曾經救了我家門一場大劫,因 此,他的遺言,我家就選中我來代他辦妥……”   他停歇一下,又道:“詳細情形,不必多說了。總之,他老人家曉得你已被六 指鬼王魏湘寒看中,所以要我先到天罡堡,找到天罡絕藝及丹鳳針,然後才找你。 ”   孫玉麟道:“那位前輩雖是找對了人,但以事論事,你既不懂武功,卻讓你去 天罡堡,豈不是太危險了?”   杜希言道:“那位沈伯伯說,由於多少年來,武林不知多少高手,都去搜尋過 這兩宗至寶,卻均無所獲,因此,他認為關鍵不在武功上。況且那天罡絕藝,若是 落在已經有成就的人手中,反而效用有限。因為已練成武功之人,其勢不肯也不能 將從前所習得的功夫,完全拋棄。”   雲散花道:“這話倒是合情合理。”   杜希言道:‘因此,我孤身流浪江湖,專門研習土木之學,到處訪尋明師。經 過三年的艱苦,總算對土木之學,頗有成就。這也是何以能找得到秘室之故。”   年訓面色又不大對勁了,但他勉強振起精神,道:“原來我本是姓沈的,只不 知先父當日,有何遺言?”   杜希言征了下,才道:“他說,如果能使你回返正途,要我盡力幫助你,如果 你執迷不悟,那就把你毀除。”   杜希言說這話時,覺得不易啟齒,是以目光避開了對方。   誰知年訓問過他之後,已經閉目氣絕,如果不是雲散花攜扶著,他的屍體,便 會倒在地上,發出聲響。   孫雲二人,都感到年訓之父的遺言,雖是大義凜然,卻不免有淒厲之感,因此 ,他們的目光中,不覺透出同情之意,望著年訓的屍體。   孫王麟天生有領袖之才,擅長應付一切事務。當下立即從雲散花手中,把年訓 領走,帶到外面去埋葬。   社希言的目光回到雲散花身上,起初盡是迷惆之色。過後才恢復正常,感激地 道:“散花,多蒙你現身相救,不然的話,我和孫兄都非得死在他手中不可。”   雲散花淡淡一笑,道:“這丹鳳針本是你的,我來幫你,乃是份內之事,用不 著道謝了。”   她做出解下丹鳳針的動作,一面道:“此寶也還給你。”   杜希言伸手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把丹鳳計解下來道:“不,你留下吧!我反 正用不著。”   他停歇一下,又道:“我這就離開江湖,大概永遠沒有再使用武功的機會,更 別說這件至寶了。’。   雲散花記起了凌九重,這才想起還須趕去救他,當下道:“你的本領,得來不 易,若然從此棄絕江湖,豈不可惜?況且六指鬼王魏湘寒還有一個兒子,隱跡於少 林寺中,隨時隨地會興風作浪,此人一日不除,武林一日不得平安…﹒”   杜希言歎口氣,道:‘話雖如此,但我實在感到很煩了。”   只見雲散花又把丹鳳針解下,便又道:“你留下此寶,難道是一種負擔麼?”   雲散花道:“是的,我身懷此寶,天下之人,永遠不會放過我。雖然我可以不 怕,但這無窮盡的煩擾,也就夠受的了。所以我還是不要的好。”   杜希言搖搖頭,道:“現在我們這些人,都不敢走單,連李天祥真人在內,都 須結伴而行,你可知道是什麼原故麼?”   雲散花把丹鳳針遞到他手中,道:“我不管是什麼緣故,先還給你再說。”   杜希言鄭重地道:“那是因為錫杖大師,也就是鬼王魏湘寒的兒子魏平陽,已 經在我們周圍窺伺。咱們這方面,已經死了一人,傷了三個啦!”   他把丹鳳針遞回雲散花面前,又道:“收起吧!你需要此寶防身。”   雲散花退開兩步,道:“我不需要,如果我仍然留下此寶,我就永遠都退不出 江湖了。”   杜希言想了一下,點頭道:“這話也是實情,我可沒想到你要從江湖隱退。不 過你須得知道,錫杖大師乃是少林寺目下前三名的高手之一,功力之深厚,以及絕 世的智謀,任何人走了單,碰上他的話,那一定是殺身之禍!”   雲散花一笑,道:“沒關係,我擅長隱遁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她長長噓一口氣,下了決心地道:‘希言,你多多保重,我走啦!”   社希言面上也泛起了黯然情傷的神色,沉重地道:“再見,你也要珍重啊!”   雲散花一轉身,躍上牆頭,她籍這個動作,遮掩起流淚的顏面,不讓對方看見 。   當她走出寺外,才知道自己敢情最愛的是社希言。其他的人,都沒有法子代替 他。因此,她宛如失落了顆芳心似的,茫茫然向前行去。   她的心神是如此幽怨迷們,以致一個人迅快地掩到她背後之時,她還沒有觀察 。   當然這個掩到雲散花身後之人,身手高絕,沒有半點聲息,換言之,此人行動 宛如鬼魁,本來就令人難以察覺。   雲散花心靈中倏然生出警兆,迅即回頭瞥看。   可是已經太遲了,因為她已被背後之人,點住了穴道。是以剛剛看見那個相貌 清秀的中年人之時,業已渾身癱軟,被那人抱住。   這個中年人動作之快,令人難以置信。只眨眼之間,雲散花發現自己已經是在 一叢樹木之內。   對方讓她仰臥地上,然後單足跪在她身邊,俯首瞧看。   他那張清秀端正的面龐上,泛起得意自傲的笑容。   雲散花一點也不怕他作進一步的行動,她只渴望知道這個人是誰,為何要這樣 偷襲她?以他的武功造詣,就算是公平決戰,她知道也不是他的敵手。   那中年人看了一陣,才道:“你已認不得我了麼?”   雲散花不能言動,自然無從答覆,但她訝惑的目光,卻已等如答覆了對方。   那中年人又道:“我就是魏平陽,咱們以前見過面,只不過被時我是以僧人面 目出現的。”   雲散花心頭一震,忖道:“這人果然厲害,可惜我沒聽杜希言的勸告,若然我 有丹鳳針在身,他豈能奈何得我、’魏平陽瀟灑地笑一下,道:“我知道你在想什 麼。”   他伸手輕捏她的玉額,又道:“如果你丹鳳針在身,我就不會問你下手了。”   他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雖然行為很輕薄,但卻有一種別人所無的風流倜儻 的味道,使人不會生出反感。   雲散花歎口氣,眼中射出絕望的光芒。   魏平陽驚訝起來,伸手在她身上拍了一下,道:“你可以講話了,但不要叫喊 ,此地離那寺已頗遠,同時我已制住孫玉麟,加上一個峨嵋派的青年,儘夠杜希言 忙上一陣了。”   雲散花驚道:“你已殺死孫玉麟和黃秋楓麼?”   魏平陽道:“還沒有,因為如果下了毒手,社希言便全無牽掛,會馬上來找我 。”   他又控捏她的面龐,道:‘你剛才為何顯得很絕望?”   雲散花道:‘你這種人我知道得很清楚,雖然你在吻我,但馬上就會殺掉我。 總之,你是那種專做與表面動作相反之事的人。”   魏平陽驚訝地低聲喝采道:“要得要得,你真是我的知己,這回我當真不會殺 死你啦!”   雲散花道:“你打算怎樣做呢?”   魏平陽道:“待我去殺死杜希言,接著是李天祥等這些混蛋,然後才與你雙宿 雙棲,你可願意麼?”   雲散花道:“我只怕你會很快就對我發生厭倦,因為你正是那種人,任何興趣 ,都很快就消失,所以我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不願跟隨你。”   魏平陽站起身,笑道:“你簡直把我的為人看透了,但不要緊,我反而喜歡你 ,假如你是普普通通的女子,我也不會看中的。”   他拂一拂身上的灰塵樹葉,然後道:‘我得趕去收拾杜希言了。”   雲散花沒做聲,忖道:“他有丹鳳針在手,你豈能收拾得了他?怕只怕社希言 得勝之後,想不到我會被困此地,不來相救,我活活餓死……”   魏平陽仰天一笑,道:‘你的心意,也逃不過我的眼睛,我告訴你,你安心在 此等候我就行啦!杜希言今日非死不可!”   雲散花忍不住道:“為什麼?”   魏平陽聳聳肩,道:“這道理很簡單,是因為丹鳳針在他手中之故,嘿!   嘿!此針在你手中時,妙用無窮,但在他手中,情況就兩樣了。因為他的天罡 絕藝,恰被此寶所克……”   雲散花驚訝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但見魏平陽轉身走出,頃刻間已出了樹叢。   她本想叫他回來,再說幾句話。但突然發現自己剛才吃驚的設做聲,敢情使對 方忘記點住自己啞穴。這麼一來,她起碼尚有發出聲音的自由。   在寺內的社希言,正因發現孫玉麟遭遇暗算而十分困惑和忙碌,當他起初發現 孫玉麟穴道受制之時,曾經馬上施展最快的身法,四下查搜敵蹤。   其時魏平陽正與雲散花說話,距寺甚遠,是以杜希言自然找不到敵人的影子。 因此,他後來就專心救治孫玉麟,用種種手法,想把孫玉麟的穴道解開。可是六指 鬼王的嫡傳心法,不比等閒,在武學上獨樹一幟,是以社希言雖然曾在天罡堡內, 博閱各種武林秘要,仍然感到無計可施。   他不久便又發現那黃秋楓也是被人另行點廠穴道,情形與孫玉麟一模一樣。這 等情形之下,使他曉得魏平陽已經潛入此寺,是他做的手腳無疑。   他忙了一會,仍然無功,不禁歎一口氣,站起身伸個懶腰。   這刻他乃是在一間禪房之內,孫黃二人,皆被他移到房中的床上。   窗外突然有人道:“先生何故歎息不已?”   此人口氣平和而斯文,杜希言轉眼望去,但見門外數尺處的台階邊緣,站著一 個清秀文雅的中年人。   杜希言第一個念頭是:“此人必是魏平陽無疑。”轉念中又忖道:“恐怕不對 吧,魏平陽那得如此斯文?”接著再想道:“這可也說不定,他假扮僧   人,在少林寺混了十幾二十年,也不曾露出馬腳,可見得此人很會裝腔作勢。 ”   他本來見過錫杖大師,但覺與此人的面貌輪廓,毫無相似之點,一時之間,當 真難下判斷。   那人斯斯文文地笑一下,又道:‘先生的面色變化甚劇,只不知是何緣故?”   杜希言道:“我……我沒什麼……”   他忽地恍然大悟,怒聲道:‘你就是魏平陽,是也不是?”   那中年人反問道:“先生何以作此猜測?”   杜希言定一定心神,道:“因為你的行徑,大異常人。其次謙虛過甚,口口聲 聲稱我為‘先生’,而又不問我姓名,只關心我心情變化。因此,除了魏平陽之外 ,再也不會是別的人了。”   他的分析,誠然尚可加以反駁,但對方似乎不想再囉唆下去,當即軒眉一笑, 道:“猜得好,本人正是魏平陽。”   杜希言細細打量他,一面走出房外。   他的步履堅定,面色嚴肅,使人猜測不出他會不會突然出手,因此,連魏平陽 那麼老練狡詐之人,也不敢托大,迅即退到院中。   杜希言道:“魏平陽,你來得正好。你可願意曉得我見到你之時的感想麼?”   魏平陽飄逸地聳聳肩,道:“願意得很,請說吧!”   杜希言道:“以你的外型,參以你隱秘毒辣的行徑和手段,一塊兒想,果然是 一代魔頭的派頭!”   魏平陽道:“這是你過獎啦!其實我比起年訓弟,還差得遠啦!   杜希言搖搖頭,道:“不,他終究是年紀輕,火候未足,所以眼中還有邪惡的 光芒閃動。但你已完全收斂,誰也瞧不出你是天下間第一惡人!   魏平陽這時才泛起得意的笑容,道:“唉!你評論精闢之極,衝著你這一點, 我殺價之時,盡量叫你少受點罪就是了。”   社希言眉頭一皺,道:“你這話難道不嫌有點誇大麼?”   魏平陽道:‘你若是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本人唯有以事實來證明了。 ”   杜希言胸中湧不起殺機,因為他本擬從此隱遁,不再過問魏平陽之事,好在少 林寺已知這魏平陽的秘密,因此,雖然魏平陽是該寺三大高手之一,但是少林方丈 大師出馬,加上武當派的青宿名家,定然不成問題。   他既起不了殺機,則出手之時,氣勢方面已輸了一籌,是無可置疑之事。這一 點他自己當然曉得。   魏平陽掣出兵器,乃是一支四尺長,金光奪目的“鬼手”,此是極厲害的外門 兵刃,也是鬼王一派的標記。   他踏前兩步,冷冷道:“杜希言,你亮劍吧!”   杜希言道:“我不想動手,假如你肯把解開穴道之法見告,在下為他們解穴之 後,馬上退出江湖。”   魏平陽斷然道:“不行!我非取你性命不可廣杜希言道:“你不一定能贏我呀 !魏平陽道:“多說無益,我自有我的把握。”   社希言已感覺到對方凌厲森殺的氣勢,益發強大,心知如若不掣劍.而被他完 全搶制了機先的話,那時可能連十招都走不滿,就得喪命。   他毫不遲疑,迅即掣出月魄劍。   但見精芒劃空,寒氣侵面。社希言不暇深思,揮劍招架。   魏平陽胸有成竹,這一出手,馬上使出全力,一派進手招數。他的身法,快逾 掣電,真是鬼魁一般,在杜希言的四方八面,環攻不休。   單單是這等情勢,杜希言已不易應付。因為魏平陽不但武功精深絕倫,兼且奪 得了主動之勢。   反看社希言,既沒有鬥志,已失了先手。只論真正武功,他就不易平反敗局了 。更何況他懷中的丹鳳針,對他練成的“天罡絕藝”,有相剋之性。   時間略久,他受克制的弱點就會呈露出來。   杜希言竭力抵禦,但腳下禁不住一步步後退。   一直退到台階邊,他仍然禁不住後退之勢,只好倒退著踏上石階。   他登上第三級石階時,已經得到居高臨下之勢。這一天然上的優勢,使他略略 穩住了陣腳。   魏平陽繼續仰攻,分毫不讓,口中發出嘿嘿的冷笑聲。   杜希言不得不承認對方的武功,實在精深超妙之極一可是他那陣冷笑聲,卻激 起了他的憤怒。因此,他的鬥志陡然湧起,塞滿了胸臆間,氣勢隨之而暴盛,抵消 了對方的森森殺機。   他大喝一聲,手中之劍一連使出“日重輪勢”“通玄勢”和“玲球勢”三招, 但見劍光潮湧,精芒電射,眩人眼目。   魏平陽居然被他沖退了五六步,兩下又在平地上爭鋒。其實這正是魏平陽所希 冀的,第一點,他情願對方施展全力,沖落院中,使自己不要再繼續仰攻。第二點 ,他希望對方出全力之時,丹鳳針忽生妙效,使他的武功受克而露出致命的破綻。   他們在院中激鬥了二十招,杜希言果然在招式之中,忽露破綻。   魏平陽河等高明,右手的鬼手邊住了對方的劍勢,左手已深入劍影中,施以惡 毒的一擊。   他這一記雖未完全得手,但指尖已拂過對方胸際,杜希言但覺陰風透體,四肢 冷得幾乎麻木了,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躍退五步,魏平陽沒有馬上迫上去,因為他想觀察一下,這一記陰風指力, 對杜希言做成何種損害。   杜希言的表情似乎怔了一下,隨即雙手持劍,作出想把寶劍拗斷之狀。   魏平陽雖然老練奸猾無比;這麼一來,卻也不禁怔住了,怎樣也測不透杜希言 為何要把寶劍拗折?   說也奇怪,杜希言忽然中止了拗劍的動作,道:“魏平陽,你敢是確信今日, 必能取我性命麼?   魏平陽道:“不錯!   社希言道:“那麼你把解穴之法告訴我,我憑你解穴的手法,就能參悟出擊敗 你的方法。”   魏平陽心中一萬個不信,但他終是老謀深算之人,是以不肯輕率作答,仍然想 了一會,才說道;“豈有此理!   杜希言傲然道:“你如果不信,那就說出解穴之法。”   魏平陽下了決心,道:“好,你在‘不容’‘太乙’‘外陵’三穴上,推拿敲 拍,即可見效。”   社希言退後兩步,道:‘戲也不知道你這話是真是假,但姑且算是真的,暫時 不去管它。另外有一件事,諒必你也希望知道的。”   魏平陽表面上不動聲色,其實已提聚真力,蓄勢待發,他估計過這回的一擊, 定可將對方立斃於當下。   因此,他特地再與對方說話,一來他果然想聽聽那是一件什麼事。二來他出手 的時機,將選擇在對方完全意料不到之時。也就是說,他打算讓對方講到緊要關頭 之際,認定他不致於出手,但他偏在這刻出手。   此是老謀深算之人,最穩妥的做法,一百次也不會有一次失手。   只聽杜希言道:剛才我想把此劍拗斷,你當已看見了,是也不是?”   魏平陽道:“看見了,那是什麼意思?”   杜希言道:“我已挨了你一記陰風指力,感到氣機雍滯,一時之間,似是失去 了任何抵抗之力,你可知道?”   魏平陽道:“此是本門指力股強之處,我如何可不知。”   杜希言道:“當此之時,我心中沒有什麼別的念頭,只有等死而已。誰知突然 發生了兩件事,使我得到生機。可是假如您不讓我有喘息之機,我還是沒有辦法。 ”   魏平陽感到大奇,因為在那一剎那間,居然會發生兩件事,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當下道:“那是兩件什麼事?”   杜希言道:“第一件是我忽然恢復了精力,可以略為抵拒你的反擊。可是如果 有再多一點時間,自然更妥。”   魏平陽冷冷道:“你現下不是已得到了麼?”   杜希言道:“是的,這是我懷中丹鳳針的妙用。不過,如果再與你拼下去,這 枚丹鳳針,又會發揮奇異的力量,使我在某一招失手,被你所乘,”   魏平陽道:“究竟你要說明什麼呢?’口中說時,心裡思忖道:“原來他也曉 得丹鳳針與天罡絕藝相剋的奧妙。”   杜希言道:“你認為十拿九穩之故,無疑是因為得知丹鳳針在我身上。   這一點證諸你及時向孫玉麟見施以暗算,可知你曾在暗中窺伺……”   魏平陽運:“我只要聽下面的話……”   社希言道:“別急。別急、你瞧。”   他以手指指點對方身後的方向,顯然是在屋頂上。   魏平陽頭也不回,冷冷道:“若是有人趕到,叫他們說句話來聽聽……”   話聲未歇,一股森殺凌厲的氣勢,已湧出去,罩住杜希言。換言之,若然後面 真的有人,還須開口出聲,他才相信。不然的話,他根本不加理會,便要全力向社 希言出手了。   突然間一聲朗朗佛號,傳將過來。餘音線繞,生似此寺之中,有無數僧   人在應和一般。   這等威儀氣派,真是叫人作夢也想不到。   魏平陽仍是頭不回,刷地一躍,落在斜對面的牆邊。他身形落地之時,已掉轉 身軀,變成以背靠牆,面向佛號來路及杜希言等。   他目光一轉,但見對面屋頂,站著一排四個僧人。   這四名僧人,兩名年紀甚老,兩名尚屬中年,但都具有赫赫威儀,氣度出眾。   魏平陽當然認得這些僧人,敢情兩名老僧之中,其一霜眉拂頰,面目慈祥,但 亦有一股懾人的威儀。他就是少林寺當今方文天慈大師。   這位天慈大師不但道高德重,天下武林莫不敬仰。論起武功,自從十五歲出道 以來,戰無不勝,久已名震武林,公推為天下第一高手。目下在少林寺中千餘僧侶 ,雖然不乏天資穎悟之士,可是沒有一個不是感到這位方文的武功,實是深不可測 的。   即使名列三大高手之一的魏平陽,亦對這位天慈大師,感到無法測度,這正是 何以他多年來,都不敢興風作浪之故。   在天慈大師身邊,就是另一位高手天機大師,乃是天慈大師的師弟。   其餘兩位中年大和尚,便是少林護法高手,一個法號“日照”,另一個法號“ 日惹”,但有萬夫不當之勇。   天慈大師道:“錫杖,這是你本來面目麼?”   魏平陽沒有開口,遊目四顧,但見另外三間屋頂,並沒有別的人現身。   雖然如此,魏平陽的心情仍然沒有輕鬆一點。   日照和尚洪聲道:“錫杖,方文大師的話,你聽到沒有?”   魏平陽遲疑了一下,才道:“聽見了。”   天機大師接口道:‘那麼你親口告訴我們,你現下呈露的,可是本來面目?”   這時連杜希言也感到這輕談的一問之中,似乎蘊含著深奧的玄機。   魏平陽沉吟一下,才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的話乃是向天機大師發的,似乎他不敢與天慈大師對答。   不過天機大師也夠人瞧的,他雖然高高瘦瘦,面色黝黑,可是另具一種智慧的 氣度,那對銳利明亮的眼睛,好像能夠看透別人的心似的。   天機大師徐徐道;   “本座閉關多年,雖然與你見面甚少,但印像卻頗為深刻。因此之故,對於你 現下這副面目,是真是假,頗感興趣。”   魏平陽聽了之後,發現仍然不得要領,但他沒有追問下去,仰天一笑,道:“ 本人居然能使方文大師,以及天機大師聯袂趕來,總算是很被你們瞧得起了。”   日慧和尚突然插口道:“錫杖,你別忘了咱們方文大師,慈悲度世,菩薩心腹 ,因是之故,才會特地破例開關,親自趕來。”   魏平陽做道:“住口,除了方文大師之外,誰敢自誇足以對付本人?”   他忽然顯出氣餒的樣子,目光轉到天機大師面上,道:“當然天機大師可以代 管方丈大師之勞。但你們兩位都在關內,我可沒料到竟把你們兩位都驚動了…﹒﹒ ”   社希言聽得明白,敢情魏平陽在少林寺中,只忌憚這兩位高僧。但以為他們既 是閉關,大有餘暇活動,是以才乘機下山出手。   此外,他也瞧出那日慧大和尚,與魏平陽交情不錯,是以早先才插口提醒他, 說是方丈慈悲度世等語,這些話之中,無疑必有玄機。   他不知道魏平陽身在局中,能不能會悟此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便是魏平 陽這個魔頭,今日居然尚有一線生機,問題就在他如何應付得法,而這一線生機, 必定不是能夠突圍逃走,而是剛才所說的“玄機”中?   現在似乎已沒他的事了,杜希言收起寶劍,躍上屋頂,俯視著這一幕的上演。   天慈天機兩位大師,都不作聲,靜靜地瞧著魏平陽。   魏平陽忽然感覺到,自從社希言一退出這個院落,馬上就發生了一種奇異的變 化,生似是有一張無形無聲的“天羅地網”,撤將下來,把他罩在其中。不論他想 往那個方向遁逃,都似乎逃不過天慈天機兩大高手的截擊。而且,最可怕的是他深 心中,泛起了無力反抗的感覺。   這已是武道中至高無上的法門,那天慈天機兩人,單單以本身的潛力,都能令 對方失去了抗爭的勇氣。   魏平陽念頭一轉,突然仰天大笑,道:“本人今日能使方丈大師和無權大師, 聯手對付於我,真個是死亦無憾了。”   日照和尚道:"這話你已說過啦!   魏平陽道:“但此一時也,現下他們兩位,合力佈下了天羅地網。倘若只有一 位出手,只怕還是免不了要動動手,拼上幾招。”   天機大師道:“錫權,你還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   魏平陽已於真萬確地計算出無法力抗,當下丟掉那支“鬼手”,發出“嗆啷” 的聲響。   他道:“我如果講真話,你們只怕不信。”   魏平陽接言道:“這一副面目,不是真的。”   社希言聽了一怔,付道:“奇了,這副面目,應該是真的才對啊!”   只聽天機大師平靜如常地道:“這樣說來,本座竟是猜對了。”   魏乎陽聳聳肩,道:“可是你仍然猜不到我本來面目,會是怎麼的一副樣子。 ”   天機大師接口道:“怎會猜不到,你的真面目,就是在本寺中與大家相見的那 一副。”   這話一出,不使杜希言發楞,連魏平陽也征了一下。   .他道:“你如何會作此想?”   天機大師泛起微笑,但那是慈祥和藹而又親切的笑容。這一剎那間,他那迫人 的智慧的目光,生似也減少了大半鋒芒。   他徐徐道:“你若不以本來面目,焉能瞞過本座雙眼。可是,正因你在本寺多 年,並未作偽,言行檢點,作孽大受限制,所以今日尚有悔改的機會。”   魏平陽身軀一震,瞠目無語。   要知他在少林寺中,做了多年和尚,董染已久,對於許多道理,他不但已知, 而已印入他的意識中了。只不過他不肯當真奉行而已。   現在天機大師的“悔改”兩字,聽起來簡單,但在魏平陽卻曉得包含意義甚多 ,不但能夠活命,甚至還包括“向道成佛”的機會在內。   他突然間感覺到說不出的感動,一股溫暖之流,氾濫在他心田。以致他突然間 拋開了切身大問題,念頭轉到一些瑣碎的日常往事上。例如同門中的師伯,多隼來 給他的溫情和敬重,以及同門內那種安寧括溫的氣氛等等……他忽然跪下來,雙膝 在地上撞擊出“咯”的一下響聲。可見得他這一跪,亦大有講究,顯然是費了極大 的氣力。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這一跪下,就等如改邪歸正,真心皈佛。因此,他必須 掙脫‘邢”方的束縛力量,這就是他下跪之際,為何須得使出氣力了。   杜希言隱隱俗得此理,眼看魏平陽俯伏在地上,身體的形狀,已表達出他心中 的無盡“懺悔”。   他高聲道:“恭喜大師,成此無量功德!”   天慈大師道:“杜施主這趟入世,消除了一場浩劫,功德之大,非是我等出家 之人,所能比擬。”   天機大師身形如行雲流水一般,飄然移到杜希言身邊,合什道:“老袖謹代表 敞寺,向杜施主敬致謝忱。”   杜希言連忙深深躬身,還了一禮,道:‘叫、可豈敢當得大師的過獎。”   天機大師道:“好叫杜施主得知,錫杖犯了戒律,返寺之後,仍須議處,他所 種之惡因,往後仍須親自化解孽果,這不是別人能夠代得他的。”   杜希言道:“佛門最重因果,這一點小可省得。”   天機大師道:“那麼老袖等這就啟程返寺,一切經過,敝寺自會分函轉告有關 各派,異日杜施主若是經過寒山,還望枉駕見臨,敝寺自當竭誠歡迎。”   杜希言謝過之後,又遙向天慈大師行禮道別。   轉眼之間,這少林寺的四僧,帶了魏平陽離開此地。杜希言趕快到房中,按魏 平陽所說的方法,替孫玉麟黃秋楓解開穴道。孫黃二人回醒,聽了這一番經過,都 感到不知從何評論才好。   最後孫玉麟道:“這個消息,我們趕快去轉告李真人吧!他們一定等急啦!”   孫黃一同走出寺門,杜希言露出如有所思的樣子。   孫玉群覺得奇怪,問道:‘世兄怎麼啦?”   杜希言道:“我忽然想到,雲散花和凌九重,會不會結合為夫婦?”   孫玉麟雖然曾經戀慕過雲散花,但一來他已和黃華訂了終身,不管她變成什麼 樣子,孫玉麟都不能遺棄她。二來他一直是自制力極強之人,等閒不易從他面上, 查看出任何表情。   黃秋楓卻揪然色變,盯住社希言。   孫玉麟發覺了這情形,馬上曉得這位青年英恢,也曾墮入雲散花所布的情網中 。他心中泛起一陣摘意,付道:“雲散花真了不起,使得這許多男人,都為她牽腸 掛肚。假如她嫁與凌九重,以凌九重的為人,將來多半不會幸福。如若嫁給黃秋楓 ,她必可得到一個溫暖正常的家庭,看來我須得幫黃兄一點忙才行。”   他道:“雲姑娘現下在什麼地方?”   杜希言道:“我不知道,我正要找她。”   黃秋楓問道:“她已離開多久?”   杜希言道:“她把丹鳳針還給我之後,就獨自去了。現在我想把丹鳳針還給她 ……,,他的話聲相當響亮,使人疑是他故意提高聲響的。   孫玉麟道:“假如她嫁給凌九重,這宗寶物,可別送給她。”他和杜希言並排 而行,這時暗暗用手肘頂了杜希言一下,接著道:“杜兄,你須得去接余小雙姑娘 ,我則去探黃華,都不能分身,不如把丹鳳針交給黃兄,請他代勞,找到雲姑娘。 不過必須看準她不會嫁給凌九重之後,此寶方可交出。”   杜希言頓時會意,道:“此計甚妙,她萬萬想不到此寶是在黃兄手中,因此, 她若然決不嫁給核九重,則可知她不是為了此寶而不嫁……”   他馬上將丹鳳針取出來,交給黃秋楓,道:“我們分三路走,若是我與孫兄這 兩路碰見她,就沒法與她一同轉往廬州,據我所知,凌九重中了暗算,尚在廬州, 雲散花必會前往.了卻這一宗事情的,黃兄你可直赴廬州,或者能在路上碰見。”   黃秋楓當下取道向廬州行去,杜孫二人同行了一程,才始分手,臨別之時,孫 玉麟問道:“杜兄,你認為黃兄與雲姑娘可有結果麼?”   杜希言沉吟一下,道:“雲散花剛才跟蹤咱們之時,已把我們的話聽去,我想 ,至少她深深感到我們都瞧不起凌九重,所以多半不會嫁給他,至於會不會嫁與黃 兄,那就難說了。”   孫玉陝道:“我也是這麼想,唉!人生遇合,莫非緣份,咱們也管不了這許多 。不過雲姑娘突然在後面跟蹤咱們,卻是很奇怪的事。”   杜希言道:“她一定曾被錫杖大師揭下,後來錫杖大師隨同天慈返寺時,順路 去把她放了。”   孫王群道:‘“原來那時你已發現她的蹤跡了,好吧!咱們就此別過,你杜兄 與余姑娘的一盅喜酒,可別忘了通知小弟……”   杜希言笑一笑道:“小弟一定邀請孫兄,那時見面,大概就可以得知雲散花和 黃兄的結果……”   兩人一笑揖別,各奔前路;不一會,兩個人身影都已隱沒在曠野中。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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